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告知我调去做操控设备,薪水从9万降到2800,我痛快签了字,三小时后集团本部连打87个电话,查问公司出了啥事情
01. 起
![]()
我在南城人事部做了十一年,月薪九万。
那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何敏把一张调令推到我面前。
林薇,签一下。
我看了一眼。
调任部门:设备操控组。
调任岗位:设备操控员。
试用薪资:两千八。
我抬头看她。
设备操控组什么时候有这个部门了?
何敏低头抠指甲边上的倒刺。
昨天成立的。
谁批准的?
集团。
集团哪个人?
她抬眼看我,笑得很轻。
你签了就知道了。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卡着一片纸屑,飘了半天没掉下来。
我拿起笔。
何敏愣了愣。
你不问问?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
你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何敏把手边的纸杯碰倒了。
水沿着桌边流到地上,她没去擦。
我签完,把调令推回去。
复印件给我。
她没动。
林薇,你别闹。
我没闹。调令一式三份,员工一份。
这只是内部安排。
那就更应该给我。
何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前台发了消息。
我坐在那儿,顺手把桌上的纸杯扶起来。
里面只剩一点凉水,杯底粘着一片茶叶。
十分钟后,我拿到复印件。
走出会议室,周围的人都在低头忙。
财务的小赵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叫我。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九万的工资条、两千八的调令、社保变更表,按照日期放进文件夹。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醒。
人事系统提示:薪资调整待集团确认。
我点了取消。
十二点零三分,我接到第一个电话。
林总,集团本部,请问贵公司给您办理了什么调动?
内部安排。
调去哪里?
设备操控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您确定吗?
确定。
十二点零七分,第二个电话打进来。
十二点十一分,第三个。
到了十二点二十,我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像桌面底下藏了一只不耐烦的虫子。
何敏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你到底跟集团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那他们怎么都来问你?
你应该去问他们。
她抿了抿嘴。
林薇,大家都是出来工作的,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她。
能把我从九万降到两千八的人,不怕我问原因,怕的是我真的不问。
何敏脸色变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你会后悔的。
我低头整理文件。
复印件别忘了盖章。
她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十七分,手机显示未接来电三十六个。
我把铃声调成静音,去楼下买了一碗面。
老板问我要不要加蛋。
我说不用。
他还是给我卧了一个。
我没解释。
吃到一半,集团本部的电话又打进来。
林女士,请您马上接听董事办公室电话。
我擦了擦嘴。
我现在被调去操作设备,可能不方便。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我把面汤喝干净,端着碗站起来。
手机又亮了。
第四十七个。
02. 承
![]()
晚上八点,我回到住了八年的房子。
丈夫周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被调岗了。
去哪儿?
设备操控组。
他看了我一眼。
听着不像办公室。
嗯。
工资呢?
两千八。
他没马上接话。
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洗衣液,反复说什么深层洁净。
周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那你还吃饭吗?
楼下吃过了。
我煮了粥。
放着吧。
他走到厨房,把粥端出来。
锅底有点糊,他拿勺子刮了半天,把上面干净的盛进碗里。
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可能。
那你怎么签了?
他们让我签。
你就签?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边。
不是你常说的吗,工作没了还能找,别把脸撕破。
周城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说过吗?
说过很多次。
那你记性挺好。
他喝了一口粥,皱眉。
糊了。
你自己煮的。
我知道。
凌晨一点,集团董事办公室又打来电话。
林薇,我是顾总秘书,您为什么不接顾总电话?
我睡觉。
现在才一点。
所以还没睡着。
秘书压低声音。
集团本部已经联系您六十多次了。
我手机没电。
您手机现在正在通话。
我看了一眼电量。
百分之七十一。
那可能是它自己接的。
对面沉默了一下。
顾总请您明早到集团说明情况。
我现在不属于集团了。
调令还没有经过集团批准。
那你们打错了。
我准备挂电话,秘书忽然问:
林姐,您手里是不是有一份蓝色文件?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桌上那只文件夹是蓝色的。
什么文件?
