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征途》，撕开长征一段被少有人细说的历史

央视八套新近开播的重大革命历史剧《征途》，一经上线便登上收视榜首，掀起一轮关于长征历史的全民讨论。不同于多数长征题材作品聚焦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等激烈的战斗场面，这部剧把叙事重心，放在了长征途中至关重要，却又常常被一笔带过的懋功会师。

我连续看完前四集，心里感慨良多。一部红色历史剧，最难的从来不是复刻炮火硝烟，而是把一段复杂、沉重、充满思想交锋的历史，老老实实讲给今天的观众。《征途》有亮点，也有争议，褒贬交织的背后，恰恰是这段历史本身的厚重。

先说这部剧值得肯定的地方。主创团队没有在摄影棚里搭景敷衍，而是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真实路线取景拍摄。高原的寒风、贫瘠的山地、藏区的村寨，镜头里的山河风貌，还原了八十多年前红军跋涉的自然环境。剧中人物身上粗粝的军装、疲惫的神态，不是刻意渲染苦难，而是尽量贴近当年红军指战员真实的生存状态。

长征题材影视剧很多，但专门深挖懋功会师之后红一、红四方面军之间分歧与博弈的作品，并不多见。长期以来，大众对长征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行军打仗、翻雪山过草地。很多人不清楚，两支红军主力会师之后，面临的不只是恶劣自然环境与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更要面对路线、战略方向上巨大的分歧。而这一分歧带来的波折，几乎影响了红军后续的命运走向。《征途》敢于把这段历史搬上荧屏，把这场关乎红军前途的思想博弈细致铺陈开来，单是选题本身，就很有价值。

当然，剧集的争议同样明显，观众讨论最多的，就是特型演员选角问题。重大革命历史剧里，观众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形象，早已根植了几十年影视、文献照片留下的固有印象。朱德总司令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一次饰演朱老总的演员，演技扎实，台词功底不差，但是脸型、外貌气质，和大众心中朱老总的经典形象差距偏大。同样，王挺饰演的蒋介石，表演功底无可挑剔，把人物的城府、算计演了出来，可外形上，观众很难快速代入。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饰演毛泽东的侯京健，多年塑造伟人形象，表演沉稳自然，神态拿捏到位，一如既往让人信服。

这也是重大革命题材影视剧长久以来的难题。特型演员，要兼顾两样东西：一是演技，二是外形气质。演技可以打磨，可外形气质，是先天条件。一旦外形违和，哪怕演技再好，观众第一眼就容易 “出戏”，这是《征途》一个明显的短板。选角这件事，算得上本剧一处不小的遗憾。

跳出影视剧本身，我们更应该读懂懋功会师这段历史背后沉甸甸的教训。1935 年 6 月，历经千难万险的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胜利会师。两大主力红军汇合，总兵力达到十万人。这原本是红军扭转被动局面的绝佳机会。如果两支队伍能够统一战略思想，同心协力北上，一同奔赴陕北，那么红军后续的征程，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十万红军力量合在一起，后续东征、西征，都将拥有雄厚的力量基础，中国革命的道路，或许会少走许多弯路。

可历史没有假设。会师之后，张国焘在战略路线上产生严重分歧，坚持南下。这场路线之争，让红军经历了一段极为艰难曲折的历程。红四方面军部队南下之后，遭遇重大损失，红五军等部队也随之遭受重创。等到最终再次北上，成功抵达陕北的红军仅剩一万多人。十万会师大军，历经磨难最后只剩两三万人抵达陕北，七万红军将士，永远留在了雪山草地与南下的征战途中。这巨大的牺牲，是中国革命史上一次极其惨痛的损失。

这段历史，留给后人最深刻的启示，就是革命队伍的团结统一，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在强敌环伺、生死存亡的绝境下，路线方向一旦出现分裂，带来的代价，就是无数战士的鲜血与生命。当年毛泽东同志，在这场巨大的风波之中，始终坚守北上抗日的正确方向，一次次在危局之中，挽救红军，保全革命火种。

很多人只知道，毛主席带着队伍最终落脚陕北，却很少了解，在懋功会师之后，那场惊心动魄的路线斗争，才是长征途中最凶险的考验之一。枪炮敌人的围剿看得见，革命队伍内部路线分歧带来的风险，往往更加隐蔽。

《征途》把这段历史搬上屏幕，最大的意义，不是简单还原一次会师，也不是单纯拍一场内部争论，而是告诉今天的观众：长征的胜利，不单单是靠战士们不怕牺牲的浴血奋战，更依靠正确的战略方向，依靠革命队伍钢铁般的团结。长征，从来不是一场单纯的行军，它同时也是一场思想的淬炼、路线的抉择。每一次选择，都关乎革命的生死存亡。

今天很多年轻人了解长征，大多是课本里简短的文字，知道雪山草地、知道两万五千里。可他们很难真切体会，当年红军在翻越夹金山之后，会师那一刻的欣喜，以及欣喜过后，面对路线分歧时的焦虑、挣扎与艰难抉择。影视剧作为大众传播载体，可以把文献史料里冰冷的文字，转化成看得见的故事，让更多普通人读懂这段复杂历史。

当然，我们也要分清，电视剧是艺术创作，不等同于史学专著。艺术表达需要适度的戏剧加工，不能完全等同于史实。观看《征途》的时候，我们可以欣赏剧情，感受历史氛围，但想要彻底弄懂懋功会师前后全部的来龙去脉，还是要去翻阅党史文献，对照史料研读。影视剧是一扇门，引导我们走进历史，而真正读懂历史，还要依靠严肃的史料。

网上对这部剧的争论，有褒有贬，本是正常现象。有人称赞它敢于触碰这段较少被影视化的历史；有人纠结演员长相，觉得形象违和。这些讨论本身，也是一件好事。争论的过程，就是大众重新回望长征、重温党史的过程。比起悄无声息播完无人问津，这样的讨论，让更多人开始好奇懋功会师，好奇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之后发生的故事。

长征已经过去九十年，硝烟早已散尽。当年十万红军将士，在懋功的山野之间相逢，怀揣着同一个救国理想。后来道路分歧，万千忠骨长眠草地。这段历史，不该被简化，也不该被回避。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往事，不是去简单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读懂历史的警示：任何一个集体，任何一个民族，团结与正确方向，永远是前行最根本的保障。

《征途》这部剧，有它艺术上的缺憾，选角的争议客观存在。但它选择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历史切口。希望后续剧集能够稳住叙事节奏，尊重历史史实，把懋功风云完整、客观地讲述下去。让更多观众明白，长征的伟大，不止体现在冲锋陷阵的战场，更体现在危难关头，坚守正确道路、维护队伍团结的定力与勇气。

历史从来不是尘封的旧故事。九十年前，红军走过的雪山草地，他们经历的抉择与苦难，留给今天所有人的启示，依旧鲜活。读懂懋功会师这段曲折往事，我们才能更加理解，长征精神厚重的内涵，理解革命胜利，是何等来之不易。

【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