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下张姐55岁跟老伴各睡各屋,对门李姐58岁天天跟老头挤一床,昨晚两家门都开着,谁也没关灯,我站楼道听了半宿,早上碰见谁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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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楼扔垃圾,看见对门李姐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灯亮着。
不是那种客厅大灯,是卧室的小灯,黄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拉了一长条。
我站了一会儿。
楼上张姐家也亮着。她家平时九点半就关灯了。昨晚十一点还亮着。
两扇门,一户在南,一户在北,中间隔着我家。都开着。谁也没关。
我把垃圾扔了,没急着上楼。就在楼道里站着。声控灯灭了,我也没跺脚。
黑着,听。
听不清说什么。就是有声音。张姐那边是电视,开得很小,像苍蝇。李姐那边是两个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下,又吱呀一下。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宿。
也没半宿,大概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早上出门,碰见张姐倒垃圾。她看见我,笑了笑。
“上班啊。”
“嗯。”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李姐在楼下晒被子,看见我也笑。
“今天太阳好。”
“是挺好。”
谁也没提。
我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一个屋里两张床。一个屋里一张床。
到底哪个是熬,哪个是伴。
我说不出来。
张姐今年五十五。
退休三年了。之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去超市理货。再后来超市也不要她了,嫌她腰不好,搬不动。
她老伴姓周,五十七,还在跑网约车。
他们那屋我去过一次。去年冬天,她家水管冻了,我上去帮忙看看。进门就是一股味。不是臭,是那种老人味混着饭菜味,还有膏药味。
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三个杯子,一个泡着茶,两个空的。
她卧室的门开着。我瞟了一眼。
两张床。
一张靠窗,一张靠墙。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有药盒,有老花镜,还有一个搪瓷缸子,掉了漆。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张姐跟我老婆聊天,说漏了嘴。
“分床睡快八年了。”
我老婆回来跟我说。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打呼噜。她说他翻身太响。”
就这么简单。
也不是吵过架。也不是没感情。就是有一天,周师傅说,要不我去小屋睡吧。张姐说,行。
然后就再也没搬回来。
小屋原来是他们儿子的。儿子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两趟。小屋就一张单人床,一米二。周师傅一米七八的个子,睡了一年多。
后来张姐心疼他,说你回大屋吧,我睡小屋。周师傅说不用。张姐说,你腰不好,小屋床太短,你腿都伸不直。
两个人推了半天。
最后周师傅回大屋了。但他自己又搬了一张折叠床进去。
从那天起,一间屋,两张床。
张姐算过一笔账。
她说,老周跑网约车,一个月流水看着有八九千,刨去油钱、车租、平台抽成,到手四千出头。有时候还不到。
她自己退休金两千三。
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
房贷早就还完了。但物业费、水电燃气、话费,一个月要六百。吃饭一千五。周师傅的车租三千二,保险自己交,一个月四百多。张姐的高血压药,一个月一百八。周师傅的腰,贴膏药,一个月两百。
剩不下多少。
“不敢病。”张姐说。
就三个字。
她每天早上去早市买菜,捡便宜的。排骨二十五一斤,她买两根,跟冬瓜一起炖。能吃两顿。
周师傅中午不回来。她一个人就吃剩的。
“我一个人吃啥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楼道里,弯着腰晒被子。被子是旧的,棉花都硬了,晒完拍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
我问她,那你们俩一天说几句话。
她想了想。
“早上他出门,我说慢点。晚上他回来,我说吃了没。他说吃了。我说洗不洗。他说洗。然后就各回各屋。”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聊别的?”
