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个母老虎当媳妇
我叫李守业,二十八岁才娶上媳妇,是村里出了名的母老虎张红梅。
新婚头三天,我缩在炕梢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第四天夜里,她却忽然翻过身,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攥的被角都差点扯破。脑子里瞬间闪过村里人说的那些事——她十八岁那年,有个外村的地痞堵在村口调戏她,她拎着锄头追了人家二里地,一棒子下去把人胳膊打折了;二十岁跟媒人介绍的对象黄了,当场把人拎来的点心匣子砸在院门口,碎渣子溅了媒人一脸。
“你……你干啥?”我声音都发颤,不敢看她的眼睛。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木窗照进来,朦朦胧胧能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刚化的雪水。她没说话,就那么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李守业,你是男人不?”
我脸“唰”地一下烧到耳根子,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知道她为啥这么问。新婚三天,我每天天一黑就赶紧钻被窝,背对着她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白天吃饭也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她夹一筷子菜我都能紧张得呛着。
说白了,我就是怕她。
村里谁不知道张红梅是出了名的烈性子,外号母老虎。二十好几了,说媒的踏破门槛,可一打听她的脾气,都摇着头走了。没人敢娶,生怕娶回家天天受气,搞不好还要挨揍。
我娶她,也不是啥情投意合,纯粹是我妈逼的。
我家穷,住的还是土坯房,院墙都塌了半截,用玉米秸秆围着。下面还有个弟弟李守田,比我小三岁,也到了说亲的年纪。爹妈脸朝黄土背朝天攒了一辈子,也只攒下一万多块钱,连一份像样的彩礼都凑不齐。
我妈托了好几个媒人打听,最后就盯上了张红梅。
媒人回来跟我妈说,张家就这一个闺女,她爹是以前的老支书,家里家底厚。彩礼就要八千,陪嫁两万块钱,还带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就一个条件,闺女脾气烈,嫁过去男方得让着点,以后多帮衬着老丈人家点。
我妈当时眼睛就亮了,拍着大腿说:“八千彩礼?陪嫁两万?还有拖拉机?这好事上哪儿找去!脾气烈点怕啥,女人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温顺了。”
转头她就跟我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我面前:“守业,这门亲你必须答应。就当是为了你弟。你娶了红梅,那陪嫁的钱刚好给守田盖房娶媳妇。母老虎就母老虎,关了灯都一样,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捏着烟卷的手顿了顿,半天没说话。我不是没想过娶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可家里这条件,我没得选。弟弟是老李家的根,我当哥的,总得为家里着想。
就这么着,相亲、定亲、结婚,前后不到三个月。
结婚那天,红梅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两朵红绒花,站在院子里给宾客敬酒。她长得其实不丑,高个子,宽肩膀,眉眼周正,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就是眼神太利,扫一眼过来,闹洞房的半大小子都不敢瞎起哄。
晚上送完最后一拨客人,我磨磨蹭蹭进屋,就看见她坐在炕沿上,正低头解棉袄的布扣子。我吓得转身就要往外跑,被她叫住了。
“李守业,你跑啥?”
我脚钉在地上,背对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看看大门插好没。”
她“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我听来都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门我插好了。过来睡吧,我又不吃人。”
那天晚上,我磨磨蹭蹭蹭到炕边,裹着被子缩在最边上,离她有一尺远。她也没理我,吹了煤油灯就躺下了。我睁着眼睛到后半夜,听见她呼吸均匀,才敢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缩,就是三天。
三天里,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天早上她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吃完饭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尽量躲着她。
村里人都背地里笑话我,说李守业娶了个母老虎,天天吓得不敢回家。我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蹲在地头抽闷烟。
可我没想到,第四天夜里,她会主动过来抓我的手。
“我问你话呢。”她又捏了捏我的手腕,力道重了点,“你是真心不想跟我过,还是就这么怂?”
