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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说公公穿大裤衩,儿媳穿吊带,婆婆摔遥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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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下小卖部门口,听楼上刘姐说,她公公穿条大裤衩坐沙发,儿媳穿吊带睡裙出来倒水,婆婆把遥控器摔了,我没接话,刘姐说3年没人管


昨天晚上下楼买烟。

十一点多了,小区里没什么人。

小卖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发白,照得地上那块水泥地像是起了一层霜。

刘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没吃,化了,顺着木棍往下滴。

她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又买烟。”

我说嗯。

“你们男的,一天到晚就知道买烟。”

我没接话,扫了码,把烟揣兜里。

她往旁边挪了挪,意思是让我坐。

我没坐,站着,点了一根。

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公公,穿条大裤衩,坐沙发上。”

我抽了一口烟,没明白她要说什么。

“我穿个吊带睡裙,出来倒水。”

她停了一下。

“我婆婆把遥控器摔了。”

我看着地上的冰棍水,一点一点渗进水泥缝里。

“然后呢。”

“然后我回屋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三年了,没人提这事。”

她把手里的冰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我抽完那根烟,说早点回去睡。

她说嗯。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楼道声控灯灭了,黑着。

我没跺脚。

就那么站着。

我住在六楼,老小区,没电梯。

刘姐住五楼,她公公婆婆住四楼。

一家三代,一个单元,楼上楼下。

这事我后来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有多大事。

是因为那句“三年没人管”。

什么叫没人管。

就是没人说破,没人道歉,没人再提,也没人搬走。

日子照过,饭照吃,孩子照接送。

但那根遥控器摔在地上的声音,好像一直没散。

我认识刘姐,其实不算熟。

搬过来四年,在楼道里碰见,点头,说一句“下班了”,说一句“今天挺冷”。

她四十二岁,在附近一个超市做理货。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晚上十点。

一个月三千八,扣完社保三千四出头。

她男人跑网约车,租的车,一个月租金四千五。

我说那你们压力不小。

她说还行,凑合。

她公公六十八,退休前在厂里,退休金三千二。

她婆婆六十五,没工作,一辈子家庭妇女,现在帮着接孩子。

孩子一个,男孩,上初二。

这就是五口人。

四楼两居,五楼两居,六楼我们一家。

刘姐他们那套五楼,是当年她公公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写的是公公的名字。

四楼那套是后来买的,老两口自己掏的钱,也写公公名字。

刘姐和她男人,等于住了十几年,房子不是自己的。

她说她不是没想过搬。

“搬哪儿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袋米。

“现在这房价,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一万,孩子补课费一个月两千,搬出去租个一居室,三千五,我图什么。”

她把米换了个手。

“图个吊带睡裙没人管?”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淡。

我没笑。

那袋米我看着挺沉。

她说她那天穿吊带睡裙,是因为热。

六月的天,屋里没开空调,开了电扇,还是热。

她洗完澡,出来倒水,就倒了杯水。

她公公坐沙发上,看电视,穿条大裤衩,光着膀子。

她说她没觉得有什么。

在自己家。

她说她倒完水就回屋了。

然后听见“啪”一声。

遥控器摔在茶几上。

她婆婆从厨房出来,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男人在屋里玩手机,没出来。

孩子在写作业,门关着。

她说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不是气她摔遥控器。”

“我是气我自己,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穿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说,我在我自己家,我穿什么,我还得想。”

我说,那你后来跟你男人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她学她男人的语气,学得挺像。

“让着点。”

“我让了三年了。”

她说这三年,她没再穿那件吊带睡裙。

不是不敢。

是懒得。

“你说我穿个衣服,还得看人脸色,我不如不穿。”

她夏天就穿T恤,大裤衩,跟她公公一样。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我觉得我不是我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我想到我妈。

我妈也穿大裤衩。

在家,夏天,穿我爹的旧T恤,大裤衩,拖鞋。

她一辈子都这样。

没人说过她。

也没人摔遥控器。

因为她就是那个摔遥控器的人。

我小时候,我爸穿个背心坐沙发,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一眼,不说话。

但如果我穿个吊带,我妈能说我三天。

“像什么样子。”

“在家里,也不能这样。”

“你爷爷在呢。”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有点懂了。

不是穿什么的问题。

是谁有权穿什么的问题。

这个权,不在衣服上。

在房子上。

在钱上。

在谁的名字写在房本上。

刘姐住的那套房子,房本上写的是她公公。

她住了十几年,她不是没份。

但她没份。

我认识老周,是在小区门口修车摊上。

他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腰不好,蹲下去费劲。

修车摊在小区东门,一棵梧桐树底下,一个铁皮箱子,打气筒,几把扳手。

补个胎五块,换个闸线十块。

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

他说。

“天好,三四十。天不好,十块八块。”

我说那够干什么。

“够买烟。”

他笑,露出两颗黄牙。

老周以前在厂里,后来厂子倒了,买断工龄,拿了三万六。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三万六,他说当时觉得不少。

“那时候猪肉才几块钱一斤。”

现在猪肉多少钱,他没说。

他老伴儿在附近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

他们有一个儿子,在南方,进厂,一个月六千多。

“他给我钱吗。”

