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拉杰什,今年五十二岁,来自印度孟买。我在孟买做纺织品生意,干了快三十年,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我有三个孩子,大儿子阿尔琼,二十七岁,在孟买帮我打理生意。二女儿普里亚,二十四岁,在美国念完大学回来了。小儿子维克拉姆,二十岁,在孟买念大学。我妻子叫米娜,四十九岁,一辈子在家相夫教子。我们一家五口,在孟买算是富裕人家,住着一栋四层楼的别墅,有佣人,有司机,有花园,有游泳池。出门开奔驰,吃饭去五星级酒店,度假去欧洲。可我一直有一个心结。我爷爷是从中国福建下南洋的,我算是第四代华人。我从来没去过中国。我对中国的印象,大部分是从印度媒体看来的。电视上说中国很穷,很脏,很乱,没有自由。我信了。我信了五十多年。直到去年秋天,我决定去福建看看。我爷爷的老家,在福建泉州一个叫晋江的地方。我带着全家五口人,飞了六个多小时,从孟买到厦门,再坐车去了晋江。下车的时候,我哭了。中国的农村,居然这么豪华。
我们从孟买飞厦门,飞了六个多小时。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一个中国商人,姓王,四十多岁,做鞋业生意的,常年往印度跑。他看见我,说,你去福建干什么?我说,寻根。他说,好。我说,你去干什么?我说,回家。我说,你常去印度?他说,一年去五六趟。我说,你觉得印度怎么样?他说,好。我说,哪儿好?他说,热闹,有活力,人聪明。我说,还有呢?他说,还有,印度人活得不慌。我说,那倒是。他说,你呢?你去福建,你觉得中国怎么样?我说,我还没到呢。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我说,你们中国人都这么说。他笑了,我也笑了。
飞机落地厦门高崎机场,是早上。我走出航站楼,第一反应是,这机场比孟买的大多了,也干净多了。第二反应是,天是蓝的,没有雾霾。第三反应是,怎么这么多中国人,比我想象的还多。第四反应是,我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怎么活?王先生跟我一起出来,说,拉杰什,你咋样?我说,还行。他说,你才来,你多待几天就知道了。我说,知道啥?他说,知道福建是啥样。他说完,跟我握了握手,走了。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中国人,说话说一半,烦人。
我租了一辆车,带着全家,从厦门开往晋江。路上,我孩子们东看西看。阿尔琼说,爸,这路真宽。我说,宽。普里亚说,爸,这楼真高。我说,高。维克拉姆说,爸,这车真多。我说,多。米娜说,拉杰什,这地方比孟买干净。我说,干净。她说,比孟买安静。我说,安静。她说,比孟买有秩序。我说,有秩序。她说,你不是说中国很乱吗?我说,我说过吗?她说,你说过。我说,我忘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晋江。我爷爷的老家,在一个叫陈埭的小镇上。我按照爷爷留下来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村子。村子叫岸兜村。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岸兜村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路是泥巴路,一下雨就没法走。我爷爷说,他十几岁就下南洋了,因为在家吃不饱饭。我爷爷说,他走的时候,他娘站在村口,哭着说,儿啊,你混不好就别回来。我爷爷说,他混好了,可他回不来了,因为他老了,走不动了。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回过岸兜村。我爷爷说,拉杰什,你替爷爷回去看看。我说,好。我来了。我替爷爷来了。
可我把车开进岸兜村的时候,我愣了。村子不是爷爷说的那样。村子是柏油路,宽宽的,干干净净。路两边是楼房,一栋一栋的,三层四层五层,有的更高。楼房贴着瓷砖,装着铝合金窗,有的还有电梯。楼前停着车,有宝马,有奔驰,有奥迪,有丰田,有本田,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牌子。路边有超市,有药店,有饭馆,有手机店,有快递站,有银行,有幼儿园,有小学,有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小孩在玩滑梯,有年轻人在跑步。我站在村口,看了半天,说不出话。阿尔琼说,爸,这是农村?我说,是。他说,不可能。我说,可能。他说,农村不是应该很穷吗?我说,应该。他说,那为啥这么富?我说,不知道。他说,你问问。我说,我问谁?他说,问村里人。我说,我不会说中文。他说,我也不会。我说,那咋办?他说,你哭吧。我说,我哭啥?他说,你哭了就不用问了。我哭了。我真的哭了。我站在岸兜村村口,看着那些楼房,那些车,那些人,我哭了。我爷爷说,岸兜村穷得叮当响。可我看见的岸兜村,富得流油。我爷爷说,他走的时候,他娘哭着说,儿啊,你混不好就别回来。可我看见的岸兜村,家家户户都混好了。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回过岸兜村。可我回来了。我替他回来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岸兜村。我看见了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村,居然这么豪华。
