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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搭伙老太太越来越多,张姐穿睡裙倒垃圾被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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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小区里搭伙的老太太越来越多,我楼下68岁张姐也找了个伴。她穿件薄睡裙在楼道倒垃圾,被对门媳妇撞见。这事传了半个月,没人当面说


昨天下午我下楼倒垃圾。

手里拎着两袋,一袋厨余,一袋其他。楼道里一股子闷味儿,谁家中午炖了排骨,油烟没散干净。我走到二楼拐角,看见张姐。

她穿了件薄睡裙。浅灰的,料子软塌塌,贴在身上。头发没梳,拿个夹子随便一别。脚上趿着双塑料拖鞋,脚后跟有点皴。手里也拎着垃圾袋,塑料袋勒在手指头上,指节发白。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扔垃圾啊。”

我说嗯。

就这两句。然后各扔各的。她住三楼,我住四楼。倒完垃圾上楼,她在前头,我在后头。她走得慢,膝盖好像不太利索。到三楼门口,她掏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地上。

我弯腰帮她捡。

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门开了,里面有个男的。年纪跟她差不多,头发花白,穿件旧背心,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见从那门缝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儿。

这事本来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对门那家的媳妇,姓刘,三十来岁,在楼下快递柜前头碰见我。她一边取件一边压着嗓子说,你看见没,三楼那个。

我说看见什么。

她说,那个男的,天天在。晚上也不走。

我没接话。

她把快递柜门砰地关上,说,都传开了。

我问传什么。

她说,传了半个月了。没人当面说。

我哦了一声。

她又说,她姑娘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这算什么事儿。

我没回。取了快递就上楼了。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脑子里一直是那句话,传了半个月了,没人当面说。

张姐今年六十八。

我搬来这个小区八年,跟她做了八年邻居。她老伴儿走得早,听说是在她五十五那年,心梗,没抢救过来。她有个姑娘,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两趟。她自己住。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房子是老两口的,没贷款。平时在楼下小花园里跟几个老太太打牌,一块钱一把,赢输也就几十块。

她人挺和气。谁家有个事儿,她愿意搭把手。我出差的时候,她帮我收过快递。我媳妇坐月子那阵儿,她送过两回鲫鱼汤。她说她姑娘坐月子的时候她没在跟前,心里一直过不去,看见别人家生孩子就想去帮衬。

就这个人。

现在楼道里都传她找了个伴。

我媳妇晚上问我,你说张姐那事儿,真的假的。

我说我哪知道。

她说,那男的是谁啊。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天天上楼下楼,没碰见过。

我说碰见过一回。择豆角呢。

她笑了一下,说,还会择豆角。

然后她不笑了。她说,其实也挺好。

我问什么挺好。

她说,一个人,多孤单。

我没说话。

她又说,就是让人说闲话。

我说,谁闲着没事说这个。

她说,你没听见不代表没人说。楼下那几个老太太,嘴上不说,眼神都变了。

我说眼神能变到哪儿去。

她说,你粗心。你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确实粗心。

但这事儿我后来留心了一下。早上上班,在单元门口碰见二楼的老太太。她看见张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两个人。老太太没说话,点了个头就走了。那个头点得很短,几乎看不见。

中午我媳妇回来说,她在菜市场听见有人问张姐,那个男的是谁啊。

张姐说,一个老朋友。

人家问,什么朋友。

张姐说,搭伙过日子的。

人家就不问了。

我媳妇说,张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挑西红柿,头也没抬。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卖菜那大姐说的。卖菜那大姐说,张姐挑了半天,挑了两个最红的,走了。

我说这有什么。

她说,你没明白。她是给那个男的挑的。她以前买菜,从来只买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三千二一个月,两个人花。

这笔账我在心里算了算。张姐退休金三千二,那个男的不知道有没有退休金。就算有,估计也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四。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四百。吃饭,两个人省着吃,一个月一千五。药钱,她膝盖不好,他血压高,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五百。剩下四千。看着够。

但这是没病没灾的情况下。

要是有一个住院,自费部分一掏,一个月就白干。

我媳妇说,你说他们图什么。

我说,图个说话的人。

她说,说话值多少钱。

我说,说话不要钱。但没有说话的人,日子就特别长。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我爸。

我爸今年七十三,一个人在老家。

我妈走了六年了。走的时候我爸六十七。他一个人过了六年。我每个月给他打一千块钱。他不要,说他自己有。我说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他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我一年回去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有时候国庆也回。回去待三四天。给他做几顿饭,陪他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天气。庄稼。邻居家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孤单。

