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国语大学校长孟钟捷：为何提出“全球中东”这一全新研究范式？

作为埃及的千年古都，开罗本身就是一部生动的史书，见证着世界文明的碰撞与交融。在这样一座古老而又开放的城市讨论“中国学”，具有特殊的意义，我们讨论的既是如何认识中国，也是如何理解世界，更是不同文明如何通过交流对话，共同参与和创新知识生产。

今天，我想从中国学研究的范式拓展、区域国别知识生产、文明交流互鉴三个方面，谈几点认识。

第一，从“生产有关中国的知识”进一步走向“认识中国如何生产知识”。

通常意义上的中国研究，主要致力于生产和积累有关中国的各类知识。随着中国与世界的互动日益深化，中国研究正面临时代课题的拓展与跃升，即我们不仅需要精准回答“中国是什么”，更需深入探究中国如何认知自我、理解世界，以及如何将中国的实践经验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新知。

这种变化，究其本质，是“中国学”研究范围与知识生产方式的深层拓展。它意味着，中国研究正在从“生产有关中国的知识”进一步走向“认识中国如何生产知识”。

这种对知识生产本身的自觉反思，正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要义。当代“中国学”的发展与这一进程深度契合：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并不是拒绝世界知识，而是在充分吸收人类文明成果的基础上，从中国实践提出问题，从中国经验提炼概念，从中国历史形成解释。这里强调的“自主”，并不是封闭意义上的自我循环，而是在与世界的交流互动中形成主体性和解释力。

而要真正把握这种双向塑造的深层逻辑，区域国别研究便成为不可或缺的切入点。中国正在大力开展具有中国特色、世界情怀的区域国别研究。对一个区域的认识，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既关乎这个区域本身，也关乎我们从什么立场、以什么视角认识这个区域。这种对认知立场与视角的自觉，也正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提出“全球中东”和“五文”理念的重要出发点。

第二，从“全球中东”到“五文”框架：区域国别知识生产的路径探索。

上海外国语大学提出“全球中东”这一全新研究范式，旨在改变此前中东研究的三种常见做法：一是“帝国中东”，即把中东视作帝国的边缘地带；二是“冷战中东”，即把中东视作冷战的前沿争夺地区；三是“地方化中东”，即过于凸显中东的区域性影响，忽视中东地区的全球影响。这三种旧范式，实际上就是欧美研究中东的基本理论框架。倘若从这些认知出发，有关阿拉伯世界的中国学研究，也就自然被置于欧美知识需求的框架内来加以观察、思考和讨论。

与此相反，“全球中东”理念彰显了中国中东学研究界对中东地区日益增长的世界影响力的承认与尊重，其核心正是凸显中东的主体性。当下，这一地区也正以更主动的姿态认识自身地位、关注与世界的交互关系、洞察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种双向的自觉与主动，为阿拉伯学者形成有关中国的新认知创造了可能。

以朱威烈先生为代表的上外中东研究学术团队，在长期研究中经历了一个从语言出发、不断向文明深处拓展的探索过程，逐渐形成了“五文”认识框架：文字是载体，文学是表达，文物是实证，文化是语境，文明是视野。这五个层次由表及里、由微观而宏观，构成了从具体文本走向整体文明的认知链条，为“全球中东”理念提供了可操作的研究路径。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上海外国语大学提出的“全球中东”理论范式，其旨归不是中心替代，而是让更多区域与文明参与知识生产，使全球知识体系真正走向多元，让全球南方的身影在世界学术舞台上得以彰显。这是中国推进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一种缩影，它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为目标，着力发现各种文明的世界贡献。这或许是可供阿拉伯学界同仁在推进“中国学”研究时需要关注的新现象。

第三，文明交流互鉴：世界中国学的深层价值与使命。

如果说知识生产方式的拓展是“中国学”发展的坚实基座，那么，文明交流互鉴，则是“中国学”走向世界更深层次的价值所系。

近年来，以中埃为代表的两大古老文明，在文化、教育、考古等领域的交流不断走深走实。在埃及，中国文化受到越来越多民众的关注与喜爱；在中国，以古埃及文明为主题的展览先后在上海、香港等地引发观展热潮；中埃联合考古项目持续推进，上海外国语大学也深度参与其中。这些生动实践表明，中埃、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已不再局限于文化展示与经验分享，而是日益深入地进入彼此的知识生产世界。

这一进程的深层逻辑在于，世界中国学的发展让文明交流互鉴在知识生产层面实现了质的升级，集中体现为 “双向关注”。也就是说，阿拉伯学者的中国学研究，不仅关注中国本身，也关注中国的中东学研究；反之，中国的中东学者在研究阿拉伯世界时，也应关注阿拉伯学者的中国学研究。前者意味着，阿拉伯学界需要理解中国如何从自身实践、全球视野和全球南方立场出发，生产关于中东的区域国别知识；后者意味着，中国学界需要理解阿拉伯学者如何从自身历史经验、文明传承和现实关切出发，认识并解读中国。由此，中国学与中东学、阿拉伯学之间不再是单向的对象性研究，而是互为参照、互为主体的知识对话。也正是在这种互为主体的认知结构中，文明交流互鉴才从文化层面的相互欣赏，真正上升为知识生产层面的相互建构。

在开罗这座见证千年文明交融的城市讨论“中国学”，其深远意义在于将其置于更加广阔的世界文明格局中来加以理解。我们期待，“中国学”能够不断强化其作为连接中国与世界、沟通不同区域与文明的开放平台，在平等对话中增进理解，在知识生产中拓展共识，为推动不同文明交流互鉴、构建更加开放多元的全球知识体系作出新的贡献。

（本文系上海外国语大学校长孟钟捷在“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上的主旨发言。刊发时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原标题：《世界中国学的发展，让文明交流互鉴在知识生产层面实现了质的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