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语言为媒，让希望生长

美国大华府希望中文学校马里兰大学校区大楼。 (图片来源：美国大华府希望中文学校官网)

王欣悦

王厘傲

倪子安

何洁

李珊英

陈昱霏 本报记者 李晓宏摄

美国大华府希望中文学校老师和学生。 中新社记者 沙晗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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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欣悦：

一颗爱中文的小小种子

近日，在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7岁的王欣悦用清澈的童声与伙伴们演唱《茉莉花》和《歌声与微笑》。为了这场演出，她和小伙伴坚持排练整整一个月，每个周末晚上都准时到教室练习。父亲艾瑞克在新闻中看到女儿时，激动又骄傲：“那一刻，我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艾瑞克在佛罗里达长大，24岁来到华盛顿工作，任职于大自然保护协会。与中国结缘，始于大学时期。出于对中国文化和美食的喜爱，他开始学习中文。毕业后，他赴北京语言大学深造，在这里遇见了妻子王珊。彼时，王珊正攻读研究生，作为接待人和翻译，带着他走访科创企业、游览名胜古迹，也逛过热闹的市场。一次次交谈中，王珊的聪慧、真诚与东方女性独有的气质打动了他。后来，二人在北京喜结连理，开启了一段跨越国界的人生故事。

王欣悦出生在华盛顿，家中坚持用中文交流。由于艾瑞克的工作机构在北京、上海、香港设有办公室，在云南等地也开展环保项目，一家人几乎每年都会回到中国。每一次回国，都让王欣悦的中文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母亲王珊也用心营造文化氛围：睡前给她讲成语故事，带她参观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还送她走进希望中文学校合唱班，让她在华人社区中找到归属感。

耳濡目染下，王欣悦深深爱上了中国文化。她痴迷中国历史与神话，去年暑假回国时带回《西游记》绘本；她喜欢唱中文歌，从中学习中国文化。在美国学校里，她乐于向同伴展示中式服饰和特色小礼物，兴致勃勃地分享在中国的见闻。

在艾瑞克看来，民间的人文往来是中美沟通的基石。大国之间的理解与合作，最终会落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人与人相知相识，才更容易跨越隔阂、成为朋友。

王厘傲：

小红熊猫开启中文世界

“妈妈，小红熊猫在哪里生活？”8岁的王厘傲捧起中文绘本，眼睛亮亮的。在希望中文学校，这个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小男孩，因为一只小红熊猫，推开了中文世界的大门。

王厘傲成长在多元文化家庭，日常能接触英语、意大利语与西班牙语，但他最爱中文。妈妈并不急着让他背单词、赶进度，而是顺着兴趣找书：喜欢动物，就读中文绘本；爱吃饺子，就一起揉面填馅；痴迷历史，就回到中国走故宫、登景山、爬长城。“文化分享不必宏大，”妈妈说，“从一只心爱的小红熊猫开始，也很好。”

那只从中国带回的小红熊猫玩偶，成了王厘傲的“秘密武器”。在学校，他兴奋地给同学讲它的栖息地、生活习性，还分享绘本里的知识。一个小小的玩偶，让班里引发“小红熊猫热”，不少孩子央求家长买同款。中文就这样从课堂走进同伴间，变成自然交流的桥梁。

更打动王厘傲的，是亲情与土地。中国有姥姥姥爷、表兄弟姐妹。每次回国，一家人围坐吃饭、闲谈，让他感到归家般的温暖。中文不只是语言，更是听懂家人、走进历史、连接亲人的钥匙。父母从不强迫他“必须学好”，而是让他自己发现中文的价值。

今年，王厘傲进入希望中文学校，开始系统学习中文读写。他加入少儿合唱团，登台站在第一排，大方自信。妈妈说，语言是一扇窗口，希望孩子借它看见更广阔世界，也搭建跨文明的小小纽带。从一只小红熊猫，到一顿饺子，再到故宫里的故事，兴趣化作火种。王厘傲正在热爱里，悄悄成为中华文化间温柔的连接者。

