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活的太失败了,过中秋节了,我和老伴就回了趟农村老家……
我今年六十三,老伴六十一。
退休前我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她在纺织厂挡车,俩人干了三十多年,没旷过一天工,没跟领导红过一次脸。按说这辈子也算本分,可中秋节那天回了趟农村老家,我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什么叫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你。
那天是八月十四,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不下的样子。我跟老伴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从县城回到下河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晒太阳,打盹,看见我们下车,没人搭话,就那么远远地瞅着,眼神里说不清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老伴提着两盒月饼,一壶油,站在路边,小声说:“建国,咱先去谁家?”
我点根烟,没急着说话。
这个问题,搁在二十年前,根本不是问题。那时候回老家,先去我爹那儿,再去我三叔那儿,再挨家挨户转一圈,谁家烟囱冒烟就往谁家凑,热热闹闹一整天。可现在,我爹走了十一年了,三叔去年也走了,村里剩下的老辈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我吐口烟,说:“先去你大姐家放东西,歇会儿脚。”
老伴点点头,我们顺着村道往里走。
下河村还是老样子,土路换成了水泥路,可路两边的房子新旧掺杂,有的盖了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有的还是土坯墙,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我三叔家就是那种土坯房,门上挂着把锈锁,锁眼里塞着枯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
走到村中间,老伴的大姐家院门开着,一条黄狗拴在枣树下,听见动静就扯着嗓子叫。大姐听见了,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一看是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建国,你俩回来啦?”
大姐今年六十八,比我大七岁,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着让人心里一热。
“大姐。”老伴喊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大姐把我们让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八仙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天线用铁丝绑着,歪歪扭扭指向窗外。大姐倒了两杯水,问:“吃了没?没吃我下碗面。”
我说吃过了,在县城汽车站吃了一碗饸饹。老伴也说吃了。大姐没再客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们对面,问:“就回来过个节?”
“嗯,明儿中秋,想着回来看看。”我说。
大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三叔走了以后,村里老辈人越来越少了。前些天你二表哥还说,想把三叔那院子收拾收拾,看能不能卖个万把块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叔家那院子,是我爹留下的老宅,后来给了我三叔。我爹兄弟三个,大伯早年参军走了再没回来,三叔一辈子没娶,守着那两间土坯房过日子。按理说,三叔走了,那院子该由我继承,可我早年在县城买了房,根本没打算回去住,就一直搁着。
“二表哥想卖就卖吧,反正我也不要。”我说。
大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老伴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我没理她。
从大姐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升起了炊烟,一股股地往天上飘,混着柴火的味儿。老伴说:“要不咱去你三叔家看看?好几年没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三叔家在村东头,最边上,再往东就是河滩。院墙塌了半截,用几根木棍撑着,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我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长得齐腰深,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结了几个小果子,青的,没熟。
正屋门锁着,我从裤兜里摸出钥匙——这把钥匙我带了十几年,居然还能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锈住了,我又使劲拧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黑咕隆咚的,我摸着墙找到灯绳,拽了一下,没亮。灯泡早坏了。老伴掏出手机打上手电筒,光照进去,我看见堂屋正中间供桌上摆着我三叔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三叔穿着那件蓝中山装,表情严肃,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供桌底下堆着些杂物,一个旧木箱,几件破衣裳,墙角立着一把铁锹,锹头锈得只剩个轮廓。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发堵。
我三叔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话。我小时候回老家,他总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来了,就拍拍身边的地,让我坐。我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就一口一口地抽,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后来我长大了,进城上学,工作,结婚,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他还是蹲在门槛上,还是拍拍身边的地,好像这几十年他从来没动过地方。
他走的时候是冬天,村里人打电话给我,我赶回去,人已经凉了。邻居说,他走那天还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就坐下了,靠着墙,再没起来。
老伴在旁边小声说:“建国,你看那箱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供桌底下那个旧木箱,箱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红布。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值钱东西,几本旧书,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信。
我拿起那沓信,手有点抖。
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没寄出去过。收信人一栏写着:李秀兰收。寄信人一栏空着。
李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伴也看见了,凑过来看,问:“这是啥?”
我没说话,抽出最上面一封,拆开,信纸是那种横格纸,蓝墨水写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是我三叔的字。
信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秀兰嫂子:
今天建国回来,在院里玩,喊我三叔,我应了。他不知道,我其实不是他三叔,我是他亲爹。
这话我说不出口,秀兰嫂子,你也不让我说。你说建国还小,说了他也不懂,等他长大了再说。可他长大了,也没再说。他现在在县城上班,有出息了,我更不能说。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亏心事,就是当年没跟你走。不是不想,是我爹那时候瘫在炕上,我走不了。你嫁了建国他爸,我喝了三天酒,后来就再没喝过。
建国这孩子,像你,脾气倔,心善。我每次看他,心里又疼又愧。我想认他,可我没资格。我没养过他一天,没给他买过一颗糖,凭什么老了老了去认儿子?