老周自己问自己。

“不给。”

“他顾他自己。”

老周说,他不怪儿子。

“他在那边租房子,吃饭,谈对象,哪样不要钱。”

“我跟他妈,能撑就撑。”

他弯腰去拿扳手,我看见他后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褶子,晒的。

我说你腰不好,还蹲着修车。

“不蹲着,站着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站着修,人家以为我腿有毛病。”

我后来给他递了根烟。

他接了,夹耳朵上,没抽。

“留着晚上抽。”

他说。

我问,晚上抽跟白天抽有什么不一样。

“晚上抽,没人看见。”

他说完自己笑了。

那笑里头,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老周有一笔账,他自己算过。

一个月修车,平均六百。

老伴儿保洁,两千二。

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八。

房租,他们住的是老周他爹留下的平房,不用交。

水电煤气,两百多。

吃饭,一千。

老周吃药,降压的,一个月一百多。

老伴儿膝盖不好,贴膏药,一个月几十。

“剩多少。”

他自己问。

“剩个屁。”

他说他儿子过年回来,给他塞了两千。

“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他要还房贷。”

他儿子在南方买了房,首付借了一圈,每个月还四千多。

“我拿了这两千,他那个月就得吃泡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扳手放回铁皮箱里,动作很慢。

“你说养儿防老。”

“防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防了个电话。”

他儿子一周打一次电话,问吃了没,问身体怎么样。

“我说吃了,挺好。”

“还能说什么。”

老周说他最怕生病。

“不是怕死。”

“是怕病了,钱不够,还得打电话让他回来。”

“他一回来,工作就没了。”

他弯腰把铁皮箱锁上,钥匙用绳子拴在腰上。

“撑着吧。”

他说。

就这三个字。

撑着吧。

我上楼的时候,想起来我爹。

我爹七十了,在老家。

我妈走得早。

他一个人住,我一个月打一次电话。

他每次都说,挺好,你别惦记。

我每次都说,那你缺什么跟我说。

他每次都说,不缺。

我们俩,说了十年。

我知道他缺什么。

他缺的是我在。

但我回不去。

我在这个城市,租房子,上班,还信用卡。

我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话费一百,剩下三千多。

我得攒。

攒什么,我不知道。

攒着,心里踏实。

但也没攒下多少。

去年我爸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住院花了八千多。

新农合报了三千。

他自己掏了五千。

我给他转了三千,他没收。

“我有。”

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年把家里的牛卖了。

那头牛,他养了六年。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不想写了。

但我得写下去。

因为刘姐那句话,一直在。

“三年没人管。”

什么叫没人管。

就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

但所有人都当没发生过。

公公继续穿大裤衩坐沙发。

婆婆继续做饭接孩子。

刘姐继续穿T恤大裤衩。

她男人继续跑网约车。

孩子继续写作业。

日子继续。

但那个遥控器,摔在地上,没人捡。

我后来问过刘姐一句。

“你想过搬走吗。”

她说想过。

“想过一百回。”

“然后呢。”

“然后看了看存款。”

她存款有多少,她没说。

但我知道,不多。

她跟我说过,她一年到头,买不了两件衣服。

“我去年冬天,就一件羽绒服,穿了一冬天。”

“洗了,晚上烘干,第二天接着穿。”

她说她不是没钱买。

“是买了,心里过不去。”

“孩子补课费两千,我一件羽绒服三百,我穿三百的羽绒服,孩子上两千的课。”

“你说这账怎么算。”

她问我。

我没回答。

我算不清。

我认识小陈,是公司楼下快递柜那儿。

他二十来岁,瘦,头发染过,黄的,褪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他在旁边那家奶茶店上班,一个月四千二。

住的地方在城中村,一个月一千二,隔断间,没窗户。

他说他每个月攒五百。

“攒着干嘛。”

“攒着回家。”

他老家在甘肃,坐火车回去,硬座,一百多。

“我两年没回去了。”

“为什么。”

“回去一趟,来回车费,给家里买东西,给侄子侄女红包,两千打不住。”

他说他爸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忙。”

“忙什么。”

“忙着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也没忙什么。”

“就是不想回去。”

“回去干嘛。”

“回去听他们说我,你看人家谁谁,在城里买房了。”

“我买不起。”

他说他高中毕业就出来了,在工厂干过,在饭店干过,在理发店干过。

“现在这个奶茶店,算干得长的,干了一年多了。”

“为什么干长了。”

“因为不用动脑子。”

他说他每天站八个小时,做奶茶,封口,打包。

“下班了,回屋,躺床上,刷手机。”

“刷到半夜,睡了。”

“第二天接着。”

我说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他说。

“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他有个同学,考公,考了三年,没考上。

“现在在老家,给他爸看店。”

“他爸开小卖部的。”

“他说他爸让他接班。”

“接什么班,一个小卖部。”

小陈说,他不接。

“我宁可在这做奶茶。”

“为什么。”

“做奶茶,我至少是在城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快递柜响了一声,有人取件。

他过去看了一眼,不是他的。

回来接着说。

“我爸说,你在城里,一个月四千,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你还剩什么。”

