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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家河战斗之后,部队在陕南的深山里头转了半个多月。
那一仗伤了元气,伤员多,药少,天又冷。军部决定往南走,进镇安、柞水一带的山区。那一带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敌人追不进来,能喘口气。队伍白天钻山沟,夜里走小路,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翻山,走不出二十里。伤员用担架抬着,骡子驮着药箱和锅灶,走得慢。后卫部队在后面收容掉队的人,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也每天都有人被埋在路边的山坡上。
周少兰一直守着徐海东。
从庾家河抬下来那天起,她就没离开过他身边。先是用嘴吸喉里的血块,后来是用冷水敷额头,再后来是每天换药、喂水、擦身子。徐海东昏了四天,第五天彻底清醒过来。伤口开始结痂,右眼保不住了,但命算是捡回来了。
他醒来之后的头几天,话很少。有时候看着棚顶发呆,有时候闭着眼,不知道是睡是醒。周少兰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不吭声,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她也不说话,动作很轻,把旧绷带拆下来,用盐水擦伤口周围,再换上新的。
那天下午,部队在一个叫袁家沟口的小村子宿营。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板搭的,屋顶压着石头,墙是黄泥糊的。军部设在村东头的地主院子里,伤员分散在老乡家里。徐海东被安置在一间偏房里,屋子里有张木床,铺着干草,比担架舒服多了。
周少兰蹲在床边,给他换眼部的纱布。伤口已经收口了,但周围的皮肤还肿着,紫红色的。她解开纱布的时候,徐海东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
周少兰的手停了一下。
“周少兰。”她说,然后继续拆纱布。
徐海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左眼看着她,目光比前几天清明了很多,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眼神了。他看了她很久,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少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
“嗯。”
“谁给你起的?”
“不知道。”周少兰把旧纱布拿下来,看了一眼伤口,还好,没有流脓。“我记事的时候就叫这个。后来被卖了,主家也没给我改名。跑出来的时候,还是叫这个。”
徐海东没说话。她给他擦伤口,盐水沾上去,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周少兰。”他又叫了一遍。
“在。”
“不好。”
周少兰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哪里不好?”
“少兰。”他说,“少了点东西。”
周少兰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擦伤口。盐水在伤口边缘冒出一层细小的泡沫,她拿干净的布把它吸掉。
“以后叫东屏吧。”徐海东说。
她的手又停了。
“东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海东的屏障。”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不像是在表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屏障,挡住了子弹。”
周少兰看着他。他的左眼很亮,脸上的绷带遮住了半边脸,但剩下那半边,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感激她见过。伤愈的人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徐海东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是另外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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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把新的纱布叠好,贴在他伤口上。手指碰到他颧骨的时候,他的皮肤是温的。
“好。”她说。
只有这一个字。
她把纱布绕到他脑后,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端着换下来的旧纱布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东屏。”她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发音。
然后她出去了。
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黄泥墙上抹着一层金色的光。周少兰站在院子里,把旧纱布扔进一只木盆里,然后蹲下来,用冷水泡上。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盆水。水里映出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嘴皮干裂着。头发乱糟糟的,从帽子里掉出来几缕。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灶房烧水。
田喜兰在灶房里。她正蹲在灶口往里面添柴,脸被火映得红扑扑的。看见周少兰进来,抬起头。
“少兰姐,军长醒了?”
“醒了。”
“精神怎么样?”
“还行。”周少兰把锅盖掀开,往里面添水。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她舀了半瓢,省着用。
田喜兰把一根柴塞进灶膛。“我刚才看见钱院长了。”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周少兰看了她一眼。
“他问我脚好了没有。”田喜兰说。她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说好了。他说让我明天去药房帮忙,他那边缺人手。”
“钱院长人不错。”周少兰说。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然后盖上锅盖。水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嗯。”田喜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她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轻了些,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更红了。
周少兰没有再问。田喜兰才十五岁,但这个年月,十五岁已经不小了。钱信忠三十岁出头,留过洋,医术好,人稳重。她看得出来钱信忠看田喜兰的眼神,跟看别的护士不一样。但这种事,谁也不会说破。长征路上,今天活着明天不知道还在不在。没人敢想太多。
水开了。周少兰把开水舀进木盆里,端出去给伤员洗伤口。走出灶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田喜兰蹲在灶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火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嘴角那丝弧度还在。
周少兰端着盆走了。
傍晚的时候,曾纪兰从外面回来。她今天跟着政治部的人去村里开会了,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纸,是印的传单,上面写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她把传单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走到周少兰旁边。
“军长怎么样?”