这封信我不寄了,就放在箱子里。哪天我死了,你要是看见,就烧了。你要是看不见,就算了。
三弟 建军 绝笔”
信纸从我手里滑下去,飘落在地上。
我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伴弯腰捡起信,也看了,看完之后,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三叔叫李建军,我爸叫李建国——对,我跟我爸一个名,所以我小名就叫小建。我妈叫李秀兰,娘家是邻村的。我爸是上门女婿,从外乡过来的,姓刘,所以我随了妈的姓。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得急病走的,后来我妈没再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三叔一直没娶,村里人说他命硬,克妻,其实他连媳妇都没处过。
这些事我都知道,可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三叔是我亲爹?
我脑子里拼命翻腾着小时候的片段。三叔蹲在门槛上抽烟,拍拍身边的地让我坐。我发烧那次,他背着我走了八里路去卫生院,那时候他年轻,背着我一路小跑,我趴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有股旱烟味和汗味。我考上县高中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十块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我结婚那天,他喝醉了,抱着我哭,说小建长大了,小建有出息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高兴,现在想想,那哪里是高兴,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自己却什么都不是的滋味。
老伴扶着我站起来,说:“建国,咱回去吧,天黑了。”
我木然地跟着她出了院子,锁上门,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回到大姐家借宿,大姐给我们腾了一间厢房,铺了干净的床单被褥。老伴躺下就睡了,大概是累了。我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眼泪就下来了。
我哭的不是自己,是我三叔。
他一个人守着那两间土坯房,守了一辈子,守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守着那个他从来没敢认过的儿子。他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是邻居发现不对劲才报的警。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春节,我带着儿子回村上坟,路过他家门口,他站在院墙边上,远远地看着我们。我喊了一声三叔,他应了,说进屋坐坐。我说不了,还得赶回去。他就点点头,说那你慢走。
我儿子那时候上初中,问我那是谁,我说那是我三叔。
我儿子说哦,然后就低头玩手机去了。
我三叔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走远,一直看着。
我当时没回头,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想多看我一眼。
我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是中秋节。
大姐一大早就起来了,和面,蒸月饼,那种老式月饼,皮厚馅少,咬一口掉渣。老伴也起来帮忙,俩人在灶房里忙活,说着话,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
大姐说:“建国他三叔那个人,苦了一辈子。”
老伴说:“他没跟建国说过?”
大姐说:“说过一回,建国那时候才几岁,哪记得住。后来秀兰嫂子不让说了,说等孩子大了再说。再后来,建国他爸走了,秀兰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建军就更不好开口了。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老伴说:“那他为啥不早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比蚌壳还紧。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秀兰嫂子,对不起建国,没脸说。再说了,说了又能怎样?建国该叫你一声爹,可他能认吗?他姓李,他爸的坟在村后头,他每年都去上坟烧纸,你让他怎么办?”
老伴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吃早饭的时候,大姐端上来一碟蒸月饼,一碟咸菜,一锅小米粥。我喝了两口粥,吃不下,放下筷子。
大姐问:“咋了?不合胃口?”
我说不是,嗓子不舒服。
大姐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说:“今儿中秋,村里有几家回来过节了,热闹点。你二表哥一家昨天就到了,在收拾三叔那院子呢。”
我脑子里又是一阵乱。
二表哥是我三叔的远房侄子,按辈分我该叫他表哥。他今年五十出头,在镇上开拖拉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收拾三叔的院子,无非是想占那块宅基地。
我放下碗,说:“我去看看。”
老伴说:“吃了再去。”
我说不饿,起身就往外走。
三叔家院子外头,二表哥正带着他儿子在清理杂草。他儿子二十来岁,拿着镰刀胡乱砍,砍得草屑乱飞。二表哥蹲在地上,拿铁锹铲那些长得深的根,铲几下就直起腰喘口气。
我走过去,二表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建国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说,“忙啥呢?”