我咬了咬牙,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睫毛长长的,一点都不像别人说的凶神恶煞。
“我……我不是怂。”我小声说,“我就是……怕惹你生气。”
她忽然就笑了,松开我的手,撑着胳膊侧躺着看我。
“村里人都叫我母老虎,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我脾气是不好,可我从来不无缘无故发脾气。”她慢悠悠地说,“谁要是对我好,我掏心掏肺对他。谁要是想算计我,那他也别想好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你妈为啥急着让你娶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就是图我家陪嫁多,想拿我的钱给你弟盖房娶媳妇么。”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张口想辩解,却不知道说啥。这本来就是事实,我妈背地里跟我念叨过好多次。
“李守业,我跟你说清楚。”她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我既然嫁过来了,就想好好跟你过日子。以后咱们俩一条心,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但是有一条——”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很锐利,像山头上的老鹰。
“谁也别想打我陪嫁的主意。你妈不行,你弟更不行。谁敢伸手,我就打断谁的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啥,心里反而踏实了点。至少她明明白白把话说开了,比藏着掖着、背后耍心眼强。
“我……我知道了。”我小声说。
她看我这副样子,又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行了,睡吧。以后别缩得跟个鹌鹑似的,我看着都累。”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后背。我愣了半天,慢慢往她那边挪了挪,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味,心里怦怦跳得厉害。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衣服出去一看,红梅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灶台上坐着铁锅,冒着白汽。
“咋起这么早?”我走过去问。
“醒了就起来了。”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饭马上就好,你去洗脸吧。缸里我刚挑满水。”
我走到水缸边,果然缸里满满的,清水映着我的脸。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长这么大,除了我奶去世前,还没人给我挑过水。
早饭是玉米饼子就小米粥,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两个煮鸡蛋。红梅把鸡蛋剥了皮,放到我碗里一个。
“吃吧,下地干活费力气。”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鸡蛋夹回去:“你吃吧,我不爱吃鸡蛋。”
她抬眼看我,眉头微微皱着:“让你吃你就吃。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干啥。”
我只好把鸡蛋吃了,蛋黄噎得我直伸脖子,她递过来一碗粥,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我要去洗碗,她一把把我推开。
“去去去,男人家洗什么碗,扛着锄头下地去。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扛着锄头出门,碰见隔壁的王婶,她拉着我小声说:“守业啊,你可真有福气。红梅这媳妇多能干,你看你家院子,以前乱得像猪窝,现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可别听别人瞎叨叨,红梅就是性子直,人不坏。”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慢慢过起来了。红梅手脚麻利,喂了两头老母猪,又在院子里开了块半亩大的小菜园,种上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我在地里干活,中午她挎着竹篮子给我送饭,坐在地头上看着我吃,用草帽给我扇风。
篮子里总是装着两个馒头,一碟炒青菜,有时候会有块咸肉,还有一壶凉好的绿豆水。
“今天东家给了块肉,我炒了,你多吃点。”她把肉都夹到我碗里。
“你也吃啊。”我往她那边推。
“我不爱吃肥肉。”她摇摇头,眼睛弯成月牙。
我慢慢发现,她不仅能干,还特别细心。我手上磨了泡,晚上她就端着热水给我泡手,用针挑了泡,抹上凡士林。我夜里咳嗽两声,第二天她就步行五里地去镇上买了梨,给我熬冰糖梨水。
村里人都说,母老虎嫁了人,反倒变成贤妻了。我听着,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可我知道,我妈不会就这么算了。她打从一开始,就盯着红梅那两万块陪嫁呢。
果然,结婚第七天,我妈就上门了。
那天上午,红梅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妈挎着个竹篮子走进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
“红梅啊,忙着呢?”
红梅赶紧放下手里的被子,迎上去:“妈,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我妈进屋四处打量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哎呀,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还是红梅你能干,守业以前跟个懒驴似的,家里乱得下不去脚。”
红梅笑着给她倒了杯热水:“妈你喝水。守业也勤快,地里的活都是他干,从不偷懒。”
我妈喝了口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红梅啊,妈今天来,是有点事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端着茶缸的手都捏紧了,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看啊,你弟守田,对象那边催得紧,说要盖三间砖瓦房才肯结婚。”我妈皱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家里你也知道,就那么点积蓄,买了砖瓦就没钱买木料,盖房还差两万块钱。我寻思着,你陪嫁不是有两万么,能不能先拿出来给你弟用用?等以后他挣了钱,肯定还你。”
说完,我妈就盯着红梅,眼神里带着点势在必得的意味。
我偷偷看红梅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红梅脸上的笑没淡,慢悠悠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妈,真不巧。那两万块钱我爹临结婚前给我存了三年定期,说让我留着应急,不到期取不出来。”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定期?咋还存定期了呢?”她不死心,身子往前倾了倾,“就不能提前取出来?大不了损失点利息,妈给你补!”
“妈,不是利息的事。”红梅放下水杯,语气很平和,“这钱是我爹给我的嫁妆,是让我跟守业过日子的家底。真要是家里有急事,比如谁生病住院了,我肯定二话不说拿出来。可守田盖房,是他自己的事,总不能用我的嫁妆钱吧?”
“啥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拍着大腿说,“守田是守业亲弟弟,他娶媳妇,当哥当嫂的不该帮衬帮衬?你这钱放着也是放着,先给你弟用用怎么了?怎么这么小气!”
红梅也不生气,就看着我妈,眼神平静:“妈,话不能这么说。我跟守业也刚结婚,以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了,守田二十多的人了,自己不会挣钱盖房?总不能靠着哥嫂娶媳妇吧?”
“你!”我妈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红梅半天说不出话。半天她才憋出一句:“好!好你个张红梅!刚嫁过来就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了!我看你就是个外心的!”