人事档案。
人事档案不都在公司吗?
您别装糊涂。
我看向卧室门。
周城已经睡着了,半边被子掉在地上。
他睡觉总爱把右脚伸出来,冬天也改不了。
我没有回答。
秘书的声音软下来。
林姐,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还没想。
集团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您是不是准备把那份东西交给外面的人。
我笑了一下。
我连两千八的工资都还没领到,哪有钱找外面的人。
秘书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把蓝色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来。
里面是过去三年的员工调薪记录、岗位调整单,还有一张边角发黄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工资变更,先留纸件。
没有署名。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写的。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小块透明胶。
那是顾成山顾总惯用的胶带,办公室抽屉里总放着一卷,裁口歪歪扭扭。
第二天早上,周城站在门口系鞋带。
你真不去集团?
去。
那你还说不属于集团。
他们让我去说明情况。
你打算怎么说?
说他们打了八十七个电话。
周城低着头系第二遍鞋带。
你这样讲话,很容易让人觉得你在记仇。
我没记。
你都数到八十七了。
我拿起包。
那是手机记的。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鞋柜上拿了一个橘子塞进我包里。
路上吃。
我不爱吃橘子。
我知道。
很多人劝你体面离开,不是怕你难过,是怕你开口以后,他们没地方站。
我到楼下时,集团本部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车旁站着秘书,还有顾成山的女儿顾曼。
顾曼见到我,先看了一眼我的包。
蓝色文件夹带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
林薇,你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
我拉开车门。
谁给你定义的难看?
顾曼脸上的笑没有维持住。
我只是提醒你。
那谢谢。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她站在车外,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司机问:开吗?
开。
车刚驶出小区,手机又响了。
第八十七个电话。
03. 转
电话是顾成山亲自打来的。
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车去你办公室。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接过。
你接了几个?
六个。
集团打了八十七个。
剩下的可能是秘书打的。
那边有一阵纸张翻动声。
调令不是集团发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你们公司让我签。
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顾成山没有回答。
车里很安静,司机把广播音量调低。
红灯时,旁边一辆送货车停下来,车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聘广告。
你知道这份调令是谁拟的吗?顾成山问。
何敏。
谁让她拟的?
你问她。
她说是你要求的。
我看着车窗外。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早就知道岗位会调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得那么痛快?
签字不代表同意。
顾成山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他这个毛病很多年了,喝完浓茶就咳,咳起来又不肯停,像非要把一口气证明出来。
林薇,你在公司待了十一年,应该知道调令签了就是证据。
所以我才签。
你把自己也放进去了。
我一直在里面。
车到集团门口,顾曼已经站在台阶上。
她敲了敲车窗。
我下车,手机还贴在耳边。
顾成山说:上来以后,先别见审计。
我为什么不能见?
事情没到那一步。
集团打八十七个电话,还没到那一步?
他停顿了一会儿。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体面的结果吗?
我抬头看着集团大楼的玻璃门。
我现在只想要一份盖章的解释。
顾曼走过来。
爸让你先去小会议室。
我去董事办公室。
林薇。
怎么?
你别总把话说得这么硬。
那我软一点。
我看着她。
顾曼,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的工资要被调走?
她脸色变了变。
我不知道。
你昨晚问我蓝色文件夹。
秘书告诉我的。
秘书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
顾成山在电话里说:别问这些。
我终于把电话挂了。
小会议室里坐着财务总监、法务,还有何敏。
何敏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
法务翻开文件。
林女士,集团没有批准这次调岗。
那是谁批准的?
需要进一步调查。
调查谁?
目前还不能确定。
财务总监把一份表推过来。
你先签个说明,证明你自愿接受岗位调整。
我看了一眼,笑了。
调令上写的是公司安排。
这是补充说明。
谁补充的?
