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老谢在水产市场干了十二年螃蟹生意，今年是最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一年。
往年中秋前半个月，他摊位上礼盒摞得比人还高，电话从早响到晚，全是要货的。今年倒好，他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一天下来卖出去的螃蟹不到五十斤。隔壁摊的老李也差不多，两个人偶尔对看一眼，谁也没心思说话。
老谢后来跟人聊起这事，掰着指头数了四个原因。他说不是螃蟹贵不贵的问题，是买螃蟹的人变了，卖螃蟹的人也变了。
第一个原因，中秋跟螃蟹没对上。
今年中秋是九月二十五号到二十七号，阳澄湖大闸蟹二十八号才正式开捕。差了两三天，看着不多，可家宴就那么一顿。中秋桌上摆不了刚出湖的好蟹，市面上能买到的只有提前捞上来的六月黄和早熟小蟹。个头不够，蟹黄不饱，蒸出来一掀盖，稀稀拉拉一摊水。老谢说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卖给老主顾。
懂行的都知道，农历九月吃母蟹，十月吃公蟹。没到时候的螃蟹，肉是松的，黄是苦的。买回去的人吃一回亏，第二年就不来了。
第二个原因，买蟹的人不好糊弄了。
老谢记得前些年，客人来了先看盒子。盒子漂亮，品牌响亮，掏钱就爽快。至于里头螃蟹肥不肥，那是收礼人的事，送礼的不操心。今年不一样了，来问价的人掏出手机比，比完价还比规格，比完规格还问是不是阳澄湖的，有没有防伪扣。
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他摊位前翻了半天，挑了一只掂了掂，放下走了。老谢问他咋了，那人说，上回买的蟹券，提货排了半个月，到手的螃蟹缺斤少两，蟹黄是黑的。老谢没话接。
蟹券这东西，前几年火得不行。面值标八百八十八，二手平台几十块就有人出。提货的时候预约不上，约上了发来的蟹又对不上号。几年下来，把人的信任透支干净了。现在正经买蟹的人，宁可多花几块钱看现货，也不碰那张卡。
第三个原因，性价比摆在那。
老谢拿了一只四两的母蟹翻过来给人看，壳挺大，剥开来蟹黄就一小坨，蟹肉几丝几丝地挑。一只卖四五十，进嘴的肉不到二两。
同样五十块钱，菜市场能买五斤五花肉，炖一锅全家吃两顿。买只鸡炖汤，连汤带肉也是一顿好饭。螃蟹这东西，吃的是个鲜，可鲜完了呢，肚子还是空的。
年轻人更不买账。剥一只蟹要十分钟，掰脐掀盖去腮去心去胃，拿蟹针一点一点挑。老谢说现在的小年轻坐不住，有那工夫不如点份外卖。吃螃蟹对他们来说不是享受，是干活。
第四个原因，新鲜劲过去了。
老谢老家在苏北，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中秋节家里根本不兴吃螃蟹。后来不知怎么的，大闸蟹就火了，火得一塌糊涂，好像中秋桌上没盘蟹就不像过节。那时候螃蟹是稀罕物，谁家蒸几只，邻居都要问一句哪买的。
十几年过去了，吃过的人都吃过了。不觉得稀罕了。加上现在全国到处都在养蟹，江苏湖北安徽山东，产量一年比一年大。东西多了，就不金贵了。老谢说以前螃蟹是拿来送礼的，是面子，现在就是个菜。菜嘛，今天吃明天吃都行，不着急。
老谢说今年也不是所有蟹都难卖。大规格的精品蟹照样有人抢，价格还比去年高了些。难卖的是那些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通货。养的人多，量太大，市场吃不下。
他隔壁摊的老李前几天进了一批小蟹，二十五块一斤拿的，卖三十都没人要。老李说养蟹的亏本，卖蟹的也亏本，钱不知道被谁赚走了。
老谢倒是没太慌。他说等天再冷一点，十月中下旬，螃蟹真正肥了，价格落到普通人觉得值的位置，该吃的人还是会吃。中秋那波是送礼的行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螃蟹就是个菜，跟鱼跟虾一样，平常心买卖，平常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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