“聊啥。他累。我也累。”
她说完,又拍了拍被子。
去年冬天,周师傅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让休息。周师傅说,休息了车谁跑。
还是跑。
张姐劝他,说少跑两小时。他说,少跑两小时,少一百块。
张姐就不说了。
她跟我说,有一回半夜,她听见周师傅在小屋那边翻身,翻了好几次。她没起来。也没问。
“问了也白问。他说没事。”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周师傅在厕所贴膏药。弯着腰,够不着后背。她过去帮他贴。
周师傅说,不用。
她说,你别动。
贴完了。周师傅说了句,谢谢。
张姐说,当时她鼻子一酸。
两口子,过到说谢谢。
但她没哭。她说,哭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楼下快递柜前。她取一个包裹,是儿子寄的。一箱橙子。
她抱着箱子,说,儿子孝顺。
但儿子不知道她跟老周分床睡。
也不知道她上个月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胃不舒服。医生说做个胃镜。她没做。四百多。
“忍忍就过去了。”
她把橙子抱上楼。五楼。歇了两回。
李姐今年五十八。
跟张姐不一样。
李姐跟她老伴,还挤一张床。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加起来快二百五十斤。
她老伴姓刘,六十了。之前在建筑队,后来腿不行了,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
李姐自己没工作。年轻时候打零工,后来照顾老人,再后来照顾孙子。现在孙子上学了,她就在家。
他们那屋我去过。是去年夏天,他家空调滴水,滴到我家窗台。我上去说。
门一开,一股热气。没开空调。
李姐说,老刘怕冷。
我看了一眼卧室。床不大。两个人枕头挨着枕头。被子只有一床。
床头有个小风扇,摇头的。
李姐说,老刘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那你不嫌吵?”
“嫌啊。但习惯了。听不见还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事好笑。
李姐的账,跟张姐不一样。
老刘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李姐自己没收入。儿子每个月给一千。女儿给五百。
加起来四千三。
比张姐家少。
但他们花得也少。老刘不抽烟不喝酒。李姐自己种点菜,在楼下花坛里。物业说过几次,她就不种了。后来偷偷种在泡沫箱里。
吃饭一个月一千二。水电两百。老刘的降压药一百五。李姐膝盖不好,贴膏药,一个月八十。
剩下两千。
李姐说,够花。
“又不买衣服。又不旅游。吃能吃多少。”
她家电视还是那种大脑袋的。老刘每天晚上看新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李姐就把他拍醒。
“老刘,上床睡。”
老刘就迷迷糊糊站起来。李姐扶着他。
两个人挤在那张床上。
李姐说,有一回老刘半夜翻身,掉下去了。
“咚一声。我吓醒了。他坐在地上,还迷糊呢,说,没事没事。”
她笑得不行。
“我说你睡你的。他说,床太小了。”
“那怎么不换个大床?”
“换啥。都这把年纪了。再睡几年,说不定就一个人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
但我没接话。
李姐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要跟老刘说会儿话。有时候说儿子,有时候说菜价,有时候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说两句。不说睡不着。”
老刘有时候已经睡着了,她就推他。
“嗯。”
“你听见没。”
“听见了。”
其实没听见。
但李姐说,听见他嗯一声就行。
我问她,你们俩吵不吵架。
“吵。怎么不吵。前天还吵了。”
“为啥?”
“为一块豆腐。”
我愣了一下。
“他买了一块豆腐,我说买老豆腐,他买了嫩的。我说嫩的一炒就碎。他说碎的也能吃。我说那你吃。他说我吃就我吃。”
“然后呢?”
“然后他就吃了。我看着来气,也吃了。”
“吃完呢?”
“吃完就完了。”
李姐说,吵完架,晚上还是睡一张床。
“还能咋的。就这张床。”
她说完,又去晒被子。
跟张姐一样。
也是弯着腰。也是拍两下。
但李姐的被子是双人的。大红的。旧了,褪色了,但还大。
张姐家的被子,是两床单人被。
我有时候站在楼道里,能听见两家的声音。
张姐那边,是电视。周师傅回来晚,张姐给他留饭。饭在锅里。周师傅回来自己热。吃完自己洗碗。然后进小屋。关上门。
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
李姐那边,是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李姐笑。老刘有时候也笑。笑声很低,闷闷的。
然后灯灭了。
然后就没声了。
我老婆问我,你天天站楼道里听啥。
我说没听啥。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可能吧。
我就是想不明白。
张姐家,两个人,两张床,一间屋。
李姐家,两个人,一张床,一间屋。
你说哪个好。
我说不出来。
张姐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了老了,反倒像合租的。”
她说,她跟周师傅现在就是合租。他交他的车租,她交她的水电。他吃他的,她吃她的。就是晚上在一个屋里睡觉。
“连合租都不如。合租还聊两句。”
周师傅我碰见过几回。
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他刚收车,坐在车里抽烟。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他说,不抽了。腰疼。
我说,那你还抽。
他说,就这一根。
他抽完,把烟头掐了。我说,上去吧,张姐等你呢。
他说,等啥。她早睡了。
“那你也早点睡。”
“睡不着。腰疼。翻来覆去的。她嫌我吵。”
“那你就睡小屋?”
