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屋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林晚还在笑。
四天三晚的山中小住,风把她的脸吹得有点干,可心里是松快的。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滚出咕噜噜的响,她甚至腾出一只手,捋了捋额前碎发,想给周城一个“我回来了”的鲜活样子。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她以为是灯坏了,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客厅亮得晃眼。
林晚愣在门口。
鞋架空了一半。周城常穿的那双深灰拖鞋不在,他冬天穿的棉拖不在,甚至连他上个月刚买的、舍不得穿的那双运动鞋也不在。鞋架上只剩下她的几双鞋,孤零零地摆着,像被人忘了一半的棋局。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换了自己的拖鞋往里走,行李箱的轮子压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客厅的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墙上他们结婚那年拍的婚纱照也还在,可茶几上周城用来放钥匙的黑胡桃木小托盘,空了。
林晚的心跳开始不对了。
她往卧室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着棉花。卧室门没关,她推开门的瞬间,衣柜门半敞着,像一只没合嘴的兽。
她冲过去拉开柜门。
周城那半边衣柜,空了。
衬衫、T恤、裤子、袜子、内衣,连他挂在最里面、平时很少穿的那件藏青色西装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歪歪扭扭地挂在横杆上,晃来晃去。
林晚的手开始抖。
她扑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周城的手表不在,他的钱包不在,他常用的那瓶男士护肤乳也不在。抽屉里只剩下她的发圈、口红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可能。
她转身往卫生间跑,推开门,洗手台上干干净净。周城的电动牙刷不在,他的剃须刀不在,他那瓶用了一半的洗面奶也不在。漱口杯里只有她那一支粉色的牙刷,孤零零地立着。
林晚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了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四天的旅途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想吐。她张了张嘴,想喊周城的名字,可声音发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想起出门前,周城问她的那句话。
“和谁去?”
那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箱,陈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催她快点下楼,说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了。她头也没抬,随口答了一句:“陈放啊,你认识的。”
周城没说话。
她那时候忙着叠衣服,没顾上看他的脸,只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去客厅抽烟了。
她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不太高兴,但不会真的怎么样。
毕竟九年了。
九年的婚姻,她以为很多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比如他会在家等她,比如他会把饭做好,比如他再生气,也不会走。
林晚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她摸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周城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了。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没人接。
她又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直到手机贴在脸上烫得发疼,听筒里永远是那道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林晚跌坐在床上。
床是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周城那半边枕头,也是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酒店里的标准间,没有一点人住过的痕迹。
他走了多久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爬起来去翻玄关的鞋柜,翻他平时放杂物的抽屉,翻书房里他的文件盒。
什么都没有。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被吓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眼泪。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周城的电话号码上。
她想不通。
不就是和陈放出去玩了四天吗?
陈放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是她的男闺蜜,是在她结婚前就认识的人。周城也见过他很多次,大家一起吃过饭,喝过茶,甚至陈放去年离婚的时候,周城还陪他喝过酒。
怎么就至于走了呢?
林晚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她想,也许周城只是生气了,搬去他妈那儿住了。对,一定是这样,他平时生气就爱往他妈那儿跑,躲个一两天,等气消了就回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周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疑惑:“晚晚?你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林晚的喉咙哽了一下,强装镇定地问:“妈,周城在你那儿吗?”
周母愣了一下:“没有啊,他没过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林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没吵架,”她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我回来没看见他,以为他去你那儿了。”
周母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没在我这儿啊,他昨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出去玩了,他这两天忙,就不过来吃饭了。怎么会不在家呢?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林晚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你别急,再打打试试,”周母安慰她,“说不定是在忙,没听见。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不成?”
挂了电话,林晚更慌了。
不在婆婆那儿,那他能去哪儿?