“我说剩个自由。”

“他说自由能当饭吃。”

“我说不能。”

“但没自由,我饭也吃不下。”

小陈说,他不想回老家。

“回去,就是结婚,生孩子,然后孩子长大,再出来。”

“我这一代,出来了,我下一代,还得出来。”

“那我出来干嘛。”

他问我。

我又没回答。

我算不清。

小陈有一笔账,他没算过,我替他算。

一个月四千二。

房租一千二。

吃饭一千。

交通一百。

话费五十。

日用品一百。

还剩七百五。

他攒五百。

剩下两百五,买烟,买水,偶尔跟同事吃个串。

“我一年攒六千。”

“十年攒六万。”

“六万,在城里,买个厕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那你还攒。”

“攒着吧。”

“攒着干嘛。”

“攒着,万一哪天想回去了,手里有点钱。”

他说的“回去”,是回老家。

但他又说,不想回去。

我问他,那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有个自己的屋。”

“不用大,能放下床,能放下桌子,能关上门。”

“不用跟人合租,不用听隔壁打呼噜。”

“就行了。”

他说完,取了杯奶茶,喝了一口。

“这奶茶,我做的,但我从来不喝。”

“为什么。”

“喝腻了。”

我认识老赵,是在医院。

我妈住院那回,我回去了一趟。

老赵住我妈隔壁床,七十多,心脏不好,做了支架。

陪护的是他闺女,四十来岁,姓赵,我叫她赵姐。

赵姐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

她在县城一个药店做营业员,一个月两千八。

她男人在工地,一个月六千,但不稳定。

有一个儿子,在上大学。

老赵住院,花了四万多。

新农合报了一万八。

自己掏了两万二。

赵姐跟她弟弟平摊。

她弟弟在省城,做销售,一个月一万多。

“他出一万,我出一万二。”

赵姐说。

“为什么你多出两千。”

“因为我离得近。”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给老赵擦脸。

“离得近,就多出。”

“离得远,就出钱。”

“我离得近,出钱又出力。”

她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想,我要是也离得远就好了。”

老赵躺在床上,闭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赵姐说,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他们姐弟俩拉扯大。

“我爸不容易。”

“我知道。”

“但我也不容易。”

她说她每天下班,先回家做饭,给儿子留一份,然后来医院。

“我男人在工地,回不来。”

“我儿子住校,周末回来。”

“我一天,就跟打仗一样。”

她说她最怕的,是电话。

“医院打电话,说我爸又怎么了。”

“我手就抖。”

“接起来,听见没事,我腿都软了。”

她说她有一次,在医院厕所洗脸。

“洗着洗着,我就哭了。”

“没出声,就流泪。”

“洗完,擦干,出来,接着笑。”

“我爸问我,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洗手液进眼睛了。”

她说她不是不孝顺。

“我就是累。”

“累得有时候,我想,要是没有我,他们怎么办。”

“然后我又想,要是没有他们,我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没算。

我算不清。

我后来在医院走廊里,看见赵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上是她儿子的照片。

她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揣兜里。

然后站起来,进病房。

我听见她说。

“爸,喝水不。”

老赵说。

“不喝。”

“那你吃点水果。”

“不吃。”

“那你躺着。”

“躺着呢。”

赵姐没再说话。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的味。

我想起来,我爹住院那回,我回去,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我爹说。

“你走吧,我没事。”

我说,那你注意点。

他说,知道了。

我上了火车,收到他一条短信。

“到了说一声。”

就四个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嗯”。

那个“嗯”,现在还在我手机里。

我写到这儿,看了一下字数。

还差很多。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这些人,这些账,这些事,在我脑子里,一直转。

我认识刘姐的男人,姓王,我叫他王哥。

跑网约车,租的车,一个月四千五。

他说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

“早上七点出车,晚上七点收。”

“有时候跑到晚上十点。”

“为什么。”

“因为份子钱。”

他说租车,每天一睁眼,就欠一百五。

“我跑够一百五,剩下的才是我的。”

“跑不够,我赔。”

他说他一个月流水,好的时候一万二。

“一万二,扣四千五租金,扣两千油钱,扣五百保养,剩五千。”

“五千,够干什么。”

“够活着。”

他说他最怕的,是运管。

“抓一次,罚一万。”

“我一个月白干。”

他说他有一次,在机场排队,排了三个小时,接了一个单,三十公里,六十块。

“六十块,我跑过去,空车回来,油钱四十。”

“我挣二十。”

他说他那天,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想,我这是图什么。”

“然后我接了下一单。”

他说他不敢停。

“我停了,孩子的补课费谁出。”

“我停了,我爸的药谁买。”

“我停了,房贷谁还。”

他说他房子有贷款,一个月两千八。

“还有十年。”

他说他今年四十五。

“十年后,我五十五。”

“我五十五,能干什么。”

“我什么也干不了。”

他说他有时候,晚上回家,在楼下坐一会儿。

“不上楼。”

“就坐车里。”

“坐十分钟。”

“然后上楼。”

“为什么。”

“因为上楼,我就是丈夫,是爹,是儿子。”

