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乡土情感故事,背景设在1981年农村,借耕牛配种引出人情世故与婚恋选择。只为写透普通人的善良、误会、担当与和解,不影射现实人物,不涉违规内容,三观端正,请放心阅读。
1981年春天,东北这边雪刚化透,地里还泛着冰碴子。
我们屯叫靠山屯,归吉林白城下属一个公社管。那年月,家里有头能下地的黄牛,比现在城里人开辆小轿车还体面。牛是半个家底,牛欢实,人才能活泛。
我叫赵长顺,属兔的,那年二十三。爹死得早,娘瘫了半边身子,家里就三间土坯房,院里一口歪脖子榆树,树下拴着一头大黄牛,名叫“铁蛋”。不是我真给牛起名字,是全村都这么叫——这牛犟,认人,不认生,谁敢乱牵,它一蹄子能踹人一个跟头。
我虽说穷,但在屯里人缘不差。为啥?我会相牛,也会给人“相人”。
说相牛不玄乎,看牙口、看蹄子、看脊梁、看眼珠,牛老不老、有没有暗病、配种能不能配上,我八九不离十。说相人也不玄乎,谁家小子懒不懒,谁家姑娘贤不贤,谁当面笑背后捅刀,我多瞅两眼就明白。
可我没想到,我这双手,相了一辈子牛,最后叫一个姑娘一句话,把自个儿半辈子都相进去了。
那天是三月十八,公社畜牧站老周托人捎话,说镇上来了头良种公牛,叫“红眼”,血统好,配一头母牛收八块,年底牛犊好卖,一头能顶两百块。全村轰动了。
村长刘德山家有一头母牛,叫“黑妞”,正发情。刘德山这人,不坏,但精。精到骨头缝里那种。他当村长,家里瓦房,院墙是土夯的,门楼比谁家都高半截。他老婆死得早,留下三个孩子:大儿子刘大成,在公社农机站混饭;二儿子刘二成,游手好闲;闺女刘春桃,二十一,长得白净,眉眼像她娘,性子却不像——她娘软,她硬,硬里又藏着一点说不出的软。
春桃在屯里名声怪。
有人说她傲,说她仗着爹是村长,眼睛长在脑门上,一般后生她看不上。
也有人说他爹护着她,想给她寻个吃商品粮的,脱农皮。
可背地里还有人嚼舌根:春桃跟镇上回来个啥干部子弟处过,被人耍了,回来后就不跟人来往了。
这些话,我本来听听就过。直到那天傍晚,我去刘德山家牵铁蛋去配种,春桃在牛棚外拦住我。
她穿件蓝底白花夹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冻得红扑扑的,手插在袖筒里。四下没人,就牛在嚼草,风里一股牛粪和干草味。
她突然抬头,脸一红,声音压得低低的:
“长顺,你成天给人相牛、相人,我看你看得准。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看人准不准?”
我愣了一下,说:“凑合,牛准,人七成。”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又问:
“那你看,我跟谁最配?”
