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美珍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拍,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白丽华,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我没接话。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半包纸巾,还有周正霆去年送的那盒茶叶,一直没拆。她盯着我收拾,指甲在红木桌面上敲,哒,哒,哒。
“高文博是常春藤回来的,五亿的单子,人家三天就能上手。”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桌上。工牌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正霆秘书的电话,字是我七年前写的,墨水都洇了。顾美珍扫了一眼,没看内容,只看见那张纸发黄,更觉得我寒酸。
“祝顺利。”我说。
转身出门时听见她在背后拨电话,声音扬着:“文博啊,那个客户你对接一下,资料找行政要,丽华手里没什么东西,都是老一套……”
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周正霆的微信,就一句话:“手续办好了?”
我回:“办好了。”
他又发一条:“明天副总办公室,钥匙在门卫老赵那儿。”
我站在电梯口,把手机揣兜里。电梯来了,里面没人。门关上之前,听见顾美珍办公室传出一声笑,很轻,像剪刀剪开一块绸子。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跳到十。
那盒茶叶还在袋子里。我低头看了看,电梯门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手机又震了。周正霆:“对了,新印的名片,头衔是——算了,明天你来了自己看。”
我没回。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下着小雨。没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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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像细盐。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想起伞还在工位柜子里,算了,不值得再上去一趟。七年,带走的东西一个塑料袋都没装满。
手机叫了辆车。司机打电话来说在路口,我走过去,绕了两圈才找到——路痴这毛病跟了我三十多年,方向感天生缺根弦。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去金鼎大厦?那地儿不便宜。”
“上班。”
他没再问。雨刮器刮过来刮过去,玻璃上水痕断断续续。我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正霆上周五跟我说的话。
那天下午他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点了一壶普洱,给我倒了一杯,自己没喝,转着杯子说:“丽华,你那个老板娘,是不是最近盯你盯得紧?”
“财务那边卡我报销,走了三遍流程。”我说,“没事,习惯了。”
“我不是说报销。”他放下杯子,“上个月那笔保证金,三千万,从你客户账上走的,你们财务做了两笔对冲。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
“我查了我这边的流水。”周正霆看着我,“钱不是打给供应商的。供应商那边我有人,人家说没收到。”
我没说话。那笔款子的审批单上,顾美珍签的字,高文博做的经办。我发现了,但没声张,把原始凭证拍了照存着。想着忍一忍,等年底审计过了再说。
“你打算怎么办?”周正霆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七年了,李国栋对我还行。”
周正霆把茶杯一放,声音不大:“李国栋怕老婆。顾美珍把财务人事一把抓,他在董事会说话都不响。你指望他?”
我没接话。咖啡馆里有人在谈事,声音嗡嗡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皮又被抠红了,每次紧张就这毛病,改不掉。
“来我这儿。”周正霆说,“副总,管供应链和客户关系。你那些老关系,我这边正好接得上。”
我那天没答应。回了公司,在工位上坐到九点多,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保洁阿姨来收垃圾,看见我还在,问:“白总,还不走啊?”
“就走。”我把电脑关了。
保洁阿姨一边换垃圾袋一边念叨:“你们那个新来的高秘书,今天又把咖啡洒地毯上了,哎哟那个味儿,我擦了半天。”
我笑了一下。高文博来了三个月,咖啡洒了四回,打印机卡纸五回,报销单填错不计其数。顾美珍每次都说“新人嘛,给点时间”。可上个月他把给客户的样品寄错了地址,顾美珍在会上说“白丽华你也不帮着把把关”。我没吱声。
那天晚上回家我想了很久。冰箱里剩了半棵白菜,我拿出来炒了个醋溜,就着半碗米饭吃了。吃到一半想起来没放盐,又懒得回锅。就这么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给周正霆回了微信:“我去。”
他秒回:“这就对了。”
就三个字。我把手机放桌上,开始写辞职信。
现在坐在出租车里往金鼎大厦走,雨还没停。手机响了,是李国栋。我看了两秒,接了。
“丽华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他声音压着,旁边应该有人,“那个,顾总那边可能有误会,你别往心里去。五亿的单子还是得你来,高文博他……他不太熟。”
“李总,”我打断他,“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回来帮个忙,就这一单,价钱好商量……”
“不方便。”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美珍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听不太清,像是在说“她拿什么乔”。李国栋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丽华,你再考虑考虑,公司这边——”
“李总,我到了。”我挂了电话。
车停在金鼎大厦楼下。雨基本停了,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路边早餐店飘来的油条味。我推门下车,仰头看了一眼,这楼比原来公司那栋高不少,玻璃幕墙灰蒙蒙地映着天。
门卫老赵在传达室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搪瓷缸:“白总?周总交代过了,钥匙在这儿,十八楼,电梯出来左拐走到头。”
“谢谢赵师傅。”
电梯往上走,十八楼。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吸音,脚步声一踩上去就没了。走到头,门虚掩着,推开来,办公室不小,一张桌子,一个书柜,窗台上摆了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一杯还温着的豆浆。周正霆的便签压在杯子下面:“怕你路痴找不到地儿吃早饭。名片在文件夹里。”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一张新的工牌,照片是上周五他让我拍的,就在咖啡馆门口,背景是棵梧桐树。头衔写着:副总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供应链与客户关系管理。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空着。想了想,从包里把旧工牌背面那张便利贴撕下来,贴在新工牌背面。还是那个电话,还是那个洇了的墨水。
豆浆是甜的,我不太喝甜的,但还是喝了半杯。
手机微信响个不停,原来的工作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高文博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坐在我原来工位上拍的,配文:“新起点,新挑战,五亿项目正式启动!”下面一串人。顾美珍也点了。
我退出群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周正霆给我发了条私信:“明天客户来,你带队。”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薄了,透出点淡白的光。绿萝叶子上的灰挺厚,我起身去洗手间,拿湿纸巾擦了一遍。擦完叶子,把杯子洗了。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周正霆又发一条:“对了,你那前东家,刚才派人来我这儿对接资料。高文博来的,问我表格有没有模板。”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继续扣着。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下。
“我说没有。让他自己画。”
我看着窗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轻,像电梯里那点笑意,刚起来就收了。
第二章
周正霆做事的规矩跟别人不太一样。他看人,不看履历,看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把事当事。
早年在建材市场倒腾水泥起家,后来做供应链,再后来搞产业园,摊子越铺越大,脾气一直没变。开会骂人拍桌子,骂完了拉着你去楼下吃拉面,加两份牛肉,一碗不要香菜——他记得我挑食。
今天客户要来。早上七点半我到办公室,周正霆已经在了,坐在我屋里那张椅子上翻材料,把脚翘在窗台上。
“来了。”他没抬头,“豆浆在桌上,今天买的咸的。”
我放下包,把豆浆拿过来喝了一口。咸的,紫菜虾皮,挺鲜。
“那个客户,”周正霆把材料合上递给我,“陈其正,做了十二年物流,脾气跟我差不多。你认识?”