“嗯。小屋床硬。对腰好。”
他说完,下车。锁车。往楼道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其实小屋也挺好。一个人。清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五十七的人,背有点驼。安全帽没戴,但头上有一圈印子。
他上楼。脚步很慢。一层一层。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到五楼,灭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烟还没抽完。
我想起我爹。
我爹今年六十三。我妈六十。
他们也分床睡。
不是因为打呼噜。是因为我爹晚上要起夜。三四回。我妈睡眠浅,醒了就睡不着。
我爹自己搬去客厅睡沙发。后来我给他买了张折叠床。
我回家的时候,看见那张床。
在客厅角落。靠墙。上面堆着衣服。
我妈说,你爹现在就在这儿睡。
我说,为啥不睡屋里。
我妈说,他起夜。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们白天说话吗。
我妈说,说啥。他看他的电视,我刷我的手机。
我当时没说话。
后来我跟我爹喝酒。
他喝了两杯,脸红了。
他说,你妈嫌我。
我说,不是嫌你。是你起夜。
他说,就是嫌我。年轻时候不嫌。老了嫌了。
我说,你想多了。
他说,我想没想多,我自己知道。
他放下杯子。
“你妈现在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第一句,吃饭了。第二句,吃药了。第三句,关灯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爹说完,又倒了一杯。
我说,你少喝点。
他说,没事。反正回去也是睡沙发。
那天晚上,我住家里。半夜起来上厕所。
看见我爹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电视也关着。
他就那么坐着。
我说,爹,你咋不睡。
他说,睡了。醒了。睡不着。
我说,想啥呢。
他说,没想啥。
我坐在旁边。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我不抽。
他说,抽一根。陪陪你爹。
我抽了。
我们爷俩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年轻时候不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现在这样。
他把烟掐了。
“算了。说这些干啥。睡吧。”
他躺下。折叠床吱呀一声。
我回屋。我妈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我躺下。睡不着。
我想,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我不知道。
张姐的儿子在成都。
一年回来两趟。国庆一趟。春节一趟。
回来也不住家里。住酒店。
张姐说,家里住不下。
其实是住得下的。小屋那张折叠床,收起来就是沙发。
但儿子说,酒店方便。
张姐说,行。
她跟我说,儿子回来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排骨。鱼。虾。儿子吃了两碗饭。
周师傅那天没出车。在家陪着。
三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
儿子看手机。
张姐看儿子。
周师傅看窗外。
“吃菜。”张姐说。
“嗯。”儿子说。
“工作咋样。”
“还行。”
“对象呢。”
“还没。”
“抓紧。”
“知道了。”
然后就没话了。
儿子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张姐给他装了一箱东西。腊肉。香肠。自己做的豆瓣酱。
儿子说,妈,别装了,我那边买得到。
张姐说,买的没这个好。
儿子就不说了。
张姐把箱子递给他。儿子接过去。说了句,妈,我走了。
张姐说,嗯。
儿子进了电梯。张姐站在门口。
电梯门关。
张姐没动。
周师傅在屋里说,进来吧,外面冷。
张姐说,嗯。
她进来。关上门。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走了。”张姐说。
“你哭了没?”
“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说完,低头择菜。
我看着她。
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有泥。
我说,张姐,你想他不。
她没抬头。
“想啥。他有他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又说。
“就是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但打电话不知道说啥。就说吃了没。他说吃了。我说冷不冷。他说不冷。然后就没话了。”
“他也不问你们?”
