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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弹子能压岳家军数将,却不敢轻视高宠。高宠从不硬碰铁锤,只等对方力竭再寻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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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牛头山下,金营连绵十几里,篝火把半边天映成暗红。

金弹子坐在中军帐里,一只脚踩着锤柄,另一只脚搭在胡床上。帐中站着四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碗酒,酒已经凉了,他没喝。桌上还摊着一张图,是岳家军的扎营图,不知从哪个逃兵嘴里撬出来的。图上画了三个叉,那三个叉是他今天打落马下的三员岳将。

第一个叉,姓余。枪法不错,力气差了一截。第二个叉,姓何。力气够,锤法路子粗,挡不了三锤。第三个叉,姓汤。这个最难打,扛了七八锤才吐血。

打完三个,他心里有底了。岳飞帐下的将,不是不行,是和他差着一层。

差一层就够了。一层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帐帘被人掀开,探马进来,单膝跪下。

"报,岳营今夜换防,前阵多了一队人马,旗号是'高'。"

金弹子脚在锤柄上磕了一下,没说话。

探马退了出去。帐中那四个人还是站着不动,像四根桩子。

金弹子端起那碗凉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那四个人同时动了一下肩膀。

"高宠。"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平。

他听过这个名字。金兀术给他送过一封信,信里没有多写,只在最后添了一句:"岳飞帐下有一人,不可大意。"

金兀术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满。"不可大意"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说"此人万般厉害"还重。

金弹子把碗推到一边,低头看锤。锤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壳。他拿起锤,在膝上搁了一会儿,又搁回去了。

没有擦。不擦是给那四个人看的——三个岳将不值他费一块布。

但今晚他不擦,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在想金兀术那封信。金兀术平白写信提醒他,是关心他,还是怕他赢太多?

金兀术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杆旗。刀可以一直用,旗太高了就碍眼。他打胜仗,金兀术高兴,但不能太高兴。

这个分寸,他一直在拿捏。

01

岳家军这边的营里,灯火没有金营那边亮。

岳飞的中军帐前面围了一圈人,但帐里面只有三个人。岳飞坐在中间,左边是余化龙,右边是何元庆。汤怀没来,汤怀的白天才裹好,不想让人看。

余化龙的手上缠着布,布底下的虎口裂了两道口子。他今天扛了金弹子五锤。第五锤打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再扛一锤胳膊就废了,所以拨马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是不想回,是回头就没法走了。

何元庆没受伤,但他的锤断了一截。金弹子第三锤砸下来的时候,他的锤杆从中间裂了,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扔了锤,拿刀架了一下,才退出来。

两个人坐在帐里,谁都不先开口。岳飞也不催他们。

桌上摆着一壶茶,茶也凉了。岳飞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碗放下去的时候,余化龙终于说话了。

"那锤,不下百斤。"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何元庆接了一句:"百斤往上。他左手那柄比右手还沉。"

岳飞没接话,把茶壶往他们那边推了推。余化龙没倒,何元庆倒了一碗,端起来没喝,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人。这人比帐中三个人都高,穿一身半旧的甲,甲叶上打了两块补丁。进来之后没有行礼,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才看岳飞。

高宠。

余化龙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何元庆端碗的手也顿了顿,然后放下碗,往旁边挪了挪,给高宠让了个位置。

这个动作很小,但帐中四个人都察觉到了。何元庆让的是位置,也是面子。今天败了,他心里不甘。但他更不甘的是明天要看着别人去打他没打下来的仗。

岳飞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高宠坐下。

高宠没坐。他弯下腰,看地图上牛头山的标记,手指从山脚划到山腰,停了一下。

"他明天还来?"高宠问岳飞。

"会来。"岳飞说。

"连赢了三个,不来的话,金兀术那边不好交代。"

岳飞看了高宠一眼。高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地图。他在找金弹子今天布阵的痕迹,找锤法的路线,找一切能从图上看出来的东西。

