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开元二十年的江南读书人,刚满二十岁,家里东拼西凑备出一笔钱,要你赴长安考进士。驿站口的樟树下,父亲把布囊塞进你怀里,里头是这一趟的全部盘缠。你不知道这笔钱会花在哪些地方,更不知道,它会花掉家里多少年的积蓄。
先把账立起来。这一趟要算三笔账:从家乡走到长安的路费;在长安落脚、待到放榜前的吃住与笔墨;考前向权贵投献诗文的“行卷”“温卷”开销。三笔加完,便要家里如数掏出。不透结果,一笔一笔算。![]()
西安曲江池遗址公园今貌(唐长安曲江池旧址,进士及第后曲江宴游之地)
离乡这一步:路费先砍掉一笔
唐代举子赴京,远的来自岭南、江南,近的出自两京近畿。你从江南宣州出发,到长安陆路约1400里。据《通典·食货典》记开元太平年间的脚价,陆路雇车每里约3至5文,水路舟资稍便宜,每人每百里约30至50文。玄宗时每年进京赶考的举子常不减1000余人,多数要走上千里路。
以水路为主,你雇一条船逆流而上,经运河转黄河,单程路费大约在500到800文之间。往返一次,便是1000余文。这还只是交通,路上盘缠、歇脚、渡口税,又是一笔。
比起车马,更现实的是驴。晚唐举子张乔进京“唯跨驴”,穷考生杜甫、贾岛、孟郊都骑驴。买一匹像样的马要花掉你大半盘缠,赊欠又利滚利,姚合诗里写“马为赊来贵”,说的就是这桩冤枉钱。
朝廷也不是全不管。武德五年一道敕,落第举人各赐绢5匹充归粮;玄宗朝还赐食、给“公车”送回家。可这是落第之后的事,去的时候,路费得自己先垫。
单算路费,你这一来一回,保守要准备1500到2000文。按开元米价每斗15文折算,这笔钱够一个农户买100多斗米,也就是10来石粮。路还长,钱先少了一截。一个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一笔闲钱。
这还只是开始。更吞钱的是长安,不是路上。你把布囊里的钱分出一小块给了船家,剩下的,要撑过你在京城的几个月。船到潼关,还得换车进京,又是一笔脚钱。![]()
《明皇幸蜀图》局部,唐·李昭道绘(传,写蜀道行旅车马,借喻举子长途赴京的陆路舟车之苦)
路上还有更尴尬的。元和十二年进士周匡物,家贫徒步应举,路经钱塘江“乏僦船之资,久不得济”,付不起赁船费差点误了考期。你比他运气,至少上了船。
举子们也互相帮衬。天宝年间韩翊赶考“羁滞贫甚”,友人李生送钱30万文“佐翊之费”,第二年他就登科了。可这种资助看交情,不是人人有份。
裴航下第游鄂渚,故旧崔相国“赠钱20万”,他才雇得起巨舟载物回京。盘缠这东西,缺的时候真能卡住人。
把路费这一笔合一下:单程水陆约500到800文,往返1000余文,加上驴脚、渡税、歇脚,去程加回程准备1500到2000文是合理的。这是路费这一笔。别看数目不大,对凑盘缠的家庭已是重负。
换算成今天的钱,按开元米价每斗15文、今普通大米每斤约3元、唐一斗米约6公斤计,1文铜钱约合今2.4元,1两白银折1000文约合今2400元。唐代白银极稀缺,民间日常只认铜钱,1两折1000文是官方比价。2000文路费,约合今4800元。
4800元,放在今天不过一趟跨省高铁加几晚住宿。可在开元年间,它已经是一个农户全家大半年的口粮钱。路费看着小,是因为更贵的还在后头。![]()
唐长安城平面复原图(含皇城、里坊与曲江池位置,举子入京落脚的空间背景)
长安落脚:一季的吃住与笔墨
到了长安,第一件事是安顿。你不能在考场外风餐露宿。韩愈贞元初年首次到长安,租房在崇仁坊一带,一季房租约2500到3000文。这是举子们最常见的开销。
然后是吃。你在长安待到放榜,少说一季。一人一季约耗米2石,按米每斗20文、1石200文算,光口粮就是4000文。每天两升米,是《新唐书》记的常例。米价虽低,顿顿要现钱,囤粮的家庭也得当卖。