“认识。”我翻了两页,“七年前第一单就是他给的。那时候他公司就三辆货车,现在六十多辆。”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到了没有。”周正霆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我说到了,今天带队。他说那我过来。”
我坐下来看材料。陈其正的要求不复杂,园区物流仓储一体化,合同金额比五亿那个还大。具体数字周正霆没写进材料里,只说“比原来那个只多不少”。
八点四十,陈其正到了。他没让人带路,自己摸上来的,推门进来先四下看了看,看见我,咧开嘴:“白丽华,你行啊,不声不响跳这么高。”
“陈总。”我站起来。
他摆手:“别陈总,还是叫老陈。我听着顺耳。”他往沙发上一坐,从兜里掏烟,看了周正霆一眼又塞回去,“忘了,你这楼禁烟。”
“知道你还掏。”周正霆给他倒茶。
陈其正接过杯子,看着我:“我听说你那边出事了。”
“没出事,”我说,“正常离职。”
“少来。”他喝口茶,“你在我这儿七年,每次对账都是你亲自来,一分钱没错过。上个月突然换了个小年轻,给我发个报价单,表格都拉不明白,数全是错的。我问他人呢,他说你休假。休什么假,你从来不请假。”
我没说话。周正霆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插嘴。
“那个单子我没签。”陈其正把茶杯放下,“五亿?他报的是六亿三。当我冤大头?”
“老陈,”我看着他,“那个单子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没关系,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他往后一靠,“你这边给我什么方案?”
我把材料翻开,递给他。昨晚做出来的框架,仓储、运输、信息系统对接,三条线清清楚楚,报价在最后一页,比原来公司给的成本还低两个点。陈其正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昨晚做的?”
“昨晚加今早。”
他看了周正霆一眼:“老周,你捡到宝了。”
周正霆笑:“我知道。”
陈其正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行,就按这个来。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周一。”我说。
“爽快。”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中午一起吃个饭?”
“改天。”周正霆挡在前面,“她今天事多。”
陈其正走到门口回头,拿手指点了点我:“白丽华,我认你这个人。你在哪儿,单子就在哪儿。这话我说了七年,没变过。”
他走了以后,周正霆坐回他那个位置,看着我:“你看,我没说错吧。”
我低头把材料收起来,虎口那块皮又被我抠了两下。
“紧张什么?”
“没紧张。”我把手放下去。
周正霆没追问。他从来不在我不想说的时候追问,这是他跟李国栋最大的区别。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过合同细节。中午周正霆去食堂打了饭回来,两荤一素,给我那份把青椒挑到他碗里——我不吃青椒,这毛病也是改不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李国栋。
我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丽华,我求你了。”他声音哑着,像是一上午没喝水,“高文博把陈其正的报价单填错了,客户那边直接终止合作。顾美珍现在在办公室发火,说……”
“说什么?”
“说你把客户资料藏了,没交接。”
周正霆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两下,没出声。
“李总,”我放下筷子,“我交接了。一个文件夹,三份合同,七年的流水单。高文博签收的,签收单还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顾美珍的声音又隐隐传过来,这回听清了一句:“她故意的!”
李国栋捂住话筒,声音闷着说了一句什么,又放开:“丽华,那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当帮帮我。条件你提。”
“李总。”我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贴到耳边,“合同已经转到我新公司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挂了。
周正霆看着我:“陈其正那个合同,本来就打算给他?”
“嗯。”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上周五你跟我说完之后,我就给老陈打了电话。他问我愿不愿意过去,我说我愿意,但得带点东西过去。他说你带什么?我说陈其正。”
周正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抖。
“所以你那天说考虑考虑——”
“我得确认老陈真愿意跟我走。”
“白丽华,”周正霆把筷子放下,“你早算好了。”
“没早算。”我把饭盒盖上,“就是知道顾美珍会干什么。她三年前就想把我换掉,一直没找到由头。我离职,她肯定把最大的单子给高文博,让他出风头。那单子本来就是陈其正的,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陈其正只认你。”
“嗯。”
我站起来去扔饭盒。路过窗台,绿萝今天浇过水了,叶子支棱着。窗外的天比昨天亮,云散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点开看,是原来公司的财务小周,私下发的:“白姐,顾总把高文博叫进办公室骂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高文博脸都绿了。还听见摔杯子了。”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下午继续干活。三点多的时候周正霆进来说,陈其正那边发来合同草本,让我们先审。我打开邮箱,看到陈其正附了句话:“比原来那个数还大,你看着办。”
我回了个“好”。
下班的时候周正霆问我要不要顺路捎我一段,我说不用,坐地铁。他看了我一眼:“你路痴,别又坐反了。”
“我开了导航。”
“导航你也看不明白。”
这是实话。第一天来上班,从地铁站到金鼎大厦就八百米,我走了二十分钟,绕了两圈。
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赵叫住我,递过来一个快递:“白总,您的。”
拆开来,是那盒茶叶。上周走的时候落工位柜子里了,保洁阿姨收着,给我寄了过来。寄件人名字写的“阿姨”,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你那个柜子我收拾了,没别的东西,就这个。
我把茶叶放包里,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一下,周正霆发来的:“明天早上别买豆浆了,我路过那家店给你带。”
我回:“咸的。”
“知道。”
走了几步,天开始暗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儿有点发黄。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带着烤红薯的味。我站那儿等红灯,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篮子里的西红柿滚出来一个,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手怎么破了?”