“没啥,收拾收拾,这院子荒了快一年了,再不收拾就塌了。”二表哥拍拍手上的土,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这院子你也不要,我想着能不能让我用着,我给你点钱,不多,五千块,你看行不?”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冷笑。
五千块,就想买我三叔的一辈子。
我说:“二表哥,这院子的事,回头再说。我三叔的东西还在里头,我得先看看。”
二表哥脸色变了变,说:“建国,你三叔的东西我可没动,一样都没动。我就是收拾收拾院子,怕塌了砸着人。”
我没理他,推开院门进去了。
正屋里,供桌上的遗像还是那样,黑白的,严肃的。我走到那个旧木箱前,蹲下来,把那沓信又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翻。
一共二十三封。
从最早的一封到最后一封,时间跨度大概有二十多年。每一封都是写给我妈的,每一封都没寄出去。信里写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愧疚,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思念,是一个弟弟对嫂子的敬重。
有一封写在我考上高中的时候,他说:“建国考上了县高中,秀兰嫂子高兴,我也高兴。我偷偷去学校看了他一回,他穿着新衣裳,跟同学说笑,没看见我。我在校门口站了半天,想进去,没敢。”
有一封写在我结婚那天,他说:“建国今天结婚,我喝了酒,喝多了。我看见秀兰嫂子哭了,我知道她哭啥。我也想哭,可我不能。我是个外人,我没资格哭。”
有一封写在最近几年,字迹已经有点抖了,他说:“我老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昨天梦见建国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喊我三叔,三叔。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片。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跟他走。要是当年我硬气一点,带着秀兰嫂子远走高飞,建国就是我儿子,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疼他,养他,看着他长大。可我没那个胆子。我爹那时候病着,我妈刚走,我走不了。后来秀兰嫂子嫁了人,我更走不了。再后来,建国有了自己的家,我连想都不敢想了。”
我坐在地上,一封信一封信地看,看完一封,叠好,放在一边。
老伴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封信看完,抬头看着供桌上三叔的遗像,说:“三叔,我来了。”
老伴走过来,蹲在我身边,说:“建国,你别这样。”
我说:“我没事。”
可我声音是抖的。
二表哥在院子里喊:“建国,你翻啥呢?有值钱东西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说:“二表哥,这院子我不卖了,也不借了。你收拾的那些杂草,回头你再给我弄回去。”
二表哥急了:“建国,你啥意思?你又不住,放着也是荒着,我给你钱你还不要?”
我说:“不要。这院子是我三叔的,我三叔的东西还在里头,你动一根草,我都跟你没完。”
二表哥脸涨得通红,说:“建国,你别不识好歹。你三叔活着的时候,我可没少照顾他。他最后那几天,还是我给他送的饭。”
我说:“是,你送过饭,我记着。可这院子的事,没商量。”
二表哥还想说什么,大姐从院门外进来了,说:“建军,你别闹了。建国说得对,这院子是他的,他想咋处理就咋处理。”
二表哥瞪了大姐一眼,没敢再说,扛起铁锹,带着他儿子走了。
大姐叹了口气,说:“建国,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说:“大姐,我想把三叔的院子收拾收拾,翻修一下。”
大姐愣了:“你收拾它干啥?你又不住。”
我说:“不住也收拾。这是我三叔的家,不能就这么荒着。”
大姐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没说话。
老伴替我说了:“大姐,三叔给建国妈留了信,说了些事。”
大姐沉默了很久,说:“那些信,我早就知道。秀兰嫂子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说建军写了信,没寄,放在箱子里。她说等建国大了,让他自己看。可她没等到那一天,前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建国,那孩子命苦,建军也苦,你帮着照看点。”
我妈前年走的,在县城医院,肺癌。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就那么闭了眼。
我当时以为她放心不下我,现在想想,她想说的是三叔,是那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进木箱里,盖上盖子。
老伴说:“建国,要不咱把三叔的坟也去看看?”
我说好。
三叔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跟村里其他坟挤在一起,没立碑,就一个土包,前面插了块木板,用红漆写着“李建军之墓”。木板歪了,半截埋在土里。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老伴在旁边站着,也鞠了三个躬。
我说:“三叔,我是小建。我看了你的信。我啥也不说了,你放心,你的院子我给你守着。你妈我给你尽孝了,你的坟我给你看好了。你这辈子没享过福,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哗哗响,像有人在应。
从坟地回来,天已经过午了。大姐在家里炖了一锅土豆排骨,说中秋了,得吃顿好的。二表哥没来,他媳妇带着孩子来了,在院里跟老伴说话。
吃饭的时候,大姐说:“建国,你打算啥时候修院子?”