米价本身在开元极便宜。杜佑《通典》卷七记,开元十三年到天宝间,长安洛阳米价每斗稳定在15到20文,最贱时13文;青齐间谷斗才3钱。绢1匹稳定在200文,是汉以来最低价。你赶上了最好的年景。
可便宜归便宜,顿顿要付钱。加上柴薪、菜蔬、冬衣,一季的伙食杂用,保守5000文打不住。一个九品京官月俸才1917文,你一个月的饭钱就快赶上他半月薪水。
再算笔墨纸札。行卷要誊写多份上等诗文,用麻纸好墨,装帧得体。这笔开支约1500到2000文。你带来的行卷底稿,得一份份重新抄录投人。一份行卷讲究字工纸洁,马虎了便无人肯看。
房租、口粮、伙食、纸札,这一季的安家费大约11000到13800文,是路费的好几倍。布囊里的钱,到这里已经去了一大半。![]()
开元通宝铜钱实物(唐,钱文为欧阳询所书,本篇所有开销的计价单位)
拿官员收入比一比更清楚。开元二十四年敕定九品京官月俸1917文,由月俸钱1050、食料250、庶仆417、杂用200凑成;另有禄米57石、职分田2顷。
一个九品官全年到手,俸钱加禄米折算,约27000到30000余文,也就是30来贯。而你一个举子,待在长安一季的净花销,就抵他小半年俸禄。一个九品官尚且如此,读书人未入仕前更无进项。
白居易后来在长安做了二十年官,四十九岁官居五品还写“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羡慕蜗牛有壳。你这才刚到,已经尝到长安的贵。
更要命的是时间。科举每年一考,你若一次不中,就得“过夏”——留在长安准备来年再考。房租口粮重来一遍,这一季的花销变成一年、两年。
中唐以后举子越聚越多,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成了口头禅。顾况调侃初到长安的白居易:“米价方贵,居亦弗易。”虽是笑谈,也是实情。
你在长安的这笔安家账,是整趟赶考里最重的一块。可它还不是压垮盘缠的最后一根稻草。长安的贵,是写在每天的柴米油盐上的。![]()
唐代小楷抄本《世说新书》残卷(敦煌遗书,可见唐人笔墨纸张与抄写成本)
行卷与温卷:比赶路更贵的人情
唐代科举不糊名,卷面之外的名声和荐举,往往比考场发挥更要紧。考前你得把诗文投献给朝中显贵、文坛前辈,这叫“行卷”。
据《唐摭言》,举子“先投刺于达人,谓之行卷”。一次行卷,要誊写多份、装帧得体,纸墨之外,拜见时的礼节、随身的干粮车马,样样要钱。这份体面,本身就是一笔开销。
更关键的是“温卷”。赵彦卫《云麓漫钞》记,第一次投卷若没回音,隔些日子还得再送,“逾数日又投,谓之温卷”,以示诚意不减。一遍遍跑,一遍遍请。
这套流程走下来,宴请陪坐的开支最为可观。《唐摭言》多处记举子及第前“遍谒公卿”,宴饮不断,每次少则数百文,多则1000余文。温卷不是送诗,是请客。
韩愈贞元二年离宣州赴长安,19岁出门,23岁才第一次进考场,前后滞留长安近十年,四次应进士举才中,又三试吏部铨选落第。这十年,温卷宴饮从没停过。《昌黎先生集》里他自陈“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说的正是这段奔波。
把行卷温卷这笔单独拎出来,宴饮交际约3000到5000文,加上纸墨,是路费的两三倍。你这才明白,比从江南走到长安更贵的,是在长安走动人情的脚力。![]()
《青春年华》数字展所据唐墓壁画仕女图(唐,可见长安城中人物衣冠与宴游风貌)
李白、杜甫、白居易、李贺,都干过温卷。杜甫向尚书左丞韦济献《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自陈“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把穷态写进诗里换举荐。诗写得好未必有用,不写却一定没机会。