但我知道他孤单。

有一次我回去,看见他床头放着一本台历。台历上每一天都画了圈。我问他画圈干什么。他说,记日子。我说记日子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记着。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记着我走了多少天。

我每次回去,他就在台历上画一个圈。我走了,他接着画。一直画到我下次回来。

那个台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是圈。

我没敢问他,你一个人晚上都干什么。

我怕他回答。

张姐的事传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碰见过那个男的几次。都是在楼道里。他下楼买烟,或者上楼。看见我,点个头。我也不说话,也点个头。他年纪跟我爸差不多,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手揣在兜里。穿的衣服旧,但干净。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跟几个老头下棋。他不怎么说话,就看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张姐在楼上窗户那儿往下看。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抬头看见她。她没看见我。她就那么看着楼下那个男的走远。

那个眼神,我说不出来。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没那么热烈。就是看着。像看一个东西,怕它丢了。

我媳妇说,你说他们领证了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应该没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领了证,那男的就该住进来了。现在这样,就是搭伙。

我说搭伙跟领证有什么区别。

她说,区别大了。搭伙就是各过各的,互相有个照应。领证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是要分财产的。

我说张姐有什么财产。

她说,房子啊。虽然老,虽然小,但也是套房子。她姑娘能愿意吗。

我说她姑娘在外地。

她说,在外地也是姑娘。哪个姑娘愿意自己妈的房子最后落到一个外人手里。

我说你想得真远。

她说,不是我想得远。是事儿就是这样。你没看见楼下那几个老太太的眼神吗。她们不是反对张姐找伴。她们是替张姐的姑娘盯着呢。

我说盯着什么。

她说,盯着那套房子。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我说爸,干嘛呢。

他说,看电视。

我说,什么电视。

他说,天气预报。

我说,天气预报有什么看的。

他说,看看明天冷不冷。

我说,你冷不冷自己不知道。

他说,知道。就是看看。

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爸,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就找个伴。

他那边没声音。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他说,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说真的。

他说,我都多大了。

我说,多大怎么了。

他说,你妈才走了几年。

我说,六年了。

他说,六年怎么了。六十年也是她。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怕我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你放心。我死不了。我死了,村里人会知道的。

我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行了。电话费贵。

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半天。我媳妇从卧室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爸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说那你站着干什么。我说我腿麻。

其实我腿不麻。

我就是站那儿,脑子里一直是我爸那句话。你妈才走了几年。

六年。

他记着呢。一天一天记着。台历上全是圈。

后来我碰见张姐,是在小区门口的药店。

她买药。膝盖疼。买的是膏药,一盒三十八。她买了两盒。收银员说,阿姨,这个不能走医保。她说我知道。掏的是现金。钱包是旧的,拉链坏了,拿个夹子夹着。

我站在她后面,说,张姐,我帮你付吧。

她说不用不用。手里已经在数钱了。

数了半天。有几张一块的,皱巴巴的。

我说,你膝盖怎么了。

她说,老毛病。天冷就疼。

我说,那个……你那个伴,他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不凶,但有点什么。说不出来。

她说,还行。

就两个字。

然后她把钱递给收银员,拿着药走了。

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她过马路。她走得很慢。膝盖确实不行。走到对面,那个男的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她过来,把外套递过去。

张姐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

两个人并排走。谁也没说话。

但走得很齐。

我媳妇说,你听说没有,张姐那事儿闹开了。

我说怎么闹开了。

她说,她姑娘回来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前天。坐高铁回来的。住了两晚。今天早上走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楼下都传遍了。她姑娘回来,跟那个男的吵了一架。

我说吵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听见吵。声音挺大。张姐在中间拦着。

我说张姐说什么。

她说,张姐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张姐说,我又没花你的钱。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姑娘说,这不是钱的事儿。

我说,那是什么事儿。

她说,她姑娘说,丢人。

我一下子没说话。

我媳妇说,你听听就行了,别出去说。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楼道里抽烟。

我平时不在楼道抽烟。那天下班回来,心里闷,就在楼道里点了一根。二楼拐角那儿有个窗户,能看见外面。我站在窗户跟前,抽了半根。

听见楼上有人下来。

是张姐。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看见我抽烟,说,你也抽烟啊。

我说偶尔。

她说,少抽点。

我说嗯。

她站在我旁边,也往窗外看。

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张姐,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又沉默。

我说,你姑娘走了。

她说,走了。

我说,她……说什么了。

张姐把两只手揣在睡裙兜里。那件睡裙还是浅灰的,洗得有点发白。

她说,她说我丢人。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我六十八了。我还能丢几年人。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动了动。