倪子安：

在辩论台上展现文化底气

“我选武则天去跟美国同学辩论，觉得很骄傲。”13岁的倪子安说话时眼睛亮亮的。作为在美出生的华二代，她正把中文变成讲述中国故事的底气。

倪子安的父母在国内读完大学后赴美深造。她从小常跟家人回国探亲。高铁飞驰、机场穿行，中国日新月异的变化，让她心里早早种下对故土的亲近。

5岁走进希望中文学校，中文学习并非一开始就轻松。每周作业不轻，年幼的她有些抵触。父母就开玩笑：“坚持就是胜利，就算‘下刀子’也要去上课。”妈妈发现她爱唱歌、记歌词快，便送她进歌唱班。一首首中文歌、一次次舞台，让她慢慢敢开口、爱表达。成语讲述、朗诵、华人作文比赛轮番登场。2024年，她参加中国侨联中文主题比赛，拿下一等奖，学习从被动任务变成自觉选择。

真正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北京带回的天坛文创。回到美国，她向同学介绍天坛作为古代皇家祭天场所的意义，解释回音壁的声学奥秘，同学们听得入迷。

最难忘的，是学校历史辩论课。小组选择“女性更杰出”立场，把武则天作为核心论据，对阵以成吉思汗为例的对手。查资料、做PPT、反复打磨，她们最终赢得辩论。赛后，对方男生主动祝贺。那一刻，倪子安感到，中文不只是字句，更是连接历史与自信的钥匙。

从抗拒作业的孩童，到从容讲述中国历史的少年，倪子安在跨文化课堂上，用少年人的方式，搭起理解中国的桥梁。

何洁：

见证华文教育落地生根

初见何洁，她语气平和，却带着见证者的笃定。作为美国大华府希望中文学校理事长，她与学校的缘分始于28年前盖城校区开学第一天。那时，她牵着女儿走进校园，只盼孩子在异国他乡别丢了母语。这一送，两个女儿从学前班读到12年级毕业；这一看，她也见证了华文教育在华盛顿都会区(大华府)扎根生长。

“上世纪90年代初，马里兰大学来了许多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何洁回忆，华人父母心里都有同一个牵挂：孩子可以长大在美国，却不能忘了自己的根。1993年，家长们自筹资金、义务出力，创办了希望中文学校，也是当年大华府第一所教授汉语拼音的中文学校。从创办那天起，学校就由家长拥有、义工运作，很多父母送完孩子便加入义工队伍，何洁也是其中一员。

何洁说：“学校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一所由家长自己创办、自己参与、自己建设起来的学校。这也形成了我们30多年来一直坚持、也最为珍惜的办学理念——‘家长拥有、义工运作’。30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家长因为孩子来到这里，又从家长成为义工，大家一起出力、一起担当、一起建设学校，把希望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30多年过去，当年的小小中文班已扩展到6个校区，在校生近3000人，跻身全美规模最大的中文学校之列。何洁说，变化不只是数字增长，更是课堂里的面孔越来越多元。如今，课程早已超越单纯语言教学，中华文化、艺术、体育、科技都走进校园。

“少儿合唱团里有不少双语班的学生。”她笑着介绍。33年前，校园里几乎全是华人学生；随着中国影响力提升，越来越多不同族裔的孩子主动走进中文课堂。2000年前后，学校率先开设双语班，目前在6个校区和网络教学平台开设了20余门双语课程，涵盖学龄前至八年级，注册学生300余人。双语课程不仅服务于大华府地区的非华裔家庭，也吸引了来自美国其他地区的学生。

在何洁看来，双语班不只是教一门外语，更是搭建跨文化理解的桥梁。许多非华裔家庭通过孩子了解春节、中秋、书法和民乐，中文学校也因此跳出“华人子弟学堂”的印象，成为大华府多元文化交流的窗口。从一只书包里的拼音课本，到舞台上不同肤色孩子齐唱中文歌，何洁见证的，正是一棵中文之树在异乡慢慢生根。