我差点让自个儿口水呛着。
这话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浅了说,是问婚配;往深了说,是问我赵长顺——你觉得我刘春桃,该跟哪种人过一辈子。
我没敢接。不是不想接,是没资格接。
我穷得叮当响,娘瘫炕上,家里连个像样柜子都没有。村长闺女问我跟谁最配,我要是顺嘴说“跟我最配”,明天全屯得笑掉大牙,刘德山能拿铁锹把我撵出村。
我就嘿嘿一笑,说:“春桃,你这题太大,我相牛行,相村长家闺女,不敢瞎咧咧。”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有点苦、有点倔的笑。
“你也就这点胆。”
说完,她转身进屋,布鞋踩在雪泥里,咯吱一声。
我牵着铁蛋往外走,心里不知咋的,像被牛蝇叮了一下,痒,又不敢挠。
配种那天,全村像赶集。
红眼公牛拴在公社场院里,个头大,毛色枣红,鼻孔喷白气,四条腿跟柱子似的。八块钱一配,还得排队。刘德山排头一个,黑妞拴在场院木桩上,春桃在旁边看着,刘德山跟老周递烟,说“年底牛犊下来,先谢你”。
我排第三个。
排第二个的是王老蔫家母牛。王老蔫五十多,老伴聋,儿子傻,家里就两头羊一头牛,八块钱是他半个月口粮钱。他手抖着掏出皱巴巴的票子,老周刚要牵牛,红眼公牛忽然躁了,后蹄一扬,把王老蔫家牛鼻绳挣脱,两头牛在场院里乱撞。
场面一下乱了。
女人尖叫,孩子跑,男人骂。红眼公牛冲着人群过来,春桃正站在黑妞旁边,离得最近。
没人反应过来。
我手里有铁蛋的缰绳,铁蛋性子烈,平时我都不敢松手。可那一刻我也没多想,把铁蛋往旁边榆树一绕,三步跨过去,抓起场院边一根拦牛木杆,迎着红眼公牛额头顶上去。
牛脑子硬,杆子“咔”一声断半截。
红眼被顶得偏了头,我趁势拽住它鼻环绳,脚底下被蹄子扫了一下,整个人摔在粪土里。
春桃没跑。
她反倒扑上来,一把攥住黑妞缰绳,把黑妞往我身后拉,自己后背撞在木桩上,头发散了,夹袄蹭满泥。
老周和几个汉子冲上来,把红眼按住。场院里全是粗喘气声。
我嘴角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流。春桃蹲下来,从袖口撕块布,也不嫌脏,往我嘴上按。
她手有点抖,声音也抖:
“你疯了?那牛一蹄子能要你命。”
我咧嘴笑,血沫子糊着牙:
“命是娘给的,铁蛋是我养的,场院里还有王叔的牛,我不能看它闯祸。”
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
那一眼,比刚才红眼公牛还冲。
晚上,娘在炕上听见动静,问我脸咋了。我说摔的。娘伸手摸我额头,半边身子不利索,可手是热的。
“长顺,娘看得出,你今儿不是摔的,是英雄救的。可咱家这底子,别攀高枝。春桃那姑娘,命里带风波,你拢不住。”
我给娘掖被角,说:“娘,我不想攀。我就是……她问我跟谁最配,我到现在没答上来。”
娘叹气:“人跟人配不配,不在门第,不在嘴皮子。你夜里想想,她为啥问你,不全是想听答案。”
我没懂。
过了几天,屯里闲话起来了。
“听见没?村长闺女场院里跟长顺挨得可近,长顺还英雄救美。”
“哼,穷光棍想天鹅肉。”
“可人家春桃自个儿问长顺‘跟谁最配’,这不是明摆着……”
“别瞎传,刘德山能乐意?他闺女嫁个养牛穷汉?”
刘德山当然不乐意。
有一天他堵在井台边,拿烟袋锅指我:
“长顺,别不知轻重。春桃是随便问两句,你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你家那三间漏雨房,配不上我刘家大门。”
我没急,说:“刘叔,春桃问的是命,不是房。”
他冷笑:“命?命就是别穷。你娘药钱谁出?你明年种子钱谁出?你拿啥养她?”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走了,背着手,鞋底踩雪咯吱咯吱,像踩在我心口上。
可春桃不按他爹的剧本走。
谷雨前后,地要耙,苗要种。刘德山家黑妞配上了,王老蔫家牛没配上,红眼公牛那趟受惊,老周说再配要等下回。王老蔫家没钱再排,只能借牛配,可谁家母牛都金贵,借一次欠一次人情。
王老蔫蹲在墙根哭:
“我这牛不配,秋后没牛犊,儿子亲事更没影,我一家三口,就剩等死。”
我半夜翻来覆去。
铁蛋是公牛,配不了母牛。可我会牵牛、会耙地、会跟邻村换工。我想了个法:用铁蛋帮三家耙地,换邻村张大户家公牛“黑柱”来给王老蔫家牛配一次,不收钱,算换工。
这事得跑腿,得低头,得挨骂。
张大户不好说话,说“我黑柱配一次值十块,你拿啥换”。我说:“我给你耙十天地,不要工钱,再帮你修牛棚。”他瞅我半天,吐口唾沫:“你这穷小子,倒有点人味。”
春桃知道了,没声张,偷偷把她爹存的一袋苞谷种塞给我,说:“张大户家缺种,你拿这个垫话,他好说话。”
我吓一跳:“这是你爹的种,他知道了打断我腿。”
她眼圈有点红,说:
“我爹精,算得清账。可他算不清人心。王叔家要是塌了,全村都寒。你敢扛,我就不怕挨骂。”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她问我“跟谁最配”,不是考我,是试我。
试我赵长顺,穷成这样,还肯不肯为旁人弯腰。
可麻烦也来了。
刘德山发现少了半袋种,当场炸了。他把春桃关在院里,拿笤帚疙瘩敲门槛骂:
“你胳膊肘往外拐!赵长顺给你灌啥迷魂汤?他配得上你?他娘瘫着,他房漏着,他明年顿顿喝稀的!”