说完,她站起来就往外走,连带来的篮子都忘了拿。
“妈,你篮子忘了。”红梅拿起篮子追出去,我妈一把夺过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清静了,风刮得杨树叶子哗哗响。
我看着红梅,有点过意不去:“红梅,对不起啊,我妈她……”
“没事。”红梅摆摆手,拿起绳子接着晒被子,“我早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你也别为难,我不是不帮你弟,他要是正经干活,遇到难处了,我二话不说。可他天天游手好闲,跟一帮狐朋狗友瞎混,多少钱都不够他造的。”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红梅说的是实话。我弟守田从小被我妈惯坏了,好吃懒做,地里的活不肯干,出去打工干不了三天就跑回来,天天在村里晃悠,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可那毕竟是我亲妈亲弟,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觉得红梅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当天下午,我就被我妈叫回了老院。
一进门,我妈就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我爹蹲在地上抽旱烟,闷不吭声,屋里烟雾缭绕的。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妈看见我就哭得更凶了,“刚结婚七天就跟我顶嘴!我让她拿点钱给你弟盖房,她都不肯!这以后还了得?等我们老了,她还能给我们养老?我看迟早要把我们赶出去!”
“妈,红梅不是那个意思。”我劝道,“她说那钱存了定期,确实取不出来。”
“什么定期!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我妈抹了把眼泪,“守业,你可是我儿子,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弟要是娶不上媳妇,咱们老李家就断后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这钱你到底想不想办法?”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一边是生我养我的妈,一边是刚娶的媳妇,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我……我回去跟红梅再商量商量。”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商量啥!”我妈眼睛一瞪,“你是男人,家里的事还能让个女人说了算?你今天就回去,把存折给我拿过来!我就不信了,她还能反了天!”
我低着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从老院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沿着村路慢慢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我们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红梅应该在做饭。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里面红梅正在跟老丈人家打电话。
“爹,嗯,我没事。今天我婆婆过来了,想要那两万块钱给小叔子盖房……嗯,我没给。你放心,钱我都存好了,谁也拿不走……嗯,我知道,我跟守业好好过日子……行,过两天我跟守业回去看你。”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原来她早就跟老丈人通过气了,看来是铁了心不肯出钱。
我推门进去,红梅刚挂了电话,看见我,笑着说:“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今天蒸了你爱吃的南瓜馒头。”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我又咽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憋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红梅,要不……咱们想想办法,先给我弟拿点?他那对象要是黄了,我妈该急坏了。”
红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李守业,我问你,你弟盖房,咱们该出钱吗?”
“都是一家人……”我小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一家人?”红梅放下筷子,语气有点冷,“那我问你,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弟给咱们添了啥?一分钱没出,一件东西没买,还天天跟别人说我是母老虎,配不上你。这叫一家人?”
我哑口无言。这些事我都知道,只是没往心里去。
“我再问你,”她接着说,“以后咱们有了孩子,盖房上学,你妈你弟能给咱们出钱吗?”
我摇摇头。我妈心里只有小儿子,根本顾不上我。我结婚的时候,她就出了八千彩礼,剩下的啥都没管。
“那不就得了。”红梅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南瓜丝放我碗里,“咱们的钱,是咱们以后过日子的家底。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你妈偏心你弟,那是她的事,咱们不能跟着她糊涂。”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总觉得自己当哥的,不帮弟弟,有点说不过去。
红梅看我闷闷不乐,也没再说啥。吃完饭,她收拾完碗筷,从柜子里拿出个蓝布包,打开给我看。
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还有个红色的存折。
“这是我陪嫁的两万块,存了定期,存折在这。”她又拿起那沓钱,“这是五千块,是我自己平时攒的私房钱,卖山货攒的。”
她把五千块钱推到我面前。
“这五千块,你拿给你妈。就说是咱们凑的,给守田盖房添点。不多,是咱们的心意。但你跟你妈说清楚,就这一次,以后再想要,没有了。”
我看着那五千块钱,心里又酸又暖。五千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
“红梅,你……”我鼻子有点发酸。
“我不是怕你妈,也不是心软。”她别过脸,语气淡淡的,“我是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毕竟是你亲妈,总不能真的撕破脸。但丑话说在前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我抓起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有点粗糙,带着做针线磨出来的茧子,却特别暖。
“红梅,你真好。”
她抽回手,白了我一眼,耳朵尖却有点红:“行了,少来这套。赶紧把钱送过去,回来早点睡觉。”
我乐呵呵地拿着钱去了老院。我妈看见五千块,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嘴里还嘟囔着:“就这么点?还不够买钢筋的。行吧行吧,总比没有强。”
我听着心里不舒服,放下钱就走了。
我以为给了这五千块,我妈能消停一阵子。可我没想到,人的贪心是没底的。
没过半个月,守田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去镇上买化肥,就红梅一个人在家。守田吊儿郎当地晃进来,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看见红梅在院子里择菜,嬉皮笑脸地说:“嫂子,忙着呢?”
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菜没停:“守田啊,有事?”
“也没啥大事。”守田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晃悠,“哥呢?”
“去镇上了。有事你跟我说就行。”
“那行。”守田往台阶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嫂子,我寻思着,你那拖拉机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开去跑运输。跟朋友联系了点活,拉沙子拉砖,一天能挣好几十呢。挣了钱我分你们一半,你看行不?”
