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3点,我听见隔壁老太太敲门,老头开门说了一句进来吧,第二天她穿件真丝睡裙在楼道口站着,我把门反锁了,心口直跳,这事没完
那天夜里3点,我听见隔壁老太太敲门,老头开门说了一句进来吧,第二天她穿件真丝睡裙在楼道口站着,我把门反锁了,心口直跳,这事没完。
我今年58,退休3年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楼里,6层,没电梯,我住5楼,502。隔壁501住的是老周,72了,比我大14岁,退休前在县里的农机厂当钳工,老伴前年没的,也是一个人。我们这栋楼是90年代初盖的,墙薄,隔音差,谁家晚上看电视声音大点,隔壁都能听见。我在这住了快30年,501换过三茬人,老周是最后一茬,搬来也就5年。
老周这人,个头不高,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他不爱说话,见面就点个头,最多说一句“吃了没”。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4点半准时下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半个钟头,也不跟人聊天,就干坐着,看人来人往。我有时候买菜回来碰见他,也就打个招呼。他屋里我进去过一回,去年冬天他水管冻裂了,我帮他找物业,进去站了不到5分钟。屋里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5个红字,边都磕掉了瓷。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老伴年轻时候的,照片框子有点歪。电视柜上摆着一排药瓶,降压的、降糖的,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他床头搁着一个老式收音机,天线拉出来半截,晚上有时候能听见他那边传过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量开得很小,像怕吵着谁。
我们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3楼的老刘两口子,儿子在深圳;4楼的小陈,40来岁,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6楼的老孙,瘫了3年,他闺女请了个保姆伺候着。平时楼道里冷冷清清,白天年轻人都上班去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各守各的门。
我闺女每礼拜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吃了没、药吃了没、晚上门窗关好没。我说都好都好,你别操心。她让我搬去省城,我不去。去了住不惯,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谁,买个菜还得坐公交。在这儿,好歹出门就是菜市场,拐弯就是社区医院,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认识我,见了面喊一声“张姨”。
我这人睡眠不好,夜里老醒。老伴在的时候就这样,他打呼噜,我睡不着;他走了,没人打呼噜了,我还是睡不着。夜里醒了就刷手机,看短视频,看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砸脸上。那天夜里,我就是这么醒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2点47分。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想接着睡。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敲我的门。是敲隔壁501的门。
“咚、咚、咚。”三下,不重,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这楼的入户门都是老式铁皮门,敲起来声音发闷,像敲在一口空柜子上。我竖着耳朵听。停了几秒钟,又是三下。“咚、咚、咚。”
然后我听见老周的门开了,吱呀一声,老式合页那种动静。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这屋跟501就隔一堵墙,夜里又静,我听得真真的。她说:“老周,是我。”老周没说话。过了大概有10来秒,我听见老周说了一句:“进来吧。”声音也很低,有点哑,像刚醒。然后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形状。我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进来吧。”老周这人,平时跟谁都不热络,见面就点个头,他怎么会半夜给一个老太太开门?还说得那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老太太是谁?是楼里的吗?我脑子里把楼里几个老太太过了一遍:3楼的王秀兰,70了,老伴还在,不可能;4楼小陈他妈,偶尔来住几天,但上礼拜就走了;6楼老孙的保姆,40多岁,不算老太太。那是外头的?外头的怎么进得了楼门?我们这楼虽然旧,但单元门有门禁,虽说那门禁早就坏了,一拉就开,可大半夜的,谁没事往这儿跑?