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找周城的朋友,找他的同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问。
“张哥,周城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他这两天没跟我联系。”
“李姐,你知道周城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啊,他这两天没来上班吗?不对啊,他昨天还来公司了。”
问到最后,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晚瘫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她看着门口,总觉得下一秒,周城就会开门进来,手里拎着菜,像往常一样,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
可门一直没响。
她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
林晚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
是周城的号码。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开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我走了。桌子上有张纸条,你自己看。”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餐桌前。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只顾着找周城的人,根本没注意餐桌上有什么。
餐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便签纸,对折着,压在她平时喝水的玻璃杯下面。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玻璃杯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便签纸是她买的,那种带小碎花的,平时用来记买菜清单的。
她捏着便签纸的边缘,慢慢打开。
字是周城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平时话不多,写出来的字却总是板板正正的。
林晚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她扶着餐桌,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的便签纸飘落在膝盖上。
纸上的字不多,每一个却都像针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
“林晚:
我们分开吧。
家里的东西我只拿了我的,你的都没动。
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我那一半,等有空了我们去办手续。
别找我,也别给我打电话。
周城。”
就这么短短几行字。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说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的,把九年的婚姻,一笔勾销了。
林晚坐在地上,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敢相信。
这是周城写的?
那个平时连大声跟她说话都不会的周城,那个每次吵架都会先低头的周城,那个她以为会一辈子都在家里等她的周城,就这么留了一张纸条,走了?
为什么?
就因为她和陈放出去玩了四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们结婚九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就算他再生气,也不至于说走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林晚抓起手机,又给周城打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了。
再打,再挂。
再打,对方已经关机了。
林晚的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委屈,是怕。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
她这才发现,原来周城在她心里,比她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她一直以为,这段婚姻里,她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她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她觉得自己很累,觉得周城不懂她,觉得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陈放约她出去玩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想出去透透气,想找回一点自己的时间,想被人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谁的老婆,谁的儿媳妇。
陈放懂她。
陈放会听她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会夸她穿裙子好看,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她以为这就是知己。
她以为周城会懂。
可现在,周城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林晚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哭到喉咙发哑,哭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墙上的婚纱照还在,照片里的她和周城都笑得很年轻,很幸福。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租着一间小小的房子,每天都很快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林晚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像一道伤疤。她按亮屏幕,壁纸还是她和周城去年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周城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微信。
微信里,陈放半小时前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今天拍的照片我整理一下,明天发给你。”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陈放拍的。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出门前的那个晚上。
她在试衣服,一件一件地试,问周城哪件好看。周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都好看。”
她当时还生气了,觉得周城敷衍她。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不高兴了?
还有出发那天早上,周城起得很早,给她做了早饭,是她爱吃的煎蛋和小米粥。她那时候忙着收拾东西,匆匆吃了两口就出门了,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她走的时候,周城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那时候还嫌他啰嗦,挥了挥手就进了电梯。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的眼神,好像就有点不对。
林晚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想起这四天里,她给周城发过的消息,屈指可数。
第一天到了,她发了个定位,说“我到了”,周城回了个“嗯”。
第二天,她拍了张风景照发过去,说“这里好美”,周城回了个“注意安全”。
第三天,她玩得太开心,忘了给他发消息。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一直在赶路,也没怎么跟他联系。
她以为他不会在意。
她以为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
可原来,他的沉默,不是不在意,是攒着失望,攒到一定程度,就爆发了。
林晚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指尖都捏得发白了。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九年的婚姻,不能就这么一张纸条就结束了。
她要找到周城,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就算要离婚,也得当面说清楚。
林晚撑着餐桌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又摔下去。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玄关。
她要出门去找他。
去他公司,去他常去的地方,去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一定要找到他。
她刚握住门把手,手机又响了。
是微信的声音。
林晚心里一动,以为是周城发来的,赶紧扑过去拿起手机。
不是周城。
是陈放。
陈放又发了一条消息:“怎么不说话?到家了吗?周城没给你脸色看吧?要是他不高兴,我跟他解释。”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她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解释他们这四天什么都没发生,解释他们只是一起出去玩了一趟?