我说过完节就找人,先把房顶漏的地方补了,墙塌的地方砌起来,院子里的草清干净,种点菜。
大姐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花多少花多少,我三叔一辈子没花过我的钱,这回我替他花。
老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她是心疼钱。我们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多,儿子在市里买房还欠着贷,我们每个月还得贴补两千。可这钱我花得值。
大姐说:“你要是修,我帮你看着。村里王木匠手艺好,让他来干,工钱不贵。”
我点点头。
吃完饭,大姐的孙子拿了个月饼跑进来,说爷爷,吃月饼。大姐的孙子今年五岁,胖乎乎的,眼睛大大的。大姐接了月饼,掰了一半给孙子,一半塞进我手里,说:“建国,吃,中秋的月饼,吃了团圆。”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可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三叔也给我掰过月饼。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饼切成四瓣,我妈一瓣,我一瓣,三叔一瓣,还有一瓣留着第二天吃。三叔总说自己不爱吃甜的,把他的那瓣塞给我,说小建长身体,多吃点。
我那时候信了,以为他真不爱吃甜的。
后来长大了,有一年中秋节我买了月饼回老家,给他拿了一盒,他打开看了看,说现在的月饼花样真多,有蛋黄的,有五仁的。我说三叔你尝尝,他拿了一块五仁的,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说甜,真甜。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吃甜的。
晚上,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村东头的老槐树梢上。村里安静得很,偶尔听见几声狗叫,远处谁家电视开着,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和老伴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月亮。
老伴说:“建国,你想哭就哭吧,这儿没人。”
我没哭。我说:“我不哭。我就是觉得,我三叔这辈子,太亏了。”
老伴说:“他没亏。他守着你妈,守着你,守了一辈子。他心里有你们,就不亏。”
我说:“可他没名没分,连个爹都不敢当。”
老伴说:“有些东西,不是名分能定的。他心里认你,你心里认他,就够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回去就把他接到县城去。”
老伴说:“他坟在那儿,接不动了。”
我说:“不是接他,是接他的东西。那些信,他的搪瓷缸子,他劈柴的斧头,他穿过的衣裳。我都带走,放在家里,想他了就看看。”
老伴点点头。
第二天,我们没急着走。我找了村里王木匠,说要修三叔的院子,让他估个价。王木匠去看了,说房顶得换瓦,墙得砌,门得换,院子得平整,总共下来得一万五。我说行,你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干。
王木匠说过了节就来。
我又去了村支书家,说三叔的院子我要修,宅基地的事得登个记。村支书姓刘,跟我同辈,按辈分我该叫他叔。他听了我的来意,说:“建国,你这是好事。你三叔在村里一辈子,没少帮人。他走了,你肯给他修院子,村里人都记着。”
我说:“刘叔,那宅基地的手续你帮我办办,我想把名字过到我名下。”
刘叔说行,过两天给你弄。
从村支书家出来,老伴在路口等着,说:“都办好了?”
我说办好了。
老伴说:“那咱走吧,儿子还等着咱回去呢。”
我们坐下午两点的大巴回县城。上车的时候,大姐来送,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跟我们摆手。车窗上贴着广告,花花绿绿的,遮了大姐半张脸,可我还是看见她眼里有泪。
车开了,大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老伴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想起三叔信里最后一句话:“建国,你要是看见这封信,别恨我。我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就对不起你和你妈。下辈子,我早点去找你们。”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说:三叔,没有下辈子了。这辈子,你就是我爹。
回到县城,儿子来接我们,问老家咋样。我说挺好,村里变化大。儿子没多问,帮我们提着东西上楼。
进了家门,老伴去厨房烧水,我进了书房,把那沓信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封信。
“三叔:
我看了你的信。
我不恨你。我妈也不恨你。她走的时候,想说的不是别的,是你。她想让我认你,可她没来得及说。
我现在认了。
你是我爹,这是改不了的事。你没养过我,可你疼过我。我小时候发烧你背我去医院,我考上高中你塞给我五十块钱,我结婚你抱着我哭。这些我都记得。
你不用愧疚。你守着那个家,守着我妈,守着我,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院子我给你修了,房顶换了新的,墙砌好了,院子也平整了。我在院子里种了你最喜欢的石榴树,从老树根上移了一棵小的,浇了水,活了。
你的搪瓷缸子我放在家里了,每天我都给你倒杯水,放在书架上。
三叔,你放心,你的儿子有出息,你的孙子也争气。你没享过的福,我们替你享。你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你走。
中秋过了,可月亮还在。你抬头看看,那月亮是圆的。
儿子 建国 敬上”
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没写地址,没贴邮票。
第二天,我去了趟邮局,买了一张邮票,贴在信封上,收信人写的是:天上李建军收。
邮局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收了钱,把信扔进了邮袋里。
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邮递员骑着电动车走了,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我知道那封信寄不到天上。可我三叔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笑的。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歪歪的,可眼睛是亮的。
就像小时候,他蹲在门槛上,拍拍身边的地,让我坐。
我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就一口一口地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爱,不用说出来,就藏在那一明一暗的烟火里。
有些情,不用名分,就刻在骨头里,流在血里,到死都分不开。
我和老伴这辈子,算不上成功,也算不上失败。我们本本分分过了一辈子,没亏欠过谁,也没被谁亏欠。可这趟回老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你有多少钱,当了多大官,住多大的房子。最要紧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该对谁好。
我三叔用他的一辈子告诉我,爱一个人,可以不说出口,可以不要名分,可以守着一辈子不靠近,可那份心,比什么都真,比什么都重。
中秋节过了,可我想说的话,才刚刚开始。
院子修好了,石榴树种下了,信也寄了。
剩下的日子,我要替我三叔,好好活着。
替他看看这世上的好,替他尝尝这世上的甜。
就像他当年,把那瓣月饼塞给我,说小建长身体,多吃点。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甜,是要有人给你留,才甜得下去的。
续篇:石榴红了
信寄出去之后,我每天都会去一趟邮局门口转转。
不是等回信,我知道天上没有邮差。我就是想看看那个绿色的邮筒,铁皮的,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像一块疤。我三叔要是还在,看见这邮筒,大概会蹲在旁边抽袋烟,说建国,你寄的啥?我说寄给他的。他准会咧嘴笑,笑得不好看,可眼睛是亮的。
老伴说我魔怔了。我没魔怔,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啥。那块东西,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三叔。他走了快两年了,可我总觉得他还在村东头那院子里,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等我回去。
十月刚过,天说凉就凉了。我给王木匠打了个电话,问他院子修得咋样了。王木匠说房顶瓦换了一半,墙砌好了,门框也钉了,就是院墙塌的那半截还得再拉两车砖。我说行,你看着弄,钱不够跟我说。
挂了电话,老伴在旁边择菜,说:“建国,你真打算一直修下去?”