“好多了。”周少兰正在给一个伤员缠绷带。伤员是个连长,胳膊上挨了一枪,骨头没断,但肉烂了一块。她每天给他换药,眼看着伤口从红变白,从烂乎乎变成结痂。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曾纪兰问。
“睡了。”
“别逞强。”
周少兰把绷带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她看着曾纪兰,发现班长的脸色不太好。眼窝陷进去了,颧骨上有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你呢?”周少兰问。
“我没事。”曾纪兰说,“我去看看药箱。”
她转身要走。周少兰拉住了她的胳膊。曾纪兰停住了。
“班长。”周少兰看着她,“你从庾家河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曾纪兰沉默了。她站在院子里,夕阳照着她半边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把周少兰的手从胳膊上拿开,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少兰。”她说,“我没事。就是……那个小战士,我老想起他。我合上他眼睛的时候,他脸上还是热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周少兰没有说话。
“我后来每天合很多人的眼睛。”曾纪兰说,“但头一回记得最清楚。”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石桌旁边,拿起那摞传单翻了一下,又放下了。然后进了屋。
周少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从山头一直烧到半空,颜色浓得像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去给下一个伤员换药。
那天晚上,戴觉敏来找周少兰。
周少兰在灶房里烧水,准备给伤员喝的。戴觉敏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小纸包。
“这是什么?”
戴觉敏把纸包递过来。周少兰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圆圆的,很小。
“哪来的?”
“饶正锡给的。”戴觉敏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有点红。“他在军部卫生所那边,管药品。说这批药是刚缴获的,让我拿来备用。”
周少兰看了她一眼。饶正锡是军卫生部的,跟她们不在一处,平时接触不多。但最近戴觉敏去军部送报表的时候,常常回来得晚一些。每次回来,总会多点什么。有时候是一包盐,有时候是一卷新绷带,有时候是几片药。都是小东西,但都是有用的东西。
“他给你的?”周少兰问。
“给医院的。”戴觉敏纠正她,“不是给我的。给医院的。”
周少兰把药片包好,放进药箱的一个格子里。她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戴觉敏转身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余国清的事是第二天知道的。
那天早上,余国清没跟她们一起走。她说去军部办点事,让她们先走。中午宿营的时候,她回来了,怀里多了一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实用战地救护》。纸很粗,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哪来的?”周少兰问。
“李资平给的。”余国清说,“军部卫生部的那个李部长,你记得吧?他手底下有几本这种册子,说可以借给我们看。上面有草药用法,还有伤口处理,比我们凭经验弄强多了。”
她翻着册子,指给周少兰看其中一页。“你看这个,用盐水洗伤口之后,再敷一层捣碎的蒲公英,比我们光敷草药效果好。”
周少兰接过来看了几眼。确实有用。余国清一直喜欢琢磨这些,比她们几个都细心。她的药篓子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草根树皮,有些是跟老乡学的,有些是自己在书上看的。她能把不同的草药配在一起,治不同的伤。钱信忠院长夸过她好几次,说她有天赋。
“李部长还说,”余国清把册子收好,“以后我可以去卫生部的药房帮忙。他说那边缺个懂草药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但她把册子往怀里塞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珍惜。
张桂香的事,周少兰是最后知道的。
那天傍晚,张桂香去政治部送报表。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低着头。周少兰从后面赶上去,看见她的脸有点红。
“怎么了?”
张桂香摇了摇头,没说话。但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少兰,你说……戴主任这个人怎么样?”