“在车里,我就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抽着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他问我。

我没回答。

我又算不清。

我后来算了算刘姐一家的账。

刘姐,三千八。

王哥,好的时候五千,不好的时候三千。

公公,三千二。

婆婆,没有。

加起来,一万二到一万四。

四楼五楼,水电煤气,一个月三百。

吃饭,五口人,一个月两千五。

孩子补课,两千。

孩子学校,餐费,校服,杂费,一个月五百。

王哥车租金,四千五。

油钱,两千。

刘姐通勤,公交,一个月一百。

公公吃药,一个月三百。

婆婆膏药,一个月一百。

人情往来,一个月三百。

手机费,宽带,一个月两百。

“剩多少。”

我自己问自己。

一万二,减一万零八百。

剩一千二。

这还没算买衣服,没算生病,没算过年过节。

我算完,把手机放下。

我不想算了。

但我想起刘姐那句话。

“三年没人管。”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不是没人管。

是管不了。

谁管。

公公管?他自己退休金三千二,他管什么。

婆婆管?她一辈子没挣过钱,她管什么。

王哥管?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他管什么。

刘姐管?她一个月三千八,她管什么。

每个人都在撑。

每个人都在算。

算完,发现剩不下什么。

剩不下什么,就顾不上别的。

顾不上那件吊带睡裙。

顾不上那个遥控器。

顾不上谁摔了,谁没摔。

顾不上谁委屈,谁不委屈。

日子把人的力气,都磨在看得见的地方。

看不见的地方,就没人管了。

我认识一个老师,姓李,在初中教语文。

她跟我说过一件事。

她班上有个学生,作文写《我的家》。

孩子写。

“我家有五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

“爷爷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奶奶每天做饭。”

“爸爸每天跑车。”

“妈妈每天上班。”

“我每天写作业。”

“我们五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

“但我觉得,我们不住在一起。”

李老师说,她看完这篇作文,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打分。”

她说,她后来把这篇作文,读给全班听。

“读完,没人说话。”

“我问他们,你们觉得,这个同学写得好不好。”

“没人举手。”

“后来有个女孩,举手了。”

“她说,老师,我觉得他写得对。”

“我家里也是这样。”

李老师说,她那天晚上,回家,看着她老公,看着她孩子。

“我突然觉得,我也不住在家里。”

她说她每天六点起床,做饭,送孩子,上班,上课,改作业,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睡觉。

“我跟我老公,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说什么。”

“说孩子,说钱,说老人。”

“说完,就没了。”

她说她有一次,跟她老公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说,走什么,累。”

“我说,就楼下走走。”

“他说,楼下有什么好走的。”

她说她后来,一个人下楼,走了三圈。

“我走着走着,就想,我这是干嘛呢。”

“我有家,但我一个人走。”

我认识一个老头,姓孙,在小公园下棋。

他七十多,退休金四千多。

老伴儿走了三年。

他有一个儿子,在国外。

“他不回来。”

孙老头说。

“他忙。”

“他一年打几个电话。”

“三四个吧。”

“他说,爸,你过来住。”

“我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去了干嘛。”

“我不会说那边的话,我不会开车,我去了,就是坐在屋里。”

“跟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他说他在这儿,至少能下楼,能下棋,能跟人说话。

“虽然在那边,也是一个人。”

他说他有一次,发烧,三十九度。

“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司机问我,大爷,你家属呢。”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挂号。”

“我说,我自己挂。”

“他说,你行吗。”

“我说,行。”

孙老头说,他那天,在医院,坐了一下午。

“挂水,四瓶。”

“我旁边那个老头,有闺女陪着。”

“闺女给他削苹果,问他冷不冷。”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孙老头说,他不怪儿子。

“他在那边,也不容易。”

“他买了房,有贷款。”

“他回来一趟,机票,请假,扣工资。”

“他回来干嘛。”

“看我。”

“看完了,他回去,还是我一个人。”

他说他有时候,想他老伴儿。

“她在的时候,家里有个声。”

“现在,没声了。”

“就电视的声。”

他说他每天,把电视开着,不管看不看。

“就为了有个声。”

我问他,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不怕。”

“死了,就死了。”

“我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一个卒往前推了一步。

“将军。”

他对面的老头说。

孙老头看着棋盘,没动。

“将着吧。”

他说。

我认识一个女的,姓周,三十来岁,在银行。

她跟我说,她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

“给我爸妈。”

“他们不要。”

“我硬给。”

“为什么硬给。”

“因为我回不去。”

她说她老家在东北,她在这个城市,一年回去一次。

“回去一趟,机票,买东西,给钱,一万打不住。”

“我一年攒不了几个一万。”

她说她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多。

“够花。”

“但我还是给。”

“给了,我心里好受点。”

她说她有一次,她妈跟她说,你表姐回来了,给你姨买了件羽绒服,一千多。

“我妈没说别的。”

“但我听出来了。”

她说她挂了电话,给她妈转了两千。

“我妈说,你干嘛。”

“我说,买衣服。”

“她说,我有衣服。”

“我说,买新的。”

她说她转完,看着手机,哭了。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觉得,我除了给钱,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她有一次,她爸住院,她没回去。

