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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阳台收毛背心的时候,瞅见老周又摸黑起了床。
墙上的挂钟刚过两点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九天了。
他蹑手蹑脚,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板踩在地砖上。我闭着眼装睡,耳朵竖着。听见他轻轻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摸出个什么东西,又踮着脚出了卧室门。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极轻,像怕惊着谁。
我翻了个身。枕边空荡荡的,他睡的那半边,被窝早就凉透了。
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我跟老周过了三十四年,他啥时候变成这样,我愣是说不清。以前在厂里上班,他觉就少,可也没少到这个份上。一天睡三个钟头,早上还能去公园甩鞭子,回来顺道买两屉小笼包。我问他累不累,他总说“老了觉少,正常”。
正常个屁。我心里嘀咕。隔壁刘姐家老赵,比老周还小两岁,天天吃了晚饭就哈欠连天,八点不到就上床。老周倒好,夜里跟夜猫子似的,白天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跟他提过两回。头一回他说我瞎琢磨。第二回他干脆把脸一沉,说“你一天到晚盯着我干啥,我还能去干坏事不成”。话说到这份上,我就不敢再问了。再问,倒显得我心眼小。
可我心里那个疑影,越积越厚。
上个月社区发鸡蛋票,我在楼底下碰见王姨。她拉着我唠了半天,说她家老孙最近也睡不好,半夜老起来翻手机。王姨说,她偷偷查了老孙的聊天记录,啥也没有,就是跟老同事在群里抢红包。王姨拍着我的手说:“咱们这个岁数,男人要是夜里不睡,十有八九是心里有事。要么是钱,要么是人。”
我当时笑了笑,说老周不是那种人。可回家路上,菜篮子越拎越沉。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上周三。
那天夜里我假装睡熟,听见老周又起了。这回他没去衣柜,而是直接拿了玄关柜上的老年机。我听见按键“嘀嘀”响了几声,然后他压低嗓子说了句:“嗯,我这就下来,你别急。”
你别急。这三个字钻进我耳朵里,跟针扎一样。
谁别急?大半夜的,谁在等他?
我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把能想到的坏事都想了一遍。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可老周都六十七了,谁看得上他。是不是被人骗了?社区天天宣传防保健品诈骗,他上个月还拿回来一盒“免费体验”的膏药,让我给扔了。是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趁老周去早市,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上班,忙得很。我绕了半天弯子,才说到正题。
“你爸最近有点不对劲。”
儿子在那头笑:“妈,您又来了。我爸能有啥事,他一辈子老实巴交的。”
“他夜里不睡觉。”
“老年人觉少嘛。”
“他天天半夜出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儿子说:“妈,您别瞎想。要不您直接问问他?”
问?我问得出口吗。万一问出来点啥,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老周的药盒,降压的、降糖的,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旁边是他那副坏了的助听器,左耳那只早就不响了,他舍不得换,说凑合还能用。阳台上晾衣绳挂着他的旧毛背心,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又酸又堵。这个家,哪一样不是我跟他一分一厘攒起来的。当年他在厂里三班倒,我在街道糊纸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后来日子好点了,买了这套老破小。再后来儿子结婚,我们把存折翻了个底朝天,凑了首付。这些年,工资卡一直在我手里,他从来没问过钱的事。
可越是这样,我越怕。怕他老了老了,反而走了岔路。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拿药。候诊椅上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我旁边是老年大学报名单被人扔在椅子上,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个书法班,每周二四上午上课。
我心里一动。老周年轻时候字写得不错,后来忙生活,早不摸了。他要是真去上老年大学,倒好了。可上课也不用半夜两点去啊。
从医院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陈师傅。陈师傅以前跟老周一个车间,现在住在隔壁小区。他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他家老伴最近迷上了广场舞,天天晚上出去跳,还买了把红扇子,结果跳了半个月,扇子断了三根竹骨,人也不去了。
“你说这些人,一天到晚折腾啥。”陈师傅摇头。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想着老周。他到底在折腾啥。
那天晚上,我等老周睡下后,悄悄把家里那个旧平板电脑翻了出来。儿子以前教过我怎么看监控回放。家里客厅装了个摄像头,是前年为了看孙子装的,后来孙子大了,摄像头就一直挂着,也没人管。
我躲在被窝里,手指头有点抖。屏幕亮起来,我找到回放,把时间调到凌晨两点多。
画面里,老周从卧室出来。他穿着那件旧毛背心,脚上是一双布鞋。他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最底下摸出个塑料袋。然后他坐在换鞋凳上,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个东西。
我凑近屏幕看。是一双旧手套。
他把手套戴上,又拿起门口的菜篮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我愣住了。菜篮子?大半夜的,拎菜篮子干啥?
