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闽西的山区,山高林密,云雾常年不散。
我们那地方,靠山吃山。老一辈的人,除了种田,就是上山采药。山里的草药多,何首乌、金线莲、七叶一枝花,哪一样拿到集市上,都能换几个钱。
我二叔公,就是这样一个采药人。
二叔公今年六十八了,采了一辈子的药。他对那山的脾性,比对自己的儿子还熟。哪片林子长什么药,哪条溪涧有娃娃鱼,哪个山洞能避雨,他都门儿清。村里人都说,二叔公是"山神爷"罩着的人,上山下岭,从没出过事。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山神爷罩着"的人,最后,竟折在了他采了一辈子的山里。
那天,是个大晴天。
二叔公照例背着药篓,拿着把弯镰刀,进山去了。他这次去,是听人说,后山深处的老林子里,长着一窝野生的何首乌,年头不短了,能卖个好价钱。
临走前,他老伴还叮嘱他:"早去早回,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二叔公应了一声,摆摆手,就钻进了山林里。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眼看太阳偏西了,二叔公还没回来。他老伴坐不住了,出门去村口张望,又托了几个邻居,帮着找找。
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二叔公,还是没回来。
家里人急了,召集了村里十几个壮劳力,打着火把、手电,进山去找。
那一夜,山里闹哄哄的。喊声、火把的光、手电的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惊得山鸟扑棱棱地乱飞。
可找了整整一夜,愣是没找到二叔公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正当大家准备扩大范围继续找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回来。
有人在后山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二叔公。
确切地说,是发现了二叔公的尸首。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坳里,一片狼藉。草丛被压得东倒西歪,地上还有一滩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二叔公,就躺在那里。
不,准确地说,他是被一条东西,死死地缠着。
那是一条巨蟒。
一条,粗得像水桶,长有五六米的,巨大的蟒蛇。
那蟒蛇,把二叔公,从头到脚,死死地绞缠着。二叔公的药篓,散落在旁边,他采的那些何首乌,撒了一地。而他那把弯镰刀,就掉在他手边,刀尖上,还沾着血。
显然,二叔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曾经拼死反抗过。他用镰刀,砍伤了那条蟒蛇。可终究,没能敌过那蟒蛇的绞杀。
那蟒蛇,也死了。
它身上,有好几处被镰刀砍出的、深深的伤口,血,流了满地。它和二叔公,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同归于尽了。
二叔公的老伴,当场就哭晕了过去。他儿子,也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在场的人,无不落泪,也无不胆寒。
这么大的一条巨蟒,谁见了,不腿软?
可更让人脊背发凉的,还在后头。
按照村里的规矩,被蛇缠死的人,不能就这么埋了。得先把那蛇,从尸体上弄下来。这活儿,自然落在了村里几个胆大的汉子身上。
大家小心翼翼地,用刀、用棍,一点点地,把那条巨蟒,从二叔公身上,剥离下来。
那蟒蛇,死沉死沉的,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弄开。
可就在蛇身被剥开的那一瞬间,有人眼尖,指着蛇的腹部,失声叫了起来:
"你们看!蛇肚子里,有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那蟒蛇的肚皮,鼓鼓囊囊的,明显,是吞了什么大家伙。
有胆大的,凑近了,又看又摸,忽然,脸色"唰"地就白了。
"蛇肚子里……好像……好像是……"
他声音发颤,说不下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有人提议:"划开看看!看它肚子里,到底是啥!"
于是,几个汉子,壮着胆子,用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蟒蛇的腹部。
"嗤"的一声。
蛇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而蛇腹里的东西,也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那一眼,让在场所有汗流浃背的人,瞬间,冷汗涔涔。
蛇肚子里,是个人。
是一个,已经被吞进去了一半的、早已没了气息的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脚上的草鞋,只剩下一只。他的半边身子,还露在蛇腹之外,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其恐惧、极其痛苦的表情。
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个被蛇吞了的人,不是二叔公。
是另一个人。
而且,从尸体的腐烂程度看,这个人,死了,已经有些日子了。
也就是说,这条巨蟒,在绞杀二叔公之前,就已经,吞下过一个人了。
这一发现,让整个山坳,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吓傻了。
有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有人捂着嘴,跑到一旁,哇哇地吐了起来。还有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蛇腹里的尸体。
这山坳,哪里是什么采药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一处,吃人的魔窟!
那条巨蟒,早就尝过了人肉的滋味。它盘踞在这片山林里,成了真正的、吃人的凶兽。而二叔公,只是它,又一个不幸的猎物。
众人强忍着恐惧,把二叔公的尸首,和那具被蛇吞了一半的尸体,都从蛇腹中,弄了出来。
那具无名尸体,后来被送到了县里。经查,是邻村的一个采药人,几个月前进山,就再也没回去过。家里人报了失踪,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谁也没想到,他竟是被这巨蟒,给吞了。
消息传开,整个永定,都轰动了。
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这山里,竟藏着这么一条,吃人的巨蟒。
一时间,谈蛇色变。再没人敢,独自进那后山深处了。
那之后,村里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搜山。几十个壮汉,带着家伙,把那片山林,翻了个底朝天。可除了那条已经死掉的巨蟒,再没发现第二条。
人们这才稍稍安心。
可二叔公,再也回不来了。
他采了一辈子的药,跟山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最后,却葬身在了他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山里。
二叔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那地方,有讲究,被蛇咬死、缠死的人,不能大操大办,怕不吉利。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二叔公的老伴,哭得几度昏厥。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早让你别去那么深的山……早让你别去……你就是不听……"
听着,让人心酸。
那条巨蟒的尸体,最后,被村里人,一把火烧了。
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冲天,那浓烟,裹着一股子焦臭,久久不散。
烧完之后,人们把那灰烬,深埋在了山脚下。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那蛇腹之中,那具被吞了一半的尸体,和二叔公那死不瞑目的脸,却成了我们这些人,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有些山,看似熟悉,却藏着,你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凶险。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人血,就再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样子了。
而二叔公的故事,也成了永定山里,一个代代相传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警示:
**进山,别太深。**
**因为有些凶险,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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