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率飙升、离婚率不涨：中国人的婚姻，正在经历什么？

引言

《我的前半生》翻红，薛甄珠手撕小三的片段被网友反复品鉴，甚至衍生出多国语言版和手势舞版。观众看的是热闹，热闹背后却藏着一个更扎心的现实——中国人的婚外性行为比例正在一路攀升，甚至已经反超了美国等发达国家。中国人民大学追踪调查显示，2000年到2015年间，中国已婚男性自报的婚外性行为比例从11.8%飙升至34.0%。复旦大学2020年的研究则发现，在当前婚姻中有过婚外性行为的男性约占35%，女性约26%。大洋彼岸的美国，综合社会调查的数据却呈现下行曲线：已婚男性婚外性行为比例从2016年的约20%降到2018年的14%，到2021至2022年只剩13%。一边陡升，一边缓降，两条曲线的交叉，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挖的社会命题。为什么短短十几年，变化会如此剧烈？

正文

约束的消失是首要推手。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婚外性行为面对的约束是全方位的：单位处分、邻里议论、甚至牵连子女前途。在这种高压之下，1989年的自诉出轨率只有6.4%。压得住，是因为代价太重，不是因为没人想。改革开放之后，这套约束慢慢就松了。单位不再管私事，邻里之间也不再串门打听，靠“别人怎么看”撑起来的那道防线，一代人的工夫就塌得差不多了。熟人社会变成陌生人社会，原本靠“面子”和“眼光”维系的道德约束，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几乎消失殆尽。约束一旦消失，被压抑的行为便开始释放。这并非简单的道德滑坡，而是制度性约束退场后，个体欲望和社会流动三者叠加造成的结构性转变。

技术的助推紧接着添了一把火。2010年前后，基于地理位置的陌生人社交软件大规模普及，把出轨的信息成本、时间成本和暴露风险同时压到了历史最低。微信“摇一摇”是2011年上线的，陌陌同年上线，探探2014年上线。过去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搭讪流程，现在压缩到了几分钟。安装软件、浏览资料、锁定目标、搭讪、线下约见、发生性关系，过去需要数月社交才能达成的目标，现在一天就能完成。技术本身不制造欲望，技术能大幅拉低欲望落地的门槛。中国这波技术普及速度全球罕见，冲击自然也比别人剧烈得多。永泰县的林某某与陈某某登记结婚，却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通过某短视频平台结识张某并发展为不正当关系，最终因重婚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这个案例典型地展示了技术如何成为婚外情的“加速器”和“放大器”。短视频平台不光提供了相识的渠道，甚至于通过“公开秀恩爱”的方式，让原本隐秘的婚外关系获得了某种“社会展示”的合法性。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婚姻内部。传统婚姻的核心是经济协作与传宗接代，性的愉悦价值长期被边缘化。但随着经济和教育的发展，浪漫爱、性满足和个人幸福被推上婚姻的首要议程。这种观念转变就带来了一个悖论。一方面，人们对婚内质量的期待更高了；另一方面，当婚内需求，尤其是女性的情感需求、男性的性满足需求，未被满足时，向外寻求补偿的心理合法性也随之增强。期待值水涨船高，满意度却在滑坡。2000年，中国夫妻对婚姻“非常满意”的比例还有74%，到2015年只剩53%。婚内供给在缩水，婚外机会在膨胀，两头一挤，出轨率不升才怪。婚姻承载的功能越多，它失灵的风险就越大。

性别权力的错位又添了一把火。2009年起，中国高校本科和研究生阶段女生人数超过男生，之后差距还在拉大。妻子学历高于丈夫的家庭比例，从1950-1954年出生队列的6.9%上升至1990-1994年出生队列的25.8%。学历倒挂听起来是好事，可婚姻内部的权力分配没跟上。研究发现，当妻子的受教育程度高于丈夫、但丈夫收入仍然更高时，男性出轨的概率会飙升到66%。这是因为男性试图通过经济权力来补偿教育上的劣势，重新确认自己在家庭中的主导地位。女性这边则是付出多、被看见少，情绪出口一堵，向外寻求理解与共鸣的心理门槛就降低了。出轨有时成了一种扭曲的权力再确认或情绪出口。

耐人寻味的是故事的另一面。出轨的人多了，但因出轨而离婚的，远比想象中少。81%的人声称无法容忍伴侣出轨，可2026年一季度的民政数据显示，协议离婚中把“婚外情”列为主因的仅占8.7%。绝大多数离婚的真实推手是情感不和与信任缺失。换句话说，出轨往往不是婚姻死亡的原因，而是它早已病入膏肓的症状。复旦大学在调查了2600多名离异青年女性之后发现，这些青年女性离婚的主要原因是承担了更多的家务劳动以及与父母，特别是男方的父母同住。压垮婚姻的更多是家务分工的失衡、与公婆同住的摩擦、资源配置的不对等这些日复一日的消耗。这些矛盾没有戏剧性，只会持续消耗感情，等到真正无法忍受提出离婚时，往往已经共同生活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婚姻也不再仅仅是情感背叛，更是财产转移。庄女士和丈夫朱先生长期两地分居，年轻貌美的林小姐乘机介入，将朱先生当成了“提款机”。朱先生不但为林小姐索要黄金饰品、LV包等奢侈品，更有甚者，家人需要购买烟酒时也都让朱先生买单。直到朱先生和林小姐分手并引发诉讼后，庄女士才得知丈夫出轨的事。她委托律师起诉林小姐，要求其返还之前获得的“赠与”，最终法院判决林小姐须返还这些赠与，维护了庄女士的权利。类似案例并不少见。海淀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中，丈夫小李与直播平台主播小孙发展成不正当关系，累计向小孙打赏150余万元，最终法院判决小孙返还78万余元。莒县法院审理的案件中，李某与刘某通过交友软件相识后开始交往，李某多次向刘某转账钱款，金额较大，法院判决刘某全额返还。在司法实践中，夫妻一方擅自将大额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的行为，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配偶有权起诉要求返还。这为无过错方提供了一定的法律救济，情感伤害却难以弥补。

结语

当前，中国家庭空心化越来越严重，家庭规模持续小型化。家庭规模越小，就越依赖夫妻之间的情感，一旦信任崩塌，就没有可供缓冲的中间地带，离婚的概率就会更高。在标准核心家庭中，子女曾经是维系婚姻的重要纽带；当标准核心家庭本身在萎缩，这条纽带的存在感也在减弱。婚姻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被寄予厚望，也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孤立无援。它被期待提供比以往更多的情感满足，可它所依托的结构性支持却在减少。人们带着更高的期待进入婚姻，但婚姻本身变得更脆弱、更孤立、更难以承受裂痕。与其追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出轨”，不如换个角度想想：我们对婚姻的期待，是不是早已超出了它能承受的重量？当忠诚不再是靠外部压力维持的义务，而是完全依赖两个人自觉经营的选择，你做好准备了吗？婚姻不再是必需品，而是一种选择。当它从“制度”变成“关系”，从“义务”变成“选择”，它既获得了自由，也失去了保护。这既是个人的解放，也是个人的重负。或许，真正的解药不在于更高的期待，而在于更清醒的自我认知和更现实的婚姻经营。当爱情不再是婚姻的全部，当婚姻不再是人生的必需，我们才能真正自由地选择它，并愿意为它付出持续的努力——不是因为社会压力，而是因为它本身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