林薇,你别抬杠。何敏开口,大家都想把事情解决。
解决我的工资?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有一块口红印,她用纸巾擦了几下,越擦越红。
法务说:如果你不配合,后续会很麻烦。
对谁麻烦?
没人接话。
门被推开,顾曼走进来。
人事系统里已经录入了岗位调整,财务也做了预提。现在撤回,会影响季度报表。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不是关心我去哪儿,是关心报表上少了什么。
林薇,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报表上的人,难听吗?
顾曼咬了一下嘴唇。
你知道公司这几年有多难吗?
我知道。
很多人靠这份工资吃饭。
我也靠。
你月薪九万。
所以我就应该替你们承担两千八?
顾曼没说话。
财务总监低头翻纸,翻到最后一页时,里面掉出一张黄色便签。
他弯腰去捡。
我看见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设备操控组,不能进工资表。
字迹不是我的。
何敏一下伸手把便签拿走,塞进文件里。
我问:这是什么?
废纸。
既然是废纸,为什么不扔?
她看向我。
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我忽然不想回答。
十一年前我进公司,顾成山问我:你能不能把人留住?
我说:先把人当人。
后来公司扩张,人越来越多,岗位越来越复杂。
我替他劝走过老员工,也替他给新员工画过饼。
有人骂我,有人求我,有人把家里的事说给我听。
我一直以为,自己至少算这里的人。
何敏低声说:林薇,别逼大家。
我看着她。
你们不是怕我离开,你们是怕我离开以后,还能证明我曾经在这里。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启动的声音。
顾曼忽然说:爸让你去档案室。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不方便。
他什么时候方便?
顾曼没回答。
法务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林女士,蓝色文件夹必须交给集团保管。
我把包抱紧了一点。
可以。
众人都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在我收到正式收据以后。
何敏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那是她催人签字时的习惯。
我以前总替她收尾。
这次没有。
04. 再
![]()
档案室在集团大楼地下二层。
顾曼带我下去,一路没有说话。
电梯停在负二层时,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调令的事。
我连部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复印了?
做了十一年人事,留复印件不是很正常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爸说你最难对付。
他以前说我好用。
人会变。
工资也会变。
她没接。
档案室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法务,一个是何敏。
何敏手里拿着一只纸箱。
蓝色文件夹放进去。
收据呢?
等会儿开。
先开。
她把纸箱放到桌上。
你现在是在不信任公司?
我以前信。
那现在呢?
现在公司把我调去做设备操控。
她扯了扯嘴角。
你一定要反复说这个?
你们一定要反复让我签吗?
法务走过来。
林女士,集团愿意给你三个月补偿。
什么补偿?
按原工资。
条件?
你签署保密协议,不再追究此次调岗。
我看向顾曼。
你爸让你来的?
她没有回答。
何敏把纸箱往前推了推。
拿钱走人,大家都轻松。
谁的大家?
林薇,你都四十了,别跟年轻人一样冲动。
你比我小两岁。
她的脸一下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
我只是替你考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何敏突然把纸箱掀翻,里面的档案袋散了一地。
有几份掉在我脚边,都是最近三个月的岗位调整。
仓储主管调成临时助理。
财务专员调成客户维护。
客服主管调成设备操控员。
薪资一栏,全是两千八。
我弯腰捡起其中一份。
员工姓名:赵小梅。
我认识她。
她在公司干了七年,去年刚贷款买房。
她来找过我,说自己被安排去设备操控组,问我是不是犯了错。
我当时告诉她,先等等。
她问:林姐,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我说:不是,你先别多想。
她后来没再来。
我以为她只是接受了安排。
何敏看着我手里的档案袋。
这些都是业务调整,不代表什么。
那为什么岗位都一样?
巧合。
工资也一样?
薪资标准统一。
人也一样?