红梅手里的菜没停,头都没抬:“不行。”
守田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为啥不行啊嫂子?那拖拉机放着也是放着,我开去挣钱还不好啊?”
“拖拉机我平时要用。”红梅说,“过几天该收麦子了,得拉庄稼。平时还要拉饲料拉化肥,离不了。”
“哎呀,收麦子才几天啊!”守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先用着,收麦子的时候给你开回来不就行了?都是一家人,你咋这么小气?”
红梅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守田,我问你,你会开拖拉机吗?”
守田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会……会一点啊。以前跟王大叔学过。”
“上次你开邻居王大叔的三轮车,翻沟里去了,车斗都摔变形了,还是我爹出钱给修的,有这事吧?”红梅慢悠悠地说,“你要是把我拖拉机开出去,撞坏了,谁赔?油钱谁出?”
守田脸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说:“那……那不是不小心嘛!这次我肯定注意!”
“不用了。”红梅拿起菜篮子,站起身,“你要是真想跑运输,自己买一台去。我的拖拉机,不借。”
“你!”守田气得指着红梅,“张红梅你别给脸不要脸!不就是台破拖拉机吗?你至于这么抠?我哥都没说啥,轮得到你说话?”
红梅“啪”地一下把菜篮子墩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吓得守田往后退了一步。
“李守田,你跟谁说话呢?”她往前走了一步,个子比守田还高小半头,眼神一厉,“这家是我跟你哥的,拖拉机是我的陪嫁,我说不借就不借。你要是好好说话,咱们还能论亲戚。你要是耍横,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你……你等着!”守田气得脸通红,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了。
红梅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捡起菜篮子接着择菜,跟没事人一样。
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红梅跟我说了这事。我听完叹了口气,没说啥。我知道守田是什么德行,红梅不借是对的。真借给他,指不定给造成啥样呢。
可我没想到,守田回去跟我妈一告状,我妈直接闹到了村里。
当天下午,我妈就跑到村头的大槐树下,坐在石头上拍大腿哭,说自己命苦,娶了个恶儿媳,容不下小叔子,连个拖拉机都不肯借,以后老了肯定不给她养老。
村里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都围过去听,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听见有人说:“这红梅也太厉害了,刚嫁过来就拿捏婆婆小叔子,以后还了得?”
还有人说:“当初就说母老虎娶不得,你看,应验了吧?守业以后有罪受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赶紧走了。心里有点埋怨红梅,觉得她做事太绝,一点情面都不留,搞得全村人都看笑话。
回到家,我看见红梅正坐在院子里缝衣服,跟没事人一样。
“红梅,”我走过去,小声说,“我妈在村头哭呢,村里人都在说闲话。要不……就让守田用几天?反正收麦子还有段时间。”
红梅手里的针线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
“李守业,你也觉得我小气?”
“不是……”我挠挠头,“就是……都是亲戚,闹太僵了不好。村里人说闲话,我听着也难受。”
“他们爱说啥说啥,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红梅放下针线,“我问你,守田是真的想去跑运输挣钱吗?”
我没说话。我心里清楚,他就是想弄个拖拉机开着玩,在朋友面前撑面子,根本不是真心想干活。
“他根本就不是干活的料。”红梅说,“拖拉机给他,不出半个月肯定给你造坏了。到时候修得咱们自己掏钱,油钱也得咱们出,他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信不信?”
我信。我太了解我弟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过不去。都是亲兄弟,闹成这样,别人该说我无情无义了。
“没什么可是。”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妈愿意哭就让她哭去,哭够了自然就回家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我妈的哭声,还有街坊邻居的脚步声。我妈居然带着一帮人找上门来了。
“张红梅!你给我出来!”我妈在门口喊,声音尖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挑唆我们母子关系?”
我心里一紧,赶紧要出去,被红梅拉住了。
“你别出去,越劝越乱。我来。”
红梅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到门口,“哗啦”一下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我妈,还有七八个街坊邻居,都伸着脖子往里看,等着看热闹。
我妈看见红梅,哭得更凶了,拍着大腿说:“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恶媳妇!不借拖拉机也就算了,还撺掇守业不认我这个妈!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旁边的王婶赶紧劝:“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别哭了。让别人看笑话。”
红梅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妈哭。等我妈哭了半天,声音都哑了,眼泪也挤不出来了,她才慢悠悠开口。
“妈,你哭够了?哭够了就进来说,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都不用干活了?陪着你在这晒太阳?”
我妈愣了一下,没想到红梅是这个反应。她本来以为红梅会跟她吵,那样村里人就更会觉得红梅凶。可红梅不吵不闹,平平静静的,反倒显得她像个撒泼的笑话。
“我……我不进去!”我妈梗着脖子,“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拖拉机到底借不借给你弟?”
“不借。”红梅干脆利落地说,一个字都不多说。
“你!”我妈气得指着她,浑身发抖,“你凭啥不借?那是我们老李家的拖拉机!”