“问。问身体咋样。我说好。他说那就好。”
“就这些?”
“就这些。”
张姐把菜择完,站起来。腰响了一下。她扶着墙。
“老了。”
她说。
李姐的儿子在本地。
开出租。也跑网约车。跟周师傅一个行当。
但李姐的儿子每天回来吃饭。
一家三口。儿子、儿媳妇、孙子。
加上李姐、老刘。
五个人。
挤在那个小客厅里。
李姐做饭。老刘打下手。儿子看手机。儿媳妇喂孙子。
“吃饭了。”李姐喊。
“来了。”儿子说。
五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四条腿。上面铺着塑料布。
菜不多。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豆腐。有时候有肉。
李姐给孙子夹菜。
“多吃点。”
孙子说,不吃。
“吃一口。”
“不吃。”
李姐就把菜放自己碗里。
老刘给儿子倒酒。
“喝点。”
“不喝。开车。”
“那我自己喝。”
老刘喝一口。咂咂嘴。
儿子说,爸,你少喝点。
老刘说,知道。
吃完饭,儿子一家走了。
李姐收拾碗筷。老刘看电视。
“老刘,洗碗。”
“嗯。”
老刘不动。
“老刘。”
“嗯。”
还是不动。
李姐就自己洗。
洗完了,坐在老刘旁边。
“今天累不累。”
“累。”
“那早点睡。”
“嗯。”
两个人进卧室。关灯。
床吱呀一声。
然后就没声了。
我问李姐,你们五个人,一个月花多少。
她说,没算过。
“大概呢。”
“三千多吧。买菜买肉。孙子的零食。水电。”
“儿子给多少。”
“一千。有时候不给。”
“那够吗。”
“够。不够就省。”
“咋省。”
“少吃肉。”
她说。
“我跟你刘哥,吃啥都行。主要给孙子吃。”
“你们自己呢。”
“我们?我们老了。吃那么好干啥。”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
也是弯着腰。
也是指甲缝里有泥。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宿。
从十一点站到快十二点。
张姐家的灯先灭的。
灭了之后,我听见周师傅咳嗽了两声。然后是小屋关门的声音。
然后就没声了。
李姐家的灯后灭的。
灭之前,我听见李姐说了一句话。
“老刘,你往那边点。”
老刘说,嗯。
然后灯灭了。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
我想起我小时候。
我们家住平房。我爹我妈睡一张床。我跟姐姐睡另一张。
那时候没有分床这一说。
床就是床。一家人挤着。
冬天冷。我爹就把我抱过去,放在他跟妈中间。
我妈说,挤死了。
我爹说,挤着暖和。
后来我大了。出去上学。工作。结婚。买房。
我爹我妈还住那个平房。后来拆迁了。搬进楼房。
我去看他们。发现他们分床了。
我问我妈,为啥。
我妈说,你爹打呼噜。
我说,以前不打?
我妈说,以前也打。现在更响。
我说,那你们不聊天了?
我妈说,聊啥。都聊完了。
“聊完了?”
“一辈子。能聊的都聊了。剩下的,不用聊。”
我坐在客厅。我爹在看电视。我妈在刷手机。
电视里在放新闻。手机里在放短视频。
两个人。一个屋。两个世界。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说,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吃了。还有事。
我妈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说,嗯。
我爹没说话。
他看电视。
我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椅子上。
两个人隔着三米。
谁也没看谁。
但我看见我爹的手。放在膝盖上。
我妈的手。放在手机上。
两只手。都没动。
张姐跟我说过一件事。
有一回周师傅发烧。三十九度。
张姐说,你去医院。
周师傅说,不去。睡一觉就好了。
张姐说,你烧成这样。
周师傅说,我跑车的,去了医院车谁跑。
张姐说,命重要还是车重要。
周师傅说,都重要。
张姐就不说了。
她拿了退烧药。倒了水。
周师傅吃了。躺下。
张姐说,要不你去大屋睡。我照顾你。
周师傅说,不用。你去睡吧。
张姐说,你烧成这样,我怎么睡。
周师傅说,那你去大屋。把门关上。
张姐没关。
她坐在小屋的椅子上。看着周师傅。
周师傅说,你坐这干啥。去睡。
张姐说,我不困。
周师傅说,你不困我困。
张姐说,那你睡。
周师傅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张姐说,老周。
周师傅说,嗯。
张姐说,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咋办。
周师傅没说话。
张姐说,你听见没。
周师傅说,听见了。
“那你说话。”
“说啥。”
“说你好好的。”
“我好着呢。”
张姐说,她当时鼻子又酸了。
但她没哭。
她站起来。去大屋。躺下。
没关门。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退了烧。第二天又去跑车了。”
“你没拦他?”