春桃站在当院,不哭不闹:
“爹,你给我相的人,是吃商品粮的公社干事,是镇上供销社会计。可那年我被人骗,写退亲信的是你,说‘女儿别怕,爹给你撑腰’也是你。现在我又没跟长顺咋样,就递半袋种,你怕啥?怕我跟你不一样,不肯把人当牛看?”
刘德山脸通红,举起的笤帚没落下。
“你懂个屁!这世道,心软的人吃亏。我当村长,不全为了你?你娘临死前抓着我手,说‘别叫春桃受穷’,你忘了?”
春桃眼泪啪嗒掉下来,可嘴硬:
“我记着。可娘也说,别叫春桃变成你。”
这句话,把刘德山钉住了。
他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我这边也没消停。
我娘病重了。
半夜咳,痰里带血。我去公社卫生院,大夫说“老病,肺不行了,得吃药,得吃饱,得有人伺候”。药一瓶一块八,我兜里就七块四。
我跑去跟刘德山借。
他坐在堂屋,烟袋锅吧嗒吧嗒,半天说:
“借可以。春桃别再来往。你穷,我不管;你缠她,不行。”
我站着,手攥得指节白。
我想说“我没缠她”,可想了想,场院里她给我擦血,谷雨夜她塞我苞谷种,她红着眼说“你敢扛,我就不怕”——这不叫缠,叫啥?
可我娘在炕上喘。
我低下头:
“刘叔,钱我借,春桃我不主动找。可人要是有良心,你拿绳子也捆不住。”
他甩给我十块,说“算借,秋后还二十”。
我心口像被牛蹄踹了一脚,没吭声,接了钱。
娘吃了药,缓过来几天,拉着我的手:
“长顺,娘这身子,拖你几年了。你要是为我耽误自个儿,娘闭眼都不安。”
我眼一热:“娘,你别胡说。牛还得吃草,人还得活着。你活着,我才有家。”
娘哭,摸我脸:
“春桃那闺女,娘瞅过,眉眼里不是傲,是怕。怕被人当物件儿挑来挑去。你若真待她好,就别拿‘穷’当理由躲,也别拿‘爱’当借口赖。”
我懵懵懂懂,觉得娘比我会相人。
五月,地里苗齐了。
春桃她二哥刘二成出事了。
这人平时偷鸡摸狗,跟镇上混子熟。他不知从哪弄了头瘦母牛,说是“配种返租”,其实是把别村牛偷牵来,想冒充自家牛配红眼公牛,生犊子卖钱。
事没成,牛主人找来了,拎着铁叉堵刘德山门。
刘德山脸面挂不住,当众扇了二成一耳光,二成反手推倒亲爹,跑进草甸子,三天没回。
村里人看笑话:
“村长家也出这种货。”
“上梁不正下梁歪。”
“春桃再硬,也架不住哥哥丢人。”
春桃白天照常下地,晚上一个人去草甸子找二成。
第五天,她在碱巴拉唧的草窠里找到了——二成喝生水拉肚子,瘫在芨芨草里,脸跟纸一样白。
她背不动,哭着跑回来找我。
那会儿我跟她“不算来往”,可她敲我门时,手都紫了。
“长顺,你牵铁蛋,咱去拉人。”
我二话没说,套车。
草甸子路烂,铁蛋陷进碱泥,我脱了鞋在前面拽,春桃在后面赶,泥点子溅满脸。二成被拽上车时,人臭、衣裳脏,春桃趴车边吐了。
回村后,刘德山没谢我,只站在院门口,看春桃拿热水给二成擦身,看我满腿泥站在院外。
他喉结动了动,只说:
“长顺,你这人,轴。”
我说:“轴比滑强。”
他没再撵我。
六月,镇上下来个“吃公家饭”的青年人,叫周文斌,穿制服,骑二八大杠,是公社新调来的民政助理。有人立马撮合:这人二十八,中专生,正经干部,配春桃再合适不过。
刘德山大喜。
周文斌人也客气,送春桃手绢、送的确良衬衫,说话文绉绉:“春桃同志,时代变了,农村要解放妇女,咱们可以谈理想。”
春桃回来跟我说这事,脸没红,手却攥着衣角。
我问:“你嫌他啥?”