我越想越睡不着。心口有点发紧,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攥着。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就是501。我把耳朵贴在墙上,什么也听不见。墙是凉的,贴着我的脸,贴了一会儿,我缩回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6点多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我起来烧了壶水,冲了碗燕麦,坐在餐桌前吃。餐桌靠窗,我一边吃一边往楼下看。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不,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真丝睡裙。
那睡裙是墨绿色的,料子很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站在楼道口,背对着我,头发有点乱,披在肩上,灰白掺半。脚上趿着一双红色塑料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有点干裂。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这不就是夜里那个声音吗?我认不出她的脸,但那种感觉,那种半夜敲门、被老周让进屋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
她站了大概有2分钟,然后慢慢转过身,往楼里走。我这才看见她的脸。我不认识她。不是楼里的人。她大概60出头,脸盘挺大,皮肤倒还白净,眼角有纹,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她从我楼下经过,往上走,脚步声很轻,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我听见她走到5楼,停了一下。我心跳到嗓子眼。然后我听见501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燕麦碗已经凉了。我的手有点抖。我把碗端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反锁了还不算,我又把门链子挂上了。那链子是闺女给我装的,她说一个人住,晚上一定要挂链子。我白天从来不挂,那天早上,我挂了。
我站在门后,心口直跳。扑通扑通的,跳得我能听见。我伸手摸了摸胸口,手心全是汗。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全是那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和老周那句“进来吧”。他们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夜里来?为什么穿成那样就出来了?老周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怎么会……
我坐了一上午。中午没做饭,啃了半个馒头。下午的时候,我听见501有动静。开门声,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往下走。我趴到猫眼上看。老周走在前面,穿着他那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那个老太太跟在后面,换了一身衣服,黑裤子,暗红色的上衣,头发梳过了,整整齐齐。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没说话。我等到他们走远了,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楼道里没人。501的门关着。我走到501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还是那扇铁皮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横批是“家和万事兴”。我盯着那4个字看了半天。
晚上,我闺女打电话来。她问我今天干什么了。我说没干什么,在家待着。她说:“妈,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我说:“没事,可能有点着凉。”她说:“你吃药了没?”我说:“吃了。”她说:“那我挂了啊,明天再打。”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的墙。墙那边就是老周家。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声,很小的,像是戏曲频道。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第三天,我没出门。第四天,我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老周。他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看见我,他点了个头,说:“张姐,买菜去?”我说:“嗯。”然后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老周,你家来客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啊,一个远房亲戚。”说完就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远房亲戚。半夜3点来敲门,穿真丝睡裙的远房亲戚。我没再问。
又过了两天,我晚上起来上厕所,听见501又有动静。这回我没贴墙。我站在自己家门后,耳朵贴着门板。我听见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在笑,笑声很轻,像捂着嘴。老周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就是一片安静。我回到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我老伴。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分床睡。他嫌我翻身多,我嫌他打呼噜。分了有5年。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旁边空着,我反而睡不着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敲门声。还是3下。然后老周开门,还是那句“进来吧”。我这回没贴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心里数着数。1、2、3、4、5……数到37的时候,我听见门关上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数到37。可能就是数着数着忘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老太太又站在楼道口。这回穿的是那件墨绿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开衫没系扣子,敞着。她背对着我,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窗户开着,能听见几句。她说:“……挺好的,你别管了……过两天就回去……行了行了,挂了吧。”然后她挂了电话,转过身,往楼里走。我站在窗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窗帘晃了一下。