我低头看,虎口那块,抠得有点狠了,皮破了一小条,不深,但见了红。
“没事。”我把手缩回去。
老太太从兜里摸了个创可贴给我,旧的,包装都磨白了:“拿着,别感染了。”
我接过来贴上了。绿灯亮了,她往左我往右。
地铁上人不多,有座。我坐着看窗外黑乎乎的隧道,玻璃映出自己的脸,跟昨天差不多。手机又震了,是陈其正的微信:“白丽华,我跟你前老板说了,那五亿的合同让他找别人。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你们那个新秘书,连表格都不会做。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白丽华跟我说的。他半天没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回。
到站了,出闸,上楼,走回家的路。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开着,老板在收摊,看见我招呼了一声:“白姐,今天橙子便宜,来点?”
“来两斤。”
他一边称一边说:“今天你老公回来挺早,刚才路过我这儿,买了半斤花生米。”
“他不是我老公。”我说。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挠头,“总看见你们一块进出。”
“邻居。”
我拎着橙子上楼。三楼,老小区没电梯,楼梯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到家开门,屋里黑的,开灯,换鞋,把橙子放桌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还在,我拿出来看了看,没坏,今晚炒了算了。
炒菜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李国栋发的,就一句话:“丽华,我们谈谈。你开条件。”
我把火关小,回了三个字:“不谈了。”
发完把手机扔沙发上,继续炒菜。这回记得放盐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周正霆已经把豆浆放在桌上了。袋子摸着还烫手,吸管插好的,咸的。
我喝了两口,打开电脑。陈其正那边把合同细节敲定了,法务过了两遍,没什么问题。我给他发微信:“周四签?”
他回:“行。我让财务先打预付款。”
过了十分钟,财务那边发来消息说预付款到了,一半。周正霆进来看见我盯着屏幕,问:“怎么了?”
“预付款到了,比合同约定的早了三天。”
“老陈就这样,他说打就打。”周正霆在我对面坐下,“今天你干嘛?”
“把供应链那边的供应商过一遍,有几个陈其正原来用的,我看看要不要换。”
“你定。”他站起来又出去了。
忙到中午,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原来公司的人。财务小周发微信说顾美珍上午把高文博叫进去两回,第二回出来的时候高文博手里抱着个纸箱子。小周说:“白姐,我觉得他要凉。”
我没回。
下午两点多,正跟供应商开视频会,前台小赵敲门进来说有人找我。我按了静音出去,走廊里站着李国栋。
他穿了件夹克,没穿西装,看着像从家里直接过来的。头发没怎么梳,有两撮翘着。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丽华。”
“李总。”我站住了。
“别叫李总了,”他摆摆手,“我……我来看看你这边。”
我没接话。走廊里有人路过,端着杯子去茶水间,看了我们一眼。
“去楼下坐坐?”他说。
“我这边在开会。”
“那我等你。”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视频会开了二十分钟,我开得有点心不在焉,让供应商把资料发邮箱,改天再聊。出来的时候李国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股票图,绿的。
“走吧。”我说。
楼下有个咖啡馆,不是周正霆常去那家,拐角新开的。我点了杯美式,给他点了杯拿铁。他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
“丽华,你那个合同,真的转这边了?”
“陈其正的合同,签了。”
“我说的不是陈其正,”他声音低了,“那五亿的,原来那个客户,周正霆这边是不是也……”
“李总,”我把杯子放下,“那个客户本来就跟我走的。我在哪儿,单子在哪儿。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
李国栋不说话了。他拿勺子搅拿铁,搅了半天,一口没喝。
“顾美珍那笔保证金的事,”我看着他,“你知道吗?”