我说:“修。修好了,咱回老家住几天。”
老伴愣了一下,说:“住那儿?”
“住三叔家。修好了就是咱家。”
老伴没再说话,低头择菜,可我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啥。我们退休了,儿子在市里,孙子上小学,我们回村里住,儿子肯定不同意。可我这心里,像有根绳子,一头拴在县城的楼房里,一头拴在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上。县城的绳子松了,村里的绳子紧了,拽得我心口疼。
过了霜降,王木匠打来电话,说院子修好了,让我去看看。我跟老伴商量,周末回去一趟。老伴说行,把家里那床厚被子带上,怕村里冷。
周六一早,我们又坐大巴回了下河村。
这次没去大姐家,直接去了村东头。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院子。院墙砌高了,抹了水泥,白花花的,跟旁边那些土墙一比,像个穿新衣裳的孩子站在旧衣服堆里。院门换了新的,木头门,刷了红漆,门框上钉着两个铁门环,亮闪闪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锁是新换的,一拧就开。推开门,院子里的草清干净了,地面平整了,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根上多了一圈新培的土。正屋房顶换了新瓦,青灰色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玻璃擦得锃亮。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王木匠从隔壁院墙探出头来,说:“建国,咋样?还行不?”
我点点头,说:“行,好着呢。”
王木匠说:“那工钱你啥时候给结了?材料费加人工,一共一万六千八,我给你抹了个零头,算一万六。”
我说回头我打你卡上。
王木匠说行,缩回去了。
老伴进了屋,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说:“建国,这屋里得收拾收拾,空荡荡的,不像个家。”
我说:“收拾,咱慢慢收拾。”
我们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买了床单被褥,一个电饭锅,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还有一副对联。老伴说要贴对联,我说刚修的房子贴啥对联。老伴说贴个安居乐业,图个吉利。我拗不过她,买了。
回到院子,老伴铺床,我搬椅子,忙活到天黑。大姐听说我们回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过来,说:“哟,真收拾起来了。建国,你这是要长住啊?”
我说住几天,过完秋收再回去。
大姐放下鸡蛋,在院子里站了站,说:“你三叔活着的时候,就爱收拾院子。每年开春,他都要把院子里的土翻一遍,说地不能闲着。他在墙根种了葱,种了蒜,还种了一架黄瓜。夏天的时候,黄瓜结得满架都是,他摘了给村里人分。谁家要葱要蒜,自己去拔,他从不计较。”
我听着,鼻子一酸。
老伴在屋里喊:“建国,你三叔那箱子放哪儿?”
我进屋,看着那个旧木箱,说:“放床底下吧,别压着。”
老伴把箱子推到床底下,说:“那沓信你真寄出去了?”
我点点头。
老伴说:“寄哪儿了?”
我说天上。
老伴没再问,叹了口气。
晚上,我们睡在修好的屋子里。床是新买的,硬板床,铺了厚褥子,可我还是觉得硌得慌。不是床硬,是心里不踏实。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也翻来覆去,最后她坐起来,说:“建国,你听见没?”
“听见啥?”
“好像有动静。”
我竖起耳朵听,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风吹树叶,又像脚步声。我披上衣服,拿手电筒下了炕,推开门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我拿手电筒照了一圈,没人,只有墙角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我松了口气,正要回去,忽然看见院墙根底下有个黑影。我拿手电筒照过去,是只猫,一只黑猫,蹲在墙根底下,眼睛绿莹莹的,盯着我看。
我走近两步,那猫也不跑,就那么蹲着。我蹲下来,拿手电筒照它,它眯了眯眼,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反而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老伴在门口喊:“建国,啥呢?”