她想了半天:“他不坏。可他看我,像看‘村长闺女’;看你,像看‘穷光棍’。他不是看人,是看标签。”
我笑了:“你这不就会相人了么。”
她盯我:
“你还没答我那句。我跟谁最配?”
我沉默好久,说:
“春桃,跟谁最配,不是我说了算。你爹想你配权,周文斌想你配体面,王婶想你配钱财。可你自个儿要是只图‘他肯替我背二哥出草甸子,肯为王家牛低头,肯在我爹骂他时不还嘴但也不跪’,那这人,穷点也行。”
她眼圈红了:
“你说的这人,是不是你?”
我不敢接,说:
“我要是,我得先把我娘侍候好,把房苫了,把债还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喝西北风。”
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着:
“赵长顺,你咋这么笨。风里加点糠,也是饭;房漏点,补了就能住。可人要是不肯把心交出来,瓦房也冷。”
那天晚上,我失眠。
七月,雨大。
连下七天,靠山屯低洼地全淹了。苞谷倒一片,村路成了泥河。我娘炕受潮,后背烂了一片,我天天烧艾草熏,屋里有股苦香。
刘德山组织人排水,可二成闯的祸还在:别村那牛主人告到公社,说刘家纵子偷牛,刘德山“村长违纪”,上面派调查组下来。
周文斌是调查组记录员。
他公是公,私是私,问话时看春桃的眼神却有点得意:跟我就这点出息,你爹要倒,你还得靠我周家关系摆平。
春桃最烦这个。
她连夜帮爹写材料,字歪歪扭扭,可句句实在:牛是二成私自牵的,爹事先不知;赔牛钱家里出;村长误工认罚,但不许往上头乱扣帽子。
刘德山看那材料,手抖:
“春桃,你这是往爹心口捅刀。承认二成偷牛,咱家脸往哪搁?”
春桃说:
“爹,脸是活人挣的,不是吓出来的。你瞒,二成这辈子就废;你认,二成还有救。你当村长,最该教儿女别耍聪明。”
刘德山哭了。
这硬了一辈子的老汉,蹲在门槛上,像被抽了脊梁的牛。
我隔着院墙听见,没进去。
有些话,闺女能说;外头穷小子进去,就是“乘人之危”。
八月,调查完了:二成罚工、赔牛、写检查;刘德山停职检查三个月,不算撤,但威风没了。
周文斌趁机跟春桃摊牌:
“跟我走,我调你去镇上代销点上班,脱离农村。你爹这事,我叔能说上话。”
春桃问:“长顺呢?”
周文斌笑得有点薄:
“他?好人。可好人不顶饭吃。你跟他,三年后抱着孩子借粮,别怨命。”
春桃沉默半天,说:
“你走吧。我娘以前说,女人最怕不是穷,是跟一个把自己当算盘的人过日子。”
周文斌脸色一沉:“你会后悔。”
春桃说:“后悔也是我自个儿的,不叫别人替我算。”
他走了,自行车轱辘碾泥,咕叽一声,像叹气。
可春桃家彻底冷了。
刘德山停职,家里没进项。黑妞怀上红眼公牛的犊,可饲料贵;大儿子大成在农机站被人排挤,二成天天被指指点点;春桃一个姑娘家,白天上工,晚上伺候爹娘牌位、给二成缝鞋。
有人劝我:
“长顺,这节骨眼你再凑上去,就是接盘。她家现在是个坑,你跳进去,你娘谁管?”