“我请不了假。”

“我让我弟回去。”

“我弟回去了,待了三天。”

“我给我弟转了五千。”

“我弟说,姐,不用。”

“我说,你拿着。”

她说她后来,她爸出院,给她打电话。

“他说,你别惦记,我好了。”

“我说,嗯。”

“他说,你弟挺好的,跑前跑后的。”

“我说,嗯。”

“他说,你忙你的。”

“我说,嗯。”

她说她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想,我是女儿,但我像个提款机。”

“提款机还有个数。”

“我连数都没有。”

我写到这儿,看了一下窗外。

天快亮了。

我一晚上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包烟。

烟灰缸满了。

我把烟灰倒进垃圾桶。

我想起来刘姐说的那件事。

她公公穿条大裤衩坐沙发。

她穿吊带睡裙出来倒水。

她婆婆把遥控器摔了。

三年没人管。

我又想起来,我妈穿大裤衩。

我爸穿背心。

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妈从来没穿过吊带。

我爷爷走了以后,我妈夏天穿得少了。

但那时候,她已经老了。

老到没人看她穿什么了。

我想起来,我媳妇。

她在家,穿睡衣。

我爹来住过一阵。

她换了一件长袖的。

“你爹在。”

她说。

我说,没事,自己家。

她说,我知道。

但她还是换了。

我那时候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我挺不是东西的。

那件长袖睡衣,她穿了整个夏天。

我认识刘姐的婆婆。

在楼下碰见过几次。

老太太瘦,头发花白,推着自行车,接孙子。

她不爱说话。

有一次,我跟她一起等电梯。

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那媳妇,还行。”

我说,嗯,刘姐人挺好。

“就是太讲究。”

她说。

“你说在家里,穿那么少,像什么。”

我没接话。

她又说。

“我不是说她不好。”

“我就是看不惯。”

电梯来了。

她推着车进去。

我站在外面,没进。

电梯门关了。

我后来想,老太太为什么摔遥控器。

不是遥控器的错。

是她看不惯。

但她不能直说。

直说了,就是吵架。

吵架了,儿子为难。

所以她摔遥控器。

摔给谁看。

摔给她自己看。

摔给那个她管不了的世道看。

她一辈子,没上过班,没挣过钱,没写过房本。

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摔的,就是遥控器。

我认识刘姐的儿子。

在楼道里碰见过。

初二,男孩,戴眼镜,背着书包。

我问他,作业多不多。

“多。”

“写到几点。”

“十一点。”

“累不累。”

“累。”

“那你妈累不累。”

他看了我一眼。

“累。”

“那你爸呢。”

“也累。”

“那你呢。”

“我也累。”

他说完,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他敲门。

“妈,开门。”

门开了,又关了。

楼道里又黑了。

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姓马。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一天,就两个地方。”

“车上,床上。”

“车上十二个小时,床上八个小时。”

“剩下四个小时,吃饭,上厕所,洗澡。”

“没了。”

他说他有时候,开着车,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看着路,看着楼,看着人。”

“我觉得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说他有一次,拉了一个老太太,去医院。

“老太太问我,师傅,你多大了。”

“我说,五十。”

“她说,你跟我儿子一样大。”

“她说,我儿子在美国。”

“我说,挺好。”

“她说,好什么,三年没回来了。”

“她说,我这次去医院,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我没说话。”

“她下车的时候,给了我一百。”

“我说,找不开。”

“她说,不用找了。”

“我说,不行。”

“她说,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马师傅说,他那天,把车停在路边,哭了。

“我不是哭她。”

“我是哭我自己。”

“我五十了,我妈在老家,我也三年没回去了。”

他说他后来,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你忙你的。”

“我说,妈,我回去看你。”

“她说,不用,路远。”

“我说,我回去。”

“她说,那你回来吧。”

他说他回去了三天。

“我妈给我包了饺子。”

“我吃了两碗。”

“走的时候,她给我拿了一袋。”

“我说,不要。”

“她说,拿着。”

“我拿着了。”

“在车上,我吃着饺子,哭了。”

他说,他今年,还想回去。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跑车,一天不跑,一天没钱。”

我认识一个女的,姓吴,在超市做收银。

她跟我说,她站一天,腿肿。

“晚上回去,把腿翘墙上,翘半个小时。”

“为什么翘墙上。”

“消肿。”

她说她一个月三千二。

“我男人在老家,种地。”

“一年挣一万多。”

“我说,你来城里吧。”

“他说,去了干嘛。”

“我说,打工。”

“他说,我什么也不会。”

“我说,什么也不会,就干力气活。”

“他说,我腰不好。”

“我说,那你种地腰就好了。”

“他说,种地,我还能歇歇。”

“在城里,我歇不了。”

吴姐说,她后来不说了。

“他在老家,我在城里。”

“一年见两回。”

“过年,收麦子。”

她说她有一次,半夜下班,走在路上,被一个男的跟着。

“我跑。”

“我跑进一个便利店。”

“那男的走了。”

“我在便利店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回家。”

她说她没跟她男人说。

“说了,他也来不了。”

“说了,他还担心。”