“一只猫。”我说。
老伴走过来,看了看,说:“这猫瘦得,肋骨都摸得见。怕是流浪猫,饿的。”
我进屋拿了块剩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那猫凑过来,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老伴说:“这猫跟咱有缘,别赶它走。”
我说不赶。
那猫吃完馒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蹲在石榴树下,缩成一团,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开门,那猫还在,蹲在门槛上,看见我出来,喵了一声。
老伴也起来了,说:“哟,还真没走。”
我给猫倒了点粥,它喝了,又吃了半块馒头,然后跳上墙头,蹲在那里晒太阳。
大姐早上又来了,看见猫,说:“这猫我见过,是建军生前养的。建军走了以后,猫就不见了,村里人以为它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我心里一紧。
三叔养的猫。
我看着墙头上的黑猫,它也在看我,眼睛还是绿莹莹的,可没那么冷了,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我忽然觉得,这猫是三叔派来的。他知道自己走了,没人照顾这院子,就派了只猫来,替他看着。
这想法荒唐,可我信。
吃早饭的时候,二表哥来了。他站在院门外,没进来,隔着门喊:“建国,你真住下了?”
我说住几天。
二表哥说:“那院子的事,你真不考虑了?我再加两千,七千块,你卖给我,我给你现钱。”
我说不卖。
二表哥脸拉下来了,说:“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那院子你又不住,放着也是荒着,我给你钱,你还不领情?”
我说:“二表哥,不是钱的事。那是我三叔的家,我守着,天经地义。”
二表哥冷笑一声:“守着?你守得住吗?你在县城住得好好的,回来守个破院子?你图啥?”
我图啥?
我图我三叔在那院子里过了一辈子,图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图他拍拍身边的地让我坐的姿势,图他塞给我五十块钱时手上的茧子,图他喝醉了抱着我哭时脸上的泪。
这些,二表哥不懂。
我说:“二表哥,你回去吧。这院子的事,别再提了。”
二表哥瞪了我半天,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建国,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没理他。
老伴在旁边说:“他不会真闹吧?”
我说:“他敢。村里人都看着呢,他敢闹,刘叔第一个不答应。”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二表哥那人,不是善茬,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万一使什么阴招,我还真不好防。
过了两天,村里开始收秋了。下河村种的多是玉米,这时候正是掰玉米的时候。村里年轻人少,多是老头老太太在地里忙。大姐家的玉米地她儿子回来收了,收完就走了,留下一地玉米茬子。
我闲着没事,跟老伴去地里转了转。地里的玉米秆子有一人多高,叶子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老伴说咱回去吧,这不是咱干的活了。我说看看,就看看。
走到地头,碰见邻居李婶。李婶今年七十五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她在地里掰玉米,掰了半袋子,坐在地头喘气。
我走过去,说:“李婶,你咋一个人收?”
李婶说:“儿子在市里,回不来。我自己慢慢掰,掰一点是一点。”
我说:“李婶,我帮你掰会儿。”
老伴也说帮她掰。李婶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就让我们下了地。
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痒得难受。可掰着掰着,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手上有活干,心里就不乱想。我想起小时候跟着三叔掰玉米,他掰得快,我在后面捡,捡着捡着就玩起来了,拿玉米秆当甘蔗啃,甜丝丝的。三叔看见了,也不说我,就笑着摇头,说小建,你慢慢吃,别噎着。
李婶在旁边说:“建国,你三叔活着的时候,也常帮我收秋。他一个人,没地,就帮别人收。谁家忙不过来,喊一声他就去了。他不要工钱,就管顿饭,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干完了拍拍手就走。”
我掰玉米的手停了一下。
三叔这辈子,帮了多少人,谁记得清。他自己不记得,可别人记得。
帮李婶掰完玉米,李婶非要留我们吃饭。我们推辞不过,就留下了。李婶炒了个鸡蛋,拍了个黄瓜,煮了一锅玉米粥。吃饭的时候,李婶说:“建国,你三叔走的那天,我还见过他。他在村口站着,看着村外头,像在等谁。我问他在等啥,他说没等啥,就看看。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在等你?”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夹上菜。
老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回过神来,说:“可能吧。”
李婶说:“你三叔这人,心里装着事。他活着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闷,不爱说话。可我知道,他不是不爱说,是没处说。他心里苦,说不出来。”
我低头喝粥,粥是烫的,可我喝着喝着,嘴里就没味了。
从李婶家出来,天快黑了。走到村口,老伴说:“建国,咱回吧。”
我说再走走。
我们顺着村道往东走,走到河边。河滩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白花花的苇絮飘起来,像下雪。我小时候常来河滩玩,三叔有时候也来,坐在河边石头上抽烟,我就在河里摸鱼。那时候河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现在河水浑了,上游修了水库,水少了,河滩上全是杂草和垃圾。
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慢慢流,忽然想起三叔信里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像这河水,看着在流,其实哪儿也没去。”
我当时看信的时候,不懂这句话。现在站在河边,看着这浑黄的、慢吞吞的河水,我懂了。
三叔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没挣过大钱,没享过大福。他就像这河水,从村东头流到村西头,从春天流到冬天,流了一辈子,最后流干了,没人记得他流过。
可我记得。
我蹲在河边,捡了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慢慢又平了。