我没反驳。
可那天半夜,打雷,春桃家草房漏雨,黑妞受惊,把牛棚撞塌半边。春桃一个人扛木头,木头滑,砸下来能要命。
我听见动静,光脚跑过去。
雨像瓢泼,我俩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水狗。我把自家的塑料布先盖黑妞身上,再帮她顶梁。
她哭着骂我:
“你咋又来!你娘咋办!你自个儿房也漏!”
我吼回去:
“我娘在炕上,我婶子看着!可你爹不在,你哥废物,你一个人扛木头,出了事谁替你收尸?”
她愣了,雨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泪和雨。
“长顺,你图啥。”
我咬着牙,肩顶着梁:
“我图你场院里不跑,图你谷雨夜塞种,图你草甸子背不动二成还硬撑。我穷,可我不是木头。你问我跟谁最配——我这会儿告诉你:你跟那种‘你垮了他也不走’的人最配。这人穷不穷,不重要。”
她没说话,扑过来帮我扛。
木头太沉,我腰闪了。
第二天,我趴炕上,贴着膏药,娘拿热毛巾敷我腰,骂:
“傻小子,命不要了。”
我嘻嘻笑:“娘,牛棚塌了不顶,秋后牛犊没了,春桃家真垮。咱家再穷,不能看人往泥里沉还背过脸。”
娘摸我头,掉了泪:
“像你爹。”
九月,秋耕。
黑妞平安,春桃家靠卖余粮、借工,勉强把地种上。我腰好了点,天天赶铁蛋帮人耙地。
刘德山来找我。
他老了,背有点驼,烟袋锅换了小竹竿。他站我院外,半天说:
“长顺,我以前看错你。你穷,骨头不软。”
我赶紧让座:“刘叔,别折我寿。”
他坐门槛上,春桃在院里晾辣椒,红一片。
刘德山说:
“我不拦你们了。可话说明:春桃跟我受苦半辈子,我不能叫她再跳火坑。你若娶她,得立三件事:一,你娘你养,不能叫春桃当牛;二,房秋后苫新草,不能叫她住漏雨屋;三,你若日后嫌她、打她、弃她,我瘫了也爬去告你。”
我听了,鼻子发酸,说:
“刘叔,这三件,不用你说,我赵长顺拿命守。”
春桃在辣椒架后头,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
可日子不是答应了就顺。
十月,我娘走了。
走得很静。头天还喝了我熬的苞米糊,说“长顺,明儿把西墙补补”。半夜,她手凉了,嘴角带笑,像睡着了。
我跪在炕前,哭得站不起来。
春桃进来,没多话,拿剪刀铰了块白布,给我系腰上,又给我娘擦脸、梳头、换寿衣。她手利索,像干了一辈子。
刘德山送了口薄棺,屯里人凑钱凑粮,王老蔫背了半袋土豆来,说:
“长顺,你救我家牛,我送不起别的。”
出殡那天,风吹得白幡哗啦响。我背着娘的牌位,春桃跟在后头,穿件旧白褂,脚上泥。
有人叹:
“长顺这孩子,命真苦。刚要翻身,娘没了。”
“春桃要是还跟他,那就是苦上加苦。”
可春桃当晚给我煮了碗面,两个荷包蛋,说:
“你娘临走前拽我手,说‘春桃,长顺嘴笨心热,你别嫌’。我没敢应,可记着。”
我眼泪掉碗里:
“春桃,我 now 没娘了,没房底,就一头牛。你再不跑,就真跟我喝风了。”
她把蛋夹给我:
“风里有两个人,就不冷。”
十一月,屯里传开:赵长顺要娶村长家闺女。
有人服,有人酸。
“村长家败了,闺女下嫁养牛的。”
“别小看长顺,场院救牛、草甸子背人、雨夜顶梁,全屯后生没第二个。”
“春桃也不是省油灯,可她跟长顺,倒像一把锁配一把钥匙。”
婚礼没办大。
刘德山把黑妞下的小牛犊算陪嫁,说“牛是春桃经手的,她配得”。我拿铁蛋、三间苫了新草的土房、二百块外债,娶她。
夜里,屋里点着煤油灯,窗纸破个小洞,风丝溜进来。
春桃坐炕沿,手里攥着红头绳,忽然问:
“长顺,你相人准。那你相相自个儿,你配我啥?”