"你明天去。"岳飞说。

帐中没有声音。余化龙的茶碗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何元庆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高宠直起身,对岳飞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边上的时候,余化龙忽然开口:"他那锤,不走劈路,走的是横扫。"

高宠脚步顿了一顿。

"横扫不好架。"余化龙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架了虎口就裂。"

高宠没回头,说了声"知道",掀帘出去了。

帐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夜风。岳飞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把茶倒回壶里,没有再倒。

余化龙和何元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一样:怕高宠输,又怕高宠赢。输了对岳家军不好看,赢了显得他们三个白败了。

这种心思,谁都不会说出来。



02

天没亮,高宠就牵着马出了营。

营门口的军士给他开门,门栓拉的时候响了一声。高宠回头看了一眼营帐的方向,营帐里没动静,余化龙那顶帐篷的灯灭了,但何元庆那顶灯还亮着。

他不奇怪。何元庆这个人,今天输了锤,今晚睡不着是正常的。但灯亮着不一定是在想金弹子,也可能是在想明天他赢了以后的事。

赢了以后的事,才是最难的事。

高宠牵着马走了百来步,到了营外的空地上。天边有一点灰白,露水落在甲叶上,凉。他把枪从马背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枪是军中制式的铁枪,没什么特别的。枪杆是白蜡木,裹了一层麻布,手心出汗的时候不打滑。枪头三寸,不是最长的,但够用。

他做了几组刺枪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枪。其实他不是试枪,是在让身体醒过来。打仗之前,身体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太热容易急,太冷容易慢。

做完之后,他把枪搁在马背上,自己站在那里,看牛头山的方向。

牛头山不高,但山势陡。金弹子的营扎在山脚下,靠着一条河。他昨天看地图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条河。河不宽,但河岸是软的。马蹄踩在软地上,力气传不上去。

金弹子那百斤锤,在硬地上能砸出坑来。但在软地上,锤头落下去会陷。

高宠没有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件事:金弹子打余化龙的时候,是在硬地上打的。如果金弹子明天选了软地打,那就说明金弹子也在算他。

高手过招,不光算自己手里有什么,还算对手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他翻身上马,枪横在身前,慢慢朝阵前走。没有催马,不是不想快,是不能让金营那边看出他急。

一个将领出阵的时候,走路的速度就是他的态度。走快了是急着打,走慢了是不怕。不怕比急更让对面不安。

03

金弹子到阵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一半。

他骑的是一匹黑骡子,比马矮,但稳。骡子走起来不颠,锤挂在两边不会晃。这是他专门挑的。打仗不怕马快,就怕马颠。锤百斤重,颠一下,手腕就要多使一分力来稳。一上午打下来,这一分力就是半条胳膊的力气。

他到阵前,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比他想象中高一些,甲旧,枪也旧,马也没什么特别。但那个人站在阵前的样子,和余化龙、何元庆不一样。

余化龙站阵前的时候,枪尖朝前,蓄着力,像一杆绷紧的弓。何元庆站阵前的时候,锤搁在肩上,重心偏左,随时准备抡。这两个人都是上来就要打的。

高宠不是。高宠的枪横在身前,枪尖朝左,不是对着他的。这个姿势不能直接刺,也不能直接扫,什么都需要先变一个动作才能打。

这不是准备打架的姿势,是准备等人的姿势。

等他先动。

金弹子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上来了。他昨天夜里想了一晚上,想的不是高宠的枪法,是高宠这个人。岳飞帐下那么多人,偏派一个新来的。要么是高宠自己请战,要么是岳飞故意派他。

如果是岳飞故意派的,那岳飞就是不想让余化龙他们再丢人,也不想让自己赢得太轻松。派一个新来的,输了不丢人,赢了就是意外之喜。

岳飞这个人,打仗不光算对面,还算自己人。这一点金弹子早就看出来了。

两边相距百步。金弹子催马上前,高宠也催马上前。两人到了中间,相隔二十步,停下。

金弹子把锤从马鞍上摘下来。锤一上手,他的腰就沉了,肩膀也宽了一截。他不是壮,是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大。打仗之前,气势多一分,对面就少一分。

