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
翠屏楼在城南柳巷深处,三层小楼,青砖灰瓦,檐角挂着红灯笼。白天看着不起眼,一到晚上,灯笼亮了,丝竹声从雕花窗格里飘出来,勾着过路人的魂。楼里二十来个姑娘,头牌叫云锦,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嗓子好曲儿,性子却冷,不喜笑,不喜闹,客人来了也不热情,抱着琵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弹,弹完了就弹完了,连句软话也没有。
可偏偏有人吃她这一套。越冷的姑娘,客人越觉得有意思。云锦在翠屏楼挂了三年牌,名声越来越大,有人从省城专程赶来,就为听她弹一曲。柳妈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可云锦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那夜来的客人,穿一身青布长衫,瘦得像一根竹竿。
柳妈说,这位爷出手阔绰,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足有十两,只要云锦姑娘一个人。十两银子听一曲琵琶,这是头一回。柳妈把云锦推进屋,关上门,在外头喊:“好生伺候着!”
云锦没吭声,抱着琵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拨弦。客人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听。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棵瘦竹。
云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客人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节拍。她唱了一支《长相思》。客人眼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曲终了,他睁开眼,说:“姑娘好手艺。”
云锦没理他,抱着琵琶又弹。客人也不催,就那么坐着听。弹到三更天,云锦手指头都酸了,客人站起来,说:“夜深了,姑娘歇着吧。”
云锦愣了愣,以为他要留宿。可客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银子,是一枚玉坠,青白色的,雕成蛇形,盘成一圈,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
“这个给姑娘,算是听曲的谢礼。”客人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底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好像有东西在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云锦打了个寒噤,想说什么,客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拿起那枚玉坠看了看。蛇形玉坠,雕工精细,鳞片一片一片的,看得清清楚楚。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温润润的,握在手里一会儿就热了。
云锦把玉坠放在枕头底下,卸了妆,脱了衣裳,钻进被窝。被窝里冰凉凉的,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云锦醒来,觉得被窝里有东西硌得慌。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凉丝丝、滑溜溜的东西。她掀开被子一看,床上有一张蛇皮。
蛇皮完整的,从脑袋到尾巴,一丝不差。蛇头扁扁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鳞片细密密的,在晨光里泛着青幽幽的光。整张皮摊在床上,有胳膊那么粗,一人多长。
云锦“啊”地叫了一声,从床上滚下来。
柳妈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床上的蛇皮,脸都白了。“这……这是哪来的?”
云锦哆嗦着把昨晚的事说了,唯独没说那枚玉坠。柳妈听完,腿一软,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末了她说:“云锦啊,你这是撞邪了。”
她把蛇皮卷起来,拿出去扔了。扔到城外乱葬岗,还烧了三炷香。可第二天早上,蛇皮又回来了。还是那张蛇皮,摊在床上,一丝不差,连褶皱的位置都一样。柳妈又扔,扔到河里,扔到山里,扔到镇口的石桥底下。第二天早上,蛇皮还是回来了。
连着扔了三天,蛇皮天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云锦床上。柳妈怕了,跟云锦说:“这屋子不能住了,你搬到后院去吧。”
云锦搬到后院,蛇皮跟到后院。她换了三间屋子,蛇皮跟了三间屋子。最后柳妈说:“算了,别搬了。它要待就让它待着。你别碰它就行。”
云锦不再怕了。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蛇皮,说:“你到底想干啥?”
蛇皮不动。
云锦又说:“你是那个穿青布长衫的?”
蛇皮还是不动。
云锦忽然想起枕头底下的玉坠。她翻出来,握在手心里。玉坠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刚握过。她把玉坠放在蛇皮旁边。蛇皮上的鳞片忽然动了动,像被风吹过水面。
云锦心里明白了。她把玉坠收好,贴身挂着。蛇皮还在床上,可她不再扔了,每天叠被子的时候,把蛇皮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旁边。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床头放一碗清水。第二天早上,水碗是空的。
又过了几天,柳妈跟云锦说:“外头来了个道士,说咱这楼里有妖气,要做法事。”
云锦问:“啥妖气?”
柳妈压低声音:“道士说,咱这楼里有条蛇精,住了好些年了。以前不害人,现在开始吸人精气了。再不赶走,咱这楼里的人都得死。”
云锦没说话。她回到屋里,看着床上的蛇皮,看了很久。晚上,她没有在床头放水碗。
第二天早上,蛇皮还在。可蛇皮旁边多了一行字,像是用尾巴尖划出来的:
“我走了。水不用留了。”
云锦看着那行字,忽然哭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客人又来了,站在她床边,低着头看她。他说:“我在这楼里住了三十年。听你的琵琶听了三年。那天我本来要走了,走之前想听你弹最后一曲。可你弹得太好听了,我舍不得走,多待了一夜。待了一夜,就脱了一层皮。”
云锦问:“你是蛇?”
