安顺旅社302的窗帘拉着半边,走廊里有股潮味。苏秀兰坐在床边,外套没脱,包抱在怀里,像等医生叫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阿航发来消息:姐,我到了,302是吧。
她盯着那个“姐”字,喉咙发紧。
她今年五十三,退休两年,网上叫林蔓,三十八岁,独居,做服装生意,有两套房。再过一分钟,敲门的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
苏秀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忽然想不起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退休前她在纺织厂做质检,眼睛熬坏了,五十岁那年办了退休,退休金三千二百八。丈夫周建民在公交公司修车,早出晚归,回家先脱袜子,再开电视,新闻没播完就能睡着。儿子周凯在南京做房产中介,谈了个对象,说想在那边买个小房子,首付还差八万。
八万。苏秀兰每次听到这个数,心里都像被谁拧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再找点活干。超市理货、饭店洗碗、给人家带孩子,她都问过。人家嫌她年纪大,她又嫌人家给得少。后来也就不问了。每天买菜、做饭、拖地、等老周下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像阳台上那块洗碗布,湿了干,干了湿,最后连颜色都分不清。
最开始是李慧珍拉她进了一个叫“听风”的聊天群。
李慧珍是她以前厂里的同事,退休后活得比上班还忙,早上跳广场舞,下午唱歌,晚上在群里跟人聊旅游。她跟苏秀兰说,你别老闷着,进来听听,里面热闹。
群里确实热闹。有人晒早茶,有人晒孙子,有人晒新买的丝巾。苏秀兰发过一张自己蒸的包子,白白胖胖,摆了一屉。她等了半天,只有李慧珍回了一句“手巧”。再往下,就是别人聊新马泰、聊海参、聊女儿给买的金镯子。
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点空。
那天下午,她在网上找了一张咖啡店的照片,发进群里。照片里桌上摆着一杯拿铁,旁边是一本杂志,窗外有梧桐树。她打了几个字:下午在店里看铺面,顺便歇口气。
群里立刻有人问,蔓姐,你做什么生意啊?
苏秀兰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本来想说是转发的,可鬼使神差地,她回了一句:服装,小店,瞎忙。
有人叫她蔓姐。有人问她店在哪儿。有人说怪不得气质好。
那一声“蔓姐”,让她心里热了半天。
后来她就把名字改成了林蔓,年龄写成三十八,头像换了张侧脸照。照片是她在网上找的,女人坐在窗边,头发挡住半张脸,看起来有钱,又不张扬。她跟自己说,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就是玩玩。可玩着玩着,她开始记住林蔓的事:独居,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开过服装店,现在想转做线上;不喜欢热闹,喜欢一个人喝咖啡。
这些话,她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
阿航是两个月前加她的。
头像是个白T恤男孩,站在一辆车旁边,笑得露出虎牙。他发来第一句:姐姐好,我刚进群,看你说话挺实在的。
苏秀兰当时正在择菜,手上都是水。她擦擦手,回了一句:我实在什么,我都瞎说。
阿航发来一个笑脸:你上次说,人别跟别人比,跟自己比。我觉得挺对。
她愣了一下。那句话是她半夜睡不着,在群里随手打的。她自己都忘了。
从那天起,阿航就常找她说话。他说自己二十二,在城东汽修厂当学徒,师傅脾气不好,干慢了就骂。他说老家在县里,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早些年走了。他说他不爱跟同龄人聊,他们只知道打游戏、喝酒,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
苏秀兰一开始还端着林蔓的架子,回得慢,话也少。可阿航会发语音,声音年轻,带着一点外地口音。他叫她“姐”的时候,尾音轻轻往上扬。
她听着那声音,像冬天晒到太阳。
有一回阿航说,姐,你肯定是个特别有本事的人,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还做生意,换我早慌了。
苏秀兰正在厨房炒青菜,油烟呛得她眼睛发酸。她看着锅里的菜,回他:有本事什么,也是熬出来的。
阿航说:那我以后有难处,能跟你说吗?