"你就是高宠。"他说,声音不算大。

高宠点了一下头。没有行礼,没有寒暄。

金弹子等着他说话。高宠没说。两个人就那样在马上对视,谁都不先动。

金弹子心里过了一下:这个人不急。不急的人最难打。急的人会露破绽,不急的人逼你先露。

他决定不等了。他催马,锤走右路横扫。这一锤用了七分力。不是十分。十分力是给别人看的,七分力是试这个人的底。

锤扫过来的时候,风先把高宠的甲叶吹响了。高宠没有举枪,勒马往右偏了半个马身。锤从他左边扫过去,差了一拳。

两马交错。高宠的枪始终横着,没动。

金弹子回马,第二锤,左手,走的是劈路。这一锤比第一锤快,从上往下砸,砸的是高宠的右肩。

高宠还是没接。他的马往左偏了,整个人侧了一下身,锤从他右边落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金弹子收锤的时候,手震了一下。不是因为锤砸了地,是因为他看见高宠侧身的时候,枪动了。

不是刺,是枪尾往他手腕的方向送了一下。很短,很隐蔽,像是不经意的。

但金弹子看见了。那一下如果再长两寸,就是敲在他手腕上。手腕挨一下,锤就握不住了。

他心里清楚:高宠不是在躲,是在量。量他锤的长度,量他收锤的节奏,量他手腕转动的时间。

每一锤都在给高宠送答案。


04

第三个回合开始之前,金弹子做了一件事。

他把两柄锤换了个位置,左锤换到右手,右锤换到左手。这个换法让锤的路线变了。他惯常右扫左手劈,换了以后,右手这柄成了劈,左手这柄成了扫。

换法是为了打乱高宠的记忆。

高宠看见他换锤,枪在手里转了一下。枪转了半圈,枪尖从朝左变成了朝右。这个动作也不大,但金弹子看见了。

两个人都在调,都在变。前面三个岳将不会调,只会一个路子打到底。高宠不一样,高宠的枪没有固定的路子。

金弹子催马,这次比前两次快。他右手锤先走横扫,左手锤跟上来走了一个上挑。扫是虚的,挑是实的。扫的目的是逼你往右偏,偏过去正好撞上挑的那一锤。

高宠没有往右偏。

他勒马,马没动。人也没动。锤扫过来的时候,他把枪竖起来了。枪杆贴着马脖子,斜着立在那里,锤扫上去,"当"一声,砸在枪杆上。

这一下,两边的兵都听见了。

金弹子的锤弹开了。弹开的角度不对,他没想到高宠会接。锤弹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被震了一下,虎口发麻。他以为高宠接不住百斤锤,所以只用了七分力。

七分力接得住。十分力呢?

他没有多想,左手锤跟着上挑。这一锤是实打实的十分力。锤走的是弧线,从下往上,挑高宠的下巴。

高宠把竖着的枪往下一压,枪头贴着锤面滑了一下,把锤的力卸到旁边去了。锤从他右边飞过去,带着风,挑空了。

金弹子收锤,退了两步。他的右手虎口在发麻,但他没有揉。不能揉,揉了就是告诉对面你疼了。

高宠的枪收回去,又横在身前。他的右手在枪杆上挪了一下,握的位置从枪尾往前移了一寸。

这个动作,金弹子看在眼里。握枪尾是为了杠杆长,省力。握近一点是为了出枪快。高宠从省力变成了准备快出。

意思是:他不打算再等了。

金弹子心里一紧。他锤扫了三下,劈了一下,高宠接了一锤,卸了一锤。四下下来,他的力气去了三分。高宠的力气几乎没动。

如果是比拼力气,他已经亏了。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高宠的那个握枪位置。高宠移前了一寸,说明他准备出枪。他准备了这么久,要出的一枪,不会是普通的一枪。

