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11月27日,在巴黎的瑞典-挪威俱乐部,一个手握355项专利的瑞典老头签下了一份让世界震惊的遗嘱。他叫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生于1833年,靠炸药发家,旗下产业遍及欧洲、美洲和澳大利亚。他在遗嘱里把自己总资产的94%——整整3100万瑞典克朗——托付出去,不留给家人,只要求设立一个基金,每年用投资收益奖励”在前一年为人类作出最大贡献的人”。
遗嘱一经披露,他在瑞典的亲属立刻表示强烈不满,指定的几个颁奖机构也一度拒绝接手,整件事在法庭和谈判桌上僵持了将近五年,直到1900年诺贝尔基金会正式成立,第一届奖项才于1901年如期颁出。这一拖,险些让诺贝尔的心愿化为泡影。
要理解这3100万克朗的分量,得有个参照系。1895年,这笔钱大概相当于一个瑞典普通工人近两千年的工资,是当时欧洲顶级律师事务所年收入的数百倍。诺贝尔的财富来源高度多元:在里海沿岸的巴库石油公司持有大量股权,在欧洲、南北美洲、澳大利亚等地拥有逾百家炸药和弹药工厂,持有355项国际专利的授权收益,加上法国塞弗朗的庄园实验室、圣雷莫的海滨别墅、巴黎的豪华公寓,还有一艘世界上第一艘铝龙骨游艇。
遗产清算本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工程,折算成今天的购买力,约合22亿克朗,换算成美元则在2亿至2.5亿之间。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的标准下算不上顶级财富,但靠着制度设计上的几个关键安排,这笔钱跑出了令人咋舌的长线效益。
![]()
最初的那几十年,诺贝尔基金会其实走得相当艰难。遗嘱执行人拉格纳苏尔曼和鲁道夫利利叶奎斯特按照诺贝尔”投资于安全证券”的原话,主要把钱压在债券上。债券稳是稳,但两次世界大战夹着数十年通货膨胀,奖金的实际购买力持续被蚕食。
1901年首届颁奖,每个奖项的奖金是150,782克朗,相当于一位专业工程师大约二十年的薪酬。但到了1950年代,奖金的实际价值已经跌去了超过七成,基金的账面状况也不乐观,奖项的体面感大打折扣。这段历史常被忽略,但它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基金会后来要进行那么彻底的改革。
转折发生在两个时间节点。1946年,瑞典政府正式豁免诺贝尔基金会在瑞典境内的所有税负;1953年,美国也给予其投资收益免税待遇。这两张政策牌,把基金会从一个每年要把大量收益上缴税务局的普通机构,变成了一个几乎可以全额把投资回报滚入本金的免税引擎。
基金会的投资章程也悄悄松绑,从”只许买债券”逐步放开到可以配置股票、房地产基金乃至另类资产。这一放,放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命运走向。复利是一种慢变量,在短期内感受不到,但时间一拉长,它的力量就变得近乎不讲道理。
不过,复利也抵不住决策失误和市场的偶尔重击。2012年是一个值得单独说道的年份:诺贝尔基金会宣布把每项奖金从1000万克朗削减至800万克朗,同步启动了一套”强化财务”计划,包括压缩行政开支、调整资产配置结构、提高股权类资产比重。
这是基金会在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连续遭遇互联网泡沫破裂和次贷危机双重冲击后,不得不做出的被动收缩。此后,随着全球股市进入较长的牛市周期,基金会的投资资本逐步恢复元气。奖金经历了2016年、2020年的两次回调上升,到2025年已重新定格在1100万克朗。2026年9月18日,基金会正式宣布将当年奖金提升至每项1200万克朗——这是近年来第三次上调,奖金总额距历史最高位已经不远。
![]()
从财务结构看,截至2025年底,诺贝尔基金会的投资资本市值为65.32亿克朗,若加上直接持有的房产,总投资资本规模达到67.44亿克朗。从1901年的3100万克朗初始本金,到今天超过67亿克朗,名义上涨超过200倍。
2025年度投资回报率是+0.9%,较2024年的+11.6%大幅收窄——首席投资官乌尔里卡贝格曼在4月份的年报新闻发布会上直接点明,2025年全球市场面临重大挑战,股票仓位出现-1.1个百分点的负贡献,固定收益资产贡献+0.6个百分点,对冲基金则贡献了+6.8%的正回报,在震荡行情里成了意外的稳定器。但过去十年的年化回报率仍维持在7.6%,过去五年年化7.7%,这说明基金会的整体投资策略在周期层面上是经得住检验的。