老伴站在我身后,说:“建国,回去吧,天黑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
回到院子,那只黑猫在门槛上等着,看见我们回来,喵了一声,跳下来蹭我的腿。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跟着我进了屋,跳上床,蜷在脚头睡了。
老伴说:“这猫真认主。”
我说认的不是我,是这院子。
夜里,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三叔的样子。他蹲在门槛上抽烟,他拍拍身边的地,他塞给我五十块钱,他抱着我哭,他站在村口看着村外头,他走的那天还在劈柴。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过完了又从头来,没完没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叔走的时候,邻居说他是在院子里劈柴时走的。那把斧头还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我翻遍了屋子,在正屋门后头找到了那把斧头。斧头把是木头的,磨得光溜溜的,斧头刃锈得只剩个轮廓,可还能看出当初的锋利。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木头把上有一层包浆,是手汗和年月磨出来的。
我拿着斧头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站,走到柴堆前。柴堆是王木匠修院子时码好的,一捆一捆的,整整齐齐。我挑了一根粗点的木头,放在树桩上,抡起斧头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我愣了一下。
我有多久没劈过柴了?年轻时回老家,三叔教过我劈柴,说劈柴要顺着纹路,斧头举高了,腰用劲,别用手腕。我学了半天,劈得歪七扭八,三叔就笑着摇头,说小建,你还是干你的车床去吧。
我那时候在县农机厂当学徒,车钳铣刨,样样都得学。三叔说车工好,手艺活,到哪儿都饿不着。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学车工,可家里穷,上不起学,就种地了。
我站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劈柴,劈着劈着,眼泪就下来了。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脆生生的,像三叔在说话。
老伴听见动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劈柴,没说话。劈了十几下,她才说:“建国,你歇会儿,别累着。”
我说不累。
可我确实累了。胳膊酸,腰也酸,可心里那股劲儿没泄。我得劈,劈完了,码好,冬天烧炕用。三叔活着的时候,冬天就烧炕,炕烧得热乎乎的,他坐在炕头上抽烟,我坐在旁边写作业。炕洞里烧的是玉米芯,火旺,烟大,可炕面烫得坐不住人。三叔就拿个垫子垫在屁股底下,说小建,你垫着,别烫着。
这些事,我以前觉得平常,现在想起来,桩桩件件都是金子。
劈完柴,码好,我出了一身汗。老伴端了盆热水让我洗脸,说:“建国,你变了。”
我说咋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更少了。可你心里的事,比以前多了。”
我擦着脸,没说话。
她说的对。我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天天说话,说完了回家倒头就睡,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退休以后,闲了,心反而活了,想的多了,记的多了,疼的也多了。
过了两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国庆放假,带孙子回来看我们。我说好,我们在老家呢。儿子愣了,说你们回老家干啥?我说修院子,住几天。儿子说住啥住,那破地方能住人吗?我说修好了,挺好的。儿子说不行,你们回来,别在那儿住。我说不回,就在这儿。
儿子急了,说爸你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说没出事,就是想住几天。儿子说那我带孙子回去找你们。我说别,你们该干啥干啥,别折腾。儿子说那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我拗不过他,就说那你来吧,别带太多东西,啥都不缺。
国庆那天,儿子开车回来了,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孙子今年八岁,上二年级,胖乎乎的,戴着眼镜,一看就是读书的孩子。他一下车就喊爷爷,然后看见那只黑猫,眼睛亮了,说爷爷你养猫了?我说不是养的,是它自己来的。孙子蹲下来逗猫,猫不躲,任他摸。
儿媳妇站在院子里,看着修好的房子,说:“爸,你真修好了?”
我说修好了。
儿媳妇说:“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花多少花多少,不是钱的事。
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爸,你到底咋了?你从来不干这种事。你以前说回老家都嫌麻烦,现在自己修院子,还住下来,你是不是……”
他没往下说,可我知道他想说啥。他想说我是不是受刺激了,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我看着他,说:“儿子,你坐下,爸跟你说个事。”
我们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黑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孙子在旁边逗它。老伴在屋里烧水,没出来。
我把三叔的事,从头到尾,跟儿子说了。
我说你三爷不是我三叔,是我亲爹。我说他写了一沓信,没寄出去,我看了。我说他守了一辈子,没名没分,没儿没女,就那么走了。我说我修这个院子,不是修个房子,是修一份心。
儿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儿媳妇在旁边,眼圈红了。
孙子不知道我们在说啥,还在逗猫。
儿子最后说:“爸,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咋办。修好院子,种上菜,有空就回来住住。你三爷的坟我看着,他的东西我收着。他这辈子没享过福,我替他享。他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
儿子沉默了很久,说:“爸,我支持你。”
我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他小时候我带他回老家,他嫌村里脏,嫌蚊子多,嫌没网。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修好的房子,看着石榴树,看着那只黑猫,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可我知道,他懂了。
儿媳妇说:“爸,那我们啥时候回来?”