他勺子停了。
“三千万,走了两笔对冲。供应商那边没收到钱。审批单上有顾美珍的签字,经办人是高文博。”
李国栋的脸一点点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拍了照,留着。”我说,“本来没打算用。但你今天来了,我就跟你说一声。审计那边我管不着,你自己看着办。”
“丽华——”他声音哑了,“你嫂子她……”
“她是你老婆,你比我清楚。”我站起来,“咖啡我请了。”
他没留我。走出咖啡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拿铁上面那层奶泡都消了,他也没喝。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响了,微信。顾美珍发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丽华,我们聊聊。”
我没通过。锁了屏,揣兜里。
上楼的时候碰见周正霆从电梯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是楼下那家卤味店的。看见我,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
“晚上带回去吃。鸭翅,不辣。”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没菜。”
“你那冰箱里就半棵白菜,当我不知道。”
我拎着袋子回了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那份保证金审批单的照片从私密相册里调出来,看了两秒,又锁回去。
窗外的天阴了,像要下雨。绿萝的叶子又有点蔫,我拿杯子浇了点水。新杯子,昨天买的,原来那个保温杯落旧公司了,没拿。
前台小赵进来送快递,放桌上。拆开看,是旧工牌。保洁阿姨又寄来的,工牌背面那张便利贴还在,洇了的字迹,周正霆秘书的电话。我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把旧工牌扔进了抽屉。
手机又响。小周发来的:“白姐,顾总下午没来上班。李总回来以后两个人关着门吵了一架。高文博抱着箱子走了,他那个海归证好像是买的,行政那边查了,学校查无此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截了个图,存进私密相册。
下班的时候雨下大了。周正霆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把伞,递给我一把。
“明天签合同,你带队。”
“嗯。”
“陈其正说签完请吃饭,你别挑食。”
“我什么时候挑食了。”
“青椒,香菜,胡萝卜,生姜——”
“行了。”
他笑了一声,撑开伞走进雨里。我撑开另一把,往地铁站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有点吵。走到地铁口,回头看了一眼,金鼎大厦的灯亮着好几层,周正霆那间屋的灯也亮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没拿出来看。
第四章
周四早上九点,陈其正到了。
他没空手来,拎了两箱橙子,说是老家寄来的,赣南的,甜。周正霆让人搬茶水间去了,陈其正不干,非要放我办公室一箱。
“你挑食,多吃水果。”他说。
合同在会议室签的。陈其正带了法务和财务,我们这边周正霆加上我,还有法务小刘。条款过了两遍,没什么争议。陈其正签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白丽华,你可想好了,签了这边,那边可就回不去了。”
“没打算回去。”
他点点头,刷刷签了,把笔一搁:“行。”
签完合同握手,他攥着我的手使劲晃了两下:“七年了,我认你这个人。”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以前在原公司,每次续签他都这么说,顾美珍在旁边笑,说陈总您真会说话。陈其正从来不接她的话,只看着我。
中午吃饭,陈其正非要去楼下那家东北菜,点了六个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全是硬菜。周正霆说太多了,陈其正不听:“丽华瘦了,多吃点。”
吃到一半,陈其正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挂了。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你那个前东家,李国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
“问我合同签了没有。我说签了。他问我能不能再考虑考虑,他们那边可以降价。我说李总,不是价钱的事。”陈其正喝口茶,“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你派来跟我对接的那个小伙子,连表格都不会做,报价单填错三回,我问他一个数据,他跟我说这个case他需要double check一下。”
周正霆差点把汤喷出来。
“我说你们公司没人了?他说有,白丽华走了。我说那你找她回来啊。他半天没说话。”陈其正放下茶杯,“最后他说,她回不来了。”
我没吱声。夹了块锅包肉,咬了一口,酸甜的。
“他还说什么了?”周正霆问。
“他说让我劝劝丽华,说公司这边可以给她股份。”陈其正看着我,“我说李总,她在我这儿是副总,管供应链和客户,你那边给她什么?他说副总。我说那不就结了,在哪儿不是副总,人家在这儿干得好好的。”
陈其正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我说。
吃完饭出来,雨停了,地上还湿着。陈其正上车之前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明年我给你介绍新客户。”
他车走了。周正霆站在我旁边,把手插兜里。
“李国栋给你股份你也不回去?”
“他给不了。”我说,“顾美珍不会同意。”
“那倒是。”
我们往回走。路过那家卤味店,周正霆停下来买了点鸭脖,让老板多放辣。我看了他一眼,他说:“给前台小赵的,她爱吃辣。”
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条新微信。原来的财务小周发的,很长一段。大意是:今天上午李国栋和顾美珍在办公室又吵了一架,这次没关门,好几个同事都听见了。顾美珍说“那笔钱我补上就行了”,李国栋说“三千万你拿什么补”,顾美珍说“你别管我怎么补”。然后李国栋摔门出来了。
小周最后加了句:“白姐,我觉得公司要出事。”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桌上,打开电脑继续干活。下午把供应商那边定了,签了三家,都是以前合作过的,知根知底。
快下班的时候周正霆进来说,审计那边给他打了个电话。
“问什么?”
“问顾美珍那笔保证金的事。我说我不清楚,让她找当事人。”周正霆在我对面坐下,“你那个照片,什么时候给?”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审计自己查出来。我给,性质就变了。”
周正霆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桌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出去以后,我打开私密相册,看着那张审批单的照片。三千万,两笔对冲,签字栏里顾美珍的字,经办人高文博。日期是上个月七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陈其正给我打电话说报价单不对,我找高文博核了两遍,他说没问题。
我锁了屏幕。
下班坐地铁,今天没开导航,跟着人流走的,居然没走错。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得梧桐树影子长长的。小区门口水果摊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声:“白姐,今天橙子真便宜,再来点?”
“不要了,昨天那两斤还没吃完。”
“那你明天来,明天进新的。”
我上楼,开门,换鞋。冰箱里那半棵白菜终于吃完了,今天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就着剩的半碗米饭。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微信语音,李国栋。
响了五声,我擦了擦手,接了。
“丽华。”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天没喝水,“你那个照片,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声,粗的,像是捂着嘴。
“你嫂子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别往外发。”
“我没打算往外发。”我说,“审计查到了,跟我没关系。审计查不到,也跟我没关系。我留着那张照片,就是防她再找我麻烦。”
“她不会了。”
“你说不算。”
李国栋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问:“丽华,你在那边,真比在这儿好?”
