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泼天流量砸中“雪饼猴”：一只猴，带火一座城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记者 汤淼 朱晓冲 长春报道

　　在长春动植物公园，一天最热闹的时刻往往在下午五点半到来。

　　那时，园内“五行山”旁会上演这样一幕：游客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前排的人手扒着舞台边缘，手机镜头对准洞口，生怕错过一秒；中间的被人群推着往前涌，手机屏快贴上前面人的后脑勺；后排上千部手机齐刷刷举过头顶，有人拼命踮脚，有人把孩子扛上肩，有人挥舞手臂喊：“猴哥咋还不出来？”人群躁动着，像一锅烧到冒泡的水。

　　“再次欢迎祖国各地的朋友们，来到我们美丽的北国春城……”伴随《西游记》的经典序曲，“雪饼猴”王铁柱猫着腰从山石后钻出来，说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腔：“家人们又来看猴哥啦。”发礼物、唠家常、接梗、翻跟头，手机举成一片芦苇荡。

　　作为“东北最强NPC”，王铁柱让一座原本只有本地人偶尔光顾的普通景区，一跃登上全国景区热门榜，也让来长春动植物公园“投喂猴哥”成了无数游客到长春的首要打卡项目。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等的是一个取经人；而王铁柱守在这座公园里，等的是每一个愿意为长春停留的人。一只猴带火一座城，可这座城不知道，这只猴早就把魂儿扎在了这片土地里。

“雪饼猴”王铁柱 受访者供图

　　“东北最强NPC”的来时路

　　20：00，两场演出结束，王铁柱几乎“燃尽”。

　　音乐响起，他是精力无限的“雪饼猴”。灯光熄灭，他是被失眠折磨的年轻人。近三年，王铁柱每天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觉，我只要上台就像打了鸡血一样，那是王铁柱最后一点点余劲了。”

　　他没有去医院检查，也许是没时间，也许是不敢。“热度”如果停一天，就会退一步，然后逐渐离开自己。“有时候心理压力也挺大的，流量就是玩心态。但我尽量去正确看待这个东西，如果火了就欣喜若狂，不火了就有特别大的落差，那你这人生还过不过了？”

　　流量袭来之前，王铁柱只是公园里一个不起眼的NPC演员。

　　2023年底，即将从大学毕业的他得知，长春动植物公园来学校招聘《西游记》夜游演员。因为从小有演猴戏的经历，他信心满满地报了名。“我就在招聘台等了两个多小时，和面试的人聊了聊，说自己以前演猴戏的经历，翻了一连串跟头，对方就记住我了。”

　　为了吸引游客，他和导演组一起策划了各种表演形式，最后确定了“投喂”的形式。大多数时候，他扮演的孙悟空需要蜷缩在狭小的石洞里，起初人们并不在意。

　　王铁柱回忆，他会主动向路人伸出手互动，但多数人只是冷漠地避开，甚至有的游客会往他嘴里塞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辣条、喝剩的奶茶。“挺辛酸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就是被压在一座大山下的猴，下班后含着泪回到休息室，心里很不得劲。”

　　转机出现在2024年1月的一天。当时，用来投喂的食物都吃光了，只剩下“雪饼”零食，于是，游客用它排着队喂“大圣”。一连吃了几大袋雪饼，王铁柱实在忍不住了，用“孙大圣”的语调吐槽起来：“这玩意儿太干巴了，嚼得我牙都疼，不吃不吃。”他一边说，一边扭着头躲避游客喂过来的雪饼。

　　这段视频被网友拍下来传到网上，迅速传播。王铁柱凭着一份机智和唠家常式的亲切感，让“雪饼猴”彻底火了。

“雪饼猴”王铁柱上台表演

　　“IP是吉林的，不属于我个人”

　　很多人说，这是“草根逆袭成功”的完美案例，王铁柱自己不认同。“只能说，我作为一名草根演员，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他说，自己的来时路，也是“三步一跨，五步一摇，七步一个跟头迈过来的”。11岁时，王铁柱被父亲送去学二人转。没多久，父亲遭遇车祸意外离世，母亲改嫁，年幼的他只能和体弱多病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为了让自己不沉溺在绝望里，他只能拼命练功。练嗓子、翻跟头、转手绢，每一项基本功都要经过千万次重复。商场开业、婚庆助兴、下乡汇演，什么活都接。为了生计，他最高纪录一天赶三场戏。一场两三个小时的演出，拿到的酬劳不足百元。

　　可学艺的苦、求学的难，并没有让他放弃一个演员梦。“现在回头想一想，再让我选择，我还是会这样选择。取得现在的成就，有我自身的努力，但事实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全国这么多景区，这么多NPC演员，为什么偏偏是王铁柱成为了“东北最强NPC”？

　　如果非要让他回答这个问题，他会说：“最大的优势就是来得早，同时我们也借助名著的力量，让更多的人了解长春，了解吉林。”

　　“雪饼猴”带动长春动植物公园年客流量从70万暴涨至300万，全网流量超300亿。有了流量后，无论是拍摄短视频、直播还是线下的各种舞台演出，只要有机会，王铁柱都会不遗余力地宣传家乡长春的美，讲述东北大地的好，邀请各地朋友来做客。

　　“好多人都问：‘王铁柱，你为什么不去直播带货？’我觉得我没有创造多么大的价值，我也没有那样的追求。目前对我来说，流量是一种带动，一种赋能，带动广大青年朋友投身家乡建设。”他说，“这个IP属于吉林，不属于我个人。”

“雪饼猴”王铁柱接受记者采访

　　4元的烤肠，2米的手绢

　　人红，是非多。

　　不久前，一位中年女子专程坐火车，赶来公园直播现场堵人，张口就跟王铁柱要流产手术费。他觉得有些离谱：“我觉得你借个钱，或者说有个困难了，让我帮一把，那没问题。可我连认识都不认识，上来就过来跟我又说事儿，又要钱的，不太现实。”

　　再往前一点，一根烤肠，直接让“雪饼猴”被骂上热搜。起因是今年春天，他在长春动植物公园东门外盘下一个小档口，让妈妈来卖烤肠，定价4元一根。“大家说我‘吃相难看’。”他回应，4元是动物园统一定价，不是自己随便定的。“大家觉得贵的话，也可以买点别的产品。”母亲此前在农村抓鸡，累到脑供血不足，让母亲有份轻松些的工作，是一个儿子最朴素的愿望。“我妈每天多卖点烤肠，早一天买上房子，我觉得就挺好的。”

　　“红了以后有什么改变？”

　　“你觉得自己飘了吗？”

　　成名两年多以来，很多人问王铁柱这些问题。其实，除去无处不在的聚光灯，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和心态都没有太大变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不上台的时候，基本不说话。”

　　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公司拿着高薪来挖他，他不止一次都拒绝了。“我就是黑土地养大的，我想和文旅工作者一起努力，让更多人来了解和爱上这片土地。”

　　王铁柱把“振兴东北”这四个字绣到了直径近2米的二人转手绢上。在台上表演时，他的手绢在指尖飞转，甩出一个圆，举过头顶，盖成一方无边的天。

责编：刘　旋

审签：李士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