“拦啥。拦了他也去。”
“那你心疼不。”
“心疼啥。他愿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不跑,我们吃啥。”
我见过周师傅的车。
一辆旧的卡罗拉。白色的。门上有个坑。后座上有矿泉水瓶。有纸巾。有充电线。
驾驶座旁边,放着一个靠垫。腰用的。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褪色了。
张姐说,那是她给他求的。
“管用吗?”
“管不管用,挂着呗。”
周师傅说,他不信这个。
但他没摘。
李姐家没车。
老刘骑电动车。看大门的地方不远。三公里。
冬天冷。李姐给他缝了一个护膝。旧的棉裤改的。
老刘说,丑。
李姐说,管用就行。
老刘就戴。
戴了三年。棉花都露出来了。
李姐说,再给你缝一个。
老刘说,不用。这个挺好。
李姐说,都露棉花了。
老刘说,露了也暖和。
李姐就不缝了。
她跟我说,老刘抠。
“抠得不行。让他买件新衣服,不买。让他换个新手机,不换。说能打电话就行。”
“那钱呢。”
“存着。说给孙子。”
“存了多少。”
“不知道。他不让我管钱。”
“那你花啥。”
“他给我。一个月给两千。”
“两千够吗。”
“够。我花啥。就是买菜。”
“你不买衣服?”
“不买。老了。穿啥都一样。”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都毛了。
“这件还是前年买的。”
“咋不买新的。”
“费那钱干啥。”
她笑了。
“我又不找对象。”
李姐跟我说过一件事。
有一回,老刘喝多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李姐说,你咋了。
老刘说,没事。
李姐说,你喝多了。
老刘说,没多。
李姐说,那你不睡。
老刘说,睡不着。
李姐说,想啥呢。
老刘说,想咱儿子。
李姐说,儿子咋了。
老刘说,儿子跑车,累。我看他瘦了。
李姐说,那是累的。谁不累。
老刘说,我心疼。
李姐说,你心疼有啥用。你又不跑。
老刘说,我跑不了了。腿不行。
李姐说,那就别想了。睡吧。
老刘说,睡不着。
李姐说,那我给你揉揉。
她给老刘揉腿。揉了一会儿。老刘睡着了。
李姐说,她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啥呢?”
“想老刘。想儿子。想孙子。”
“想完了呢。”
“天亮了。起来做饭。”
张姐这边,跟周师傅的话越来越少。
少到什么程度。
有一回,周师傅回来。张姐在客厅看电视。
周师傅进门。换鞋。进小屋。关门。
张姐说,她当时突然想不起来,周师傅今天穿的啥衣服。
她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
她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周师傅出门。张姐说,慢点。
周师傅说,嗯。
门关上。
张姐站在门口。
她说,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跟她没关系了。
“就像住店的。来。走。不打招呼。”
“那你咋不问。”
“问啥。问了也是那样。”
“哪样。”
“就那样。”
她说完,把电视关了。
客厅暗下来。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不知道说啥。
她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我去做饭。你在这吃。”
“不了。我回去。”
“那行。”
她送我出门。
我走到楼道。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
没关灯。
“张姐。”
“嗯。”
“早点睡。”
“知道了。”
我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五楼。四楼。三楼。
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关门了。
轻轻的。
咔一声。
李姐家每天晚上都在说话。
说什么。我站在楼道里听。
听不清。
但能听见调子。
有时候高。有时候低。
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
有一回,我听见李姐说,老刘,你记不记得咱结婚那会儿。
老刘说,记得。
“记得啥。”
“记得你穿个红棉袄。”
“那是红的?”