“妈,你说话可得讲良心。”红梅看着她,语气平静,“这拖拉机是我爹花八千六百块钱买的,是我的陪嫁,买车的发票还在我柜子里放着呢。什么时候成你们老李家的了?”
我妈被噎了一下,又强词夺理:“你嫁进我们老李家,你的东西就是李家的!让守田用用怎么了?当嫂子的让着小叔子不是应该的?”
“嫁进李家,我的东西就都是李家的?”红梅笑了,“那守田的东西,是不是也有我一份?他上个月买的新自行车,我能不能骑过来?他藏在柜子里的压岁钱,我能不能拿出来花?”
“那能一样吗!”我妈急了,“守田是小叔子,是老李家的根!你当嫂子的让着点他怎么了?”
“我凭啥让着他?”红梅收起笑容,眼神很认真,“他比我小不了两岁,胳膊腿都健全,自己不会挣钱买?天天想着啃哥嫂,算什么本事?”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往院子里喊,“守业呢?让守业出来!我就不信,儿子还能管不了媳妇了!”
“不用喊他。”红梅说,“这家的事,我能做主。守业也同意不借。”
正说着,我从院子里走出来,喊了一声:“妈。”
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守业!你来得正好!你说,拖拉机借不借给你弟?今天你给妈一句准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脸上发烫,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我妈。
红梅站在旁边,眼神平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逼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红梅平时的好,想起我妈和守田的所作所为,心里有了决定。
“妈,拖拉机确实不能借。”我说,“收麦子马上就到了,地里的活离不了。再说守田也不会开,万一出点事,得不偿失。”
我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她一直以为我会听她的,会站在她那边。
“好……好啊……”她声音都抖了,指着我的鼻子,“连你也跟我作对!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行,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街坊邻居面面相觑,王婶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也跟着走了。其他人也议论着慢慢散开了。
门口一下子清静了,只剩下风吹过杨树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难受,也有点轻松。
红梅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
“别难受了。长痛不如短痛,今天把话说开了,以后就清净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温柔。
“红梅,刚才……谢谢你。”
“谢我干啥。”她笑了笑,转身往院子里走,“进去吧,我给你做碗手擀面。”
那天之后,我妈真的就没再上门。路上碰见了,也别过脸装作没看见。守田更是见了我就翻白眼,跟仇人一样。
村里人刚开始还议论纷纷,说我不孝,说红梅厉害。可时间长了,大家也慢慢看明白了,知道是我妈偏心,守田不成器,反倒都说红梅做得对。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两个多月。
麦子收了,玉米种上了,家里的母猪也下了崽,一共十二只小猪仔,粉粉嫩嫩的,胖乎乎的特别招人喜欢。红梅每天乐呵呵地喂猪,说等年底猪卖了,就能攒钱盖砖瓦房了。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甜。我觉得,我们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妈和守田,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那天我去镇上卖小猪仔,刚走到村口,就碰见了我二姨。
二姨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守业啊,你妈正张罗着给守田定亲呢。跟西庄的老王家姑娘,听说彩礼要一万八,还要三间砖瓦房。你妈都跟人说了,彩礼钱你跟红梅出,房子你帮着盖,迎亲还用你们家的拖拉机。说得可排场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猪仔笼差点掉地上。
“啥?我咋不知道?”
“你妈没跟你说?”二姨惊讶地说,“她跟村里人都传遍了,说大儿媳家有钱,这点钱不算啥。还说定亲酒就在你们家办,到时候女方家来十八口人,让红梅好好招待。日子就定在后天。”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定亲?在我们家办?还要我们出彩礼?
我妈居然连跟我们商量都不商量,就直接跟人家定下了?这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我小猪仔也不卖了,转身就往家跑。
回到家,红梅正在院子里拌猪饲料,穿着旧布衫,额头上都是汗。看见我慌慌张张跑回来,她愣了一下。
“咋了?小猪仔没卖出去?”
“红梅,出事了。”我喘着气,把二姨说的话跟她讲了一遍。
红梅听完,手里的铁锹慢慢放下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半天,才冷笑一声。
“行啊,你妈可真行。上次要钱要拖拉机没捞着,这次直接来硬的了。都不跟咱们打招呼,就把日子定了,还想在咱们家办酒,让咱们出彩礼?真把咱们当冤大头了?”
“那……那咋办啊?”我急得团团转,“后天女方家就来人了,到时候要是闹起来,多丢人啊。要不咱们就认了?”
“认了?”红梅看着我,“凭啥认?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次要是认了,以后他们更得寸进尺。今天要彩礼,明天要房子,后天是不是要把咱们家都搬给守田?”
“可那毕竟是我妈我弟……”我犹豫着说。
“是亲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红梅蹲下来,抓了一把饲料放到猪槽里,“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保证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
她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
“李守业,我再问你一次,这次你站哪边?”
我毫不犹豫地说:“我站你这边。我妈这事做得太过分了。”
“行。”红梅点点头,“那你就听我的。咱们啥也不用准备,该干啥干啥。”
“啊?”我愣了,“那后天人家来了咋办?”