她说,你抽烟。

我说嗯。

她说,我家那个也抽。一天一包。我说他,他不听。他说,抽了一辈子了,戒不了。

她说,我家那个。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跟说“我家老头儿”一样。

但她家那个,已经走了十三年了。

她说的是现在这个。

她说,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比我少。他有一个儿子,在南方,不常回来。他也有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收一千二。加起来四千。

她说,我们俩加起来七千二。够花。

我说,够花就行。

她说,够花。就是吃药贵。他血压高,吃进口的,一盒五十,一个礼拜一盒。我膝盖,膏药一个月两百。吃饭省着点,一千五。水电物业,四百。剩下的存着。万一哪天躺下了,不至于跟孩子伸手。

她算得很清楚。

比我算得清楚。

我说,那你姑娘……

她说,她有她的想法。

就这一句。

她把窗户关上。说,风凉了。

然后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烟烧到手指头。我掐了。

第二天我下楼倒垃圾,又碰见她。

还是那件浅灰睡裙。

她拎着垃圾袋,站在垃圾桶旁边,没扔。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里头有碎玻璃,怕扎着人。

她把垃圾袋打开,把碎玻璃挑出来,用报纸包好,放在垃圾桶旁边。

然后才把垃圾袋扔进去。

我说,你挺细心。

她说,习惯了。以前我家那个,也是总不记得。碎玻璃就往垃圾袋里一扔,收垃圾的扎着手了,人家骂。我说了多少回,改不了。

她说的是她老伴儿。

那个走了十三年的。

她提起他的时候,口气很平常。但她说“改不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说,你现在这个,改得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他不用改。他不扔碎玻璃。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长一点。

她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做饭不好吃。炒菜不放油。说油吃多了堵血管。我说你堵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口。他不听。

我说,那你们谁做饭。

她说,我做。我做他吃。他不挑。

我说,那挺好。

她说,好什么。就是搭伙。

她说“搭伙”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怕这两个字跑了。

我后来想,搭伙是什么意思。

我问我媳妇。

她说,搭伙就是两个人凑一块儿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不通知亲戚朋友。就是两个人。你做饭我洗碗。你交电费我交水费。你生病了我陪着。我生病了你陪着。有一天谁不行了,就散。

我说,那不跟结婚一样吗。

她说,不一样。结婚是有本儿的。搭伙没本儿。没本儿的事,说散就散。

我说,那为什么还要搭。

她说,因为一个人太长了。

她说“太长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叠衣服。手里是一件我的T恤。她叠得很慢。

她说,你没一个人过过。你不知道。

我说我大学刚毕业那阵,一个人住过两年。

她说,那不一样。你那时候年轻。你知道你会结婚。你知道后面有人。你知道日子会变。

她说,老太太不一样。老太太知道日子不会变了。今天这样,明天这样,后天还这样。一直到死。

她说,所以找个伴。

她说,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晚上有个人说说话。早晨醒了,旁边有个人喘气。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爸不想找。

她说,你爸没找,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妈。

我说,那老太太找,就不觉得对不起老头儿了。

她说,老太太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老太太这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老头儿。老头儿走了,她终于不用伺候谁了。她找一个,是她想找个伺候她的。或者,找个互相伺候的。

她说,这不一样。

我想了想。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又想了想。我觉得她说得也不全对。

但我没说出来。

张姐的事,后来慢慢就没人说了。

楼下那几个老太太还是跟她打牌。还是一块钱一把。还是赢输几十块。只是那个男的,不再出现在楼道里了。

我听我媳妇说,张姐让他白天来,晚上走。

我媳妇说,是张姐姑娘的意思。

我说她姑娘不是走了吗。

她说,走了也管。天天打电话。晚上九点一个,查岗。

我说查什么岗。

她说,查那个男的在不在。

我说,在又怎么样。

她说,在就是住一起了。

我说,住一起又怎么样。

她说,住一起就是同居了。同居了就是事实婚姻。事实婚姻就有继承权。

我说,你想得真多。

她说,不是我想得多。是张姐姑娘想得多。她姑娘在电话里跟张姐说,妈,你要是非要跟他过,你就把房子过户给我。我给你养老。

我问,张姐怎么说的。

她说,张姐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姑娘又打。打了好几遍。张姐没接。

后来张姐接了一次。就说了一句。

我媳妇说,张姐说,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天经地义。但你不能拿这个卡我。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我爸。

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我每个月给他打一千。他不要。他说他自己有。

他自己有什么。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养老金。种点菜。养几只鸡。我给他打的钱,他都存着。他说,留着给你。