可周城连她的电话都不接,连面都不肯见,他会听陈放的解释吗?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她没有点开那条消息,也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憔悴的脸,眼睛肿着,头发乱着,像个疯子。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玄关的柜子,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她住了九年的家,这么大,这么空。
空得让她害怕。
她就那么靠着玄关柜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想起这四天里的很多细节。
出发那天是周四早上,陈放开着车来楼下接她。她拖着个小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周城正站在阳台晾衣服。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也没挥手,只是把手里的衣架往栏杆上挂了挂。她那时候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是,连句道别的话都懒得说。
陈放从车上下来,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还顺手给她开了副驾的门。她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里有股淡淡的柑橘香,是陈放常用的那款香薰。
“都准备好了?”陈放侧过头问她,嘴角带着笑。
“嗯,都带齐了。”她把背包往脚边一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这阵子社区事情多,创文、人口普查、老人体检,一桩接一桩,她每天下班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周城比她更忙,建材销售到了旺季,经常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一身的灰尘和烟味,洗了澡就往床上一躺,连聊天的力气都没有。
她觉得闷。
闷得像胸口压了块湿抹布,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陈放就是这时候找她的,说他接了个古镇的拍摄活,要去四天,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吃住他都包了,就当散散心。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不行,周城会不高兴。
可转念又想,为什么不行?她和陈放认识快十年了,真要有什么,哪轮得到周城?再说了,她结婚九年,除了结婚那年去海边度了个蜜月,后来就再也没正经出去玩过。去年说好了要去看枫叶,结果周城临时要陪客户,泡汤了。前年说去爬山,她妈摔了腿,她在医院守了半个月,也没去成。
她凭什么就不能出去玩几天?
这么一想,她就答应了。
跟周城说的时候,她是在吃饭的餐桌上说的,说得轻描淡写:“周末我跟陈放去古镇玩几天,下周二回来。”
周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就你们两个?”
“嗯,他去拍照,我跟着去玩玩。”她扒着饭,没敢看他的眼睛,“反正你这阵子也忙,天天不着家,我在家待着也没意思。”
周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那时候以为他同意了,甚至还有点高兴,觉得他终于懂事了,不会像以前那样黏黏糊糊地问东问西。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顿饭,好像没吃几口。
第一天到古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放订的是个临河的民宿,木格子窗,推开就能看见水。她站在窗边吹风,陈放在后面给她拍了张照,说她笑起来比这里的风景还好看。
她当时拍了他一下,说他油嘴滑舌,可心里是甜的。
那种甜,不是男女之间的心动,是被人看见、被人夸的欢喜。她好久没听过这种话了。周城从来不会说这些,结婚久了,连“你今天穿这件衣服挺好看”都懒得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古镇的小酒馆里吃饭,点了一壶桂花酒。陈放跟她讲他这几年拍照遇到的事,讲他在高原上拍星空差点冻僵,讲他在海边拍日出被浪打湿了相机,讲他离婚那段时间,天天背着相机在街上游荡,拍了好多流浪猫。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这问那。
酒喝到一半,陈放忽然说:“林晚,其实你不该过得这么憋屈。”
她愣了一下:“我怎么憋屈了?”
“你看你,结婚这几年,眼里的光都没了。”陈放晃着酒杯,眼神有点迷离,“以前你多爱热闹啊,天天跟我们出去爬山、唱歌、看展览。现在呢?天天围着老公、婆婆、妈转,你自己呢?”
她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是甜的,咽下去却有点涩。
她那时候觉得,陈放是真懂她。
周城就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周城只会说“今天菜咸了”“袜子放哪儿了”“这个月房贷扣了”。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把他们俩都磨得粗糙了。
第二天,陈放要去拍古镇的晨雾,拉着她一起早起。天还没亮,他们就沿着河边走,石板路湿滑,陈放一直扶着她的胳膊,怕她摔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周城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晨雾起来的时候,整个古镇都像蒙了一层纱。陈放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她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想今天要做什么饭,不用想社区里还有多少报表没填,不用想婆婆下周又要过来住几天。
她拿出手机,想给周城拍张雾景发过去,点开对话框,又犹豫了。
他说不定在睡觉,说不定在赶早班的火车去见客户,说不定根本懒得看。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这里好美。
周城回得很快:注意安全。
她撇了撇嘴,把手机揣回兜里。
果然,跟他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
第三天是最疯的一天。
陈放认识了几个同样来拍照的朋友,约着一起去山里的古村。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她穿的鞋不太合脚,磨得脚后跟疼,陈放就把自己的登山杖给她,还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到了古村,大家都很兴奋,拍房子,拍老人,拍晒在院子里的玉米。陈放给她拍了好多照片,有她站在老槐树下笑的,有她蹲在地上看小猫的,还有她回头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他说:“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以后要多笑。”
她心里暖烘烘的,觉得有这么个朋友真好。
晚上回来,大家一起吃烧烤,喝啤酒,闹到很晚。她喝得有点多,头有点晕,陈放扶着她回民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一软,差点摔了,陈放一把搂住她的腰。
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有点别扭。
她赶紧推开他,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
陈放也没多想,笑了笑说:“你看你,喝这么多,跟个傻子似的。”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缓了半天。
她拿出手机,想给周城发个消息,说她今天玩得很开心,又怕他问东问西。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她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睡着的。
可第二天一早起来,看见阳光透过木格子窗洒进来,陈放在楼下喊她去吃早饭,那点愧疚又烟消云散了。
她想,反正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第四天就是今天,他们开车往回走。
路上陈放还跟她开玩笑,说:“回去你老公不会吃醋吧?”