她说:能。
那天晚上,她给阿航发了个红包,五十二块。她说,姐请你喝奶茶。阿航没收,说姐你别这样,我不是图你钱。她心里更受用,又发了一次,八十八。阿航收了,说谢谢姐,等我发工资请你吃饭。
她看着“请你吃饭”四个字,心里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可笑。
五十三岁的人了,还给人家当姐。
可她还是每天等他的消息。早上醒来先摸手机,中午做饭也把手机放在案板边,晚上老周打呼,她侧过身,把亮度调到最低,看阿航发来的那些话。
阿航说,姐,今天师傅教我换轮胎,我手上磨了个泡。
阿航说,姐,我妈又住院了,我给她转了五百,这个月烟不抽了。
阿航说,姐,你要是真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肯定不让你一个人喝咖啡。
苏秀兰看着这些话,明明知道不靠谱,还是忍不住回:你还年轻,别乱想。
阿航说:我没乱想,我就是觉得你懂我。
一个月后,阿航忽然说,姐,我来市里办事,见一面吧。
苏秀兰正在阳台收衣服。她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
她回:不见。
阿航说:就喝杯水,我不耽误你。
她说:我忙。
阿航说:姐,我买好车票了。
那天晚上,苏秀兰翻来覆去没睡着。老周在旁边打呼,一声长一声短。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也是被人叫过“小苏”的;想后来厂子不行了,她去超市站收银台,站得脚肿;想儿子上大学那年,她跟老周为了学费吵了一架,最后她把金项链卖了。
那条金项链是她结婚时买的,很细,卖了不到三千。
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阿航发来一张照片,是火车站广场,天刚亮。他说:姐,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转转。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在哪儿见?
阿航发来一个地址:安顺旅社,火车站后面,便宜。
她盯着“便宜”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又问:你住那儿?
阿航说:嗯,一晚上六十。
苏秀兰把手机扣在胸口。她对自己说,就是见一面,喝杯水。她还想,如果他开口借钱,最多给五百。五百块,她能拿出来,也不至于让老周发现。
第二天下午,她翻出衣柜里那件酒红针织衫。那是儿子前年给她买的,她嫌颜色太艳,一直没穿。她又找出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点,觉得太红,用纸抿掉。出门前,老周在沙发上问,去哪儿?
她说,跟李慧珍逛超市。
老周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拿了个布包。包里装着钱包,钱包里有两千三百块。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本来想等儿子回来给他的。
安顺旅社在老火车站后面,门脸不大,旁边是家卖砂锅的小店。苏秀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住宿五十起”。她推门进去,前台老板娘正嗑瓜子,抬眼问她住店还是找人。
她说找人。老板娘说,身份证登记一下。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老板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说,302。
苏秀兰接过房卡,脸上发烫。她知道老板娘在想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这种小旅店找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能想什么。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解释。
上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吱呀响。她走得很慢,心里已经开始后悔。
302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床单洗得发白,枕头上有股廉价洗衣粉味。她把包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响了。
阿航:姐,我到了,302是吧。
她回:嗯。
敲门声响了三下。
苏秀兰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滑稽。她拉开门,看见一个瘦高男孩站在门口。蓝色工装,裤脚有油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比照片黑,也比照片瘦,眼睛下面发青。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叫,蔓姐。
苏秀兰侧身让他进来。她说,进来吧。
阿航进门,没往床边坐,拉了椅子坐下。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又从里面拿出两盒酸奶,说,姐,给你带的。
苏秀兰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她赶紧缩回手,把酸奶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旅社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咳嗽,楼下老板娘的电视在放家庭剧,女主角哭哭啼啼。苏秀兰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又离自己很近。
她问,吃饭了没有?
阿航说,吃了。
她又问,你妈身体怎么样?
阿航低头抠着手指,说,还那样,医生说要手术。
苏秀兰说,那就做啊。
阿航没接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塞回去。没过半分钟,又震。
苏秀兰问,谁啊?
阿航说,没谁。
可他的耳朵红了。
苏秀兰看着他。他比群里那个头像年轻得多,也狼狈得多。工装领口洗得发毛,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她忽然想起自己儿子。周凯刚去南京那年,租在地下室,给她打电话说,妈,我这边挺好的。后来她去看他,看见他床底下堆着泡面箱。
她心里软了一下。
阿航抬起头,说,姐,我能跟你借点钱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什么?
阿航说,两万。我发工资还你,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苏秀兰看着他。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来的路上,她想的是喝杯水,说几句话,也许他会夸她年轻,也许他会说姐你比照片好看。她甚至想过,如果他真想跟她处,她该怎么办。可他一开口,就是两万。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阿航说,你在群里说铺面租金,说进货,我以为你……
苏秀兰嘴唇发干。她问,你以为我很有钱?
阿航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他这次没按,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苏秀兰瞥见上面一行字:今日最后期限,请尽快处理。
她问,你欠了多少?
阿航说,网贷一万多,我妈手术还要一万多。我借遍了,没人借我。
苏秀兰说,你家里人呢?
阿航说,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在县里。亲戚都躲着我。
他说着,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苏秀兰站起来。她说,我去洗个手。
卫生间很小,镜子缺了个角。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她抬头看镜子,看见自己口红沾到了牙齿上。她愣住,忽然觉得特别丢人。
她五十多岁了,穿件酒红毛衣,跑到火车站后面的小旅店,来见一个能当自己儿子的男孩。她以为自己是谁?是林蔓?是那个有两套房、喝咖啡、看铺面的女人?