她不说话了。
法务拿出手机。
这份材料涉及员工隐私,你不能带走。
我没说要带走。
我把档案袋放回地上。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成山来了。
他拄着一根黑色手杖,走得比以前慢。
那根手杖是他去年买的,买回来后一直嫌难看,却每天带着。
都在这里吵什么。
顾曼迎上去。
爸,她不肯交文件。
林薇,把东西给我。
给你什么?
蓝色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
顾总,先问一句。
你说。
设备操控组是谁成立的?
顾成山看了一眼何敏。
何敏立刻说:是集团业务调整。
你听见了。
我问你。
他没有回答。
我把蓝色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
这是三年前的岗位审批表。
顾成山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
谁让你留着的?
公司规定。
谁教你这个规定的?
你。
他看着我。
那一刻,他没有再咳。
我又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去年十一月,您签的内部通知。所有岗位变更,须经集团人事备案。
顾曼走近一步。
这不是你该拿出来说的。
那什么才是我该说的?
她压低声音。
你可以拿钱走。
你昨晚说过一遍了。
我是在帮你。
你帮我什么?
帮你离开这里。
我看着她。
顾曼,我在这里十一年,不是你们家门口那块坏掉的地砖,想换就换。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
你以为我愿意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自己也愣住。
顾成山抬手,打断她。
够了。
何敏忽然说:顾总,不是我们要动她,是她自己要把事情闹大。
我转头看她。
我闹大什么了?
你把工资条、调令、档案都留着,不就是想等今天吗?
我留这些,是因为你们每次都说口头算数。
你根本不信任我们。
你说对了。
何敏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纸,扔到桌上。
那你看看这个。
是她的辞职申请。
日期是两个月前。
顾曼也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何敏没看她。
早就写了。
顾成山皱眉。
谁批准你走?
没人。
她笑了一下。
我跟林薇一样,都是公司需要的时候才算人。
档案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成山伸手去拿蓝色文件夹,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我按住了文件夹。
顾总,收据。
他说:你连我都不信?
这句话,您以前也问过赵小梅。
他停住。
何敏猛地抬头。
赵小梅的档案你也留了?
留了。
她不是已经签字了吗?
她签的是岗位调整,不是自愿降薪。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以后,是赵小梅写给我的一段话。
林姐,我不想去设备操控组,可是我不知道还能问谁。
字写得歪歪扭扭,下面还有一滴水渍,把问字泡开了一半。
顾曼伸手捂住嘴。
顾成山靠着手杖,慢慢坐到椅子上。
他没有看我。
这些东西,你想交给谁?
先交集团监察。
你知道交出去以后,公司会查到谁吗?
知道。
你自己也在里面。
知道。
你可能拿不到补偿。
也知道。
顾成山抬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那只散开的纸箱。
我要你们承认,这不是我自愿的。
他问:承认以后呢?
把那些被调走的人叫回来,重新给他们选择。
顾曼低声说:如果他们不愿意回来呢?
那就把真实岗位和真实工资写清楚。
何敏忽然蹲下,把地上的档案一份一份捡起来。
她捡到赵小梅那份时,停了很久。
她找过我。何敏说。
我知道。
她说她丈夫不知道她被降薪。
为什么没告诉她?
何敏把档案袋抚平。
她说家里刚买房,不能让丈夫知道。
她声音很轻。
我也没告诉她,我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了。
没人说话。
顾成山伸手拿过纸箱里的那张调令。
他看了很久。
这份调令谁盖的章?
何敏说:公司的章。
公司章在哪里?
她没回答。
顾成山又问:谁保管?
何敏咬了咬牙。
顾曼。
顾曼脸色一下白了。
我看向她。
她没有辩解,只是低头从包里拿出一枚印章。
印章外壳裂了一道缝,边缘沾着红色印泥。
我盖的。
她说。
我爸让我盖的。
顾成山闭上眼。
那一刻,他手里的黑色手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大的响。
05. 合
![]()
顾曼把印章放在桌上。
没人去拿。
何敏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赵小梅的档案袋。
我问顾成山:是你让她盖的?
是。
为什么?