李珊英：

在语言里搭建跨文化之桥

在希望中文学校，李珊英、校迎宪是一对特别的“夫妻档”。1993年建校之初，他们便已到来；30多年过去，李珊英仍坚守教学一线，主讲双语班，校迎宪则以义工身份默默服务校园。没有太多豪言，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两人共同践行着“家长拥有、义工运作”的办学初心。

“学习语言，是促使孩子比较文化差异、拓宽理解信息的一个渠道。”李珊英说，她常从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出发，引导孩子比较中西姓氏文化：中国人常说张、王、李、赵，大姓人口众多；西方孩子则更熟悉David、Steve、George。看似轻松的一句对话，成了孩子们推开文化窗口的第一步。

李珊英观察到，双语班学生学中文的动机各不相同：有的家长希望孩子多掌握一门语言，为未来增加选择；有的孩子被中国美食、传统文化吸引；也有学生看到同伴会说中文，心生羡慕。非洲裔学生乔尔的经历最令人难忘。最初，妈妈坚持送他上课，可妈妈听懂了，他却跟不上，几次急得落泪。坚持两三年后，乔尔渐渐爱上中文，主动参加中国文化节，登台演唱中文歌，还在中文演讲比赛中获得二等奖。

如今，学生家庭背景更加多元。李珊英说，双语班里不少混血孩子有部分华裔血统，却缺少家庭中文环境。学习中文，对他们而言不仅是掌握一门语言，更是溯源家族历史、搭建与祖辈之间的精神纽带。许多孩子从“被动上课”走向“主动探寻”，在语言背后看见更辽阔的文化世界。

校迎宪默默支持，李珊英讲台坚守，三十年光阴里，他们把课堂变成一座桥，让一代代孩子在语言里相遇，在文化中相知。

陈昱霏(Ada Chen)：

在中文课堂寻得文化自信

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二代陈昱霏(Ada Chen)，父母是希望中文学校的老师与义工。从3岁起，她便跟着父母走进这所校园。回望多年中文学习之路，她笃定地说，学习中文带给自己最重要的收获，是一份扎根内心的自信。

“我们身处多元文化的美国，文化碰撞时常带来误解。”陈昱霏坦言，当一个人对自身文化缺乏认知时，很容易被外界评价裹挟、困扰。而读懂母语，理解背后的文化，能帮她分辨纷繁的外部声音，建立稳定的文化认同与自我认知。这份底气，是中文赠予她最珍贵的礼物。

最初来到中文学校，她是跟着大人来上课。可随着年复一年的周末相聚，她在这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朋友圈。平日里，这些华裔伙伴分散在不同公立学校，唯有周末齐聚希望中文学校。对陈昱霏而言，这里慢慢变成一个温暖的华人社区，像一个浓缩的“小中国城”，每周一次相聚。在这里，她认识来自中国各地的长辈与同龄人，沉浸在鲜活的中国文化氛围里，心底对中华文化的喜爱日渐深厚。

这份成长经历，也深刻影响了她人生的关键抉择。在申请大学时，恰逢清华大学面向外籍学生开放申请渠道，她抓住机会，成功被录取，远赴北京完成本科学习。作为华二代，踏上中国大地，她亲眼见证中国蓬勃的发展，心中生出真切的自豪感，她用“速度”一词概括自己对当下中国最鲜明的印象。

在陈昱霏的故事里，中文学习早已超越语言本身。它不只是掌握一门交流工具，更是华二代寻找自我坐标的旅程。这份经由语言建立起来的文化自觉，将持续陪伴他们，成为跨文化交流中独特的力量。

(徐天一对本文也有贡献)

(本版人物专访稿件由本报记者李晓宏、杨学博、申孟哲、张梦旭、姜忠奇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