她满不在乎地说:“他才不会,他那人,醋坛子都不会翻。”
现在想想,她真是蠢。
哪有人不会吃醋的?
不过是攒着,攒到攒不住了,就走了。
林晚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出门前,她妈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说不回,要跟朋友出去玩。
她妈问:“男的女的?”
她说:“陈放,你认识的。”
她妈当时就急了:“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个离了婚的男人单独出去玩四天?周城知道吗?”
“知道啊,他同意了。”她不耐烦地说,“妈,你想哪儿去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也不行!”她妈声音很大,“林晚我告诉你,男女之间就没有纯友谊,你别给自己找麻烦。赶紧跟周城说你不去了,在家好好待着。”
“我偏不!”她也来了脾气,“我凭什么天天在家待着?我出去散散心怎么了?周城都没说什么,你瞎操什么心?”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后来她妈再打过来,她都没接。
现在想想,她妈说的话,虽然难听,可都是对的。
她婆婆呢?
她婆婆倒是没说什么。
出发前一天,婆婆过来送腌菜,看见她在收拾行李,问了一句:“要出差啊?”
她说是跟朋友出去玩。
婆婆又问:“跟谁啊?周城也去?”
“他不去,他忙。我跟一个朋友去。”她没说是陈放,也没说是男是女。
婆婆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把腌菜放进冰箱,说:“出去玩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周城一个人在家,你也多惦记着点。”
她当时随口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婆婆当时看她的眼神,好像也有点不对。
说不定,婆婆早就知道了?
不对,她没跟婆婆说过陈放的事,婆婆怎么会知道?
除非……周城跟婆婆说了。
一想到周城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了婆婆,林晚的脸就烧得慌。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可她在乎婆婆怎么看她。结婚九年,婆婆虽然有时候有点啰嗦,有点传统,可对她是真的好。她妈生病的时候,婆婆天天熬汤送过去;她加班晚了,婆婆会给她留饭;她跟周城吵架,婆婆永远是站在她这边的。
要是婆婆知道她跟别的男人单独出去玩了四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林晚越想越乱,头都疼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水壶想倒杯水,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热水溅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在她的脚背上,烫得她一缩。
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忽然就哭了。
以前这种时候,周城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抓住她的手问“烫着没有”,然后蹲下去收拾碎片,还会念叨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人会过来问她疼不疼,也没有人会蹲下去收拾那些碎玻璃。
她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碎片。
指尖被划破了,渗出血珠,她也没感觉。
疼吧,疼点好,疼了才知道自己错了。
捡着捡着,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
她以为是周城,赶紧扑过去拿,屏幕上跳着的,却是“妈”。
她吸了吸鼻子,接了电话。
“喂,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她妈一开口就是火气,“我给你打了多少个了?你死哪儿去了?”
“我在家呢。”林晚的声音哑得厉害。
“在家?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陈放出去玩了?”她妈的声音很严厉,“周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他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她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他没说什么,就问你有没有回我这儿来。我一听就不对,追问了半天,他才说你跟朋友出去玩,回来家里没人,以为你回我这儿了。”
林晚咬着嘴唇,没说话。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跟陈放单独出去的?”她妈的声音带着点哀求,“你别骗妈。”
林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嗯……就我们两个。妈,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妈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啊你!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听!现在好了吧?周城人呢?他没在家?”
