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几分钟梳理唐太宗李世民的一生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终南山翠微宫含风殿。

五十二岁的皇帝躺在榻上，召太子李治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入见。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很低了。

这个曾经在霍邑城下率两骑冲断隋军的人，这个曾经在渭水北岸单骑面对突厥十万铁骑的人，这个被西北各族君长共同尊为“天可汗”的人，此刻连坐起来都困难。

十八年前，他为自己选定了九嵕山作为陵址。

那是一座石灰岩质地的孤峰，海拔一千一百八十八米，在关中平原北缘拔地而起。

从长安城向北望去，天气晴好时能看到山影。

昭陵的营建从贞观十年首葬长孙皇后开始，到他去世时已持续了十三年。

墓旁祭殿两侧的庑廊里，刻着六匹战马的浮雕——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

每一匹都对应着他亲自经历的一场战役。

一个人的一生被浓缩在六块石头里，这大概是他自己安排的。

他出生在武功县的一处别馆。

那是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公元五九九年一月。

父亲李渊时任岐州刺史，四岁那年，一个书生来拜访，说李渊是贵人，且有贵子。

见到四岁的李世民后，书生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

李渊怕这话泄露出去招祸，想杀书生灭口，但那人已不知去向。

于是取“济世安民”四字为这个孩子命名。

这个故事写在《旧唐书·太宗本纪》里，是史官的文字。

信不信由读者。

但这个名字确实概括了他此后五十年所做的一切。

大业十一年，隋炀帝被突厥始毕可汗围困在雁门。

十六岁的李世民应募从军，隶屯卫将军云定兴麾下。

他给云定兴出了一个主意：多带旗鼓，拉开数十里，白天旌旗相续，夜里钲鼓相应，让突厥以为救兵大至。

云定兴采纳了。

突厥的侦察骑兵看到唐军络绎不绝地开来，回报始毕可汗：“救兵大至矣。”

突厥撤围而去。

这是史料中记载的他第一次军事行动。

没有冲锋陷阵，用的是疑兵。

十六岁。

两年后，父亲李渊任太原留守，十八岁的李世民随父在任。

高阳贼帅魏刀儿率众来攻太原，李渊出城迎击，深入贼阵被围。

李世民率轻骑突入，从万众之中把父亲救了出来。

这件事在《新唐书》中记载很简略：“高祖击历山飞，陷其围中，太宗驰轻骑取之而出，遂奋击，大破之。”

十几个字，读不出当时的凶险。

但接下来的事情更能说明问题。

他在晋阳结交了晋阳令刘文静。

刘文静因与李密有牵连被下狱，李世民夜里到狱中去见他，与他谋划起兵之事。

刘文静在晋阳做县令日久，了解当地豪杰，两人共同部署。

谋定之后，由裴寂去告知李渊。

李渊起初不同意，后来才答应。

起兵之后，唐军西进，到了霍邑。

连日大雨，粮草将尽，李渊与裴寂商议退兵回太原。

李世民说了一番话。

《旧唐书》记载他当时“号泣于外，声闻帐中”，李渊把他叫进来问怎么回事，他说：“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

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须臾而至，是以悲耳。”

李渊醒悟，停止退兵。

霍邑城坚，隋将宋老生率精兵两万据守。

李世民怕宋老生不出战，带几名骑兵到城下，举鞭指麾，做出要围城的样子。

宋老生果然被激怒，开门出兵，背城列阵。

李渊和建成在城东列阵，李世民和柴绍在城南。

宋老生先攻东阵，建成的马受惊跌倒，唐军东阵动摇。

李世民从南面的高坡上率两骑冲下，将宋老生的军队截为两段，从阵后杀出。

宋老生兵败，唐军斩宋老生，平定了霍邑。

这年他十八岁。

此后数年间，他先后击败薛举、薛仁杲父子于陇右，击破刘武周、宋金刚于河东，擒窦建德于虎牢，降王世充于洛阳。

欧阳修后来总结这一段战功时说：“太宗起义兵晋阳，斩宋老生，击败薛仁杲，破刘武周，走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皆身为大将削平僭窃，四方遂定。”