“李总,”我关了水龙头,“我在这边,不用每天抠着报销单过日子。”
他没再说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坐下来发了会儿呆。虎口那块皮又抠了,创可贴是昨天那个老太太给的,还贴着,边儿卷起来了。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闹声传上来,断断续续的。我站起来去关窗,看见对面楼有几家灯亮着,暖黄的,有家在看电视,屏幕一闪一闪。
手机又震了。周正霆发的:“明天周五,晚上别做饭了,楼下新开一家羊汤,去尝尝。”
我回:“好。”
第五章
周五过得快,上午把供应商的合同全部过完,下午跟陈其正那边开了个视频会,把系统对接的事定了。散会的时候陈其正说:“下周我派人过去驻场,你安排一下。”
“行。”
挂了视频,周正霆进来递给我一张卡:“羊汤店的,充值送的,你拿着。”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晚上有饭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李国栋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想让陈其正再考虑考虑。我说老陈那人你比我清楚,他认人不认公司。李国栋说他知道,就是不甘心。我说那没办法,你早干嘛去了。”
周正霆走了。我把卡放包里,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夏天日头长。我没直接去羊汤店,先回了趟家,把昨天剩的米饭热了热吃了——怕浪费。吃完才出的门,到羊汤店的时候天刚擦黑。
店不大,六张桌子,坐了一半。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点了碗羊汤加一个烧饼。汤是白的,浓,撒了把香菜——我没让放,老板可能没听见。挑出来吃了,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白丽华?”一个男的,声音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
“哪位?”
“我是高文博。”
我放下勺子。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就五分钟。”
“聊什么?”
“那个报价单的事,不是我填错的。顾美珍让我那么填的。”
我没说话。汤碗里热气往上冒,香菜叶子浮在面上。
“她说让我把单价往上加三成,多出来的钱走别的账。”高文博声音快了点,“我加了,但客户那边发现了。她就说是我填错了,把责任推给我。现在把我辞了,还说要报警。”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有那个审批单的照片。”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拍了。那天你在办公室拍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拿勺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要挟你,”他说,“我就是想说,顾美珍那个人,你小心点。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三千万的保证金她已经挪去补那个窟窿了,但不够,还有别的。”
“你跟我说没用。”我说,“找审计去。”
“审计那边我去了。他们说证据不足,让我补充材料。”他声音低下去,“我材料不够。我手上只有顾美珍跟我说的微信记录,她发的是语音,没文字。”
“那你就等着。”
“白丽华——”
“高文博,”我打断他,“你当初来公司,三个月就把我挤走,你以为是你自己本事?是顾美珍要换我,你刚好出现。她拿你当刀,你还替她数钱。”
电话那头没声了。
“报价单的事你写了情况说明没有?”
“写了。”
“留着。别给任何人。”
我挂了电话。羊汤凉了,烧饼还剩半个。我把汤喝完,烧饼打包,出门。
街上人多,周五晚上,逛街的、吃饭的,一对一对的。我往家走,路过水果摊,老板正在收,看见我:“白姐,今天不买点?”
“不买了。”
“明天来啊,新到的芒果,给你留两个。”
到家开门,屋里黑着。开灯换鞋,把烧饼放桌上。坐下来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一个好友申请。点开看,头像是个风景照,名字“顾美珍”。验证消息:“丽华,高文博的事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拒绝。
过了两分钟,又弹出来一条。还是她:“你不谈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在那边上班,周正霆的公司,我认识他的投资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然后截屏,存进私密相册,跟那张审批单放一起。
没回她。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澡。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在想,顾美珍这个人,到了这一步还在威胁人,说明她是真急了。急到连基本判断都没了,周正霆的投资人,她认识?周正霆那人做生意二十年,投资人换了好几茬,顾美珍认识的估计是八百年前的。
洗完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新微信。一条周正霆的:“羊汤怎么样?”
我回:“还行,就是放了香菜。”
他回:“你没挑出来?”
“挑了。”
另一条是财务小周:“白姐,今天李总把顾总办公室的财务权限停了。顾总下午没来上班,听行政说她去银行了。”
我没回小周。锁了屏,把烧饼吃了,凉了,有点硬,就着热水咽下去。吃完刷了牙,躺床上看了会儿手机,陈其正发了个朋友圈,是今天签的合同照片,配文:“新搭档,老关系。”下面一排,我看见李国栋也点了。
划过去,又划回来。李国栋的头像,那个蓝底证件照,看着挺板正的一个人。
我关了手机,关灯。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没了。虎口那块创可贴该换了,明天记得买一盒。
第六章
周一早上到办公室,周正霆已经在会议室了,跟陈其正派来的驻场人员开会。我倒了杯水进去,周正霆朝我点点头。
驻场的是个姑娘,姓孙,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陈其正那边干了六年。她看见我站起来握手:“白总,陈总让我跟您对接,说您安排什么我干什么。”
“不用您,叫丽华就行。”
她笑了一下:“陈总说您不爱客套。”
上午把仓储方案定了,小孙说回去出个细案,周三之前给我。中午周正霆有饭局,我跟小孙在食堂吃的,她打了两份饭,给我那份没要青椒。我看了她一眼,她说:“陈总交代过,说您不吃青椒。”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李国栋。我走到走廊接的。
“丽华,审计那边来人了。”他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问那笔保证金的事。”
“嗯。”
“我把材料都给了。审批单、流水、顾美珍的签字。”
“你给了?”
“给了。”他停了一下,“上午给的。下午审计就找她谈话了。”
我没接话。走廊窗户开着,楼下马路上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音乐,声音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她补了三千万进去,但审计说时间不对,要查三年前的账。”李国栋声音低下去,“三年前,还有一笔。”
“多少?”
“八百万。走的客户预付款。那笔我签的字。”
我闭上眼睛。李国栋这个人,和事佬做了半辈子,最后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丽华,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说这个。”他深吸了一口气,“公司可能要停牌。董事会那边要开紧急会。我想问你,陈其正那边还缺不缺供应商。”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帮忙,”他马上说,“我就是问问。你那边要是缺,我这边有条线,做仓储设备的,质量不错。”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那辆洒水车拐过街角,音乐声远了。
“李总,”我说,“你把材料给审计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那八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了。但她是我老婆,钱是我签的,责任我认。”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回办公室,周正霆已经回来了,坐在我位置上翻文件。看见我进来,把椅子让开。
“李国栋?”
“嗯。”
“怎么样?”