“他走了。”林晚哽咽着说,“他留了张纸条,说让我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谈。”
“走了?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她妈又急又气,“九年的婚姻,你就这么作没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结了婚的女人,要守本分,要知道避嫌,你就是不听!现在后悔了?晚了!”
“妈,你别说了……”林晚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找找他行不行?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行不行?”
“我打有什么用?”她妈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闯的祸,得你自己去解决。这样吧,你先别急,我给你婆婆打个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周城去哪儿了。你在家等着,别乱跑,啊?”
“嗯。”林晚挂了电话,瘫坐在沙发上。
她妈说要给婆婆打电话。
婆婆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婆婆的样子。婆婆六十三了,一辈子把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规矩。要是知道她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了四天,说不定会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她不敢想。
可又不得不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妈回电话了。
“晚晚,”她妈的声音很沉,“我跟你婆婆说了,她也不知道周城去哪儿了。不过她说,周城下午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最近单位忙,要住几天宿舍,让她别担心。”
住宿舍?
林晚愣了一下。
周城他们单位是有宿舍,可他从来没住过啊。再说了,建材销售,天天往外跑,住宿舍干什么?
这明显就是借口。
他是不想回家,不想看见她。
“你婆婆还说,”她妈继续说,“让你别着急,也别到处找他,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好好想想。她说周城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是想清楚了。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跟你谈的。”
想清楚了?
他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要跟她离婚了吗?
林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晚晚,你听妈一句劝,”她妈的语气缓和了很多,“这次确实是你不对。你要是还想跟周城过,等他回来,你就好好跟他道歉,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再也别跟陈放来往了,啊?”
“我知道。”林晚低声说。
“还有那个陈放,”她妈又来气了,“他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你结婚了,还约你单独出去玩,安的什么心?你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手机,点开陈放的对话框。
之前那条消息她还没回,现在上面又多了一条:“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说句话啊,别让我担心。”
担心?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晚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厌烦。
以前她觉得陈放细心、体贴、懂她,可现在,她只觉得麻烦。
要是他没约她出去,要是她没答应,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怪自己。
路是她自己选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凭什么怪别人?
陈放是有不对,可最大的错,还是在她自己。
是她自己没有边界感,是她自己贪图那点被人捧着的感觉,是她自己把周城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想回。
回什么呢?
说周城走了?说她后悔了?说都是因为他?
说了又能怎么样?
除了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没有任何用处。
天慢慢黑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林晚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住的是个一居室,很小,可每天都很热闹。周城会做饭,每天晚上都变着花样给她做。她那时候还在街道办做文员,下班早,就坐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说今天单位发生了什么事,说哪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
那时候他们话真多啊,好像永远说不完。
什么时候开始,话变少了呢?
大概是从她升了行政,事情变多了开始?还是从周城转了销售,天天往外跑开始?
好像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就是慢慢的,慢慢的,两个人坐在一起,除了说孩子(哦,他们还没有孩子),除了说房贷、水电、老人,就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
她以为这就是婚姻本来的样子,平淡,琐碎,波澜不惊。
可她忘了,再平淡的婚姻,也需要用心经营。
她只顾着自己闷得慌,只顾着往外找乐子,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个跟她一起过了九年的人,是不是也闷,是不是也累,是不是也需要人陪,需要人懂。
她想起去年冬天,周城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她那时候正忙着社区换届选举,天天加班到半夜。周城给她打电话,说他不舒服,让她早点回来。她当时还不耐烦,说“我忙着呢,你自己找点药吃,多喝点水”。
后来她半夜回去,看见周城蜷缩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板感冒药。
她那时候心里也有点愧疚,可第二天一忙,就又忘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周城,是不是也像现在的她一样,觉得孤单,觉得不被在乎?
还有上次婆婆过生日,她本来答应了要一起去吃饭,结果临时有个老人摔倒了,她忙着送医院,给忘了。等她想起来的时候,饭局都散了。周城当时也没说她,只是说“妈没事,让你别往心里去”。可她后来听婆婆说,周城那天在饭桌上,一直帮她解释,说她工作忙,说她是个好孩子。
那时候的周城,是不是也在替她扛着很多她不知道的压力?
