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颠沛流离，甚至靠乞讨度日；后半生一步步逆袭，最终君临天下

唐天祐五年五月，扬州牙城之内，两个牙将出身的男人正在做一件事。

他们此前已经将吴王杨渥的亲信十余人拖到庭中，用铁楇击杀。

此刻，他们要完成最后一步。

左牙指挥使张颢与右牙指挥使徐温遣其党羽纪祥等人，进入杨渥被软禁的处所，用绳索将这位二十三岁的吴王缢杀。

杨渥死前曾对二人怒吼“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这句话在《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六中有明确记载，它终结了一个时代，也开启了一个更漫长的、由徐氏掌控的二十年。

杨渥死后，徐温与张颢约定中分吴国，臣附后梁。

但徐温很快反悔。

他先以“杀渥之罪”归于张颢，使心腹钟章选壮士三十人椎牛享之、刺血为盟，在张颢入朝时将其袭杀。

张颢一死，徐温独揽淮南军政。

他将杨渥之死向杨渥的母亲史氏入白，史氏哭泣着说：“吾儿年幼，祸乱若此，得保百口归合淝，公之惠也”。

徐温随后立杨行密次子杨隆演为主，杨吴大权自此尽归徐氏。

徐温，字敦美，海州朐山人，生于唐懿宗咸通三年。

他早年以贩私盐为业，兼为盗贼，是淮南海边一个没有户籍保障的亡命之徒。

唐中和二年，徐温到庐州投奔刺史杨行密，隶其麾下为伍长。

杨行密起事时，身边聚集了刘威、陶雅等一批人，号称“三十六英雄”，徐温名列其中，但《五代史·吴世家》特别指出，这三十六人中，“独温未尝有战功”。

一个没有战功的人能进入核心集团，靠的是另一种能力。

《十国春秋》卷十三《徐温传》记载他“目不知书”，但“善用将吏”，且“奸诈多疑”。

杨行密在世时，徐温长期居帐下参预谋议，以客严可求为谋主。

杨行密欲杀大将朱延寿，徐温教其“阳为目疾”，事成之后以功迁右卫指挥使，开始进入权力中枢。

杨行密死后，徐温控制杨渥，又杀张颢独掌大权。

但杨行密的旧将们并不服气。

宣州观察使李遇怒于徐温用事，口出嫚言，徐温使柴再用族灭李遇于宣州。

此举让行密旧将人人自疑，徐温于是“伪下之，恭谨如见行密”，诸将乃安。

这种在铁腕与伪装之间随意切换的能力，是徐温的核心手段。

天祐十二年，徐温受封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始就镇润州，以升、润、宣、常、池、黄六州为齐国。

他在升州建大都督府，以其子徐知训留广陵辅佐杨隆演，而大事“温遥决之”。

但徐知训在广陵的表现，远不如其父。

他凌弱杨氏、骄侮诸将，最终被大将朱瑾所杀。

徐知训死后，徐温远在金陵，尚未得到消息，而他的养子徐知诰从润州先得讯息，即日以州兵渡江定乱，入广陵抚定吏民，遂得政。

这一步是徐知诰取代徐知训、进入吴国权力中枢的关键。

徐温事后追认了这个既成事实，以徐知诰为左仆射、参知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

徐知诰进入广陵之后的做法，与其前任截然相反。

《十国春秋》卷二记载他“悉反知训所为，事王尽恭，接士大夫以谦，御众以宽，约身以俭”，又蠲免天祐十三年以前逋税，求贤纳谏，除奸杜托，于是“士民翕然归心，虽宿将悍夫无不悦服”。

他盛暑未尝张盖操扇，左右进盖，必却之曰：“士众尚多暴露，我何用此？”

这些行为被《十国春秋》卷十五《南唐烈祖纪》记录，并直接导致了“温虽遥秉大政，而吴人颇已归属于知诰”的局面。

徐知诰的身世，与徐温的私盐贩子出身截然不同。

他本姓李，徐州人，生于唐光启四年十二月二日，六岁而孤，遇唐末之乱，父亲李荣不知其所终。

伯父李球携其母子避地淮泗，至濠州，母亲不久去世，李昪“流寓濠、泗间”，成为一个靠乞讨为生的小乞丐。

乾宁二年，杨行密攻濠州，得李昪于城中，奇其状貌，养以为子。

但杨行密的儿子们不能容他，杨行密只好将他交给部将徐温，徐温“爱其惠黠，遂育为己子，名曰知诰”。

一个私盐贩子收养了一个流浪乞儿。

四十年后，这个乞儿将以这个私盐贩子留下的权位为基础，成为皇帝。

徐温掌权的最后几年，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是否用亲子徐知询取代养子徐知诰辅政。

谋士严可求“居恒以知诰非徐氏子，数劝温以次子知询代知诰辅政”，行军副使徐玠也多次劝徐温“以己子代昪”。

徐温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直到顺义七年十月方才决定易嗣，准备赴广陵劝杨溥称帝，然后让徐知询留朝辅政。

但他在临行前患病，徐知询代己入朝劝进。

徐知询走后不久，徐温便在金陵病重去世，终年六十六岁。

徐知诰此时已在广陵执政多年，耳目遍布朝中。

他获悉徐温决定易嗣后大为惶恐，准备上表乞罢政事、退镇江西。

结果就在上表的前一夜，传来了徐温病逝的消息。

徐知询半途折返金陵主持后事，徐知诰以杨溥的名义追封徐温为齐王，谥忠武，继续执政。

杨溥在徐温死后不久即按徐温临终推举称帝，仍以徐知诰在朝辅政。

徐知询继承了徐温在金陵的军队，成为吴国最大的军事实力派。

他仗此与徐知诰争夺决策权，徐知诰则意图限制徐知询的权力。

太和元年，徐知诰设计将徐知询诱至广陵，一到即将其扣留，“悉夺其兵”。

徐知询从此仅以统军虚职遥领镇海军节度使，再也无法对徐知诰构成威胁。

扫清了最后一个内部障碍之后，徐知诰在吴国的地位已无人可以撼动。

大和三年，徐知诰效仿徐温旧例，出镇金陵，以长子徐景通留广陵辅政，以王令谋、宋齐丘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