我跟他说过,你来城里跟我住。

他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习惯。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他怕我媳妇不高兴。他怕他来了,我们两口子吵架。

他从来没说过这些。但我知道。

有一次我回去,看见他的棉袄破了。袖口那儿,棉花都露出来了。我说爸,买件新的。他说还能穿。我说这还能穿。他说,在家里穿,又不出去。

我走的时候,偷偷给他留了两千块钱。放在枕头底下。上了火车给他打电话。他说,你留钱了。我说嗯。他说,你拿回去。我说不拿。他说,我有。我说你有是你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也不容易。

就这五个字。

我拿着电话,在火车上,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

火车上哪有风。

张姐后来病了一场。

膝盖。去医院看了,说是要换关节。换一个四万。医保报一半,自费两万。她拿不出来。

我媳妇说,她姑娘回来了。交的钱。

我说,那个男的呢。

她说,那个男的也来了。在医院陪了两天。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她姑娘让他走了。

我说,张姐怎么说。

她说,张姐没说什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说,她姑娘说什么了。

她说,她姑娘说,妈,你看,到了事儿上,还是得靠我。

我媳妇说,张姐听完这句话,把脸转过去了。

我媳妇说,她姑娘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给张姐擦身子,喂饭。走的时候,把那个男的叫到走廊里,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说,她姑娘说,叔,你要真为我妈好,就别让她为难。

那个男的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就走了。

我媳妇说,那个男的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

我问,张姐知道吗。

她说,知道。她一直看着门。

我说,她哭了。

她说,没哭。就看着。

我说,那个男的后来来过吗。

她说,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来。

我说,张姐知道吗。

她说,知道。她姑娘不让她下楼。

我说,那她就在楼上看。

她说,嗯。就在楼上看。

我一下子想起那天。张姐在窗户那儿往下看。看那个男的走远。

那个眼神。

我说不出来。

张姐出院以后,我在楼道里碰见过她一次。

她拄着拐。膝盖上缠着纱布。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说,张姐,好点了吗。

她说,好多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就是走路慢。

我说,慢点好。

她说,嗯。慢点好。

然后她掏钥匙。手抖。钥匙掉地上。我帮她捡。

她说了谢谢。

门开了。里面没人。客厅里那张小马扎还在。上面放着一件叠好的旧背心。

她看见我看那件背心。她说,他落下的。

我说,哦。

她说,改天给他送过去。

我说,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她说,知道。就在后头那栋楼。六楼。没电梯。

我说,那你怎么送。

她说,慢慢走。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见从那门缝里飘出来的味儿。不是葱花味儿。是膏药味儿。苦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他说,挺好。

我说,腿还疼吗。

他说,不疼了。

我说,你骗我。

他笑了一下。他说,疼。老毛病了。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了也那样。

我说,那你别硬撑着。

他说,撑着吧。撑一天是一天。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要是一个人觉得没意思,你就……

他说,行了。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了。

他说,我知道你孝顺。

我说,我不是说这个。

他说,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妈走的那年,我六十七。我想过再找一个。后来没找。

我问为什么。

他说,怕你为难。

我说,我不为难。

他说,你不为难,你媳妇为难。

我说,她不为难。

他说,你现在说不为难。真找了,就为难了。

我说,爸……

他说,行了。电话费贵。

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客厅里。我媳妇从卧室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爸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说那你坐着干什么。我说我歇会儿。

其实我不累。

我就是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走的那年,我回去办丧事。办完丧事,我要走。我爸送我到村口。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上车。车开了,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那时候是冬天。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破了。棉花露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

我坐在车上,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没哭。那时候没哭。

现在想起来,想哭。

但也没哭。

就是心里堵。

张姐的事,后来就没什么人提了。

那个男的,听说搬走了。搬到他儿子那儿去了。南方。走之前,在楼下站了半天。抬头往三楼看。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张姐那天没下楼。

第二天也没下楼。

第三天,我媳妇说,张姐在楼下打牌了。还是一块钱一把。还是赢输几十块。

我说,她膝盖行吗。

她说,行。坐着打。

我说,那个男的呢。

她说,没人提。

我说,张姐提吗。

她说,不提。

我说,那她……

她说,她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那挺好。

她说,好什么。

我说,怎么不好。

她说,你没看见。她打牌的时候,老往那边看。

我说哪边。

她说,后头那栋楼。六楼。

我说,六楼怎么了。

她说,那个男的以前住六楼。

我没说话。

我媳妇说,你说她看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六楼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那她还看。

