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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开口要三十万彩礼,说少一分不嫁,我转身娶了她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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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司仪刚把话筒递到我嘴边,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冲上红毯,高跟鞋踩得地毯上的花瓣四处飞溅,她一把推开伴郎,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喊:“陆远舟!你敢娶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全场几百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媳妇苏晚攥紧了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桌和前排的宾客听清:“妈,您坐主桌,有什么事等仪式结束再说。”

她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你可能会问,婚礼当天被岳母冲上台砸场子,这婚还结得下去吗?别急,事情远比你看到的复杂——这个冲上台的女人,半年前还指着我鼻子说“三十万彩礼,少一分你休想娶我女儿”。而今天站在我身边的新娘,是她最好的闺蜜。



01

我叫陆远舟,今年二十九,在一家做智能仓储的私企当技术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带头干活的,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工资一万出头,年终奖看老板心情。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厂矿职工,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读完大学又在城郊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房子不大,八十九平,每个月房贷四千三,我自己还。

我和宋瑶谈了三年。她是独生女,她妈赵秀娥在城南批发市场有个调料铺子,嘴皮子利索,算盘打得精。第一次上门,我拎了两瓶酒一条烟,赵秀娥上下打量我一遍,问的第一句话是:“小陆,你那个房子,加名字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宋瑶在旁边踢了我一脚,我才说:“阿姨,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贷款我自己还,加名字的事……”

“行了行了,”赵秀娥摆摆手,脸上的笑淡了一半,“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赵秀娥全程都在说隔壁摊位老周家闺女嫁了个开厂的,彩礼给了六十八万,酒席摆在市里最贵的酒店,一桌八千八。宋瑶她爸宋建军闷头喝酒,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宋瑶给我夹菜,小声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但我忍了,因为宋瑶跟我说,她妈养她不容易,早年吃了很多苦,现在就想让她嫁得体面点。我说体面没问题,我尽力。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体面”,你是永远够不着的。

谈婚论嫁是在三个月后。赵秀娥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端着茶杯,手指头敲着杯沿,一下一下的。“小陆,阿姨也不跟你绕弯子。三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五金另算,酒席你们家出,婚庆公司我定。还有,你那套房子,得加上瑶瑶的名字。”

我妈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赵秀娥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我爸咳嗽了一声,说:“亲家母,三十万我们确实……”

“拿不出来?”赵秀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那这婚就先别结了。瑶瑶二十四,等得起。我等不等得起,那就不好说了。”

宋瑶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从头到尾没替我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送她们下楼,宋瑶走在我前面,到单元门口她转过身,说:“远舟,要不你再想想办法?我妈说隔壁老周家——”

“宋瑶,”我打断她,“你妈要三十万,还是你要三十万?”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开我:“我妈养我这么大,她不容易……”

“你妈不容易,”我点点头,“我爸妈就容易了?”

她没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她妈的车。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的时候,我站在单元门口,冬天的风往领口里灌,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像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宋瑶她妈又为难你了?”

苏晚是宋瑶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在城西开了家花店。我和她不算熟,加了微信之后也就逢年过节发个祝福。她偶尔会在宋瑶的朋友圈下面评论,说话挺直,有几次赵秀娥在家族群里指桑骂槐,苏晚还替宋瑶回过两句。

我回她:“三十万,少一分不嫁。”

她隔了很久才回:“宋瑶怎么说?”