“来了再说。”红梅站起身,拿起铁锹接着拌饲料,“她不跟咱们打招呼,咱们凭啥给她准备?真当咱们家是她开的饭馆了?”
我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点。行,就听她的。
第二天下午,我妈终于上门了。
她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亲热的笑,好像之前的矛盾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红梅啊,守业,在家呢?”
红梅正在缝小孩的肚兜,是给以后孩子准备的。她抬头笑了笑:“妈,来了?坐。”
“哎,不坐了不坐了。”我妈摆摆手,一副大忙人的样子,“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后天守田定亲,女方家要来十八口人。我寻思着老院地方小,就在你们家办酒席。红梅你手艺好,到时候辛苦你一下,做两桌像样的菜。”
她顿了顿,又理所当然地说:“还有啊,彩礼钱还差一万五,你们先给垫上。拖拉机那天也开过去迎亲,撑撑场面。等以后守田挣钱了,肯定还你们。都是一家人,我还能亏了你们?”
她说得特别自然,就好像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看着我妈,心里有点凉。她永远都是这样,只想着小儿子,从来不管我们难不难。在她眼里,我们好像就该无条件付出。
红梅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说:“行啊妈。都是一家人,弟弟定亲是大事,我们肯定帮忙。你放心,后天保准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我一下子就愣了,看着红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我妈也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哎呀!红梅你可真是通情达理!妈以前错怪你了!你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媳!”
“妈你客气啥。”红梅笑着说,“后天你们过来就行,不用客气。”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乐呵呵地走了。
她一走,我就赶紧问红梅:“你咋答应了?咱们不是说不管吗?”
红梅白了我一眼,把针线收好:“你傻啊?我要是不答应,她今天能走?指不定又要闹半天,哭天抢地的,街坊邻居又该看笑话了。”
“那后天咋办?真给她办酒席?”
“办啥办。”红梅哼了一声,“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她不把咱们当一家人,咱们也没必要给她留面子。”
她凑过来,跟我小声说了几句。我听完,眼睛都睁大了。
“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红梅挑了挑眉,“她都没跟咱们商量,就直接带人过来,这就不过分了?这次咱们一次性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没完没了。”
我看着她自信的样子,点了点头。行,就听她的。
定亲那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红梅也起得早,换上了干净的布衫,梳了梳头发。
“走,咱们去镇上。”她说。
“现在就去?”我看了看天,太阳刚出来,“女方家中午才来呢。”
“早点去,省得麻烦。”红梅拿起布包,锁上大门,“咱们去你老丈人家待一天,晚上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我憋着笑,跟她一起往村口走。
刚走到村口,就碰见了王婶。王婶好奇地问:“守业,红梅,你们这是去哪啊?今天不是你弟定亲吗?不在家准备准备?”
红梅笑着说:“我们去镇上有点事,下午就回来。家里我妈都安排好了,不用我们操心。”
王婶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们,也没多问。
我们俩坐上去镇上的班车,晃悠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老丈人家。老丈人看见我们来,特别高兴,赶紧让老伴杀鸡,中午我们陪着老丈人喝了两杯。
我心里一直有点忐忑,吃也吃不好。红梅倒是吃得香睡得着,跟没事人一样,还跟丈母娘唠了半天嗑。
下午四点多,我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好多人往我们家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议论。
“快去看看吧,老李家闹翻天了!”
“是啊,女方家都来了,结果大门锁着,没人在家!”
“这下可丢人丢大了!守田那婚事指定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红梅。红梅面不改色,慢悠悠地往前走,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走到我们家胡同口,就看见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妈的哭声老远就能听见,尖得刺耳。
我们挤开人群走过去,就看见我妈坐在我们家大门前的地上,拍着大腿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守田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女方家的亲戚都站在一边,脸色都不好看。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不断。
看见我们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过来。
我妈一下子就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红梅的鼻子就骂:“张红梅!你死哪去了?!你不是答应好好的吗?啊?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存心毁我儿子婚事是不是?!”
红梅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等她骂够了,唾沫星子都喷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妈,你这么大火气干啥?我跟守业去镇上办点事,怎么了?犯法了?”
“办事?”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今天守田定亲!你不知道?你答应在家办酒席的!人都来了,你锁着门跑了?你安的什么心?!”
“哦,定亲啊。”红梅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额头,“你看我这记性。妈,你昨天是跟我说了一嘴,可我以为你就是随口说说。定亲这么大的事,你不得提前个十天半个月跟我们商量?就昨天顺嘴提一句,我哪知道你是认真的?再说了,守田定亲,为啥要在我们家办?你们老院不能办?”
“我们家地方小!”我妈理直气壮,“你家地方大,院子也宽,在你家办怎么了?当哥嫂的,不该帮衬帮衬?”