我挠头:
“配你吃苦,配你顶嘴,配你下雨天一起扛木头。”
她撇嘴:
“就这?”
我凑近点,声音低了:
“还配你场院里那句‘你也就这点胆’。你激我,我偏不怂;你硬,我软;你怕人当物件,我偏把你当人。这叫——瘸腿牛配歪脖犁,凑一块儿,地也能犁开。”
她扑哧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赵长顺,你早该这么说。”
我伸手,把红头绳接过来,给她重新扎头发。
“春桃,那年你问‘我跟谁最配’,我答晚了。可这辈子,我拿耙地的劲,慢慢答。”
窗外风停了,雪轻轻落下来。
第二年开春,黑妞的牛犊落地,公的,腿粗,眼亮。王老蔫家母牛也配上了,他拎俩鸡蛋来谢,说“长顺,你不是相人么,给我儿相个媳妇呗”。我笑:“先相牛,再相人,你儿勤快,不愁。”
刘德山在院里喂鸡,背更驼了,可话少了,笑多了。二成叫春桃骂醒大半,学着编筐卖,虽手笨,可不再偷鸡摸狗。大成在农机站稳住了,逢年过节送两斤糖来,叫春桃“妹,姐夫人还成”。
春桃怀上了。
吐得厉害,酸的不吃,辣的嫌呛,半夜非叫我煮红薯粥,放两粒红枣。我披衣下炕,灶膛火映着脸,忽然觉得:这穷日子,怎么越过越热乎。
有天她摸着我腰上旧伤,问:
“后悔不?本来你能娶个省事媳妇,顿顿热饭,不用背二成、顶牛棚、伺候瘫娘。”
我把她手按在心口:
“省事媳妇给我热饭,不一定在场院里不跑。你这媳妇,跟我一起泥里滚,孩子听见第一声雷,先喊爹,再喊娘。这账,我赚大了。”
她眼眶红红地笑:
“贫嘴。”
秋天,孩子生下来,闺女,眉眼像她,性子像我,谁逗都笑,牛一叫她也不哭。
我起名“赵安心”。
春桃白我:“咋不叫赵发财?”
我说:“钱是风,安是根。咱这家,根扎住了,风再大也不怕。”
那年公社搞“专业户”,说我相牛准、配种换工有一套,叫我去畜牧站当临时员。我不敢去,怕春桃一人在家吐。她踹我:
“去!我吐归吐,不耽误你干正事。咱家不能再叫‘穷得有理’,得叫‘苦出头’。”
我就去了。
天天骑铁蛋改的自行车,跑屯串户,教人看牛牙、算配种、防牛瘟。工分加补贴,家里第一次买了暖水瓶,春桃高兴得擦了三遍。
可人一有点起色,闲话又来:
“长顺现在吃公家饭了,怕是要变。”
“春桃当初下嫁,现在倒成村花,命好。”
“等长顺有钱,保不齐休妻娶小的。”
这些话传到春桃耳朵,她不恼,只跟我说:
“长顺,人嘴堵不住。你若变,我不闹,抱安心回爹那儿;你若不变,咱拿日子堵他们嘴。”
我摸她手,粗了,裂了小口子,是冬天洗尿布冻的。
“春桃,我变不了。牛认缰,我认你。”
有一年腊月,周文斌回屯办事,穿呢子大衣,肚微凸,离了婚,说镇上代销点黄了,如今跑业务员。他看见我牵牛、春桃挎篮卖鸡蛋,安心在雪地里追芦花鸡,眼神有点空。
他客气道:“长顺,你倒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我笑笑:“不是我会过,是她肯跟我过。”
他看春桃,春桃没寒暄,说:
“周助理,时代真变了。以前你嫌长顺不顶饭吃,现在他蒸的馍比供销社软。人呐,别光看标签。”
周文斌噎住,走了。
春桃回头跟我说:
“我这人嘴硬,可那回真想谢他。不是谢他来,是谢他走——叫我明白,没选错的路,只有不肯走的腿。”
我乐了:“咋越活越会说话。”
她瞪我:“跟谁学的?你场院里那句‘命是娘给的’,我记一辈子。”
日子像垄沟里的水,不急,可一直往前。
安心六岁那年,刘德山中风,半边身子跟当年我娘一样。
春桃不避嫌,白天喂饭、擦身、翻身,夜里跟二成轮流守。二成哭着说:“妹,哥以前不是人。”春桃说:“哥,你现在是。爹养咱,不是叫咱比谁强,是叫咱别忘谁疼过咱。”
我下班回来,替刘德山灸腿、熬中药。老头说不出硬话了,只攥着我手,泪顺皱纹流。
有回他哆嗦着写个字:冤。
我猜他写“怨”,说:“爹,别怨自个儿。你当村长精了一辈子,可春桃这性子,是你骨里的硬,没全教歪。”
他眨眨眼,像笑。
安心趴旁边问:“爹,姥爷写的啥?”