“她听她妈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发来一句:“陆远舟,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不该被这么欺负。”

我看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打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宋瑶给我打电话,语气软了一些,说要不彩礼降到二十万,她再劝劝她妈。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你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但你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不走最后一步,前面九十九步就白走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赵秀娥根本没打算让步。她之所以让宋瑶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她已经托人给宋瑶介绍了一个开二手车行的老板,姓钱,四十出头,离过一次婚,但“人家出手大方,见面礼就给了一万”。

这个消息是苏晚告诉我的。她说她本来不该说,但实在看不下去。“宋瑶昨天去见了那个人,她妈逼的,但宋瑶去了。”

我挂了苏晚的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代码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旁边同事叫我吃饭,我摆摆手说不饿。

三年。我省吃俭用攒了八万块钱,本来打算凑十万给宋瑶买辆代步车,剩下当彩礼的一部分。现在看来,这八万块钱,连赵秀娥开口的零头都不够。

晚上宋瑶给我发消息,说“我妈说二十万也行,但房子必须加名”。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我不好。但我想再试一次,为了这三年的感情。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儿子,爸再去找你舅借点,你别急。”

我爸今年五十七,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去年体检医生说他腰椎不好,让他别干重活了。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去给人家仓库看夜,一个月多挣两千。我妈在社区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出门,下午两点回来,手上全是裂口。

我说:“爸,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爸说:“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房贷一还,还剩多少?爸知道你好强,但这是结婚,一辈子就一次,爸帮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那一刻我忽然想,我到底是为什么非要结这个婚?是因为我爱宋瑶,还是因为我不甘心这三年的付出?

这个问题我没来得及想明白,因为第三天,赵秀娥亲自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客气,说“小陆啊,阿姨想了想,三十万确实为难你了,这样,二十五万,不能再少了,这是阿姨的底线”。

我说:“阿姨,我考虑一下。”

她说:“还考虑什么?瑶瑶都二十四了,你再拖下去,她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宋瑶她妈又找我了。”

苏晚回得很快:“我知道。宋瑶今天没去店里,她妈带她去见那个钱老板了,说是去看车。”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之后,心里那块石头落地的声音。

我拨通了苏晚的电话。她接了,背景里有剪花枝的咔嚓声。我说:“苏晚,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问什么忙。

我说:“我想请你帮我问问宋瑶,她到底还想不想嫁给我。如果她想,让她自己给我打电话。如果她不想,也让她自己跟我说。别让她妈再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帮你问。”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陆远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那二十五万。”

我愣了一下。

她说:“问题在于,宋瑶从来没替你说过一句话。”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亮起来的灯。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宋瑶的时候,她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打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递给我奶茶时说“您的少糖,小心烫”。那时候我觉得她真好,单纯,善良,不势利。

三年过去了,她依然是那个她。只不过在她妈和我之间,她永远选择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第二天宋瑶没给我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在苏晚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张照片,是苏晚花店门口,宋瑶从一辆黑色二手宝马车里下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只露了半张脸。

苏晚配的文字是:“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赵秀娥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小陆,你别怪阿姨心狠。阿姨这辈子吃够了没钱的苦,瑶瑶不能再吃一遍。”

我当时觉得她势利,但现在我明白了——她不只是势利。她是真的觉得,钱比人可靠。

可她忘了一件事。人是会走的。钱,也是会花完的。

那天晚上我给宋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宋瑶,彩礼的事我不勉强了。你要是觉得咱俩不合适,你就跟我说一声。三年了,我不想最后连个体面的结束都没有。”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整整一天,对话框里只有我那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微信,发现宋瑶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删了。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很久。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我看什么呢,我锁了屏幕,说没什么。

然后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她把我删了。”

苏晚回:“我知道。她昨天跟我说,她妈给她定了那门亲事。”

我打了一个“哦”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好”字,也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

苏晚又发来一条:“陆远舟,你要是有空,来我店里坐坐吧。我进了批新茶,你尝尝。”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苏晚的花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一排多肉,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洋桔梗的香味,苏晚站在操作台后面剪花枝,围裙上沾着水渍和碎叶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捧着那杯茶,热气扑在脸上。苏晚继续剪花,咔嚓,咔嚓。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她说:“陆远舟,你想不想重新开始?”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手里还在剪花枝,声音很平:“我不是说跟我。我是说,你这个人,你的人生。你想不想重新开始?”