“帮衬也得有个限度吧?”红梅说,“再说了,办酒席得买菜吧?得买肉吧?鸡鸭鱼肉都得要钱。你一分钱没给我,我拿啥办?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给小叔子办定亲酒吧?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我妈噎了一下,耍起了无赖,“钱的事回头再说!先把彩礼钱拿出来!人家女方等着呢!一万五,快点!别耽误了正事!”
“彩礼钱?”红梅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妈,守田娶媳妇,凭啥让我出彩礼钱?我是他娘还是他爹?法律上也没这个规定啊。”
“你是他嫂子!”我妈声音尖锐,“他娶不上媳妇,你脸上有光啊?老李家断了后,你能落着啥好?”
“他娶不上媳妇,是他自己没本事。”红梅淡淡地说,“跟我有啥关系。我没义务给他出彩礼钱。有本事他自己挣去,没本事就别娶。”
女方家的亲戚听着我们的对话,都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屑。女方的妈往前走了一步,脸色难看得要命。
“亲家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指着我妈,语气很不好,“你不是说彩礼都准备好了,三间砖瓦房也马上盖,迎亲还有大拖拉机吗?这就是你说的准备好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合着你都是骗我们的?”
我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上去拉人家的手:“亲家母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故意闹脾气!钱肯定有,拖拉机也有!我这就让她拿出来!”
她转头对着红梅,语气软了点,带着点哀求:“红梅,算妈求你了。先把钱拿出来,把今天的事应付过去。有啥话咱们以后再说,行不?就当妈欠你的。”
红梅摇摇头,语气很坚决:“妈,不是我不帮你。钱我真没有。陪嫁的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家里的钱都买了猪饲料和化肥,手头就几百块钱生活费。”
“你骗人!”守田忍不住了,冲过来指着红梅,眼睛都红了,“你肯定有钱!你就是不想给我!张红梅你太恶毒了!你故意毁我婚事!我跟你没完!”
“嘴巴放干净点。”红梅眼神一厉,“自己没本事娶媳妇,别往别人身上赖。我要是你,就好好干活挣钱,而不是天天想着啃哥嫂,丢不丢人。”
“你!”守田气得扬起手就要打,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李守田,你动她一下试试。”我盯着他,声音很冷。
守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他,从来没跟他红过脸,更别说抓他的手了。
“哥,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跟我动手?”他声音都抖了,“你还是我哥吗?”
“她是你嫂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们不对。定亲这么大的事,不跟我们商量,就直接带人过来。还想让我们出钱出地方,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好……好……”守田气得脸都白了,狠狠地甩开我的手,“行,你们厉害!我算是看清你们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谁也别认识谁!”
女方的妈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嫌弃:“行了行了,我看这亲也不用定了。你们家这情况,我们姑娘嫁过来也没好日子过。连彩礼钱都要哥嫂出,小叔子又是这个样子,以后指不定多少麻烦事。我们可高攀不起。”
她挥挥手,对着自家亲戚说:“走,咱们回家!这门亲,不定了!”
说着,女方家的亲戚就都跟着往外走,没人回头。我妈急了,赶紧上去拦,哭着喊着:“亲家母!别走啊!有话好商量!钱我们肯定能凑出来!三天!就三天!”
“不用了。”女方妈甩开她的手,语气特别冷淡,“你们家这人品,我们信不过。”
看着女方一家人走远的背影,我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她喃喃自语,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红梅,眼神像是要吃人,“都是你!张红梅!都是你害的!你毁了我儿子的婚事!我跟你拼了!”
她爬起来就要扑向红梅,披头散发的,像个疯婆子。我往前一站,死死拦住了她。
“妈!你闹够了没有!”我大声说,声音都有点哑,“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你凭啥怪红梅?要怪就怪你自己,怪守田自己没本事!”
“我不对?”我妈哭着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你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早知道你这么不孝,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你养我大,我给你养老,这是应该的。”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但你不能把我当提款机,天天想着抠我的钱贴补守田。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也有自己的家。以后守田的事,你别再找我们了。”
“你的家?”我妈指着我,撒泼打滚,“没有我哪来的你?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妈,你讲点道理。”红梅开口了,站在我身边,“守业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奴隶。他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家庭了。你不能什么都管着。以后你养老,我们该出的钱一分不少,该尽的义务一点不差。但想让我们无底洞贴补守田,不可能。”
“轮不到你教训我!”我妈瞪着她,放狠话,“张红梅,你别得意!我就不信守业能一直护着你!等他新鲜劲过了,有你好果子吃!”