我擦了擦眼泪,带着全家进了村。我找到了村委会,一个年轻姑娘接待了我们。她姓陈,二十多岁,会说英语。我说,我是从印度来的,我爷爷是岸兜村人。她说,你爷爷叫什么?我说,叫林德厚。她愣了。她说,林德厚?我说,对。她说,你等等。她进了里面,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白了,可精神好。他看见我,说,你是林德厚的孙子?我说,是。他说,你爷爷走了多少年了?我说,二十年了。他说,二十年了。他说,你爷爷当年下南洋,我才五岁。他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阿弟,你在家守着,我去南洋挣钱,挣了钱回来盖房子。他说,他去了,就没回来。他说,他寄过钱,寄过信。他说,后来信断了。他说,我们都以为他不在了。我说,他在印度,一直到我二十岁。他说,他做什么?我说,他开纺织厂。他说,他过得好吗?我说,好。他说,那就好。他哭了。他说,你爷爷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回来就好。我说,我回来看看。他说,你以后常回来。我说,好。
那个老人带我看了我爷爷的老院子。老院子还在,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墙是红砖的,没抹水泥。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叶子绿绿的,粗壮的枝干伸过墙头。老人说,这棵榕树,是你爷爷小时候种的。他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榕树才这么高。他比了比,到腰。他说,现在这么高了。他比了比,到屋顶。他说,你爷爷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我说,他看见了。他说,你咋知道?我说,我在梦里告诉他的。他笑了,我也笑了。我站在老榕树下,看着那三间瓦房,看着那棵榕树。我想起我爷爷,想起他跟我讲过的故事,想起他说岸兜村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有口井。我看见了,树还在,井还在。我爷爷不在了。可我回来了。我替他回来了。
我在岸兜村待了三天。三天里,我看了村里的工厂,看了村里的学校,看了村里的医院,看了村里的养老院。村里的工厂,做鞋的,做衣服的,做电子的,做食品的,一家挨一家。村里的学校,有小学,有中学,有幼儿园,教学楼漂漂亮亮的,操场大大的,图书馆书满满的。村里的医院,有门诊,有急诊,有药房,有住院部,设备新新的,医生好好的。村里的养老院,有花园,有活动室,有医务室,有食堂,老人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管,有人陪。我看了三天,我服了三天。我跟米娜说,米娜,你说,这是农村吗?她说,是。我说,印度农村啥样?她说,土坯房,泥巴路,没水没电,没学校没医院。我说,那这个呢?她说,这个比孟买都好。我说,比孟买都好?她说,比孟买都好。我说,你夸张了。她说,我没夸张。她说,孟买有贫民窟,这里有吗?我说,没有。她说,孟买有要饭的,这里有吗?我说,没有。她说,孟买有流浪汉,这里有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说,哪个好?我说,这个好。她说,那你哭啥?我说,我哭我爷爷。她说,你爷爷咋了?我说,我爷爷要是活着,看见岸兜村这样,他肯定高兴。她说,他知道。我说,他咋知道?她说,他在天上看着呢。我哭了。她也哭了。
第三天,我要走了。走之前,那个老人请我吃饭。他带我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他说,拉杰什,你回去了,别忘了岸兜村。我说,忘不了。他说,你回去了,别忘了我们。我说,忘不了。他说,你回去了,把岸兜村好的东西带回去。我说,我记住了。他说,你记住了什么?我说,我记住了,你们岸兜村人,心里有底。他笑了,说,什么底?我说,你们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儿。他说,那你们印度人呢?我说,我们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他说,那你就回去,告诉你们印度人,岸兜村人怎么知道的。我说,好。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岸兜村的夜景,路灯,车流,人流,亮堂堂的。我想起孟买,也有夜景,可没有这么亮。我想起我爷爷说,你去看看老家。我看了。我学了。我要回去了。我要把在岸兜村看到的,学到的,带回去。我要告诉我的印度同胞,我们被骗了。不是被中国骗了,是被我们的媒体骗了,被我们的偏见骗了。我们以为中国穷,中国脏,中国乱。可中国不穷,不脏,不乱。中国在跑,在跳,在喘气。中国在干活,在吃饭,在笑。中国在过日子。中国的农村,居然这么豪华。我们看不见,是因为我们不想看见。我们看见了,我们就服了。我服了。我回国以后,写了一份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印度富豪全家来到福建,下车后直接哭了:中国的农村居然这么豪华。