她用纸把牙齿上的口红擦掉,又把嘴洗了。脸上粉底花了,眼角皱纹清清楚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秀兰,你够了。
回到房间,阿航还坐在椅子上,塑料袋放在脚边,两盒酸奶一口没动。
苏秀兰坐下,说,阿航,姐骗了你。
阿航抬头。
她说,我不叫林蔓,我叫苏秀兰。我五十三了,不是三十八。我没有服装店,没有两套房。我退休金三千二百八。我丈夫是修车的,儿子在南京,连房子首付都凑不齐。
她说完,不敢看他。
房间里很静。隔壁的电视剧还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阿航说,姐,我知道。
苏秀兰猛地抬头。
阿航说,你上次发的那张咖啡店照片,玻璃反光里有公交站牌。我搜过,在城西。还有你说“我们厂”,你说漏了。你朋友圈那盆绿萝,半年前就黄了叶子,现在还是那张照片。
苏秀兰脸上一阵热,一阵冷。她问,那你为什么还来?
阿航低下头,说,我没办法了。
他停了停,又说,群里那么多人,只有你问我吃没吃饭。
苏秀兰眼睛一下子酸了。
她说,你也可怜。
阿航扯了扯嘴角,说,不可怜,就是倒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楼下老板娘在喊,三零二,要不要续钟点?
苏秀兰没理。
她从包里拿出钱包。里面有两千三。她数了两千,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千。她手里剩下一千,递过去,说,我只有这些,你拿着,不用还。
阿航看着钱,没接。他说,姐,我不是来讨饭的。
苏秀兰说,我知道。
阿航说,我会还。
苏秀兰说,先给你妈看病。
她把钱塞进他的塑料袋里,和那两盒酸奶挨在一起。阿航低头看着,肩膀抖了一下。他很快稳住,说,苏阿姨,对不起。
这一声“苏阿姨”,把苏秀兰叫回了原形。她心里反倒踏实了。
她说,没事。
阿航站起来,把塑料袋拎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姐,你以后还上网吗?
苏秀兰说,不上了。
阿航说,那个号呢?
苏秀兰说,删了。
阿航点点头。他拉开门,又停下,说,我叫陈航。
苏秀兰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叫阿航。
陈航说,那是网名。我真名叫陈航。
苏秀兰看着他,说,我叫苏秀兰。
陈航说,我知道。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苏秀兰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老板娘又上来敲门,说,大姐,时间到了。
她把钥匙还给老板娘,没敢看对方的眼睛。出门时,她看见陈航在马路对面站着,手里拎着塑料袋,正在打电话。他没看见她。她也没有叫他。
她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
到家时,老周正在厨房翻冰箱。他问,买什么了?
苏秀兰低头换鞋,说,忘了,排队人多,就没买。
老周说,那晚上吃什么?
她说,下面条吧。
老周哦了一声,又问,李慧珍没留你吃饭?
苏秀兰说,没有。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听风”群里的。有人问她,蔓姐,今天怎么没说话?有人发了一段唱歌语音。她看了一会儿,点开设置,退出了群,又删了那个聊天软件。
删之前,她给陈航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你路上小心。
发完,她把他删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酒红毛衣,在厨房煮面条,水开了,溢了一灶台。她去关火,火却怎么也关不掉。
醒来时,老周已经在穿衣服。他说,锅里给你留了粥。
苏秀兰嗯了一声。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阿姨,我妈手术做了。钱我发工资还你。我是陈航。
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想回“不用还”,又觉得不合适。她想回“好好照顾你妈”,又觉得太像长辈说教。最后她什么也没回,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陈航”,又觉得不妥,删掉,最后只存了一个字:陈。
又过了半个月,李慧珍来找她,说群里有个大哥要给她寄海鲜,问苏秀兰要不要也加一个,热闹。
苏秀兰正在择芹菜,头也没抬,说,不加了。
李慧珍说,你怎么了?以前不是聊得挺好吗?
苏秀兰说,没意思。
李慧珍说,网上嘛,都是假的,你还当真了?
苏秀兰笑了一下,说,是啊,都是假的。
她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水漫过菜叶,也漫过她的手指。她想起安顺旅社那间小屋,想起陈航那两盒酸奶,想起自己沾在牙齿上的口红。
她没跟李慧珍说。
这事她谁也不会说。
那天下午,她去菜市场买豆腐。卖豆腐的问她,要老的还是嫩的?
苏秀兰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老周。
老周在电话里说,家里酱油没了,回来带一瓶。
苏秀兰说,知道了。
卖豆腐的又问,大姐,要哪种?
苏秀兰指了指前面那板,说,嫩的,来两块。
她拎着豆腐和酱油往家走。路边有家咖啡店,玻璃窗里坐着两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她经过时,脚步慢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儿子周凯发来的消息:妈,首付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别操心了。
苏秀兰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阳光照在塑料袋上,豆腐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东西,慢慢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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