这几行字背后是六七年的血战。

武德四年，他率军在洛阳城下围困王世充，窦建德率十余万众来援。

他留一部分兵力继续围洛阳，自己率精锐三千五百人抢占虎牢关。

窦建德的大军在关下列阵，从早晨到中午，士卒饥倦。

李世民看准时机，率骑兵冲击，窦建德阵脚大乱，一战被擒。

窦建德被押到洛阳城下时，王世充出降。

中原底定。

战功如此之大，李世民的头衔也一路攀升：尚书令、右翊卫大将军、秦王、太尉、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武德四年，高祖李渊认为他的功劳太大，前代官号都不足以称之，特意创了一个“天策上将”的名号给他，位在王公之上，开天策府，置官属。

天策府里聚集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

但太子是李建成。

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李渊在武德元年称帝后即立建成为太子。

李世民在外征战，建成长居长安处理政务。

两人的矛盾随着李世民军功的增长而日益尖锐。

武德九年夏，朝廷盛传突厥入塞。

太子李建成推荐齐王李元吉代替秦王出征，高祖同意了。

李元吉又奏请调秦王府的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等大将随行。

太子对齐王说：“汝已得秦王骁将，拥数万精兵。”

这段对话被记入了《资治通鉴》。

六月四日清晨，李世民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张公谨等入宫，在玄武门设伏。

李建成和李元吉行至临湖殿，察觉有变，勒马欲回。

李世民从后面喊住他们。

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三次都没拉开弓弦。

李世民一箭射中李建成。

尉迟敬德率七十骑赶到，射杀李元吉。

东宫和齐王府的卫队两千人赶到玄武门，张公谨力大，独自关闭了城门。

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尉迟敬德将建成和元吉的首级出示给东宫齐府兵士看，围攻才散去。

三天后，李渊立李世民为皇太子，下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两个月后，李渊退位为太上皇。

李世民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时年二十八岁。

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中永远无法洗去的一笔。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立嫡以长，礼之正也。

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

又说：“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喋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

司马光用了“惜哉”二字。

他登基后面临的局面并不乐观。

隋末大乱之后，全国户口锐减。

隋大业年间有户八百余万，到唐初武德年间仅存二百余万户。

大量土地抛荒，粮价飞涨。

他即位那年，东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余万骑兵南下，一路进到渭水北岸，距长安仅四十余里。

他率高士廉、房玄龄等六人骑马出玄武门，到渭水边与颉利可汗隔水对话。

突厥人没想到唐朝皇帝会亲自出来。

他在渭水便桥上与颉利可汗斩白马立盟，赠以金帛，突厥退兵。

这就是“渭水之盟”。

他刚登基，根基未稳，需要时间。

他确实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四年，他做了一系列事情。

修订律法。

武德年间沿用的是隋律，他命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修订新律，删繁就简，除去斩刑中的五十条，改为流放三年三千里。

贞观四年底，全国被判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

《唐律疏议》卷十六规定：“修城郭、筑堤防，兴起人功，有所营造，依《营缮令》，计人功多少，申尚书省，听报始合役功。

或不言上及不待报，各计所役人庸，坐赃论减一等。”

这条律文的意思是，征发劳役必须经过申报批准，否则以贪赃论处。

贞观年间，“国家仓库犹虚”，减免租赋的空间有限，主要办法是防止滥征民力，不夺农时。

他曾在贞观五年因为皇太子冠礼与春耕冲突，将冠礼从二月改到十月。

恢复被废弃数百年的藉田仪式。

贞观三年正月，“亲祭先农，躬御耒耜，藉于千亩之甸”。

礼成之后，观者莫不骇跃。

他在园苑里种了几亩庄稼，亲自锄草，不到半亩就感到疲乏，对诸州考使说：“以此思之，劳可知矣。

农夫实甚辛苦。”

推行均田制和租庸调制，让无地农民从官地和荒田中分得土地，以庸代役。

到贞观八、九年，农业恢复，米价降到每斗四五钱。

到贞观十五年，米每斗值二钱。

他做了这些事，但让他被后世反复提及的，不是这些政策条文，而是他与魏徵的关系。

魏徵原是李建成的谋臣，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问他：“汝何为离间我兄弟？”

魏徵答：“先太子早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

李世民没有杀他，反而任他为谏议大夫。

此后十七年间，魏徵前后进谏二百余事。

有些谏言让李世民很不舒服。

有一次魏徵在朝堂上当面顶撞他，他下朝后对长孙皇后说：“会须杀此田舍翁。”