我握着茶杯,手指头慢慢收紧。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围裙上的水渍照得发亮。我忽然觉得,这三年我好像一直在追一个影子,追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想。”我说。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苏晚的笑,干净,利落,像她手里刚剪下来的那枝洋桔梗。

(第01章完)

02

那天从苏晚店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她给我装了一小袋洋桔梗,说“回去插瓶子里,能开好几天”。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她靠在门框上,围裙还没解,冲我摆摆手,意思是走吧。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妈打来的。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宋瑶的事怎么样了,我沉默了几秒,说:“黄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我以为她要骂我,或者至少叹口气。但她没有。她说:“黄了就黄了。儿子,你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那一瞬间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我说好。

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在厨房盛汤,排骨炖得烂,萝卜切得大块,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坐下吃了一口,我妈坐在对面看我,问:“真黄了?”

“真黄了。”

“那彩礼……”

“不用了。人家没打算嫁我。”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过了两分钟,他忽然开口:“那个苏晚,是宋瑶那个朋友?”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苏晚?”

“你妈说的。上次你妈去菜市场碰见她了,那姑娘帮你妈拎了一路菜。”

我妈在旁边接话:“那姑娘不错,说话实在,不像宋瑶她妈,一开口就钱钱钱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排骨汤很烫,烫得我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点开苏晚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你想不想重新开始”。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打卡,照常开早会,照常改代码。中午吃饭的时候,同组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远舟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筷子一顿:“怎么了?”

“今天早上老板把我叫过去,问我你手上那个仓储系统的项目进度。我说挺好的,下个月就能交付。老板没说话,让我走了。但我出来的时候看见赵总进去了,手里拿着你那份项目计划书。”

赵总是老板的侄子,半年前空降到公司当副总,什么都不懂,就喜欢指手画脚。我那个项目他插过两次手,都被我顶回去了。当时他脸色就很难看,但我没当回事。我是技术主管,项目出了问题我兜着,他一个外行凭什么指挥?

现在想想,我太天真了。

下午三点,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手指头敲着桌面,笑容很客气:“远舟啊,公司最近业务调整,你那个项目先放一放,让赵总接手。你呢,去支持一下售后部门,那边缺人。”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老板,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做得很好。就是正常轮岗,你别多想。”

我没再多问。出了办公室,我看见赵总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我出来,他把脸转过去了。那一下我全明白了。

晚上我给苏晚发消息,说工作出了点变动。她回得很快:“严重吗?”

“不算严重。就是被踢出项目组了,调去售后。”

“售后做什么?”

“接电话,处理客户投诉,写报告。”

她发了个语音过来,我点开,背景里有风声,她应该在骑车。她说:“陆远舟,你信不信,有些人踢你一脚,是因为你站的位置碍着他了。你要做的不是生气,是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我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我回她:“你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售后部门报到。办公室在负一层,没有窗户,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工位很小,一台旧电脑,一个耳麦,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客户投诉单。带我的老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见我来了,递给我一摞资料,说:“先看,看完跟着我接电话。”

我坐下来,翻开那些投诉单。大部分是安装延迟、配件缺货、系统报错之类的问题。售后部门像个垃圾桶,前端搞不定的烂摊子全往这里扔。周师傅接电话的时候嗓门很大,被客户骂了也不生气,等对方骂完,他慢悠悠地说:“您的问题我记下了,四十八小时内给您答复。”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烂在这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之前做的仓储系统方案重新调出来。这套系统我做了快两年,从底层架构到算法优化,每一行代码我都熟。赵总接手之后,他看不懂代码,只会催进度,项目组那几个人被他折腾得怨声载道。我翻到系统日志,发现他为了赶进度,把好几个安全校验模块给注释掉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了个主意。

接下来一周,我白天在售后接电话、写报告,晚上回家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我把之前为了赶工期妥协的地方全部推翻,重新设计了一套更轻量、更安全的架构。同时,我注册了一个技术博客,把仓储系统行业里几个共性的技术难题写成分析文章发上去,署名用了我的真名。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在做什么。连苏晚都没说。她偶尔晚上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学习。她说那你忙,早点睡。