我需要有人先动起来。
动什么?
裁掉一批高薪岗位,把资金挪到新项目。
所以把人都调去设备操控组?
这个部门本来就要成立。
什么时候成立?
下个月。
现在没有设备。
以后会有。
那为什么先把人调过去?
顾成山没回答。
顾曼说:因为项目融资出了问题。
她看了看我。
爸想把所有人的工资先压下来,等项目过了,再恢复。
我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
告诉了,大家会走。
所以就骗?
不是骗。
岗位不存在,工资被降,调令写自愿,这不叫骗叫什么?
顾曼眼眶还红着。
他以为只要撑过去,就能把公司救回来。
公司是他的,凭什么让别人跟着他赌?
顾成山抬起头。
你说得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
何敏把档案袋递给我。
拿去吧。
你呢?
我不拿。
为什么?
她看向顾成山。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把我的辞职批准。
顾成山低头看那张辞职申请。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早点走?
何敏笑了一下。
我儿子今年高三,补课费一笔一笔的。我不是你们这种人,辞职以后还能慢慢想。
她说得不体面,甚至有点像在算账。
可她把赵小梅的档案擦干净了。
监察组下午三点到。
他们没有带很多人,只来了两个。
一个戴眼镜,一个抱着电脑。
我把蓝色文件夹交出去。
戴眼镜的人翻到最后一页,问:这些复印件是谁做的?
我。
原件呢?
公司档案室。
有缺失吗?
我看了一眼何敏。
她说:有几份。
哪几份?
她报出名字。
每报一个,顾曼的肩膀就往下沉一点。
戴眼镜的人问我:你为什么一直保留这些?
因为人事变更容易丢。
谁教你的?
我看向顾成山。
他坐在椅子里,脸色很疲惫。
他说过,工资单可以重做,人的时间不能重来。
顾成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三年前他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提醒我工作谨慎。
戴眼镜的人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
这张是谁写的?
我说:不知道。
顾曼忽然开口。
是我爸。
顾成山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躲。
那天他让我把所有工资变更的纸件先留下,不要只录系统。我问为什么,他说以后可能有人要用。
我看着那张便签背面歪歪扭扭的透明胶。
原来那卷胶带不是顾成山习惯用,是我办公室里那卷。
三年前,他把便签贴在我的文件夹上,后来我嫌碍事撕下来,重新粘过一次。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写的。
戴眼镜的人问:顾总,您当时为什么让她留纸件?
顾成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了两次才拆开。
我知道公司账上有问题。
顾曼看向他。
你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们会留下吗?
没人出声。
顾成山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在桌边。
那几年公司缺钱,有人拿员工工资去填投资窟窿。我以为只要项目起来,能补回来。
我问:你以为?
我以为我能控制。
你没控制住。
是。
所以你让我们陪你一起承担。
他点头。
是。
这句承认落下来,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像一只装满水的桶,终于漏了一道口子。
监察组把资料带走。
下午六点,系统撤销了我的岗位调整。
财务总监给我打电话。
林经理,集团决定恢复你的原岗位。
我不回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
按正常流程办理离职。
你确定?
确定。
工资补偿呢?
按法律和合同来。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不多要一点?
我多要的,应该从一开始就写进合同。
他咳了一声。
林经理,这次是公司对不住你。
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顾曼走到我办公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枚裂了缝的印章。
这个你要吗?
我拿它干什么。
我想还给你。
这是公司的。
我盖过很多章。
我知道。
她把印章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也签了调令。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调任部门:客户服务组。
薪资:四千八。
我看着她。
你接受了?
我自己申请的。
为什么?
我想知道,真正被调走的人每天在想什么。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薇,我爸说我不适合做人事。
他说得没错。
她抬起头。
我又说:
但你可以先学着别替别人签字。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那张调令上。
她赶紧拿纸擦,擦得太用力,纸面破了一个小口。
我从抽屉里拿出新的文件袋。
重新打印。
你还愿意帮我?