我说:“写的‘圆’。一家人,磕磕碰碰,最后还得圆回来。”
春桃在灶台边剁馅,头也不回:
“穷讲究,包饺子还讲哲学。”
可她嘴角翘着。
十年过去,靠山屯通了电,有了拖拉机。铁蛋老死那天,我蹲牛棚掉泪。春桃摸我背:
“它替咱犁过地,也替咱救过场院。咱给它立个木牌,写‘义牛铁蛋’。”
我说:“别,叫‘老伙计’。”
她点头:“行,老伙计。”
后来我当了畜牧站正式兽医,春桃在屯里办起小牛改良点,帮姑娘媳妇算家用、劝架、接生牛犊。有人还叫她“村长闺女”,她笑:“现在我是赵家媳妇,赵安心她娘。”
有回镇上记者来采访,问:
“你们当年穷成那样,咋没散?”
春桃看我:
“他相牛准,我相人准。俩半吊子,凑一起,倒把命相稳了。”
记者让我说。
我想半天,说:
“81年她问我‘跟谁最配’,我要是那会儿油嘴滑舌说‘跟你’,她准骂我臭流氓。可后来我懂了——配不配,不是算出来的,是雨里背出来、泥里扛出来、娘走了不散、爹瘫了不躲,一点点磨出来的。”
记者没写全,登出来就一句:
“东北屯里一对夫妻,穷时没丢人,富时没变样。”
我觉得,这就够了。
安心出嫁那年,屯里梨花开得白。
女婿是邻村兽医站小伙,老实,手生茧。春桃拉姑娘手,说:
“别学你娘傲,也别学你爹轴。找人过日子,别看谁会说话,看下大雨谁先跑回来关你家的窗。”
安心红眼圈:“娘,我记住了。”
我补一句:
“也别找太乖的,太乖的人不敢扛事;别找太能的,太能的人不肯低头。找个肯吵、肯和、肯一起修房顶的。”
春桃笑骂:
“你相牛那套,又搬闺女身上。”
我嘿嘿笑:
“遗传。”
夜里,春桃和我坐院里,榆树老了,月亮白花花。
她忽然说:
“长顺,要是重来一遍,81年场院里,你咋答我?”
我想了想,把她手攥紧:
“我就说——春桃,我不懂你跟谁最配。可这往后三四十年,下雨我关窗,牛病我守夜,你吐我煮粥,你爹瘫我煎药,你闺女哭我哄。等咱都老得走不动了,你再问,我还是这句话:跟你,最配。”
她没说话,头靠我肩上。
风里一股梨花味,混着牛棚干草味,像1981年那天,她红着脸问我的味道。
人这一辈子,哪有现成的“最配”。
穷时肯陪,病时肯守,错时肯认,老时肯靠,就是天作之合。
靠山屯的雪又下了。
老榆树、旧土房、牛铃铛,全蒙一层白。
春桃鬓角有根银发,我伸手拔了,她瞪我:
“显摆你眼好。”
我笑:
“眼再好,也只相中你一个。”
她终于笑出声,像当年场院里,那点苦、那点倔,全化成热气腾腾的烟火。
我说不出啥大道理。
就想告诉看故事的你:
别急着问“我跟谁最配”。
先问问自个儿:下雨时,你肯不肯给别人关窗;泥里时,你肯不肯被谁拉一把;穷时,你肯不肯不把良心卖了。
命不是算出来的。
是人,拿一辈子,慢慢活出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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