“审计查三年前的账,他签过八百万。”
周正霆没接话。坐到沙发上,把那盒茶叶拿起来看了看——就是我落旧公司又寄回来的那盒。
“他要是进去了,公司谁管?”
“董事会吧。”我说,“他有个侄子在分公司做副总,人还行。”
周正霆把茶叶放下:“你早就知道那八百万的事?”
“上个月才知道。查供应商的时候翻到一笔旧账,跟李国栋签的字对上了。”
“你也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我打开电脑,“他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周正霆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白丽华,你这人,心硬。”
“嗯。”我没抬头。
他出去了。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半天,一个字没打。虎口那块皮又抠了,创可贴是新换的,没破。
快下班的时候,小孙把细案发过来了,我看了两遍,改了几处,回给她。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小周发的,就一句话:“顾总今天没回家,李总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八点,灯一直亮着。”
我锁了屏。收拾东西下班,路过前台,小赵叫住我:“白总,有您的快递。”
拆开看,是一盒创可贴。没署名,寄件地址是金鼎大厦楼下药店。里面夹了张便签,周正霆的字:“别老抠。”
我把创可贴放包里,出了楼。天有点阴,风凉了。往地铁走的时候经过那家卤味店,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招呼了声:“今天鸭脖没了,明天早点来。”
“好。”
走到地铁口,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白丽华?”一个女声,听着耳熟。
“哪位?”
“我是顾美珍。”
我站住了。地铁口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说了声对不起,往旁边让了让。
“丽华,我们见一面。”她声音哑着,像是一天没吃饭,“审计那边的事,你帮我说句话。你跟他们说那三千万是我补的,我补上了。”
“我帮不了你。”
“你能帮。你跟周正霆说,让他跟审计打个招呼,他认识人——”
“顾美珍。”我打断她,“你补那三千万,是从客户预付款里挪的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挪了客户的预付款去补保证金,现在审计查三年前的账,那八百万也是预付款。你补的那个窟窿,就是你自己挖的。”
她呼吸声粗了,喘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
“我手里有审批单的照片,”我说,“但我没往外发。审计自己能查着。你找我,不如找律师。”
“白丽华——”她声音尖了,“你在这个公司七年,我待你不薄——”
“你待我不薄?”我攥着手机,虎口那块皮隔着创可贴都被我抠疼了,“我七年没休过年假,报销单走三遍你卡两遍,高文博来三个月你就把五亿的单子给他。这叫不薄?”
电话那头安静了。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带着股凉意。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找我没用。”我说,“挂了。”
按掉电话,站了两秒。旁边有人扫共享单车,车锁弹开的声音很响。我往地铁里走,下扶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正霆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回:“知道。”
出了地铁,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水果摊亮着灯,老板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芒果。看见我,喊了声:“白姐,给你留了两个,大的。”
“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的。”
“那不行。”
他摆摆手:“你上回给我儿子介绍的那个工作,他干得挺好。两个芒果,算什么。”
我拎着芒果上楼。到家开门,把芒果放桌上,没吃。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私密相册,把那张审批单的照片删了。又翻到顾美珍发的那条微信截屏,也删了。
相册里只剩小周发的那条——高文博的海归证是买的。
我想了想,也删了。
第七章
周二审计正式进场。小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来了四个人,抱了三箱凭证走。李国栋全程陪着,顾美珍没来。
周三上午,周正霆进来说陈其正那边追加了一笔预算,要把信息系统升级。小孙把细案发过来了,我改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正霆说:“李国栋那个侄子,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想谈谈供应商的事。他们有条仓储设备的线,质量确实不错,以前跟陈其正也合作过。”
“你怎么说?”
“我说你找白丽华,她管这块。”
我放下筷子:“你推给我?”
“你熟。”周正霆喝了口汤,“再说他侄子人还行,跟他叔不一样,实在。”
下午李国栋侄子打电话来了,姓李,叫李诚,声音听着三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我把设备清单和报价要过来,约了周四见面。
周四上午李诚到了,带着一个技术员。人瘦高,穿件灰夹克,进门先递名片,然后站那儿等我让座。我让他坐,他坐下了,技术员站旁边。
聊了一个小时,设备参数、交货周期、售后,都谈得清楚。李诚中间接了两次电话,都是客户催货,他说话简短,嗯,行,明天发。挂了跟我说不好意思,厂里事多。
“你叔那边怎么样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审计在查。我叔这两天住公司,没回家。”
“你婶呢?”
“不知道。听我妈说在娘家。”他看了我一眼,“白总,我叔以前对你……”
“不说这个。”我翻报价单,“这条线我要了,合同你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来:“带了,但价格还没——”
“按这个走,不加价。”我把报价单递给他,“你叔以前给过我的价,我记得。”
李诚接过去看了两遍,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签吧。”我把笔递过去。
他签完字,把合同推给我,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握了握:“白总,谢谢。”
“谢你叔去。”
他走了以后,周正霆进来看见合同,吹了声口哨。
“你给他原价?”
“嗯。”
“白丽华,”周正霆在我对面坐下,“你昨天还说心硬。”
我没接话。把合同收好,给小孙发了消息,让她把系统对接的供应商换成李诚那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周发来一条微信,很简短:“审计出结果了。顾美珍停职,李国栋配合调查。公司明天发公告。”
我看了两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周正霆发的:“晚上羊汤?这回不让放香菜。”
我回:“好。”
下班出楼的时候天阴得厉害,风大了。走到羊汤店门口,周正霆已经坐在里面了,靠墙那桌。我推门进去,他朝我招了招手。
汤端上来,这回没放香菜。我喝了一口,烫,但浓。
“李国栋停职了。”周正霆说。
“知道。”
“顾美珍那边,审计查到三年前,除了那八百万,还有一笔两百万的,走的现金。”
我放下勺子。
“李国栋知不知道?”