05

第五个回合,金弹子改了打法。

他不扫了,也不劈了。他把两柄锤并在一起,双手握一柄,另一柄挂在马鞍上。双锤并成一锤,力气翻了一倍。这一锤他不再走弧线,走的是直线。直直地往前推,推高宠的胸口。

这一锤最笨,也最重。没有花哨的路线,就是力气。你接,就比谁的骨头硬。你不接,就被推着走,退到退不了的时候,背后就是山壁或者河。

金弹子选这一手,不是因为他觉得能砸死高宠。是因为他想逼高宠做选择。接,就比力气。不接,就退。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高宠的等就没有用了。

高宠看见了这一锤,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枪尖朝下,枪尾朝上。他把枪竖在身前,但不是横着挡,是竖着立。锤推过来的时候,枪尖扎在地上,枪杆斜着立在那里,像一根撑杆。

锤推到枪杆上,没有把枪推倒。枪杆弯了,弯成一个弧,但没有断。锤的力气被弯的弧卸掉了,推不动。

金弹子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枪杆没断,白蜡木的枪杆弯到极限也不会断,这个他知道。他愣的是高宠把枪扎在地上。枪扎在地上,就等于用整个大地当盾。他锤再重,重不过地。

高宠不是在跟他比力气,是在跟他比谁更会用东西。

金弹子把锤收回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不是热,是急。他今天打了五锤,换了三套路数,高宠一枪没出,一次硬接都没有。

他在马上坐直了,把锤搁在马鞍上。不是认输,是喘口气。喘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抖得厉害,就是指尖有一点晃。

他把手攥了一下,攥紧了,松开,不抖了。但那一瞬间的抖,高宠看见了。

高宠的枪从地上拔出来,横回身前。他没有催马,也没有出枪。他在等。

等金弹子自己决定下一步。


06

金弹子坐在马上,想了很多事。

他想他爹死的那年,他十二岁,叔伯们来分家产,他母亲攥着他的手站在堂屋里,一句话没说。后来金兀术来了,把他带走,说跟着我,有饭吃,有仗打。

他在金兀术帐下打了十几年,从小将打成猛将,从猛将打成了名。名是好事,也是锁。名越大,退路越窄。今天他要是赢了高宠,名上再加名,金兀术会用得更狠。要是输了,名就碎了,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是怕高宠的枪。他是怕赢了之后的那些事。

但更怕的是输。

他看了一眼高宠。高宠坐在马上,枪横着,呼吸平稳。这个人等了一上午,一点急的意思都没有。

不急的人,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输赢。

金弹子觉得是前者。高宠在乎,但他忍住了。能忍住的人比不能忍的人可怕。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催马上前,但不是冲。他走到离高宠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把锤搁在地上,空着手坐在马上。

两边的兵都愣了。

高宠也看着他。枪没动,还是横着。

金弹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两军阵前安静,都听得见。

"你的枪,今天没出过。"

高宠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出,"金弹子又说,"是不到出的时候。"

高宠的右手在枪杆上停了一下。这一下停得很短,但金弹子看见了。高宠没有否认。

金弹子弯腰把锤捡起来,挂回马鞍上。他没有催马冲锋,也没有退。他拨马,绕了半圈,回到自己的阵前。

然后他举了一下手。

那一下手,不是挥手叫兵冲。是收兵。

两边的兵都看见了。金弹子收兵了。

不是败退,是收兵。锤在地上搁了一下又捡起来,甲没破,人没伤。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不打了。

今天不打了。

07

高宠看着金弹子退回去的背影,把枪收了。

他没有追。追不是他的事,他的事是打这一阵。金弹子收兵,这一阵就算了了。赢没赢,两边都没有明说,但阵前的兵不傻。谁出了枪,谁没出枪,谁累了,谁没累,看得见。

他拨马回营。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余化龙站在那里。

余化龙的手上还缠着布,但换了一条新布。他的眼神比昨晚复杂了一些。看了看高宠的枪,枪杆弯了。又看了看高宠的手,虎口上有一道红印,没破皮。

"他锤砸下来了?"余化龙问。

"嗯。"

"你接了?"

