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当天营长问谁会气焊,我举手了,因为我爷爷是开气焊作坊的。
我爷爷在镇上开气焊铺子,开了四十年。从我记事起,他就蹲在铺子里焊铁皮桶、焊锅底、焊拖拉机排气管。焊枪一开,蓝火苗蹿出来,铁皮上的锡珠子亮晶晶地滚。我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蹲边上看。爷爷不撵我,也不教我,就让我看。有时候他焊完一件东西,拿脚踢踢我屁股,说去把那堆废铁收拾了。我就去收拾,铁皮边角料扎手,我拿钳子夹。
爷爷有个规矩,焊活不蒙人。铁皮多厚就焊多厚,该焊透就焊透,该满焊就满焊。镇上人信他,铁桶漏了拿来,锅底裂了拿来,连公社的拖拉机坏了也推来。爷爷焊完拿锤子敲敲,说好了,用去吧。人家给钱他就收,不给钱他也不追。我问他为啥不追。他说追啥,下回有了自然给。
我十八岁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征兵的。大喇叭在公社门口喊,适龄青年报名。我爹让我去,说去部队锻炼锻炼,比在家刨地强。我去了,体检过了,政审过了。临走那天爷爷蹲在铺子里焊一个铁簸箕,头都没抬。我说爷爷我走了。他说嗯。我说去部队。他说嗯。我站门口等他再说点啥,他把焊枪关了,摘了面罩,说去吧,别给家里丢人。我说嗯。他站起来,从铁架子上拿了个东西递给我。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焊得方方正正,盖子上焊了个五角星。他说拿着。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我打开看,里头是空的。他说装烟用的,你不抽烟,装点针线也行。
新兵连在县城的山沟里。训练三个月,每天跑步、队列、投弹、射击。我个子高,被分到机枪班,扛机枪,跑起来压得肩膀疼。新兵连结束那天,全连集合在操场上,营长站前面讲话。营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说话嗓门大。他说完训练总结,话锋一转,问谁会气焊。
没人吭声。操场上一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营长又问了一遍,谁会气焊,会电焊也行。我脑子里闪过爷爷铺子里那团蓝火苗。我举了手。
营长指着我,你出列。我跑步出列,站他面前。他上下打量我,说你会。我说会。他说在哪学的。我说我爷爷是开气焊铺的。他说焊过啥。我说铁桶、锅底、排气管、拖拉机架子。他说行,你跟我来。
我跟着营长出了操场,走到营部后面一个铁皮棚子里。棚子里堆着些铁管子、角铁、半截的架子。地上有台旧电焊机,线缠成一团。营长踢了踢那台焊机,说营里后勤有几个铁床架散了,你给焊焊。我说行。他找了根焊条递给我,说试试。
我蹲下来,把线捋顺,插上电。焊条夹上,对着地上的铁管试了试。火花溅起来,我稳稳地走了一道。焊完一看,鱼鳞纹,均匀,没气孔。营长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行,是个干活的。
第二天我就被调到了营部后勤班。不扛机枪了,改扛焊枪。营里的铁床、架子、饭堂的锅灶、训练场的单杠双杠,坏了都找我。我焊东西的时候,旁边围一圈人看。炊事班的老班长端碗面条蹲边上,说小张你这手艺哪学的。我说爷爷教的。他说你爷爷干啥的。我说开铺子的。他说铺子还在吗。我说在,我爷爷还焊着呢。
过了半年,团里搞后勤技能比武。营里报了我的名,焊一个铁架子。我焊完,评委拿卡尺量,拿锤子敲,拿眼睛看。最后评了个第一。团长下来视察,走到我焊的架子跟前,蹲下看了看焊缝,站起来说,这活儿漂亮。问我是哪个营的,我说三营的。他说三营的兵,手艺不错。
那天晚上营长把我叫到营部,倒了杯水给我。他说小张,你愿不愿意去团部修理所。我说听营里安排。他说修理所缺个焊工,活多,比在营里累。我说我去。他说那好,过两天调令就下来。