客人点了点头。
“你为啥要脱皮?”
“蛇蜕皮,是为了活命。可我有一样东西没蜕掉。”客人伸手摸了摸她胸口挂着的玉坠,“我把命分了你一半,蜕不干净了。”
云锦问:“啥意思?”
客人笑了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云锦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从那以后,蛇皮再没出现过。云锦还是照常接客,弹琵琶,唱曲儿。可她的琵琶越弹越好,嗓子越来越亮。以前她唱曲儿,客人听的是热闹;现在她唱曲儿,客人听着听着就哭了。
有个盐商,听了她一曲《长相思》,哭得把茶盏都打翻了。他抹着泪说:“姑娘,你这曲子里有东西,听着像有人在你心尖上走路,走一步,颤一下。”
柳妈觉得奇怪,问云锦:“你是不是吃了啥灵丹妙药?”
云锦说:“没有。”
“那你咋越唱越好听了?”
云锦想了想,说:“可能是有人把命分了我一半。”
柳妈听不懂。云锦也不解释。
后来,翠屏楼来了个新客人。年轻公子,穿一身白,长得眉清目秀。他坐在雅间里听云锦弹琵琶,听完了一曲,他站起来,朝云锦鞠了一躬,说:“姑娘的琵琶,有魂。”
云锦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跟多年前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客人一模一样。
她笑了,说:“你来了。”
年轻公子也笑了:“我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云锦抱着琵琶,给他弹了一曲《长相思》。弹完了,她说:“你等了三年,我也等了三年。够了。”
年轻公子握住她的手。云锦低头一看,他的手心里,有一片青色的鳞。那片鳞跟玉坠上的蛇鳞一模一样,严丝合缝。
云锦没说话,从脖子上取下玉坠,放在他手心里。玉坠一碰到那片鳞,忽然亮了一下,像萤火虫闪了闪。然后玉坠碎了,碎成一把细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他的手掌心里,那片鳞不见了。手光光滑滑的,跟常人一样。
年轻公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云锦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等了三十年,我才等了三年。不值。”
年轻公子笑了:“值。”
后来,翠屏楼的头牌云锦姑娘赎了身,嫁了个姓白的外地商人。两口子在城南开了间小茶楼,云锦弹琵琶,白掌柜招呼客人。生意不温不火,日子安安稳稳。
有人问白掌柜是哪里人,他说是山里的。问他哪座山,他不说,只是笑。有人看见,每逢初一十五,白掌柜会在后院摆一碗清水。第二天早上,水碗是空的。可白掌柜从来不倒水,那碗水自己就没了。
茶楼的常客都说,云锦姑娘的琵琶弹得真好,听着像有人在你心尖上走路,走一步,颤一下。可没人知道,那张蛇皮后来去了哪。
只有云锦知道。那张蛇皮,被她缝进了琵琶的琴囊里。琴囊是她嫁人那天自己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缝了一整夜。蛇皮贴在琴囊的夹层里,外面裹着锦缎,谁也看不见。
琵琶响起来的时候,琴囊里的蛇皮会微微发颤,像心跳一样。白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听见琵琶声,会抬起头,朝云锦笑一笑。云锦也朝他笑。
有一回,茶楼里来了个道士,就是当年在翠屏楼做法事的那个。他坐在角落里喝茶,听了云锦一曲琵琶,脸色变了变。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对白掌柜说:“这位施主,你身上有妖气。”
白掌柜笑了笑:“道长,喝茶。”
道士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说:“罢了。你修了三十年,修成了。不害人,不作恶,好好过日子吧。”
道士走了。白掌柜回到后院,看见云锦正坐在廊下喂猫。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那个道士,就是当年要赶我走的那个。”
云锦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不怕?”
“怕啥?他赶不走你。”
白掌柜笑了,握住她的手。云锦低头一看,他的手心里,那片鳞早就不在了。可她知道,它还在。在她琴囊里,在她心里,在她弹的每一支曲子里。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后院的石桌上,摆着一碗清水。水碗安安静静的,映着月亮。明天早上,水又会少一半。
云锦把猫放下,起身去拿琵琶。她坐在廊下,弹了一曲《长相思》。琴声悠悠的,飘过院墙,飘到街上。过路人停下脚步,站在茶楼门口听。有人听哭了,有人听笑了,有人站着听了半天,最后进来点了壶茶,坐下来不走了。
云锦弹完一曲,抬头看见白掌柜正看着她。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忘了擦桌子。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跟三十年前那个夜里,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客人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云锦笑了。她摸了摸琴囊,里头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刚握过。
那碗清水在石桌上放着,月亮沉在碗底。夜风吹过来,水面微微颤动。明天早上,水碗又会是空的。
可云锦知道,不会空了。
她把琵琶放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白掌柜。白掌柜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可云锦能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那是蛇的心跳。也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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