"接了一下。"

余化龙没有再问。他看着高宠的枪杆上那道弯痕,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弯痕是白蜡木弯到极限又弹回来留下的。能弯到那个程度不折,除了木料好,还得接的人手稳。手一松,锤就把枪杆砸断了。

他今天接了五锤没断,高宠接了一锤也没断。但高宠那一锤,是金弹子十分力。

余化龙转身往营里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辛苦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高宠听出来了,余化龙不是在谢他,是在认一件事:今天换了他在阵上,这锤他接不了。

高宠没说什么,牵着马回了营帐。

何元庆在帐篷门口站着,看见高宠过来,让了一步。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布,像是来擦锤的。锤已经断了,没什么好擦的,但他还是拿着那块布。

高宠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何元庆低声说了一句:"他明天还来不来?"

"不知道。"

何元庆把布在手心里攥了一下,进了自己的帐篷。帐篷里灯亮着,灯下放着一截断锤杆。他坐下来,把布铺在桌上,开始擦那截断杆。擦了几下,手停了。

他擦的不是锤,是今天丢的脸。


08

金弹子回到营里,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帐中,锤搁在脚边,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今天他没有喝酒。桌上摆着金兀术送来的那封信,他把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

信纸上有一道折痕,是他来回展折留下的。展了三次,折了三次。第三次折完,他把信压在锤柄底下。

副将进来送饭,他看了一眼,没吃。

"大王子,"副将站在那里没走,"明日还要——"

"拔营。"金弹子说。

副将愣了一下:"往哪边?"

"往后退三十里。"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金弹子的手搭在锤柄上,没说出口。退三十里不是败退,是让出牛头山的前阵。让出前阵,等于把今天这一阵的结果定下来了:没赢,也没输。

但金营上下都看得出来,没赢就是输。

金弹子知道这个道理。他打三个人赢得干脆利落,碰到第四个人收了兵。金兀术听到这个消息,不会说他打得好,只会说他打得不干脆。不干脆就是犹豫,犹豫就是不可用。

他把锤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膝上。锤头上的血痕还在,昨天没擦,今天也没擦。他把锤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锤底。锤底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今天砸高宠枪杆上留下的。

白蜡木的印子,刻在了铁锤上。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那道印子,没擦掉。铁上的木印,不是擦能擦掉的。

他放下锤,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帐外的风把篝火的影子送进来,晃在帐顶上。远处的河在响,水流不急,但声音一直没断。

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他换锤的时候,高宠的枪转了半圈。那半圈转得不快,但很准。高宠不是在反应他的变化,是在他变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碰他的锤。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力气用完,等他路数走完,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翻出来。

等到了最后,高宠的枪出了没有?

金弹子闭着眼想了很久。

出了。出了一枪。就是那一下枪尾往他手腕上送的那一下。那一枪,高宠收了。

收了不是因为手软,是因为不需要。

不需要出第二枪的意思是:一枪就够了。

金弹子睁开眼,把锤放回脚边。他站起来,走到帐帘前面,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牛头山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轮廓。山那边是岳家军的营,营火稀稀拉拉的,比金营少得多。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把金兀术的信从锤柄底下抽出来,叠好,放进甲衣的内袋里。

明天退三十里。退完了,再给金兀术写一封信。信上不提高宠的名字。只说牛头山地势不利,不宜久战。

有些名字,写上去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写,高宠就只是"岳家军一将"。写了,就是"金弹子奈何不了的人"。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锤比他重的人,是比他更能等的人。

牛头山的风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金营空了一半。

岳飞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的金营方向。高宠牵马走过来,站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一只鸟从牛头山上飞过去,叫了一声,很远。

岳飞转身回了帐。

高宠把枪搁在马背上,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但还没消。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枪杆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又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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