我继续往后拖。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周回来了。菜篮子里装得满满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我放大画面,一样一样看。
第一样,是半袋小米。第二样,是一把青菜。第三样,是几个鸡蛋。第四样,是个塑料袋,里面看不清是什么。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趴在茶几上写了几个字,又把本子塞回了抽屉。
我关掉屏幕,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我等老周出门,直接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那个小本子就压在旧存折下面。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3月2日,小米半斤,青菜一把,鸡蛋六个。
第二页:3月5日,挂面两把,盐一袋。
第三页:3月8日,鸡蛋票用掉一张,换鸡蛋十个。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给老孙头。他儿子不管他,一个人在家,腿脚不好出不了门。东西放门口,敲两下门就走。别让老孙知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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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我想起来了。是住后面那栋楼的老孙,以前跟老周一个厂。去年他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我见过他两回,坐在轮椅上,在楼底下晒太阳,蔫蔫的。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两点半,老周又起来了。这回我没装睡,我坐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双旧手套。
“你干啥去?”我问。
他支吾了半天,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拎着菜篮子走走?”
他不说话了。
我打开床头灯。灯光底下,我看见他脸上那些皱纹,看见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看见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底都磨薄了。
“老孙头的事,你为啥不跟我说?”
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老孙那人,要面子。他儿子不回来,他从来不说。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他问我菜市场鸡蛋多少钱一斤。我说你问这干啥。他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他退休金卡在他儿子手里,每个月就给他几百块生活费。他腿脚不好,出不了门,买不了菜。”
“我就想,我夜里反正睡不着,不如帮他跑个腿。东西放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他不知道是谁。知道了,他心里不好受。”
我看着他。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低着,手套在手里攥来攥去。
“你为啥不白天去?”
“白天人多。他怕人知道。”
我鼻子一酸。我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我白天也能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腰不好,不能拎重东西。”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不光帮老孙头。他还帮前面那栋楼的王奶奶带过药,帮社区旁边那个养老公寓的老李头捎过东西。他夜里睡不着,就一家一家转。东西放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他那个小本子上,记的都是谁家缺啥。
我问他为啥记本子。他说怕忘了。
我说:“你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说:“嗯。”
我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说话,把菜篮子递给了我。
第二天夜里两点半,我跟老周一起出了门。他拎着菜篮子,我拿着手电筒。我们先去老孙头那栋楼。老周把东西放门口,敲了两下门。里头灯亮了。我们站在楼道拐角,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了。
老周拉着我走。我说:“不看看他拿没拿?”
他说:“不用看。他拿了。”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问他:“你这样多久了?”
他说:“快一年了。”
我说:“你一天睡三个钟头,就干这个?”
他说:“也不全是。有时候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看看楼下。看谁家灯亮着,谁家灯灭了。想着他们是不是也睡不着。”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把菜篮子放回玄关。老周去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个药盒,看见旁边那副坏了的助听器。我突然想起来,老周那只左耳,是早年在厂里被机器震坏的。后来配了助听器,一直戴不惯。前年坏了,他说凑合能用,不换了。
我拿起那副助听器,看了半天。明天,我陪他去配个新的。
这事过去半个多月了。老周还是夜里睡不着,还是半夜起来。但现在菜篮子里,多了一份我装的东西。有时候是两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把香蕉。我还在小本子上加了一页,写着:老孙头缺一床薄被子,下次带。
昨天在楼下碰见王姨。她问我:“你家老周最近还半夜出门不?”
我笑了笑,说:“出。但我不拦着了。”
王姨挤挤眼,说:“你是不是查清楚了?”
我说:“查清楚了。他就是睡不着,出去溜达。”
王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菜篮子里装着半袋小米,是给老孙头的。阳台上晾衣绳还挂着老周那件旧毛背心,我今早洗的,袖口的线头我给他缝上了。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堵完了,你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人的好,是藏在夜里的。他不说,你就不问。可你一旦看见了,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
对了,你们家那位,夜里睡几个钟头?要是也睡不着,你问没问过他,到底在想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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