周少兰想了想。“能干。严肃。有点凶。”
张桂香沉默了一下。“他今天跟我说,让我以后多跟着政治部的同志学学,说我有文化,能写会算,光当护士可惜了。”
“他自己说的?”
“嗯。”张桂香把脸别过去,看着路边的一棵树。“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整理文件,没看我。”
周少兰没有再问。张桂香跑出来参加红军的时候,家里是开药铺的,读过几年书,识字。在七个姐妹里,她最有文化。戴季英是政治部主任,有文化,有水平,在军里是数得上的人物。但这些事,谁也不能说。说了就是犯纪律。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太阳落山了,山里的天暗得很快。张桂香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今天没凶。”
周少兰听见了。她没接话,只是往前走着。张桂香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那天晚上,曾纪兰把七个人叫到一起。
是在村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竹林不大,竹子也不高,但很密,风吹过去沙沙响。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有几颗星,照得竹林里影影绰绰的。七个人围成一圈坐着,地上铺着干草。曾纪兰坐在中间。
“过来说话。”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宣布什么事情。
几个人都看着她。曾纪兰很少这样。她平时话不多,做事多,很少把大家叫到一起专门说什么。但她一旦开口,就是正事。
“我们从何家冲出来的时候,是七个。”曾纪兰说,“现在还是七个。曹宗楷前几天发烧,烧了两天,她没吭声,但我知道。田喜兰脚上的泡,没断过。余国清的手上全是口子。周少兰二十天没睡囫囵觉。戴觉敏帮所有人洗绷带,自己的手冻烂了。张桂香背着药箱走山路,摔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说得很慢。每个人都在她眼睛的余光里。
“我是班长。”曾纪兰说,“我比你们都大。有些事我得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根绳子,就是那根绑腿绳。绳子已经很旧了,灰布变成了黑布,结头也松散了一些,但还连着。
“这绳子,我们连了快两个月了。”她说,“每天系上,每天解开。七个结,一个没少。”
她把绳子放在膝盖上。
“我跟你们说,”她抬起头,看了看每个人的脸,“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谁走到哪儿,不管谁跟谁走散了,别忘了,我们是一起出来的。”
竹林里很安静。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七个人。”曾纪兰说,“从何家冲出来的,是七个。到哪儿,都是七个。有人走不动了,剩下的人要记得她。有人走散了,剩下的人要等她。有人……没了,剩下的人要替她走到头。”
她没有说“死”这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
周少兰坐在曾纪兰对面。她看着曾纪兰的脸,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得她的脸一半白一半暗。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有抖。
“记住了。”周少兰说。
戴觉敏跟着说:“记住了。”
然后是余国清、张桂香、田喜兰、曹宗楷。一个接一个。声音不大,但都很清楚。
曾纪兰点了点头。她把绳子收起来,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她说,“回去吧。明天还要走。”
七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竹林。周少兰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月光照进去,竹子影影绰绰的,像是还坐着几个人。
她快步跟上前面的姐妹。
回到宿营地的时候,徐海东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的墙上,左眼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山影,什么都看不见。
周少兰走进去,把药箱放在地上。
“还没睡?”
“等你。”徐海东说。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纱布是干的,没有渗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
“好多了。”她说。
“周东屏。”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他。
“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徐海东说,“周东屏。东屏。”
周少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左眼在油灯的微光里很亮。她想起他说“海东的屏障”时的语气,很平,但很重。
“好。”她说。还是那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把油灯拧小了一点。
“睡吧。”她说。
徐海东闭上眼睛。周少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她从衣兜里摸出那条血纱布,展开看了看。纱布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上面的血迹变成了深褐色。她把它叠好,放回去。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着山上的树,呜呜地响。远处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徐海东平稳的呼吸声。
周少兰坐在那里,脑子里回响着曾纪兰的话。七个人,从何家冲出来的,是七个。到哪儿,都是七个。
她摸了摸腰上的绑腿绳。绳子还在,系得很紧。
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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