有一天我接了个投诉电话,对方是城北一家物流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姓方,脾气很冲,一上来就骂我们公司的系统垃圾,说他们的分拣线因为系统延迟,一晚上积压了三千多件货。我一边听一边在系统后台查,发现是赵总注释掉的那个安全模块导致的并发处理瓶颈。

我在电话里跟方工说:“您的问题不是硬件,是系统架构有缺陷。给我三天,我给您出一个优化方案。”

他半信半疑,说:“你谁啊?售后不都只会说‘已记录,请等待’吗?”

我说:“我叫陆远舟,以前是仓储系统项目组的技术主管,现在在售后。”

他沉默了两秒,说:“行,我等三天。”

挂了电话,我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优化方案,包括问题定位、代码修改建议和部署步骤,第二天一早发给了方工。他没回消息。我以为他嫌我多管闲事,也没再问。

没想到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方工所在物流公司的技术总监,姓贺。他说方工把我的方案给他看了,他觉得很有意思,想约我见面聊聊。

我们约在物流园旁边的一家快餐店。贺总监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批注。他问我:“这套架构是你一个人设计的?”

我说是。

他又问:“你们公司知道你在做这个?”

我说不知道。

他合上方案,看了我一会儿,说:“陆远舟,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干?”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说:“贺总,您先把方案落地。如果有效果,咱们再聊别的。”

他笑了,伸出手:“行。那我就等你的效果。”

从快餐店出来,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问我在哪。我说在城北物流园。她说跑那么远干嘛。我说谈点事。她没追问,只说:“晚上来店里吃饭吧,我煮了粥。”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物流园门口来来往往的大货车,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赵总不会善罢甘休,宋瑶她妈也不会就这么消停。果然,当天晚上我刚到苏晚店里,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赵秀娥的声音,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但软得让人不舒服:“小陆啊,阿姨听说你工作出了点问题?哎哟,年轻人嘛,难免的。阿姨就是想跟你说,瑶瑶那事,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握着手机,站在花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苏晚端着一碗粥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接电话,脚步停了一下。

我对电话里说:“阿姨,不用了。您女儿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赵秀娥的声音陡然拔高:“陆远舟!你别不识抬举!我告诉你,你一个破搞技术的,有什么好得意的?你——”

我把电话挂了。

苏晚把粥递给我,什么也没问,只说:“趁热吃。”

我接过碗,坐在高脚凳上,低头喝了一口粥。小米粥,放了红枣,甜丝丝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宋瑶从来不知道我喜欢喝小米粥。每次她问我早饭吃什么,我都说随便。她就真的随便买,豆浆油条,或者面包牛奶。

苏晚知道。因为她花店早上也卖茶点,我陪宋瑶去过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我自己盛了一碗小米粥,她看见了。

就这么一件小事。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人你把心掏给她,她也看不见。有些人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就知道。

粥喝到一半,苏晚忽然开口:“陆远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抬头看她。

她擦了擦手,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宋瑶让我转交给你的。你被调去售后那天,她来找过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妈以死相逼,她没办法。她还说……”苏晚顿了顿,“她说那个钱老板给了她妈二十万定金,已经花了十万给她弟买车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苏晚说:“我没拆。你自己看吧。”

我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页纸。我没有拆开,把它放回桌上,推到苏晚面前。

“你帮我还给她吧,”我说,“就说,不用了。三年的事,一页纸写不完。我也不需要她解释。”

苏晚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信封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发现方工给我发了条消息:“方案试了,分拣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贺总让我问你,下周一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吃个饭。”

我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我打开技术博客后台,发现我那几篇文章下面多了十几条评论,有一条写着:“博主对仓储系统并发的理解很深入,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聊聊?”我点开发评论的人的主页,是一家园区的科技公司,做智能物流装备的,名字我没听过,但简介里写着“新三板上市企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个灯管,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第02章完)