皇后问为谁，他说魏徵。

皇后退回内室换上朝服出来，说：“主明臣直。

魏徵之所以敢直言，正是因为陛下圣明。”

他这才消了气。

这段对话被记入《资治通鉴》。

贞观十七年，魏徵病逝。

他罢朝五日，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

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

也是在这一年，他的镜子碎了不止一面。

太子李承乾谋反事发，被废为庶人。

李承乾是他和长孙皇后的长子，八岁时被立为太子。

后来因为足疾而自卑，又见弟弟魏王李泰受宠，担心被废，遂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图谋不轨。

事情败露后，李承乾被废。

他在两仪殿当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褚遂良四人的面，说“朕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如此作为，我的心里实在是苦闷”，说完将头撞向床头，被众人阻止后又要抽刀自杀。

侯君集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曾率军平定高昌。

被处死前，他对监刑官说：“君集岂反者乎？”

这句话被记了下来。

与他同时被杀的还有张亮、李君羡。

朝堂上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李承乾被废后，魏王李泰谋求太子之位。

李世民最终选择立第九子晋王李治为太子。

他召见长孙无忌等人时说：“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

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

他不想再看到一场玄武门。

立李治时，李治只有十五岁。

选择李治，也许是因为他仁弱，不会对兄弟下手。

也许是因为长孙无忌的支持，李治是长孙皇后的幼子。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疲惫了。

无论是哪个原因，这个选择深刻地影响了唐朝此后数十年的走向。

贞观十九年，他亲征高句丽。

此前他已将东突厥、吐谷浑、高昌逐一平定，西域诸国纷纷内附，丝绸之路重新畅通。

长安西市上聚集着来自中亚、波斯、大食的胡商，他们带着香料、宝石、良马而来，换走丝绸和瓷器。

西北各族君长在贞观四年共同尊他为“天可汗”。

他起初推辞，说“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天可汗事乎”，群臣和四夷皆称万岁。

此后给西北君长的诏书都称“天可汗”。

但高句丽不在其列。

隋炀帝曾三次征高句丽，每次都出动百万大军，均以惨败告终。

他决定亲征。

大臣们劝阻，他不听。

唐军连克十余城，但在安市城受阻，久攻不下。

入秋后粮草不济，严寒将至，只能班师。

此役重创高句丽但未能灭其国，唐军损失惨重。

这成为他晚年最大的军事遗憾。

班师途中他患了痈疮。

此后身体每况愈下。

贞观二十一年又得了风疾，半身不遂，连走路都困难。

他开始服食丹药。

早年他曾对秦始皇、汉武帝求仙炼丹的行为表示不屑，但此刻他开始相信方士。

王玄策从天竺带回来一个方士叫那迩娑婆寐，自称活了二百岁。

李世民让他炼制丹药。

丹药服下后没有效果，反而慢性中毒，身体状况加速恶化。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他死在翠微宫。

临终前，他把太子李治叫到榻前，留下了一段遗言。

他说：“吾即位以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

汝当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徭役，慎征伐，则百姓安乐，天下自定。”

一个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把自己一生的过失逐条列出，告诉儿子不要学。

这个场景被记载在《贞观政要》里。

他去世后，庙号太宗，谥号文皇帝，与长孙皇后合葬昭陵。

昭陵的营建从贞观十年开始，到贞观二十三年结束，历时十三年。

九嵕山主峰上凿地宫，墓道两侧列置石刻。

他下诏允许“功臣密戚”“德业佐时”者陪葬，后来也准许臣僚申请陪葬，允许陪葬者的子孙从父、祖葬。

昭陵周围陆续出现了二百余座陪葬墓，魏徵、李靖、李勣、尉迟敬德等人都在其中。

李治即位时二十二岁。

他按照父亲的遗命，继续任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但朝堂上的格局很快就变了。

太宗才人武则天在太宗死后依例入感业寺为尼。

李治在太宗周年忌日入感业寺进香，与武则天相遇，不久便将她纳入宫中，立为昭仪，最终废王皇后而立武则天为皇后。

武则天入宫时，昭陵六骏的浮雕刚刚刻完不久。

拳毛騧和飒露紫的石刻上还留着凿痕。

这些石头在马背上驮着一个人一生的重量，静静地立在九嵕山北麓的祭殿两侧，看渭河水从山下流过，一年又一年。

昭陵主峰上的松柏，至今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