我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翻开微信,找到我闺女。打了几个字:“闺女,妈想跟你说个事。”没发出去。又删了。然后我找到老姐妹赵桂芬。赵桂芬住隔壁小区,跟我同岁,也是一个人。我给她发了条语音:“桂芬,你认识老周家什么亲戚不?”她回得挺快:“哪个老周?”我说:“就我隔壁那个。”她说:“不认识,咋了?”我说:“没事,随便问问。”她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她在电话里说:“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出毛病了?要不你上我这儿来住两天?”我说:“不用,我挺好的。”她说:“那你咋问这个?”我说:“就是那天看见个生人,随便问问。”她说:“你可别瞎琢磨啊,人家的事少管。”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我知道我该少管。可我管不住。我在这栋楼里住了30年,501的事我从来没管过。老周搬来5年,我连他屋里啥样都没看清过。可那天夜里那3下敲门声,那句“进来吧”,那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这事不一样。这事让我觉得,我身边这堵墙,薄得很。墙那边发生的事,我听得见,看不见。我58了,一个人住,夜里醒了就刷手机。我以为我过得挺好的。可那天早上我把门反锁了,挂上链子,我才知道,我害怕。我怕的不是那个老太太。我怕的是,我听见了,我看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几天,我故意在下午4点半下楼。老周还是坐在花坛边上。我走过去,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有的花瓣边上已经焦了。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我们面前过去,轮子在地上哗哗响。过了一会儿,我说:“老周,你那个亲戚,住得远不?”他说:“不远。”我说:“哦。”又坐了一会儿,他说:“张姐,你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这两天老下来坐?”我说:“屋里闷。”他没再问。我们坐到5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回了。”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他坐在客厅里,还是那件灰毛衣,在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说:“你咋不睡?”我说:“睡不着。”他说:“那你看吧,我睡了。”然后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我想叫住他,嘴张了张,没出声。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块。我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灯光是黄的,照在对面墙上,墙上什么也没有。我听见501有声音。不是说话声,就是那种,有人翻身的动静。我关了灯,躺下。这回我没数数。我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天亮。
又过了两天,那个老太太走了。我是从猫眼里看见的。那天下午,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老周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然后她往楼下走,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摆了摆手。她没再回头,下去了。老周关上门。我站在猫眼后面,看了很久。猫眼里的楼道是弯的,像一面哈哈镜。我看见501的门关着,铁皮门上那张“家和万事兴”的春联翘起了一个角。
第二天,我下楼买菜,碰见3楼的王秀兰。她拉住我,小声说:“张姐,你知道不,老周家前几天来了个女的。”我说:“是吗?”她说:“我看见了,穿得可时髦了,真丝睡裙,啧啧。”我说:“你咋知道是真丝的?”她说:“我摸过!那天在楼道里碰见,她衣服晾在阳台上,我上去摸了摸,滑溜溜的,不是真丝是啥?”我说:“你上去干啥?”她说:“我找6楼老孙的保姆借东西。”我说:“哦。”她说:“你说老周这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咋还……”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说那女的是他啥人?”我说:“他说是远房亲戚。”王秀兰撇了撇嘴,说:“远房亲戚?远房亲戚半夜来?还穿成那样?”我说:“你咋知道半夜来?”她说:“4楼小陈说的,小陈那屋跟老周家就隔一堵墙,他说夜里听见敲门声了。”我手里的菜袋子勒得手指头有点疼。我说:“那我先回了。”她说:“哎,你说这事……”我说:“我不知道。”然后我就上楼了。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没反锁。我坐在沙发上,把菜袋子放在脚边。西红柿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滚到茶几底下。我没去捡。我坐在那儿,想起王秀兰的话。小陈也听见了。小陈住4楼,跟501隔着一层楼板,他都听见了。那我呢?我住隔壁,我听见的比他多。我听见了“进来吧”。我听见了关门声。我听见了那个笑声。可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我说老周半夜给一个老太太开门?我说那个老太太穿真丝睡裙?我说我把门反锁了,心口直跳?说了又怎样?
那天晚上,我闺女又打电话来。她说:“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我说:“好。”她说:“你想要啥,我给你带。”我说:“啥也不用带,你回来就行。”她说:“妈,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我挂了。”我说:“等一下。”她说:“咋了?”我说:“闺女,你说,一个人住,是不是得防着点?”她说:“防啥?”我说:“没啥,就是随便问问。”她说:“妈,你是不是又瞎想了?要不我回去接你过来住吧。”我说:“不用,我在这儿住惯了。”她说:“那你把门锁好,晚上别开门。”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门链子挂在旁边,一晃一晃的。我伸手摸了摸门链子,凉的。我把链子摘下来,放回抽屉里。然后我把门打开,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501的门上。我走过去,站在501门口。门里面没有声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一下。
“咚。”
就一下。很轻。然后我站在那儿,等着。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门开了。老周站在门里,穿着那件灰夹克,看着我。他说:“张姐,有事?”我张了张嘴。我说:“老周,你那个亲戚,走了?”他说:“走了。”我说:“哦。”他说:“还有事?”我说:“没了。”他说:“那早点睡。”我说:“好。”他把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没反锁,也没挂链子。
我躺在床上,心口又跳起来了。扑通扑通的。我伸手按着胸口,手心还是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去敲那扇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没问。我就敲了一下,然后回来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这事没完。那个老太太还会不会来?她跟老周到底什么关系?老周那句“进来吧”,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说过很多回了。我58了,一个人住。我隔壁住着一个72岁的老头,半夜给一个穿真丝睡裙的老太太开门。我把门反锁了,心口直跳。我敲了他的门,又什么也没说。这事没完。