“不知道。审计查出来告诉他的。”周正霆看着我,“他今天下午在公司走廊里坐了半天,没说话。”
我没吱声。汤碗里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对面的周正霆。
“你那个照片,删了?”
“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顾美珍给我打电话那天。”
周正霆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喝汤。喝了两口,说了句:“行。”
吃完出来,风更大了。我往家走,周正霆在后面叫住我:“白丽华。”
我回头。
“明天公告出来,公司那边可能会有人找你。”
“找就找。”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继续往家走,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没看。
到家开门,屋里黑着。开灯换鞋,把包扔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盒创可贴,周正霆寄的,还没拆。我拆开来,拿了一片,把虎口那块旧的换下来。
旧创可贴下面,皮长好了,粉色的新肉,不疼了。
第八章
公告周五出的。李国栋停职,顾美珍被董事会免了财务人事的职务,审计报告移交相关部门。公司股价停牌一天,第二天复牌跌了百分之七。
小周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公司乱成一锅粥。李总在办公室收拾东西,顾总没来。行政说她早上来了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
我没回。上午跟陈其正开了个视频会,系统对接的事定了,下周三上线。中午周正霆进来说,李诚那边把第一批设备发货了,比合同约定早了五天。
“他急着表功。”周正霆说。
“不是。”我翻发货单,“他库存有货,早发晚发一个样。”
下午三点多,前台小赵进来说有人找我。我出去看,走廊里站着李国栋。
他比上次来瘦了一圈,夹克松松垮垮的,胡子没刮。手里拎着个纸袋子,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丽华。”
“李总。”
“别叫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来跟你说一声,我那个位置,董事会让我侄子接了。李诚。”
“嗯。”
“他让我谢谢你。昨天那批设备,你按原价收的。”
“东西好,我按东西收。”
李国栋点点头。把手里的纸袋子递过来:“这个,你落公司的。保洁阿姨收着的,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看,是那个保温杯。用了七年,漆都掉了,杯底磕了一块。
“阿姨说你爱喝热水。”
“替我谢谢她。”
李国栋站了两秒,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丽华,顾美珍那两百万现金,是转给她弟弟的。她弟弟在老家开厂,亏了。”
我没接话。
“我签那八百万的时候,不知道她另外拿了两百万。”他声音低下去,“现在知道了。”
电梯来了,他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拎着保温杯回了办公室。周正霆在屋里,看见我手里的杯子,没问。我坐下来把杯子洗了,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杯底磕的那块儿朝外,看着旧,但水是热的。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陈其正打来的。
“白丽华,下周三上线,我这边派人过去。”
“小孙在,她对接就行。”
“不是,我说的是我本人过去。”他停了一下,“另外,我有个朋友,做食品供应链的,想找人管运营。我跟他提了你。”
“陈总——”
“你别急着拒。”他声音扬着,“你听我说完。这人在我老家那边,做冷链的,摊子不小,缺个靠谱的人。你要是有兴趣,下周三我带来,你们聊聊。”
我没说话。保温杯里的水冒着热气,杯口有点豁,是去年磕的。
“你要是不想动,就在周正霆那儿待着,也挺好。”陈其正说,“但这个人,我觉得你该见见。他姓沈,沈建国。做实事的人。”
“下周三我见见。”
“行。”陈其正挂了。
周正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看见我握着保温杯发呆,把文件放桌上。
“谁的电话?”
“陈其正。说介绍个人给我认识。”
“什么人?”
“做食品供应链的,姓沈。”
周正霆坐下来,看着我。过了几秒,问:“你想去?”
“不知道。先见见。”
他点点头,没再问。把文件推过来:“李诚那边的验收单,你签个字。”
我签了。周正霆收走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白丽华。”
“嗯。”
“你要是去,我不拦你。”他背对着我,“但你要是留下,陈其正那个客户资源,加上李诚这条线,明年能把供应链这块做成公司第二大板块。”
“我考虑考虑。”
他出去了。我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完,杯底的磕痕硌着嘴唇。窗外天阴了一天,这会儿透出点光,灰白的,像是要晴。
手机又震了。小周发来的:“白姐,顾美珍今天来公司了,找李诚。李诚没见她。她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走了。”
我没回。打开抽屉,把旧工牌拿出来。背面那张便利贴还在,洇了的字。我看了两秒,把工牌翻过来扣在桌上。
第九章
周三来得快。上午系统上线,小孙盯着,一切顺利。十点多陈其正到了,带了个中年人,五十来岁,黑瘦,穿件灰衬衫,袖口卷着,手上有茧。
“白丽华,这是沈建国。”陈其正介绍,“我老乡,做冷链的,干了二十年。”
沈建国跟我握手,手劲大,虎口那块茧硌人。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陈总跟我说你的事,说了好几年。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我领他们去会议室。沈建国没带材料,坐下来就聊,聊冻品、聊仓储、聊物流损耗。他说他公司去年做了八个亿,但管理跟不上,损耗率比行业平均高两个点。他指头在桌上画:“两个点,一年就是一千六百万,白扔的。”
“你找我,想让我管什么?”
“运营。”他看着我,“全部运营。供应链、仓储、物流、损耗控制,你说了算。我不管,我只看数。”
“你手下没人?”
“有。但都是跟我一起杀出来的老兄弟,打天下行,守天下不行。”他挠了挠头,“我缺个会守的。”
陈其正在旁边插嘴:“老沈,你这话跟我说过,跟丽华也说一遍。”
沈建国笑:“我说不来漂亮话,就这意思。”
我问他公司在哪。他说在老家,三线城市,但业务覆盖三个省。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
“下个月吧。”我说。
“行。”他站起来,又跟我握了一次手,“你去看了再说,不急着定。”
他们走了以后,周正霆进来:“怎么样?”