去团部修理所之前,我请假回了趟家。爷爷还在铺子里焊东西,焊的是个铁皮水壶。我站门口,他抬头看我,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瘦了。我说嗯。他说会焊了。我说会了。他关了焊枪,摘了面罩,站起来。他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他说焊东西跟做人一样,焊透别焊虚,实在。我说嗯。他说你焊的东西我看了,营里寄回来的照片。我说哦。他说还行,火候再稳点。
我站那儿,看他铺子里挂的那些铁皮活。水桶、簸箕、锅底、烟囱,一件一件,挂了四十年。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用废铁焊的小板凳,歪歪扭扭的,焊渣都没敲干净。爷爷顺着我眼神看过去,说那个还在呢。我说嗯。他说你焊的第一件东西。我说丑。他说丑是丑,但你焊透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装针线的那个。我一直带着,里头装了几颗纽扣和一卷黑线。爷爷看见盒子,笑了一下。他说你还留着。我说嗯。他说焊得不好,缝对不齐。我说能用。他说能用就行。
我回部队那天,爷爷送我到镇口。他穿一件蓝布褂子,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他说好好干,别想家。我说嗯。他说你那个焊枪,拿稳点。我说知道。他说下次回来,给我焊个铁皮凳子。我说行。他说要四条腿一样长。我说嗯。
后来我在团部修理所干了三年,转了一期士官。修理所活多,坦克、装甲车、汽车,什么都焊。有时候半夜来急活,爬起来就干。我焊东西的时候不说话,闷头焊。战友说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焊东西不能分心。他们说你这跟谁学的。我说我爷爷。
我爷爷是零三年冬天走的。那天我正在焊一辆装甲车的底盘,所长过来叫我,说你家来电话了。我接起来,我爹在那头说,你爷爷不行了。我请了假往家赶,坐了一夜火车,又坐汽车,到家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我娘说他走之前还坐在铺子里,拿焊枪比划,焊了个铁皮小盒子,搁在台子上。我拿起来看,盒子焊得方方正正,盖子上一颗五角星,跟我入伍那年他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爹说,你爷爷最后说,这个给建军,他焊东西实在,这个盒子配他。我拿着盒子,蹲在铺子门口,蹲了半天。铺子里还是那些铁皮活,墙上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板凳。焊枪搁在架子上,面罩挂在墙上。我拿起面罩戴上,眼前暗下来,从面罩的玻璃里看出去,铺子里的光变得柔和。我摘下来,把面罩挂回原处。
回部队之前,我把铺子收拾了一遍。工具擦干净,铁皮归拢好,地扫了。我把爷爷焊的那个铁皮盒子揣进兜里,跟我那个放在一起。两个盒子,一个空着,一个装着针线。
后来我退伍了,回镇上开了个焊工铺。我焊东西的时候,有人来看。有个小孩蹲边上看,眼睛亮亮的。我说你蹲远点,火花溅着。他不走,说叔你焊得真好。我说我爷爷教的。他说你爷爷呢。我说走了。他说那你教我不。我说你先看着。
小孩看了一个月,我让他递钳子。递了半个月,我让他试试手。他焊了一条缝,歪歪扭扭,焊渣没敲。我拿锤子敲了敲,说焊透了,但火候不稳。他说咋稳。我说多焊。他问焊多少。我说跟你吃饭一样,一天三顿,焊到你觉得焊枪是你手。他蹲下来接着焊,焊完拿眼睛看我。我说还行。他说那你收我不。我说你明天还来。
那天晚上我关了铺子,坐门口抽烟。镇上路灯亮着,街上没人。我从兜里掏出那两个铁皮盒子,一大一小,一个焊着五角星,一个焊着五角星。我把它们并排搁在膝盖上,拿手摸了摸焊缝。鱼鳞纹,均匀,没气孔。我把盒子揣回兜里,站起来,关了灯,往家走。
身后铺子门关了,焊枪搁在架子上,面罩挂在墙上。跟爷爷铺子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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