“我说了干嘛。”

她说她有一次,给她男人打电话,说她想他。

“他说,想什么,都老夫老妻了。”

“我说,就是想。”

“他说,那你回来。”

“我说,回去干嘛。”

“他说,回来种地。”

“我说,种地,一年一万多,够干什么。”

“他说,那你在城里,一年攒多少。”

“我说,攒不了多少。”

“他说,那你不回来。”

“我说,我不回来。”

她说她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晚上。

“我想,我这是图什么。”

“我图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写到这儿,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问我,你一晚上没睡。

我说,嗯。

“干嘛呢。”

“写东西。”

“写什么。”

“写刘姐的事。”

“刘姐什么事。”

“她公公穿大裤衩,她穿吊带,她婆婆摔遥控器,三年没人管。”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

“你写这个干嘛。”

“不知道。”

“有人看吗。”

“不知道。”

她说,那你睡会儿吧。

我说,嗯。

她进厨房,做饭。

我听见锅响。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我想起来,刘姐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冰棍化了。

她没吃。

她扔了。

没扔进垃圾桶。

掉在地上。

她没捡。

我后来下楼,看见那根冰棍,还在那儿。

化了,剩一根木棍。

蚂蚁爬上去。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姓杨。

二十多岁,骑电动车,后座一个箱子。

他说他一天跑五十单。

“一单五块。”

“五十单,两百五。”

“一个月,七千五。”

“扣掉租车,一千,吃饭,一千,房租,一千。”

“剩四千五。”

“寄回家三千。”

“自己留一千五。”

“一千五,够干什么。”

“够活着。”

他说他有一次,下雨,摔了。

“车倒了,餐洒了。”

“客户打电话,骂我。”

“我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有用吗。”

“我说,我赔。”

“他说,你赔得起吗。”

“我说,赔得起。”

他说他后来,赔了钱,坐在路边。

“雨挺大的。”

“我坐着,没动。”

“我想,我这是干嘛呢。”

“然后我接了下一单。”

他说他不敢停。

“我停了,我妹的学费谁交。”

“我停了,我爸的药谁买。”

“我停了,我盖房子的钱谁出。”

他说他老家,盖房子,要二十万。

“我攒了三年,攒了十万。”

“还差十万。”

“我还得攒三年。”

“三年后,我二十七。”

“我二十七,娶媳妇。”

“娶媳妇,彩礼十万。”

“我还得攒。”

他说他算过。

“我三十岁之前,攒不够。”

“三十岁之后,我不知道。”

他问我。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攒够。”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姓陈,在小区捡纸箱子。

七十多,背驼了,推一个小车。

她一天能捡多少。

“看运气。”

“好的时候,十块。”

“不好的时候,三块。”

她说她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

“儿子在城里,闺女在老家。”

“儿子不管我。”

“闺女管。”

“闺女给我钱,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有她的家。”

“我捡纸箱子,够我吃饭。”

她说她一个月,捡纸箱子,能挣两百多。

“加上养老金,一百多。”

“够花。”

“我吃不了多少。”

她说她有一次,在垃圾桶里,捡了一袋米。

“没拆封的。”

“我拿回家,吃了。”

“挺好的米。”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扔。

“可能过期了。”

“我吃了,没事。”

她说她最怕的,是生病。

“病了,就得花钱。”

“花钱,就得跟儿子要。”

“跟儿子要,儿媳妇不高兴。”

“不高兴,就吵架。”

“吵架,我就不想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捆纸箱子。

手很稳。

“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她问我。

我没回答。

我帮她捆好,她推着车走了。

车轱辘响,吱呀吱呀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

但没停。

我认识一个男的,姓郑,在工地。

四十来岁,安全帽,工牌,手套。

他一个月六千。

“管吃管住。”

“住工棚,吃食堂。”

“一个月花不了多少。”

“寄回家五千。”

“自己留一千。”

“一千,买烟,买水,偶尔喝点酒。”

他说他一年回去一次。

“过年。”

“回去七天。”

“路上两天。”

“在家五天。”

“五天,够干什么。”

“够看看孩子。”

他说他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我回去,他们不认识我。”

“叫叔叔。”

他说他听了,心里难受。

“我媳妇说,叫爸。”

“他们叫了。”

“叫完,就躲了。”

他说他后来,不回去了。

“我回去,他们不认识我,我难受。”

“我不回去,我想他们。”

“我想他们,我就打电话。”

“打电话,他们也不说话。”

“我媳妇说,你说话呀。”

“他们不说。”

他说他有一次,在工地,从架子上摔下来。

“不高,两米。”

“摔了,腿肿了。”

“我没去医院。”

“我贴了膏药。”

“歇了三天。”

“三天,我少挣六百。”

他说他不敢歇。

“我歇了,家里的钱就少了。”

“钱少了,孩子就吃不好。”

“吃不好,就长不高。”

“长不高,就跟我一样。”

“跟我一样,就得出来打工。”

“出来打工,就跟我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

烟抽到一半,掐了。

“不抽了。”

“留着明天抽。”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他问我。

我没回答。

我认识一个女的,姓孙,在医院做护工。

五十来岁,照顾老人。

她一个月四千。

“管吃管住。”