林晚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她享受着周城给她的安稳,却又嫌弃这份安稳太无趣。她拿着婚姻里的平淡当借口,去外面找所谓的“懂”和“看见”。
可她忘了,那些风花雪月的懂,不用承担房贷,不用照顾老人,不用应付柴米油盐,当然容易。
真正难的,是九年如一日的陪伴,是吵了架还能一起吃饭,是生病了有人端水递药,是不管多晚回家,都有一盏灯亮着。
这些,陈放给不了她。
只有周城能给。
可她,把这些都弄丢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忽然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城的声音,很低,很沉。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在哪儿?”她哽咽着问。
“我在楼下。”周城说,“你下来吧,我们谈谈。”
林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终于肯见她了。
可她又害怕。
她怕他说出来的话,是她承受不了的。
“好,我马上下来。”她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被地上的碎玻璃扎到。
她跑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想把脸上的泪痕洗掉,可越洗,眼泪掉得越凶。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苍白,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就是她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自信、开朗、眼里有光的林晚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是她错了,她就得认。
就算周城要跟她离婚,她也得听他把话说完。
她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看见了餐桌上那张便签纸。
她走过去,把那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楼下的路灯昏黄,周城站在单元门旁边,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的,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
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失望,有冷漠,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一吹,林晚打了个寒颤。
周城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想好了吗?”
风又吹过来,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林晚攥着外套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纸边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想好了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想过道歉,想过下跪,想过把所有错都揽下来求他回来,可真站在他面前,那些排练了几百遍的话,一句都挤不出来。
周城看着她发白的脸,指尖的烟燃到了指节,他也没察觉。
“上去说吧。”他先移开了视线,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楼下冷。”
林晚跟在他身后上楼,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她看着他的背影,比四天前出门时更瘦了,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很久很重的东西。
以前她总嫌他沉默,嫌他不懂浪漫,嫌他回家就知道瘫在沙发上看手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背影。
从来没问过他,今天累不累。
开门的时候,周城在玄关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地上那堆碎玻璃,还有被踢到一边的拖鞋,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林晚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刚才慌慌张张跑下去,连地上的碎杯子都没收拾。
“我……我刚才不小心摔的。”她小声解释,弯腰想去捡碎片。
“别碰。”周城先一步蹲了下去,“扎手。”
他从鞋柜底下摸出扫帚,三下两下把碎玻璃扫进簸箕,又去厨房拿了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九年了,家里的灯泡坏了是他换,下水道堵了是他通,她半夜发烧是他背着去医院,她妈住院是他跑前跑后交押金。
这些事,她以前都觉得理所当然。
觉得他是男人,就该扛着。
周城擦完地,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厨房,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坐他常坐的那个靠阳台的位置,坐了靠近门口的半边。
像个客人。
林晚站在茶几对面,手攥着衣角,指尖冰凉。
“你坐。”周城说。
她慢慢坐下来,屁股只沾了一点点沙发边。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周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四年,你跟陈放出去过多少次?”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四年。
他居然知道四年了。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粗枝大叶,以为他根本不在乎她跟谁来往。
“我……”她喉咙发紧,“就是偶尔吃个饭,喝个咖啡……”
“偶尔?”周城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去年你说去邻市培训三天,是跟他去拍古镇了吧?”
林晚的脸“唰”地白了。
那件事她藏得很好,连朋友圈都屏蔽了他,只发了分组可见。
他怎么会知道?
“你手机落在家里,我帮你充电的时候,看见了他发的消息。”周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今天的夕阳拍得真好,你笑得比夕阳还好看。”
林晚的手抖了起来。
她记得那条消息。那天他们在古镇的河边,陈放举着相机追着她拍了一路,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光。
她那时候还偷偷高兴,觉得自己还能被人看见,还能像小姑娘一样被人宠着。
可她忘了,她是有丈夫的人。
“前年冬天,你说你加班到十二点,也是跟他在一起吧?”周城接着说,“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你说是同事抽烟蹭上的,我没问。”
林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那时候还在心里窃喜,觉得周城笨,真好骗。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说。
“还有你生日那次,你说你跟同事聚餐,回来带了一束向日葵,说是同事送的。”周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林晚,你忘了吗,你以前跟我说过,陈放最喜欢向日葵,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像人永远要朝着光。”
林晚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她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原来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扎了四年。
“你为什么不说?”她哭着问,“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介意?”