第二天早上,我6点就醒了。我穿好衣服,下楼。老周已经坐在花坛边上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这回我坐得近了一点。我说:“老周,你那个亲戚,下回啥时候来?”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不知道。”我说:“哦。”然后我说:“老周,你说,咱们这楼里,是不是太静了?”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静点好。”我说:“静点是好。可有时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看着前面的月季花,说:“慌啥?”我说:“不知道。可能就是一个人待久了。”他说:“都一样。”然后我们俩就不说话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花坛上,照在月季花上,照在我们俩身上。我听见6楼老孙的保姆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那儿,想,这事到底完没完?那个老太太走了,可她还会来。老周那句“进来吧”,我听见了,小陈也听见了,王秀兰也知道了。这楼里的事,从来藏不住。可藏不住又怎样?谁也没看见什么,谁也没抓住什么。就一句“进来吧”,就一件真丝睡裙,就一个半夜的敲门声。你说是事,它就是事;你说不是事,它就不是事。可我58了,我一个人住,我夜里醒了就刷手机。我听见了,我看见了,我把门反锁了。然后呢?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说:“老周,回了。”他说:“嗯。”我往楼里走。走到楼道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坐在那儿,背对着我,看花。我上了楼,走到5楼。501的门关着。502的门也关着。我站在两扇门中间,掏出钥匙,开了自己的门。屋里还是那个样,沙发、电视、茶几、餐桌。我把菜放在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冲了碗燕麦,坐在餐桌前。窗外的老槐树上,麻雀还在叫。我喝了一口燕麦,烫了嘴。我把碗放下,走到门口,把门链子挂上了。
这回我没反锁。就挂了链子。然后我回到餐桌前,接着喝燕麦。我知道,老周那边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我知道,这事没完。那个老太太还会来,老周还会说“进来吧”,我还会听见。我还会把门反锁,心口直跳。然后第二天早上,我还会下楼,坐在花坛边上,跟老周说一句“静点好”。这事没完。可日子还得过。
我喝完燕麦,把碗洗了。闺女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妈,你声音咋还是不对?”我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她说:“那你中午补一觉。”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墙那边,老周大概也在坐着。我们俩就隔着这堵墙,各坐各的。墙很薄,薄得能听见咳嗽声,能听见收音机声,能听见半夜的敲门声。可墙再薄,也是墙。有些事,你听见了,看见了,也只能隔着墙。我58了,我一个人住。这事没完。
下午的时候,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见4楼的小陈。小陈提着个外卖袋子,看见我,说:“张姨,扔垃圾啊?”我说:“嗯。”他说:“张姨,你这两天晚上听见啥动静没?”我说:“啥动静?”他说:“就老周家,夜里好像有人来。”我说:“是吗?我没注意。”他说:“我睡觉轻,听见两回了。”我说:“可能是电视吧。”他说:“不像。像是敲门声。”我说:“那可能是收废品的。”他笑了一下,说:“大半夜收废品?”我说:“那我不知道。”他说:“你说老周这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我说:“小陈,人家的事,少打听。”他说:“我不是打听,我就是觉得……”我说:“觉得啥?”他说:“没啥。张姨,那我上去了。”我说:“嗯。”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小陈上楼。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手里提着垃圾袋,垃圾袋里是昨天的剩菜,有点味儿。我走到垃圾桶跟前,把袋子扔进去。垃圾桶满了,盖子盖不上,几只苍蝇在上面飞。我站在那儿,看着垃圾桶。我想,小陈也听见了。他问我,我说不知道。我明明知道。我听见了“进来吧”,我看见了真丝睡裙,我把门反锁了。可我告诉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说?我说了又怎样?我说老周半夜给一个老太太开门?我说那个老太太穿墨绿色真丝睡裙?我说我把门反锁了,心口直跳?说了,小陈就会去问老周,老周就会知道是我说的。然后呢?然后这栋楼里就传开了。然后老周就再也不跟我点头了。然后我每天下午4点半下楼,花坛边上就剩我一个人坐着了。我不想那样。
我回到楼上,把门关上。没反锁,也没挂链子。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婆跟儿媳妇吵架,吵得挺凶。我看了一会儿,看不下去,换了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在唱《锁麟囊》。我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懂,但没换。我就那么坐着,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天慢慢黑了。我站起来,把灯打开。然后我听见501有动静。开门声,然后是老周的脚步声,往下走。他大概是去买馒头。他每天晚上都去买馒头,小区门口那家馒头店,5点半出笼。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老周出了楼道口,往小区门口走。他的背有点驼,走得不快。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他走到花坛边上,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月季花,然后接着走。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然后我回到沙发上,坐下。电视里还在唱。我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我老伴的照片,前年春天在公园拍的,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得挺开心。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唱完了,开始放广告。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501的门响了。老周回来了。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步一步,上了5楼。然后是他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我想,明天早上,我还会下楼。还会坐在花坛边上。还会跟老周说一句“静点好”。还会听见那个老太太来敲门。还会把门反锁,心口直跳。这事没完。可日子还得过。我58了,一个人住。隔壁住着一个72岁的老头。半夜有老太太来敲门。我听见了。我看见了。我把门反锁了。我什么也没说。这事没完。但我知道,我什么也不会说。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这楼里的墙太薄了,薄得能听见敲门声,可也太厚了,厚得你敲不开。我敲过老周的门,敲了一下,他开了,我说没事,他关了。就那一下。就那一句“没事”。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凉的。我没开门。我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我回到卧室,躺下。我闭上眼,数数。1、2、3、4、5……数到37的时候,我听见501有声音。是老周的咳嗽声,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我把手贴在墙上,贴了一会儿,缩回来。然后我闭上眼,接着数。数到100的时候,我还没睡着。我就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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