我说:“有空就回来。这院子修好了,就是咱家的。你们回来,有地方住。”
孙子跑过来,说:“爷爷,这院子是我的吗?”
我说:“是咱家的。”
孙子说:“那我能不能在这儿种西瓜?”
我笑了,说:“能,春天来了就种。”
孙子高兴得跳起来,说:“太好了,我要在爷爷的院子里种西瓜,种草莓,种西红柿。”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都种。”
儿子一家待了两天,走了。走的时候,孙子抱着黑猫不肯撒手,说要带猫回市里。我说不行,猫在这儿守着院子呢。孙子不高兴,说那我下次回来它还在这儿吗?我说在,它哪儿也不去。
车开走了,孙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爷爷,下次我回来要看见西瓜苗。”
我摆着手,说:“好,爷爷给你种。”
车走远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土路,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院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是咱家的。
过了国庆,村里更冷了。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在天上,像老人的手。我给院子里种了蒜,种了菠菜,老伴说冬天能长出来。我买了两桶油漆,把门窗又刷了一遍,红漆刷在木头上,亮堂堂的。
那只黑猫彻底住下了,白天在院子里转,晚上跳上床,蜷在脚头睡。它胖了点,毛也亮了,不像刚来时那么瘦骨嶙峋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建。老伴说你咋给它起这名?我说我三叔没儿子,我替他认了这个儿子。老伴笑,说你这是认猫当儿子?我说猫咋了,猫通人性。
小建听见我叫它,就喵一声,跑过来蹭我的腿。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在村里住着,慢慢习惯了。早上起来,扫院子,劈柴,喂猫。上午去地里转转,帮李婶浇浇水,帮隔壁张大爷收收菜。中午回来,老伴做饭,我烧火。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小建追蝴蝶,看石榴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晚上早早睡下,听着风声,听着猫打呼噜,睡得踏实。
村里人慢慢习惯了我们的存在。开始有人来串门了,李婶送来自家腌的咸菜,张大爷拿来一筐苹果,王木匠拿来一瓶酒,说建国,你修院子我没给你打折,这瓶酒算赔罪。我笑着接了,说木匠哥你这是打我脸呢。王木匠说打啥脸,你三叔活着的时候,我欠他一个人情,他帮我盖过猪圈,没收工钱。现在还给你,算还上了。
我听着,心里又是一阵热。
三叔这辈子,没白活。他帮过的人,都记着。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院子里,盖在石榴树上,盖在屋顶上,白花花的。我起来扫雪,小建在雪地里跑,踩出一串梅花印。老伴站在门口,穿着棉袄,看着雪,说:“建国,这雪好,瑞雪兆丰年。”
我扫着雪,说:“明年春天,石榴树该发芽了。”
老伴说:“发芽了,夏天就能开花。”
我说:“开花了,秋天就能结果。”
老伴说:“结果了,咱给孙子留着。”
我说:“留着。”
雪扫完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白茫茫的一片。三叔的遗像在屋里供桌上,黑白的,看着窗外。我想起他信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下辈子,我早点去找你们。”
三叔,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你没享过的,我替你享了。你没看过的,我替你看了。你没走完的,我替你走了。
这雪,是干净的。这院子,是暖的。这心里,是满的。
我三叔李建军,这辈子没名没分,没儿没女,没享过福。可他有一院子的人情,有一院子的人缘,有一院子的人记着他。
这就够了。
我回屋,给三叔的搪瓷缸子里倒了杯热水,放在供桌上。缸子上的“劳动模范”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可还能认出来。
我三叔,就是我心里的劳动模范。
他劳动了一辈子,种地,劈柴,帮人,守着,没说过一句累,没喊过一声苦。
现在,他可以歇了。
我给缸子里的热水换了三次,直到天黑。老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遗像上那张严肃的脸,说:“三叔,吃饭了。”
遗像上的三叔,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我知道是光。可我愿意信,那是他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三叔的坟头上。
明年春天,石榴树会发芽。
后年夏天,会开花。
大后年秋天,会结果。
果子是甜的。
就像三叔当年,把那瓣月饼塞给我,说小建长身体,多吃点。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甜,是要有人给你留,才甜得下去的。
而有些甜,要等一辈子,才尝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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