周城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说了有用吗?”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说过一次。刚结婚第三年,你第一次带他来家里吃饭,你跟他在厨房有说有笑,你给他剥虾,你记得他不吃香菜。我晚上跟你说,你跟他走得太近了,我不舒服。你怎么说的?”
林晚愣住了。
她……她怎么说的?
她好像说,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们就是纯友谊,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还能等到现在?
她还说,你不懂,他是我男闺蜜,比亲人还亲。
周城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起来了。
“对,你说我小气,说我不信任你。”他点点头,声音又沉了下去,“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想,毕竟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真要有什么,也轮不到我。我只要做好我该做的,把家顾好,你总有一天会收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可这次不一样。”
“你们出去了四天。”
“四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林晚的哭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十七个?
她以为只有三四个。
她出发的时候,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了背包最里面。陈放说,出来玩就要尽兴,别被工作和琐事打扰。她觉得有道理,就没怎么看手机。
她以为,家里有周城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她以为,周城不会找她。
原来他找了她十七次。
“第一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血压高,头晕,让我过去看看。”周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陪她到半夜,回来的时候想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一声,省得你担心。你没接。”
“第二天,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妈摔了一跤,在医院拍片子。我赶过去办手续,陪你妈做检查,忙到下午。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你还是没接。”
“第三天,我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一个工地的材料出了问题,我跟人赔礼道歉到凌晨三点,喝得胃出血,自己去医院挂的急诊。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我身边,会不会给我倒杯热水。”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红了。
“可你不在。”
“你跟别人在外面游山玩水。”
“连个消息都没有。”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婆婆血压高?
她妈摔了?
周城胃出血?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这四天,她都在干什么?
她在跟陈放看日出,在海边捡贝壳,在古镇的小酒馆里听他弹吉他,在山顶的星空下听他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她觉得自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可她不知道,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丈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这么多事。
而她,作为妻子,作为女儿,作为儿媳,一个都没赶上。
“你妈……我妈她怎么样了?”她颤着声问。
“没事了,轻微骨裂,已经出院了,在你爸那儿养着。”周城说,“我妈也没事,吃了药,稳定了。”
“那你……你的胃……”
“也没事。”周城打断她,“老毛病了,挂两瓶水就好。”
他越说没事,林晚心里越疼。
疼得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喘不过气。
她算什么妻子?
她连自己丈夫胃出血都不知道。
她连自己妈妈摔了都不知道。
她还有脸说陈放懂她?
她连身边最亲的人都看不见。
“周城,对不起。”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疼得她一哆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我把他拉黑,我再也不见他,我以后天天在家陪着你,陪着爸妈,我好好过日子……”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卑微过。
可她知道,是她活该。
周城看着她跪在地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最看不得人跪。”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林晚哭着说。
周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的膝盖都麻了,他才慢慢开口。
“林晚,我今天来,不是要听你道歉的。”
林晚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周城避开她的视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憋了四年了,再不说,我怕我憋出病来。”
“我不是怪你跟他出去玩。”
“我是怪你,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笑是真的,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可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抱怨柴米油盐,就是嫌我没用,嫌我赚得少,嫌我不懂浪漫。”
“我也想懂浪漫,我也想让你开心。可我每天在外面跑客户,看人脸色,喝得胃出血,回来还要听你念叨谁家老公又升职了,谁家又换大房子了。我累啊,林晚。”
“我累的时候,你没问过我一句。”
“我难的时候,你没陪过我一次。”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能看见。可我等了九年,等来的是你跟别人出去四天,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好好过。”
“可我攒的失望太多了。”
“多到我自己都扛不动了。”