“照顾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八十多,瘫了。”

“我给她翻身,擦身子,喂饭,接屎接尿。”

“她儿子一个月来一次。”

“来了,站十分钟,走了。”

她说她有一次,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

“你比我闺女好。”

“我说,你闺女忙。”

“她说,忙什么,她就是不想来。”

“我说,她来不了。”

“她说,你别替她说话。”

她说她后来,老太太走了。

“走了,她儿子来了。”

“哭了。”

“哭完,给我结了工资。”

“多给了五百。”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我拿着了。”

她说她拿着那五百,在路边坐了很久。

“我想,我照顾了她三年。”

“三年,她儿子来了不到三十次。”

“每次十分钟。”

“三百分钟。”

“五个小时。”

“我照顾了她三年。”

“她儿子给了五百。”

“你说,这账怎么算。”

她问我。

我又没回答。

我后来,把这些事,跟我一个朋友说了。

他听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

他说他一个月挣一万多。

“但我也是。”

“我也是那个,三年没回去的人。”

“我也是那个,在车里坐着不上楼的人。”

“我也是那个,在厕所洗脸的人。”

他说他有一次,他妈打电话,说想他。

“我说,我忙。”

“她说,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

“我想打回去。”

“我没打。”

“为什么没打。”

“因为打回去,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什么。”

“我说,妈,我也想你了。”

“说了,她更想我。”

“说了,我更难受。”

他说他后来,给他妈转了两千。

“我妈收了。”

“收完,给我发了个信息。”

“说,你留着花。”

“我没回。”

他说他不敢回。

“回了,她还得回。”

“我回一个字,她回一段话。”

“我回一段话,她回一个电话。”

“电话里,她哭。”

“她一哭,我就想回去。”

“我回不去。”

他说他有时候,晚上睡觉,梦见老家。

“梦见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我走过去,她不见了。”

“我醒了,躺着。”

“躺着,躺着,天亮了。”

“然后上班。”

我写到这儿,差不多了。

但我不想结束。

因为我知道,刘姐明天还会在楼道里碰见我。

还会跟我说。

“下班了。”

“今天挺冷。”

我还会说。

“嗯。”

然后上楼。

我媳妇会问我,吃什么。

我会说,随便。

然后吃饭。

然后睡觉。

然后明天。

刘姐还是会穿T恤大裤衩。

她公公还是会穿大裤衩坐沙发。

她婆婆还是会做饭接孩子。

王哥还是会跑网约车。

孩子还是会写作业。

日子还是会过。

那个遥控器,还是会在地上。

没人捡。

三年。

三年后,可能还是没人管。

我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

他跟我说,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你写了,他们还是那样。”

“你写了,改变不了什么。”

“你写了,就是让他们难受。”

我说,我知道。

“那你写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写。”

“我写了,我舒服点。”

“我舒服了,别人难不难受,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写吧。

“反正也没人看。”

他说完,走了。

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天亮了。

有太阳。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

弯着腰,拍被子。

“啪啪”的响。

我看着我媳妇,在厨房,做饭。

她穿着睡衣。

长袖的。

我爹不在。

但她穿长袖。

我走过去,说。

“今天热,你穿短的。”

她说。

“不用。”

“习惯了。”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我想起来,刘姐说。

“我不是气她摔遥控器。”

“我是气我自己,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穿错了。”

我想起来,我妈穿大裤衩。

我爷爷在的时候,她不穿。

我想起来,我媳妇穿长袖。

我爹在的时候,她穿。

我爹走了,她还穿。

习惯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完了。

烟灰缸倒了。

我坐在椅子上。

手机响了。

是刘姐发来的信息。

“你昨晚说的那个,你写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

“写了。”

“发我看看。”

我打了几个字。

“没写完。”

“写完发我。”

我打了几个字。

“行。”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没发。

因为我不知道,我写的这些,她看了,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哭。

会不会觉得,我在揭她的短。

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会不会觉得,我写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起来。

又放下。

我媳妇在厨房喊。

“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挺好。

楼下那个晒被子的,还在拍。

“啪啪”的响。

我坐下来。

我媳妇给我盛饭。

我拿起筷子。

我想起来,刘姐那句话。

“三年没人管。”

我夹了一口菜。

我没说话。

我媳妇问我。

“你怎么了。”

我说。

“没怎么。”

“吃饭。”

我吃了两口。

放下筷子。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楼下。”

“干嘛。”

“买烟。”

“你不是刚买了。”

“抽完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穿鞋。

我媳妇说。

“早点回来。”

我说。

“嗯。”

我开门。

楼道里,黑着。

声控灯没亮。

我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我下楼。

走到小卖部门口。

那根冰棍的木棍,还在。

蚂蚁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我走到五楼。

刘姐家的门,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我走到六楼。

我家的门,开着。

我媳妇站在门口。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烟了。”

“你不是去买吗。”

“不想去了。”

我进屋。

关门。

我坐在沙发上。

我媳妇看着我。

“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

“没怎么。”

“就是有点累。”

她说。

“那你睡会儿。”