“红的。你自己做的。”
“我做的?”
“你忘了。你那时候手巧。”
“现在不巧了。”
“现在也巧。你给我缝的护膝。”
“那不算。”
“算。”
然后就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李姐说,老刘。
“嗯。”
“你睡着了?”
“没。”
“那你想啥呢。”
“想你说的红棉袄。”
“那有啥想的。”
“想那时候你瘦。”
“现在胖了。”
“胖了好。富态。”
李姐笑了。
“你就哄我吧。”
“没哄。真胖了。”
“睡觉。”
“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
黑。
我想起我老婆。
我们结婚八年。
分床睡过一年。
因为我打呼噜。她睡不着。
我说,那我去小屋。
她说,行。
我就去了。
睡了一个月。她来找我。
“你回来睡吧。”
“不打呼噜了?”
“打。但听不见睡不着。”
我就回去了。
后来她跟我说,其实那一个月,她没睡好。
“为啥。”
“床太大了。”
我们家床一米八。
一个人睡。太空。
“那你咋不早说。”
“说了显得我离不开你。”
“那现在呢。”
“现在也离不开。”
她说完,翻了个身。
“睡觉。明天上班。”
我没说话。
看着天花板。
我想,老了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分床。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张姐跟周师傅,有一回吵了一架。
不是为钱。是为一件衣服。
张姐给周师傅买了件羽绒服。打折的。三百九。
周师傅说,退了吧。
“为啥。”
“贵。”
“三百九还贵。”
“我跑车,穿不着。”
“你早上冷。”
“冷就冷。跑起来就热了。”
“你穿上。”
“不穿。”
“穿上。”
“不穿。”
张姐说,她当时火就上来了。
“我嫁给你三十年。给你买件衣服,你都不穿。”
周师傅说,不是不穿。是费钱。
“费啥钱。我买的。”
“你买的也是钱。”
张姐说,她当时想说,那钱是她的退休金。但她没说。
她说了另一句。
“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周师傅没说话。
张姐说,她等着他说话。
他没说。
她把衣服扔在沙发上。进屋了。关门。
周师傅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把衣服拿起来。
看了看。
放回沙发。
进小屋了。
第二天早上,张姐起来。看见羽绒服还在沙发上。
周师傅已经走了。
张姐说,她当时想哭。
但没哭。
她把衣服收起来。放进柜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冬天过去了。他没穿。”
“那你呢。”
“我也不穿了。看着闹心。”
她说完,笑了笑。
“现在还在柜子里。吊牌都没剪。”
李姐家不吵架。
或者说,吵不起来。
老刘脾气好。李姐也懒得吵。
唯一一次,是为孙子。
孙子上幼儿园。李姐想接送。
儿媳妇说,不用。我送。
李姐说,你上班忙。
儿媳妇说,不忙。
李姐说,那我去接。
儿媳妇说,不用。我妈接。
李姐就不说了。
晚上跟老刘说,儿媳妇不让我接。
老刘说,不接就不接。省事。
李姐说,我想接。
老刘说,你想接就跟儿子说。
李姐说,说了。儿子说听儿媳妇的。
老刘说,那就听。
李姐说,我听啥。那是我孙子。
老刘说,你孙子也是人家儿子。
李姐说,那不一样。
老刘说,咋不一样。
李姐说,你不懂。
老刘说,我是不懂。睡吧。
李姐说,睡不着。
老刘说,那你想。
李姐说,想啥。
老刘说,想孙子。
李姐说,想也白想。
老刘说,那就别想。
李姐说,你咋啥都不想。
老刘说,想多了累。
李姐说,你就是懒。
老刘说,嗯。我懒。
李姐说,你……算了。睡吧。
灯灭了。
然后就没声了。
张姐说,她最怕晚上。
“白天还好。有事干。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晚上一关灯,就剩一个人。”
“周师傅呢。”
“他在小屋。门一关。跟没有一样。”
“那你咋不找他说话。”
“说啥。他累。我烦。说两句就吵。”
“那就不说?”
