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全卖了。”
婆婆把一沓钱拍在灶台上,手指头还沾着鹅毛。
“三万二,一分没剩。”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昨天还听见鹅叫,今天圈就空了。
“妈,那310只鹅——”
“我养的,我卖的。”
她转身去灶台舀水,铁勺碰锅沿,叮当响。
我跟到院子里。鹅圈的木栅栏敞着,地上全是踩烂的菜叶和糠皮。食槽翻了个底朝天,墙角那盏200瓦的灯泡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圈。
“卖之前咋不说一声?”我压着嗓子。
“我养鹅,还得跟你打报告?”
“那饲料钱——”
“32000。”她打断我,“玉米,豆粕,麸皮,加起来32000。”
“卖了多少?”
“刚说了,32000。”
“那不等于白养?”
她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瓦片,一片一片码在墙根。
“白养不白养,我说了算。”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310只鹅,从开春养到入秋,整整七个月。
“钱呢?”我问。
“有用。”
“啥用?”
“你不用管。”
晚上我男人回来,我把事说了。他脱鞋的手顿了一下。
“妈卖鹅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趿拉着鞋去东屋。门关着,灯亮着。我贴在窗根底下听。
“钱够不够?”婆婆的声音。
“差得多。”男人的声音。
“差多少?”
“八万。”
我脑袋嗡了一下。
“那三万多先给你,剩下的我想办法。”婆婆说。
“妈,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我回屋坐在炕沿上,手在发抖。八万。啥八万?我俩结婚六年,攒了不到四万。他啥时候欠了八万?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信用社。柜员说,我男人名下有个折子,三年前开的,每个月往里存500。
“存了多少?”
“一万八。”
“取过没?”
“没取过。”
我拿着存折复印件回家,手一路在抖。他每个月工资4200,交给我3500,自己留700。这500,是从牙缝里抠的。
晚饭我摆好筷子,把复印件拍在桌上。
“这是啥?”
他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你听我说——”
“你说。”
“我弟在省城买房,首付差八万。”
“你弟?”
“亲弟。”
“你亲弟买房,你瞒着我存钱?”
“没瞒你。那折子是妈的名字开的,她让我存。”
婆婆从东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咸菜。
“我的主意。”她把碗搁下,“老二买房,老大得出力。”
“我们哪来的八万?”
“鹅卖了32000,还差48000。”
“48000从哪来?”
婆婆没说话。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啥?”
“你嫁过来那年,我存的。一年存5000,存了六年。”
我打开存折。户主是我名字。六笔,每笔5000。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
“三万。”婆婆说。
“你啥时候存的?”
“每年卖粮食的钱。没跟你说,怕你嫌少。”
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是5000,整数,不带零头。存折边角磨得发毛,明显翻过很多次。
“还差一万八。”男人说。
“我明天去镇上把猪卖了。”婆婆说。
“妈——”男人站起来。
“坐下。”婆婆筷子一敲,“你弟买房是大事。钱不够,我这当妈的想办法。”
我把存折推回去。
“这一万八,我想办法。”
婆婆抬头看我。
“你啥办法?”
“我娘家哥去年借了我一万八,我去要。”
“你哥那钱——”
“我明天去。”
婆婆看了我半天。
“那是你哥,你去要,你嫂子咋想?”
“我管她咋想。”
“不行。”婆婆把存折收回去,“你哥的钱留着你爹看病用。我猪卖了,再卖两头牛,够了。”
“牛卖了咋种地?”
“租机器。一亩地80,十亩800,我算过。”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裂口。那310只鹅,她每天四点起来拌饲料,挑水,扫圈。32000的饲料钱,是她一分一分从嘴里省出来的。
“妈。”我说,“鹅圈别空着。明年开春,再养。”
“养不动了。”
“我跟你一起养。310只,我数过,一只不少。”
婆婆没吭声。她端起咸菜碗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停住。
“你数过?”
“每天上下班路过,我一只一只数的。”
“数它干啥?”
“看您养得咋样。”
她背对着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310只,一只没丢。”
“我知道。”
她进了屋,门没关。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我哥。嫂子开的门,脸拉得老长。
“借钱?你哥工地上半年没结账了。”
“那钱我不要了。”
“啥意思?”
“给我婆婆。她养鹅卖了32000,一分没留,都给我小叔子买房了。”
嫂子嘴张了张。
“她养了七个月,自己没舍得吃一个鹅蛋。”
嫂子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万。
“拿着。不够再说。”
我攥着钱往回走,路过婆婆的鹅圈。空圈里,食槽旁边有根鹅毛,白的,被风吹得打旋。
我捡起来,夹进存折里。
晚上我把一万八放在婆婆炕上。
“哪来的?”
“我哥给了两万。一万八给小弟,两千您买件棉袄。”
婆婆低头数钱,数了两遍。
“你嫂子没说啥?”
“说了。”
“说啥?”
“说我婆婆是个实诚人。”
婆婆把钱收进蓝布包里。那个包我认得,她嫁过来时带的,用了三十多年,底角补了三回。
“你那存折,”我说,“咋写我名字?”
“你嫁过来那天,我就去开的户。”
“为啥?”
“万一哪天我走了,你在这个家,得有一样东西是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
我别过脸,看窗外。月亮照着空鹅圈,食槽里积了层薄霜。
“妈。”我说,“明年开春,鹅圈别空着。”
“说了养不动。”
“我养。您教。”
她看了我半天。
“你不嫌鹅粪臭?”
“臭了七个月,习惯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310只,一只不能少。”
“少一只我赔您。”
“赔啥赔。”她把蓝布包往柜子里一塞,“你少跟我顶两句嘴就行。”
我笑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310只鹅,32000斤饲料,七个月,六年的存折,一辈子的蓝布包。有些账,不能用钱算。
后来我常想,一个家过日子,到底是钱重要,还是那个把钱不当钱的人重要?你家里有没有一个这样“不会算账”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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