我说。

“嗯。”

我躺着。

没睡着。

我听着厨房里,锅响。

我听着楼下,有人在说话。

我听不清。

但我听见了一句。

“撑着吧。”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

但我知道,这句话,我听过。

老周说过。

刘姐说过。

王哥说过。

赵姐说过。

孙老头说过。

马师傅说过。

杨师傅说过。

郑师傅说过。

吴姐说过。

陈老太说过。

孙护工说过。

我爹说过。

我也说过。

我躺着。

我听着。

我听见我媳妇,在厨房,把碗洗了。

水声。

哗啦哗啦的。

我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

明天,我还是会下楼。

还是会碰见刘姐。

还是会说。

“下班了。”

“今天挺冷。”

然后上楼。

吃饭。

睡觉。

然后明天。

我写到这儿。

不写了。

我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回的消息。

是刘姐的。

“写完发我。”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听见我媳妇说。

“排骨炖好了。”

我说。

“嗯。”

我起来。

走到厨房。

排骨在锅里。

冒着热气。

我媳妇说。

“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

“咸了。”

她说。

“是吗。”

“我尝尝。”

她尝了一口。

“不咸。”

“正好。”

我没说话。

我端起碗。

我吃了两块排骨。

我媳妇看着我。

“好吃吗。”

我说。

“好吃。”

她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我说。

“嗯。”

我吃着。

我想起来,我爹。

他一个人在老家。

他今天吃什么。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

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

他接了。

“喂。”

“爸。”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你呢。”

“排骨。”

“挺好。”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

“你缺什么。”

“不缺。”

“那我挂了。”

“嗯。”

我挂了。

我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通话结束。

一分钟。

我跟我爹,说了一分钟。

我媳妇问我。

“你爸说什么。”

“没说什么。”

“就说吃了。”

她说。

“那你过年回去吗。”

我说。

“回。”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她说。

“那你早点定。”

我说。

“嗯。”

我放下手机。

我继续吃排骨。

我吃着。

我听见楼下,有人喊。

“收废品。”

“收废品。”

声音很远。

我听着。

我想起来,陈老太。

她推着小车。

吱呀吱呀的。

我吃着排骨。

我媳妇说。

“你慢点吃。”

我说。

“嗯。”

我吃着。

我没说话。

我吃完了。

我把碗放下。

我走到阳台。

我看着楼下。

天黑了。

灯亮了。

有人回来。

有人出去。

有人站着。

有人坐着。

我看着。

我站着。

我媳妇在屋里喊。

“你进来吧,外面冷。”

我说。

“嗯。”

我进去。

关门。

我坐在沙发上。

我拿起手机。

我看了一眼刘姐的消息。

“写完发我。”

我打了几个字。

“没写完。”

“不发了。”

我按了发送。

我放下手机。

我媳妇问我。

“谁啊。”

我说。

“刘姐。”

“她找你干嘛。”

“没事。”

“就是问问。”

她说。

“哦。”

她坐在我旁边。

她看着电视。

电视里,有人在说话。

我没听。

我坐着。

我想。

明天。

明天,我还是会下楼。

还是会碰见刘姐。

还是会说。

“下班了。”

“今天挺冷。”

然后上楼。

吃饭。

睡觉。

然后明天。

我写到这儿。

停住了。

不是我不想写。

是我写不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

我听着电视。

我听着我媳妇的呼吸。

我听着楼下的声音。

我听见了一句。

“撑着吧。”

我听见了。

但我不确定,是谁说的。

也许是我自己。

也许。

我拿起手机。

我看了一眼。

刘姐的消息,还在。

我没回。

我媳妇说。

“你睡不睡。”

我说。

“睡。”

我站起来。

走到卧室。

我躺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我媳妇,关了电视。

关了灯。

她躺在我旁边。

她说。

“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

“没怎么。”

“就是有点累。”

她说。

“那你睡吧。”

我说。

“嗯。”

我躺着。

没睡着。

我听着她的呼吸。

我听着楼下的声音。

我听着我自己。

我听见一句话。

“三年没人管。”

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

我媳妇说。

“你还没睡。”

我说。

“快了。”

她说。

“那你别想了。”

我说。

“嗯。”

我闭上眼睛。

我想。

明天。

明天,我还是会下楼。

还是会碰见刘姐。

还是会说。

“下班了。”

“今天挺冷。”

然后上楼。

吃饭。

睡觉。

然后明天。

我写到这儿。

真的不写了。

我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回的消息。

是刘姐的。

“写完发我。”

我打了几个字。

“不发了。”

我按了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我媳妇,翻了个身。

我听见楼下,有人关门。

我听见远处,有车经过。

我听见。

我听见。

我听见。

然后。

我听见。

“撑着吧。”

我听见了。

但我不确定。

是不是有人在说。

还是我自己。

在说。

我闭上眼睛。

我睡了。

明天。

明天。

明天。

我写到这儿。

停。

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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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岁老板欠债2000万元被限高,11年坚持坐绿皮火车跑生意还债;妻子不堪重负离去,他一度想轻生被救回:不服输,欠钱就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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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2 03:20:49
小鹿姐姐情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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