他照镜见白须，对吏周宗叹曰：“功业已就，而吾老矣，奈何？”

周宗知其所指，驰赴广陵见宋齐丘，谋禅代之事。

宋齐丘以为未可，请斩周宗以谢吴人，徐知诰黜周宗为池州刺史。

这个插曲说明，即使在代吴已成定局之时，徐知诰仍然保持着对节奏的谨慎控制。

他没有像徐温那样急于称帝，而是等待时机自然成熟。

天祚三年，杨溥被迫禅位于徐知诰。

冬十月，徐知诰即皇帝位于金陵，初改国号为齐，改元昇元，追尊徐温为太祖武皇帝。

但齐这个国号只维持了不到两年。

昇元三年正月，徐温的两个儿子江王徐知证、饶王徐知谔上表，请求皇帝复姓李氏。

宋齐丘等臣僚亦上表敦请。

徐知诰“犹怀徐氏鞠养之惠，不忍改之”，半个月后宣布复姓李氏，改名昪，再改国号曰唐，为生父生母发哀服孝，而将徐温庙号由太祖改为义祖。

李昪自称是唐宪宗第八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但《新五代史·南唐世家》开篇即写明“世本微贱”，其父李荣“遇唐末之乱，不知其所终”。

这个皇室谱系是李昪称帝后追认的，与他早年流浪乞讨的出身之间隔着整整四十年的距离。

从濠州城中的乞儿，到金陵城里的皇帝，李昪走过了徐温开辟的那条路，但他最终把这条路走成了一个新王朝的起点。

李昪称帝后，南唐的政策与徐温时代截然不同。

《江南野史》历数他“自握王权至禅位，凡数十年，止一拒越师，盖不得已而为之”。

陆游《南唐书》述其“在位七年，兵不妄动”。

南汉曾遣使约南唐共伐楚国，平分其地，李昪不许；吴越国都城大火，群臣请乘机发兵，李昪说“奈何利人之灾”，反遣使厚持金帛慰问。

群臣奏请出兵恢复大唐旧土，李昪一概拒绝。

史家认为他不好大喜功，是因为“少遭迍乱，长罹兵革，民间疾苦，备知之矣”。

昇元七年，李昪病逝，年五十六。

其子李璟即位，改元保大。

李璟改变了父亲保守的政策，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

保大二年，南唐乘闽国内乱出兵，次年灭闽，俘闽主王延政。

保大九年，又乘楚国内乱派兵灭楚。

南唐疆域一度达到巅峰，但灭国之后的治理并不顺利，楚国故地很快被周行逢夺取。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中兴元年，后周世宗柴荣发动淮南之战，南唐大败，李璟被迫割让长江以北土地，去帝号，称国主，向后周称臣。

柴荣还特意遣使祭拜杨行密与徐温二人的陵墓，为各置民户守墓。

这位后周皇帝用这种方式，向江南宣告：那个由杨行密和徐温共同缔造的旧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

李璟死后，其子李煜继位。

李煜嗣位时，南唐已奉宋正朔，称臣纳贡。

开宝七年，宋太祖屡次遣人诏其北上，李煜均辞。

宋开宝八年十一月，宋军采纳南唐叛臣樊若水之策，在长江上架起浮桥，攻占金陵，李煜肉袒出降。

南唐灭亡。

此时距离李昪在金陵称帝，过去了三十八年。

从徐温在濠州城中收留那个乞儿，到宋军攻破金陵、李煜出降，这条线索跨越了从唐末到北宋初的整段历史。

徐温死于九二七年，他死后吴国又延续了十年。

李昪死于九四三年，南唐又延续了三十二年。

徐温没有看到李昪称帝，李昪没有看到南唐的覆灭，李煜出降时不会想起濠州城中的那个孤儿。

但这条线索有一个耐人寻味的余响。

李昪早年流浪的濠州，在四百多年后成为另一个王朝的起点。

明太祖朱元璋，濠州钟离人，早年也曾因饥疫失去父母兄长，入皇觉寺为僧，后来同样在濠州参加了红巾军。

朱元璋的出身与李昪的相似并非巧合，而是乱世中底层生存路径的某种结构性重复。

一个孤儿，在乱世中失去一切，靠某种偶然的机缘进入权力网络，然后一步步攀升到顶点。

李昪走的是杨行密——徐温这条线，朱元璋走的是郭子兴——红巾军这条线。

路径不同，起点却惊人地相似。

朱元璋称帝后，追尊四代先祖，同样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显赫的族谱。

这与李昪自称建王李恪四世孙的做法如出一辙。

出身微贱的皇帝需要一块体面的招牌，这是帝王合法性生产的常规操作。

但李昪复姓李氏，把徐温的庙号从太祖降为义祖；朱元璋则从未有过改姓的烦恼，他的问题是另一个：如何在濠州的寺庙与红巾军的营帐之间，为“天命”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叙述。

九三七年十月，金陵，徐知诰即皇帝位。

他改国号为齐的那一天，距离他在濠州城中被徐温牵着手带走，过去了整整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后的同一年，一个叫李煜的男孩出生，他将在三十八年后成为南唐的末代君主，亲手把祖父建立的王朝交到宋军手中。

濠州的城墙早已坍塌，开元寺的钟声不再响起。

金陵城头更换了旗帜，长江依旧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