我回到孟买,回到公司。我同事看见我,说,拉杰什,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中国怎么样?我说,好。他说,哪儿好?我说,哪儿都好。他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我说,我以前没去过。他说,现在你去了。我说,对。他说,那你服了?我说,服了。他说,服什么?我说,服他们的农村。他说,他们的农村有啥好?我说,他们的农村,比我们的城市都好。他说,不可能。我说,可能。他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人。他说,你被洗脑了。我说,我没被洗脑,我亲眼看见了。他说,你看见啥了?我说,我看见岸兜村的楼房,岸兜村的车,岸兜村的工厂,岸兜村的学校,岸兜村的医院,岸兜村的养老院。他说,那又怎样?我说,那又怎样?那说明中国的农村,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说,那是哪样?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说,我不去。我说,那你就别瞎说。他不说话了。后来他说,拉杰什,你变了。我说,我变了啥?他说,你以前跟我们一样,说中国不好。我说,我以前没去过。他说,现在你去了。我说,对,我去了。他说,那你服了?我说,服了。他说,服什么?我说,服他们的农村。他说,他们的农村有啥好?我说,他们的农村,比我们的城市都好。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在孟买跟朋友们喝茶,他们问我,拉杰什,你去中国了?怎么样?我说,好。他们说,好什么好,那地方不是穷吗?我说,不穷。他们说,不穷?那地方不是脏吗?我说,不脏。他们说,那地方不是乱吗?我说,不乱。他们说,你被洗脑了。我说,我没被洗脑,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说,你看见啥了?我说,我看见中国的农村,比我们的城市都好。他们说,那又怎样?我说,那又怎样?那说明中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们说,那是哪样?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们说,我们不去。我说,那你们就别瞎说。他们不说话了。后来有一个朋友说,拉杰什,你变了。我说,我变了啥?他说,你以前跟我们一样,说中国不好。我说,我以前没去过。他说,现在你去了。我说,对,我去了。他说,那你服了?我说,服了。他说,服什么?我说,服他们的农村。他说,他们的农村有啥好?我说,他们的农村,比我们的城市都好。他不说话了。
现在,我坐在孟买的办公室里,写着这份报告。窗外是孟买的街,车来车往,热热闹闹。我想起岸兜村的街,也是车来车往,可干干净净。我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跟我说,你爷爷是个好人。我想起那棵老榕树,想起那三间瓦房,想起那口井。我想起那三天。三天,不长,可够了。够了,我就服了。我服了,我就写了。我写了,就哭了。为什么哭?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中国的农村,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看见了中国的农村,比我想的好。我看见了中国的农村,居然这么豪华。我爷爷说,岸兜村穷得叮当响。可我看见的岸兜村,富得流油。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回过岸兜村。可我回来了。我替他回来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村,居然这么豪华。这话,我信了。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去看看。你看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就服了。你服了,你就不会说我们被骗了。你会说,我们被骗了,可我们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好了。这就是我,拉杰什,五十二岁,孟买纺织商人。我去福建三天,回来写了一份报告。报告哭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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