红梅笑了笑,没说话,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时候,旁边的王婶走过来,扶起我妈,劝道:“行了,老嫂子,别闹了。这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哪有小叔子定亲,让哥嫂出钱出地方的?还不提前打招呼,换谁都不愿意。”
“就是啊,”旁边的李大爷也说,“守田都二十多了,自己的婚事自己想办法。总靠着哥嫂算怎么回事。红梅这媳妇不错了,能干又懂事,你别不知足。”
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是我妈的不对。
我妈脸上挂不住,爬起来,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哭着走了。守田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好戏了,也都慢慢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
院子门口终于清静了,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烟头。
我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红梅跟着走进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跟早上我们走的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
“对不起啊红梅,”我看着她,心里挺愧疚的,“又让你受委屈了。”
红梅摇摇头,走到井边洗手,井水冰凉。
“委屈啥。早解决早好。以后他们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着说:“再说了,今天你站出来护着我,我挺高兴的。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怂下去呢。”
我脸一红,挠挠头:“那是应该的。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她“嗤”地笑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行了,别贫了。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红梅跟我说,她小时候,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她爹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村里小孩都欺负她没妈,骂她野丫头,扔石头砸她。她就跟他们打架,打输了也不哭,第二天接着打,直到把他们打服为止。
“慢慢的,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也没人敢跟我玩了。”她摸着手里的针线,语气淡淡的,“所以别人都叫我母老虎,觉得我凶。其实我就是怕受欺负,才装得厉害点。”
我心里酸酸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粗糙,干惯了活的样子。
“红梅,以后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嗯。”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真正成了夫妻。窗外的月光很好,风轻轻吹着杨树叶子,沙沙地响。
从那以后,我妈和守田就很少跟我们来往了。路上碰见了,也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
村里人刚开始还说我们不孝,说红梅太厉害,把婆婆小叔子都赶跑了。可时间长了,大家也都慢慢理解了。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妈那偏心眼,谁都看得出来。
我跟红梅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第二年,我们家的母猪下了两窝崽,一共二十多只,卖了不少钱。加上地里的收成,我们攒了点钱,盖了三间砖瓦房,还买了台十四寸的彩电,全村都来看新鲜。
第三年,红梅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孩子满月那天,老丈人来了,给孩子挂了长命锁。我妈也来了,放下一篮鸡蛋,站在门口看了看孩子,没说话就走了。
红梅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让我把鸡蛋收下,又装了一袋红糖、二十个鸡蛋,让我给送过去。
“再怎么说也是你妈。”她说,“孩子都有了,以前的事就过去了。养老该尽的义务,咱们还是要尽。”
我抱着孩子,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感动。这女人,嘴硬心软,看着厉害,其实比谁都善良。
后来,守田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干瓦工,吃了不少苦,也慢慢懂事了。几年后,他自己攒钱娶了媳妇,在镇上租了房子,很少回村里。媳妇也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关节炎一堆毛病。守田两口子在镇上,很少回来照顾,有时候连医药费都舍不得出。
那年冬天,我妈去柴房抱柴,脚下一滑,摔断了腿。守田在镇上打工,说工地忙走不开,弟媳也说要带孩子,没人回来照顾。
我接到消息,赶紧要过去,红梅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毛巾。
“走,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我愣了,“我去照顾就行。你在家看孩子。”
“你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会照顾人吗?”红梅白了我一眼,“端屎端尿的,你能干?还是我去吧。孩子我送到他姥姥家待几天。”
我心里一暖,没说啥。
那段时间,红梅天天在老院照顾我妈。做饭喂饭,端屎端尿,擦身子洗衣服,比亲闺女还细心。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妈做吃的,骨头汤、鸡蛋羹,顿顿不重样。
我妈刚开始还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后来慢慢就接受了。
有一次我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妈跟红梅说:“红梅啊,以前妈对不住你,处处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妈老糊涂了。”
红梅正在给她揉腿,笑着说:“妈,说啥呢。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你好好养着,比啥都强。以后有我们呢,你不用怕。”
我站在门口,心里特别欣慰。
我妈养了三个多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她对红梅的态度彻底变了。逢人就说自己有个好儿媳,比儿子都贴心。以前说红梅是母老虎,现在谁说红梅不好,她第一个不答应。
村里人都说,我妈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红梅这么个好儿媳。
只有我知道,红梅不是什么母老虎,她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女人。她用她的方式,护着我们这个小家,也护着我。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我跟红梅都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儿子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接我们去城里住,我们住不惯,住了不到半年就又回了村里。还是乡下自在,空气好,熟人多。
这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孙子放暑假回来,在旁边跑着玩,追着萤火虫跑。红梅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给我扇蚊子。
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枣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墙角的夜来香开了,飘着淡淡的香味。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她白了我一眼,蒲扇轻轻拍了我一下,“老不正经的。”
“我笑我当初傻。”我说,“新婚那三天,我吓得缩在炕梢,连碰都不敢碰你。以为娶了个母老虎,没想到娶了个宝贝。”
她“嗤”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特别好看。
“现在知道我好了?晚了。想退货都没地方退。”
“不晚。”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布满了皱纹,却依旧温暖,“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下辈子,我还娶你。”
她别过脸,嘴角却偷偷地翘起来,眼里闪着光。
“下辈子谁还找你,笨手笨脚的。”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枣花的香味。孙子跑累了,扑到红梅怀里撒娇,喊着奶奶讲故事。红梅搂着他,慢悠悠地讲着以前的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声,还有孩子的笑声,和她温柔的声音。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踏实又满足。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没有大富大贵,却温暖又踏实。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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