资产配置的结构是理解这套体系的关键。截至2025年底,56%的投资资本配置在全球股权基金上,22%为另类资产(私募股权、对冲基金等),13%是固定收益和现金,8%是房地产基础设施基金,另有1%是货币对冲的累计损益。
这个配置比例并不激进,但也绝不保守,跑的是机构投资者最主流的那条路线。不过有一点值得特别留意:基金会的投资准则里专门设置了负面筛查机制,主动排除那些煤炭、油砂等高碳行业敞口超过5%的基金管理人,这种ESG导向的约束在近年变得越来越严格,既反映了基金会自身对长期可持续发展的押注,也有对外部舆论压力的主动回应。
从2025年的支出账单来看,全年总支出1.481亿克朗,分成四块:奖金5500万克朗、各评审委员会补偿3680万克朗、诺贝尔周(含斯德哥尔摩和奥斯陆的颁奖典礼)3440万克朗、行政管理2190万克朗。对比一下2024年的1.382亿克朗,总支出上涨了接近7%,增量主要来自委员会补偿和诺贝尔周的费用攀升,而非奖金本身的变动——2024年和2025年的奖金均维持在1100万克朗一档不变。这说明诺贝尔奖的运营成本其实在稳定膨胀,奖金数字只是冰山一角。
![]()
把时间轴再拉长,会发现奖金实际价值的复原花了将近一个世纪才完成。根据诺贝尔基金会官方记录,奖金的实际购买力在1991年才重新回到1901年的水平。也就是说,从遗产设立到奖金”回本”,中间用了整整九十年。
这九十年里,基金会一边发钱、一边护本,走得极为艰辛。1991年之后,基金会才算真正从守成阶段走向增值阶段,投资资本开始持续性地跑赢通胀。从这个角度看,今天奖金越发越多这件事,并非理所当然,而是一代一代管理者在制度设计和投资决策上不断矫正错误换来的结果。
当前时间节点还有一个格外值得关注的新动向:2026年4月8日,斯德哥尔摩市规划委员会正式批准了诺贝尔中心的建设许可证。按照规划,这座将由建筑师大卫奇普菲尔德设计、采用再生砖为主材的建筑,将坐落于斯德哥尔摩斯卢森附近的斯塔斯戈德斯卡延海滨,预计2027年动工,2031年落成开放。届时,诺贝尔亲笔签署的1895年遗嘱将在这里首次永久性公开展出。
整个项目总造价估算超过25亿克朗,其中约23亿克朗由爱玲-帕尔森基金会和克努特及爱丽丝华伦堡基金会各出一半,剩余资金由诺贝尔组织自行承担。这笔支出不从日常投资资本中直接扣除,属于独立募资的专项建设经费,但它意味着诺贝尔这个品牌正在从一年一度的颁奖仪式,向常态化的公共知识平台方向扩张,基金会的使命和成本结构都在发生质变。
站在2026年的坐标上往后看,诺贝尔基金会面临的真实压力并不来自钱不够用,而是来自三个方向的夹击:第一,全球市场波动性显著抬升,2025年仅0.9%的投资回报率敲响了警示,美元指数、欧洲利率和新兴市场汇率的联动风险都在加大;第二,运营成本的年均增速已经高于奖金增速,行政和颁奖费用的刚性支出是一块日益沉重的压舱石;第三,诺贝尔中心的2031年落成计划将带来一笔新的长期运营负担,尽管建设资金已经单独落实,但未来场馆的日常维护和活动运营终究要回归基金会的财务盘子。单从账面数字判断,67亿克朗的资产规模足以支撑相当长时间的正常运营,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投资回报保持历史均值的前提之上,而这个前提在今天的国际环境里愈发不像一个确定项。
![]()
还有一个常被外界混淆的细节需要厘清: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正式名称是”瑞典中央银行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1969年首次颁发,是瑞典中央银行在1968年诺贝尔逝世三百周年时单独捐资设立的,并非源自诺贝尔的原始遗嘱,奖金经费独立核算、不从诺贝尔基金会的原有投资资本中拨付。所以讨论基金会能否支撑下去,原始的五个奖项是一套账,经济学奖是另一套账,不能混为一谈。
最后回到那个根本问题:一笔签于1895年的遗嘱,为何能在130年后还在兑现?不是因为本金有多雄厚,而是因为制度设计极为稳健——免税政策卸掉了长期增值的最大阻力,多元化投资平滑了单一资产类别的波动,颁奖机构与财务管理机构的分离保证了运营的独立性,而每一次遭遇危机时的主动削减与调整,又确保了基金本身的存续优先于奖金数字的体面。这套逻辑放到任何国家的慈善基金、社会信托乃至公共投资上,都同样成立。诺贝尔留下的,从来不只是一笔钱,而是一套让钱长久活下去的方法。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