我在办理离职之前,还是人事。
你不恨我吗?
我把文件递给她。
恨你会耽误下班。
她低下头,接过文件。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赵小梅。
她问:林姐,我的岗位是不是不用调了?
我说: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能不能先回原岗位?
可以。
那我工资呢?
按原合同。
她吸了吸鼻子。
林姐,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嗯。
那我以后问谁?
我看向桌上的蓝色文件夹。
先问自己想不想留下。
我想。
那就留下。
她说了声好,挂掉了电话。
06. 尾声
离职手续办了五天。
何敏最后还是走了。
她没拿补偿,只拿走了办公桌抽屉里一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杯盖坏了一角,她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临走前,她来找我。
你以后做什么?
还没想好。
要不要跟我去家政门店?
你去做什么?
做培训。
培训谁?
教别人怎么擦玻璃,怎么跟难说话的客户讲价。
我看着她。
这和你以前的工作差很多。
工资少。
那你去?
她拧紧保温杯盖。
我儿子说,工资少也得是自己的。
我没问她儿子是不是知道那两个月的事。
很多话问出来,就变成了必须回答的东西。
周城知道我辞职以后,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
他只是把家里的书房腾出半张桌子给我。
你可以先在这儿放电脑。
你不是要写东西吗?
我写完了。
你写什么?
账。
你把账放哪儿?
抽屉里。
他说完,把抽屉上了锁。
我没再问。
一个星期后,我在家政门店租了个小桌子,帮人整理劳动合同和工资记录。
第一天来的是赵小梅。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林姐,我把原来的合同找到了。
带复印件了吗?
带了。
身份证呢?
也带了。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特别整齐。
我现在还是客户专员,工资恢复了。
那就好。
我丈夫知道了。
我抬头看她。
他说什么?
他说,原来我也能挣这么多。
她笑了一下。
他以前一直以为我只拿三千八。
我也笑了。
下午,顾曼来过一次。
她穿着客户服务组的工作服,胸牌别歪了。
她自己折腾了半天,还是没别正。
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蓝色文件夹。
给你的。
我不在集团了。
我知道。
那送我干什么?
你以后还会用。
我没有接。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里面已经装了几份合同模板,还有一叠空白的岗位说明。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岗位名称:劳动关系顾问。
薪资:面议。
我问:谁写的?
我。
你会写薪资面议?
不会。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她看着我。
我想先问你,你愿不愿意回来帮我。
回集团?
不是。客户服务组。
我不想回去。
不是回去上班。
她顿了一下。
我想把那些被调走的人,一个个找回来。愿意留下的,重新签合同。不愿意的,把该给的给清楚。
你爸同意了?
他现在每天只问项目有没有进展。
那你怎么做?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坦白。
我看着她歪掉的胸牌。
先把牌子别正。
它总是歪。
因为你别反了。
她低头一看,笑出了声。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回到家,周城正在厨房洗碗。
他把同一个碗冲了三遍,水一直开着。
你洗干净了吗?
应该吧。
那你还洗?
我今天有点不习惯。
什么不习惯?
家里突然不用等你下班了。
我靠在门框上。
以前你也没等。
以前我以为你会回来。
他说完,把水关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放在餐桌上。
周城看了一眼。
还用这个?
嗯。
你不是说看见蓝色就烦吗?
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你签两千八的时候。
我不记得。
你还说以后不进办公室。
我现在也没进。
他擦了擦手,把橘子剥开。
剥得很难看,皮断成一小截一小截,桌上到处都是白色橘络。
他把最好的一瓣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酸。
我没有吐出来。
夜里十一点,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集团本部,是一个陌生女人问我:林老师,我的工资被改了,我该从哪里开始问。
我看着桌上那只裂了缝的印章,伸手把它推远了一点,又把蓝色文件夹拉近。
周城在旁边问:要不要加点糖?
我说:不用。
他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小碟白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