她说,看呗。看看又不花钱。

那天下午,我下楼倒垃圾。

又碰见张姐。

她穿了件厚外套。膝盖上还缠着纱布。手里拎着垃圾袋。这次没有碎玻璃。就是些菜叶子,塑料袋。

她看见我,说,扔垃圾啊。

我说嗯。

她说,今天冷。

我说是。降温了。

她说,你穿得少。

我说,没事。走两步就热了。

她说,年轻真好。

我笑了一下。

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穿得少。我妈说我,我不听。现在知道了。膝盖疼。

我说,你膝盖好点了吗。

她说,好多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就是走路慢。

我说,慢点好。

她说,嗯。慢点好。

然后她扔了垃圾。我也扔了。

她上楼。我在后头。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笃,笃,笃。

到三楼。她掏钥匙。这次没掉。

门开了。

她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爸一个人在家。

我说,嗯。

她说,你多回去看看。

我说,我知道。

她说,别光打电话。

我说,我知道。

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

三楼那扇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碰见张姐了。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眼圈红了。

我说,风大。

她说,楼道里哪有风。

我没说话。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的。

我想起张姐那句话。

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一个人六十八了,穿件薄睡裙在楼道倒垃圾,被对门媳妇撞见,传了半个月,没人当面说,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一个人退休金三千二,找个伴四千,加起来七千二,算得清清楚楚,最后却只能在窗户那儿往下看,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站了两分钟,没进去,然后走了,是什么滋味。

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件落下的旧背心,说改天给他送过去,慢慢走,是什么滋味。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他总说,行了,电话费贵。

我以前以为他是舍不得电话费。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舍不得电话费。

他是怕说多了,我为难。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我说,爸,我下个礼拜回去。

他没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了。

他说,回来干什么。路费贵。

我说,不贵。

他说,你别回来了。我挺好。

我说,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他没回。

过了很久。

他回了三个字。

他说,我给你炖。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我媳妇。

她问我,你爸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给我炖排骨。

她说,那挺好。

我说,嗯。挺好。

她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我在想,张姐那个男的,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半天。抬头往三楼看。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张姐那天没下楼。

第二天也没下楼。

第三天,她下楼打牌了。

还是一块钱一把。

还是赢输几十块。

还是往那边看。

后头那栋楼。六楼。

六楼窗户关着。

什么也看不见。

她就那么看。

看呗。

看看又不花钱。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听见楼上有人在走路。笃,笃,笃。

是拐杖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我坐在黑暗里。

没开灯。

我媳妇在卧室喊我,说,你干嘛呢,不开灯。

我说,就来。

我没动。

我在想,我爸的台历上,是不是又画了一个圈。

我又在想,张姐窗户那儿,是不是还亮着灯。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我还得下楼倒垃圾。

说不定还能碰见张姐。

她还是会说,扔垃圾啊。

我还是会说,嗯。

然后她上楼。我在后头。

她走得慢。

我走得快。

我经过三楼的时候,会停一下。

就一下。

然后上楼。

回到家,我媳妇会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会说,没怎么。

然后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他会说,行了,电话费贵。

我会说,爸。

他会说,嗯。

然后我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我们就那么听着对方的呼吸。

听一会儿。

然后他说,挂了吧。

我说,嗯。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静。

电视没开。

灯没开。

我媳妇在卧室里翻了个身。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

均匀。平稳。

我想,这就是日子。

一天一天。

一下一下。

笃。笃。笃。

张姐的拐杖声。

我爸的台历圈。

我媳妇的呼吸。

还有我。

坐在黑暗里。

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坐着。

坐很久。

然后站起来。

去卧室。

睡觉。

明天还得上班。

还得倒垃圾。

还得碰见张姐。

还得说,扔垃圾啊。

嗯。

扔垃圾。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儿,说出来是故事。不说出来,就是日子。

日子是什么。

日子就是,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但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明明什么都算清楚了,但你什么也算不明白。

你明明什么都想说了,但你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憋着。

撑着。

一天一天。

一下一下。

笃。笃。笃。

拐杖的声音。

在楼道里。

响。

然后停。

然后,门开了。

然后,门关了。

然后,没人了。

我坐在客厅里。

我媳妇又喊了一声,说,你到底睡不睡。

我说,睡了。

我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里黑着。

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觉得,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是我爸的台历。

是我的手机。

是张姐的窗户。

是三楼那扇关着的门。

是那件落下的旧背心。

是那碗还没炖的排骨。

是那句,回,还是不回。

我没回。

我走进卧室。

躺下。

闭上眼。

楼上,拐杖声又响了一下。

笃。

然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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