“人实在。”
“那就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我说了不拦你。你自己定。”
下午没什么事,我提前走了。没回家,坐地铁去了原来公司那栋楼。没上去,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十二楼那排窗户,有几个亮着灯。以前我的工位靠窗,现在不知道谁坐那儿。
站了十来分钟,走了。路过原来常去的咖啡馆,进去坐了坐。点了杯美式,还是那个味。老板认得我,端咖啡的时候问了句:“好久没来了。”
“换工作了。”
“哦。”他把糖包放下,“那杯算我的。”
我喝完咖啡出来,天擦黑了。往地铁走的时候手机响,李诚打来的。他接了公司以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业务上的事,说话干脆。
“白总,下周有个供应商大会,我叔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你叔?”
“嗯。他说你认识的人多,去了能帮着看看。”
我站在地铁口,风灌过来,凉快了。
“时间地点发我,我看看。”
“好嘞。”
挂了电话,下地铁。到家开门,屋里黑着,开灯换鞋。桌上那两个芒果还在,皮都皱了。我拿起来剥了一个,果肉还是甜的,就是有点软。
吃完芒果洗了手,把创可贴换了。虎口那块新皮长好了,不用贴了。我把剩下的创可贴收进抽屉,看见旧工牌还扣在桌上。拿起来翻到正面,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短,没怎么笑。
背面那张便利贴,字洇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号码。周正霆秘书的电话,后来换了好几茬秘书,这个号码早不用了。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跟旧工牌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正霆发来的:“明天陈其正朋友那个公司,你想去看?”
“下个月。”
“行。明天早上豆浆还是咸的?”
“嗯。”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沈建国的公司在老家,三线城市,但厂区不小,三个冷库,六十多辆冷链车。我去了两天,看了仓库、看了系统、看了账。
损耗率高是真的,管理乱也是真的。但沈建国这个人,账给你看,人给你见,不藏着。他老兄弟有几个不服我,当面说我是外面来的,不懂他们这行的规矩。沈建国当场拍了桌子:“规矩就是赚钱。她能帮我们多赚,你们就听她的。”
我留下了。
周正霆那边的事交接了半个月,李诚接了一部分,小孙转过来跟我。陈其正打电话来说恭喜,又说以后他那边的冷链业务找沈建国,让我给个折。
“给不了。”我说,“成本在那摆着。”
他笑:“行,白丽华还是白丽华。”
顾美珍的事后来判了,三年,缓刑四年。李国栋配合调查,没起诉。公司罚了款,但李诚撑住了,今年还扩了一条线。
高文博回了南方,听小周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没再提海归的事。
我在沈建国这边干了三个月,把损耗率降了一个点。沈建国开会的时候把报表往桌上一拍:“一个点,八百万。白丽华,你明年想拿多少工资,自己填。”
我说按合同来。
入冬那天收到一个快递,寄到公司。拆开看,是盒茶叶。跟原来那盒一样,牌子一样,包装一样。寄件人写的“周正霆”,备注栏里一行字:“陈其正说你爱喝这个。上次那盒你没喝,这盒新的。”
我把茶叶放办公室抽屉里。晚上下班回住处,路上接到陈其正电话,他喝了酒,说话舌头有点大。
“白丽华,我跟你讲,周正霆那个人,闷葫芦。你走了他啥也没说,就把你那个保温杯要走了。我说你要那破杯子干嘛,他说不干嘛,放着。”
我站住了。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热气腾腾的。
“陈总你喝多了。”
“没多。我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个杯子,他放办公室窗台上了,天天看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烤红薯摊前面,站了一会儿。老板问要不要来一个,我说来一个。掰开,黄瓤的,烫手。
吃着红薯往家走,手机又震了。周正霆发的微信,就一行字:“降温了,多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保温杯记得盖好,那个盖子不严。”
他秒回:“知道。天天盖。”
我锁了屏,继续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吹着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到家开门,屋里暖气刚开,还不太热。我把红薯皮扔垃圾桶,坐下来把剩下的半个吃了。手机屏幕亮着,周正霆没再发。我点开他的头像,看着那个默认的灰影子,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洗了手,把新创可贴从抽屉里拿出来——习惯改不掉,还是备着。抽屉里旧工牌还在,翻过来那张便利贴已经彻底看不清字了。
我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沈建国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个信封。
“白丽华,年终奖。你看看。”
我接过来,没拆:“多少?”
“你猜。”
“按合同。”
“合同是合同,这是另外的。”他搓了搓手,“今年损耗降了一个点,老兄弟们服了。这钱你拿着,明年好好干。”
我把信封放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小孙进来汇报工作,说陈其正那边下个月有批货要走,问排期。我看了排期表,安排下去。
忙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沈建国在隔壁桌跟人喝酒,看见我喊了声:“白丽华,过来吃红烧肉,今天炖得好。”
我端着盘子过去。他给我夹了一块,肥的,我吃了。他笑:“你以前不吃肥肉。”
“人都会变。”
吃完饭回办公室,桌上手机亮着。周正霆发的:“羊汤店关了,老板回老家了。”
我回:“可惜。”
他发:“我学会做了。下次你来,我做给你吃。”
我看了这条,没回。锁了屏,继续干活。窗外太阳淡白淡白的,冬天日头短,三点多就开始斜。沈建国那屋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粗嗓门,在跟司机说货的事。
我打开抽屉拿东西,看见那盒茶叶。拆开来,泡了一杯。热水冲下去,叶子舒展开,颜色清亮。喝了一口,跟原来那个味一样。
手机又震了。周正霆发的照片,窗台上,那个保温杯。杯盖拧着,杯身那道磕痕朝外。
配了一行字:“盖子盖好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端起茶杯。
天冷,茶烫,喝下去,热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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