“不说。”
她说完,看着窗外。
“有时候我想,要是他先走了,我一个人咋过。”
“别瞎想。”
“不是瞎想。是事实。他比我大。又跑车。身体又不好。”
“那你呢。”
“我?我身体也不好。但女人活得长。”
她笑了一下。
“到时候就真一个人了。”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
“我去烧水。你喝不喝。”
“不喝。”
“那我烧我自己的。”
她进厨房。
我听见水壶响。
然后是电视的声音。
她开了电视。
声音很小。
像苍蝇。
李姐不怕晚上。
她说,晚上好。
“为啥。”
“老刘在。”
“他打呼噜你不嫌?”
“嫌。但他在。”
“他要不打呢。”
“不打我更睡不着。得摸摸他还有气没。”
她笑了。
“有一回他不打呼噜。我吓醒了。推他。他说干啥。我说你咋不打呼噜。他说我还没睡着。我说那你快睡。他说睡不着。我说你数羊。他说数了。我说数到几。他说数到三。我说那你接着数。他说数不下去了。我说为啥。他说想你。”
李姐说,她当时脸红了。
“六十岁的人了。还说这话。”
“那你咋说。”
“我说,睡觉。”
“然后呢。”
“然后他就打呼噜了。”
她笑。
笑得很大声。
老刘在屋里喊,笑啥呢。
李姐说,没啥。
老刘说,进来睡觉。
李姐说,来了。
她跟我说,你看。就这样。
“啥样。”
“就这样。”
她进卧室。
门没关。
我站在楼道里。
听见老刘说,你笑啥。
李姐说,没啥。睡吧。
老刘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宿。
想了很多。
想张姐。想李姐。想周师傅。想老刘。
想我爹。想我妈。
想我自己。
我今年三十六。
我老婆三十四。
我们还没分床。
但有一天会分吗。
我不知道。
我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
我没跺脚。
黑着。
我想,张姐家的门开着。李姐家的门也开着。
但一个是关着的。一个是开着的。
关着的那个,里面是两张床。
开着的那个,里面是一张床。
我站到腿麻。
站到天快亮。
然后我上楼。
开门。
我老婆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
我关电视。
她醒了。
“你咋才回来。”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站那儿干啥。”
“没干啥。”
“有病。”
“嗯。”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睡觉。”
“嗯。”
我跟她进去。
床很大。
一米八。
她躺下。占了三分之一。
我躺下。占了三分之一。
中间空着三分之一。
她翻身。靠过来。
“冷。”
我说,嗯。
她把腿搭在我腿上。
“你身上凉。”
“外面冷。”
“那你抱我。”
我抱她。
她睡着了。
我睁着眼。
想张姐家的小屋。
想那个折叠床。
想周师傅的腰。
想李姐家的双人床。
想老刘的呼噜。
想我爹的沙发。
想我妈的手机。
想那个没剪吊牌的羽绒服。
想那个掉在地上的老刘。
想那个在楼道里站了半宿的我。
我想,再过二十年。
我会不会也睡小屋。
我老婆会不会也一个人睡大床。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天亮了。
我起来。上班。
下楼的时候,碰见张姐。
她在倒垃圾。
“上班啊。”
“嗯。”
“今天冷。”
“是冷。”
“多穿点。”
“知道了。”
我往地铁站走。
回头看了一眼。
张姐在楼道口站着。
没动。
我又看了一眼对门。
李姐在晒被子。
也是弯着腰。
也是拍两下。
被子是大红的。
旧了。
但很大。
我转过头。
往前走。
风刮过来。
我把领子立起来。
手机响了。
我老婆发的。
“晚上吃啥。”
我打了几个字。
“随便。”
删了。
又打。
“你定。”
删了。
又打。
“我回来做。”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装兜里。
继续走。
地铁站很多人。
都在跑。
我也跑。
跑着跑着。
我想,张姐家的门,昨晚开着。
李姐家的门,昨晚也开着。
谁也没关灯。
我站了半宿。
早上碰见谁也没提。
谁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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