干谒不只是文人风雅。唐代无糊名誊录,家世人脉直接影响结果。有研究显示,有明确出身记载的830名唐代进士里,世家士族子弟占70%,寒素仅15%。玄宗时每年录取进士平均不到27人,应举者1000余人,约37人取一,及第之难,从这组数字里就能读出。
寒门举子想突围,更得靠温卷刷存在感。可刷存在感要钱,越穷越要请客,越请客越穷。这笔人情账,本质上是在用盘缠买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机会未必买得到,钱却先花出去了。
不是人人买得起。贫寒举子大多寄食僧院,“随僧洗钵”“随僧斋粥”,徐商未第时隐居中条山万固寺,韦昭度少时依僧录净光大师。寺庙替他们省下了安家费。
也常有人打秋风。李绅寄食惠山寺、剡川天宫寺,老僧还资助他赶考盘缠。举子聚在长安,消费需求翻倍,催生了“进士团”专管宴游操办。
行卷温卷这一笔,连同前面的路费、安家,已经把布囊掏得见底。可账还没完——及第之后,还有一场更盛的花费在等你。及第的欢喜,是要拿真金白银换的。![]()
《姑苏府试盛况》古画(后世所绘科举放榜市集场景,为后世作品,借喻放榜看榜的喧闹)
及第之后与落第重来
一旦及第,开销不降反升。《唐摭言》记,新进士要出“名纸钱”,每人1万文,用来印制登科录;又每人每日出500文给酒席操办者,名为茶钱。
放榜后大宴于曲江,谓之曲江会;再登慈恩寺塔题名。宴游持续数月,探花、杏园、泛舟、乐舞,公卿豪贵乘机挑婿,长安几于半空。贫寒进士大多为此借债。
若凑不齐份子钱,还要被“罚金”。一个刚脱产的读书人,及第的欢喜还没散,先背上一身债。中第的代价,是另一本账。
落第的代价更沉默。你若没中,要么回乡,要么“过夏”留在长安重考。回乡的路费白花,留下的房租口粮重来。韩愈考到第四次才中,已是贞元八年,距他初入长安近十年。许多人考到白头,“五十少进士”不是夸张。
把整趟账合起来:路费约2000文,长安一季安家约12000文,行卷温卷约5000文,及第后的宴游份子另算数千文。一个举子的一次赶考,前后2到3万文打底。封演《封氏闻见记》记,玄宗时进士到省者常不减1000余人,而每年及第不过20余人,多数人花的正是这笔空耗的钱。
而这笔钱,按开元米价折算,约合今5到6万元。它接近一个五口农户全家的年总收入——学者推算,天宝时一个主要劳动力的农户,全年收成不过35石粮,刨去租庸调,年年入不敷出238文。农户的账面尚且如此,举子的盘缠更无着落。
你怀里的布囊,装的不只是盘缠,是一个家庭押上的几年光景。及第了,这笔钱是投资;落第了,它就是沉进渭水里的一声叹息。![]()
西安大雁塔实景(唐慈恩寺塔,进士及第后于此题名,即“雁塔题名”)
杜甫后来写“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说的是他自己温卷奔走的辛酸。一个读书人把尊严折进诗里,换的不过是一次被看见的可能。
盛世的长安城灯火连宵,曲江的宴饮喧天。城外30亩地里弯腰的那个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他一年种出的粮,还不够城里一个举子待一季。账本算得清,代价算不清。
【主要信源】
《通典》卷七·食货典、卷十五·选举(杜佑,开元天宝物价与贡举记载)
《新唐书》卷五十五·食货志(开元二十四年俸料钱敕)
《唐摭言》卷三·散序(王定保,行卷、温卷、新进士宴游与名纸钱)
封演《封氏闻见记》(玄宗时进士到省者常不减千余人)
赵彦卫《云麓漫钞》(温卷之制)
韩国磐《唐天宝时农民生活一瞥》(农户收支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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