林晚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心里是有他的,想说她只是一时糊涂。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没问过他累不累。
她真的没陪他熬过一次难。
她真的,把他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总觉得,婚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柴米油盐。她总觉得,那些浪漫和懂,是婚姻之外的东西,是她疲惫生活里的一点糖。
可她忘了,婚姻的底色,本来就是平淡。
那些她瞧不上的柴米油盐,那些她觉得乏味的日常,才是最真实的陪伴。
陈放给她的,是风花雪月的糖。
可周城给她的,是遮风挡雨的家。
糖吃多了会腻。
可家,没了就真的没了。
周城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了挂在墙上的那件外套。
那是他去年生日,林晚给他买的。
买的时候她还嫌贵,念叨了好几天,说他一件外套穿三年,也该换件好的了。
他一直很珍惜,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见重要客户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东西都收拾走了。”他背对着她说,“我暂时住我妈那儿。”
“这个家,我先不回来。”
“你也别找我,别去公司堵我,也别跟我妈哭。”
“我们都冷静冷静。”
“好好想想,这日子,到底还要不要过。”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还有满室的寂静。
林晚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膝盖麻了,她也没知觉。
眼泪流干了,她也没力气擦。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桌上还放着她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是陈放帮她捡的。
她当时还宝贝得不行,说要摆在梳妆台上,每天都能看见。
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伸手,把那堆贝壳扫进了垃圾桶。
贝壳撞在垃圾桶壁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碎掉的梦。
她又拿起手机,翻起了这四天的照片。
一张一张,都是陈放拍的她。
有她在海边笑的,有她在古镇巷子里跑的,有她在山顶看星星的,有她在小酒馆里托着下巴听他弹吉他的。
照片里的她,笑得真开心啊。
开心得像个没结婚的小姑娘。
可翻着翻着,她忽然发现,这些照片里,只有她。
没有一张是她跟陈放的合影。
也没有一张,是她主动拍的风景。
全都是他拍的她。
全都是他眼里的她。
她以前觉得,这是他懂她,知道她哪个角度最好看,知道她什么时候最自然。
可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一个离异的男人,天天给一个已婚女人拍照片,追着她跑,陪她玩,听她抱怨婚姻的不幸,说她值得更好的。
这叫什么纯友谊?
这就是越界。
是她自欺欺人,骗自己说这是男闺蜜,是灵魂知己。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数的。
她只是贪恋那种被人捧着、被人看见的感觉。
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婚姻里,开了小差。
她手指一顿,翻到了一张照片。
是在山顶的那天晚上,陈放拍的她的侧脸。
她看着远处的星空,眼里有光,嘴角带着笑。
可她身后的石头上,放着两个酒杯。
还有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是陈放的手。
她当时喝了点酒,有点晕,没注意。
现在看着,那只手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远。
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陈放。
是恶心她自己。
恶心她明明有丈夫,有家庭,却还跟别的男人搞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
恶心她把丈夫的包容当软弱,把别人的撩拨当真懂。
恶心她活了三十五年,连最基本的边界感都没有。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捂住脸,又哭了。
这次的眼泪,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之前是怕,是慌,是求原谅。
这次是悔。
是真真正正的,深入骨髓的悔。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租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周城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着。
那时候穷,可真开心啊。
他发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她想吃的草莓,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吃。
她加班到半夜,他骑着自行车去接她,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她那时候跟他说,周城,以后我们有钱了,要买个大房子,要有阳台,要有落地窗,我要在阳台上种满花。
他说,好,我一定给你买。
现在房子买了,有阳台,有落地窗。
可花没种上。
他们俩,也快散了。
手机又响了。
屏幕亮了起来。
是陈放发来的消息。
她不用看都知道,他肯定又在说那些好听的话,问她到家了没有,问她老公有没有为难她,说他想她了。
以前她看到这些消息,心里会怦怦跳,会觉得甜蜜。
可现在,她只觉得烦。
觉得无比的烦。
她没有点开。
就那么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她拿起手机,把陈放的微信拉黑了。
连同电话号码,一起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她的家,还空着。
她的丈夫,还在外面。
她不知道周城会不会原谅她。
不知道他们的婚姻,还能不能走下去。
她只知道,她错了。
错得离谱。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有些人,走了才知道不能没有。
空屋子可以再填满。
可人心凉了,要再捂热,就难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以前周城总早起给她买,她还嫌他买的油条太油,豆浆太甜。
现在想想,那才是日子。
最踏实,最温暖的日子。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要熬点粥,再拌个小菜。
周城胃不好,喜欢喝小米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吃。
可她想等。
不管等多久。
这是她欠他的。
也是她欠这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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