03


周一请吃饭的地方在城西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不大,包间里一张圆桌,贺总比我先到,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转着一杯茶。贺总给我介绍:“这位是陈总,我们公司的创始人,也是技术出身。”

陈总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很厚,指腹上有茧,像是早年自己拧过螺丝的人。他让我坐,把菜单推过来,说:“小陆,先点菜,吃完再聊事。”

我点了两个菜,他又加了三个,说年轻人吃得太少。菜上来之后,他没急着谈方案,问我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在哪读的书。我一一答了。他听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说:“你那个方案我看了三遍。写方案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纸上谈兵,一种是真在机房里熬过夜的。你是后者。”

我说:“我在项目组待了两年,系统从零搭起来的,哪里容易崩,我心里有数。”

陈总点点头,放下筷子:“那我直说了。我们公司正在做一套面向中小物流企业的仓储管理系统,缺一个真正懂底层架构的人。你那个方案里的并发处理思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但我年纪大了,写不动代码了,我需要一个能落地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的公司,给你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

他笑了一下,报了个数字。翻了一倍还多。然后他说:“不用急着答复。你回去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我说:“不用商量。我去。”

陈总跟贺总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陈总说:“好,那你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干净,下个月一号来报到。”

我说好。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回甘。

从馆子出来,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她店里正忙,背景里有人问价钱,她说“稍等”,然后捂着话筒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换工作了。工资翻倍。”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说:“陆远舟,你终于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流,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劲。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手上那个项目还没交接,赵总那边肯定要使绊子。而且宋瑶她妈那边,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一到公司,我就被人事叫去了。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平时见谁都笑,今天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递给我一张纸,说:“陆远舟,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这是通知书,你签个字。”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理由写的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泄露公司技术机密”。

我把那张纸放下,问:“我泄露什么了?”

吴经理不看我,翻着手里的文件夹:“你把公司项目的核心方案发给外部人员,这是公司信息安全制度明令禁止的。你自己做的事,心里清楚。”

我明白了。方工那边试了方案,效果传开了,赵总坐不住了,先下手为强。

我说:“我要求公司出示证据,并且我要见老板。”

吴经理说:“老板出差了。证据公司法务那边有,你要是不同意,可以走劳动仲裁。”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说:“行,我不签。你们要辞退我,可以,但得给我正式的解除通知,写清楚辞退理由,盖公章。另外,我要求结算我所有的加班费和未休年假。”

吴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说她要跟上面请示,让我先回去等。

我出了人事办公室,回到负一层那个没有窗户的工位。周师傅看见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要走了。他叹了口气,说:“小陆,你是个能干事的。这地方留不住你。”

下午三点,赵总亲自来了售后办公室。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听得见:“陆远舟,你私自把公司方案发给客户,这是吃里扒外。公司没报警已经是看在你干了几年的份上。”

我抬起头看他,说:“赵总,那个方案是我自己重新写的,跟公司现在的系统没有一行代码重合。您把安全模块注释掉的事,我还没跟老板说。您要报警,咱们就一起把事说清楚。”

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旁边几个同事都低着头,耳朵全竖着。赵总站了几秒,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蹬蹬蹬,越来越快。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离开公司。周师傅送我到电梯口,拍了拍我肩膀:“小陆,以后混好了,别忘了老周。”

我说:“忘不了。”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全黑了。我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路边等车,箱子里装着我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和一个旧保温杯。风挺大,吹得箱子盖一掀一掀的。我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被开了。”

她秒回:“来店里。”

我抱着箱子去了花店。苏晚正在给一束百合包包装纸,看见我进来,朝操作台旁边的小圆桌努了努嘴。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用保鲜膜盖着。

我把箱子放地上,坐下来。她包完百合,洗了手,坐到我对面,把保鲜膜揭开,说:“吃。”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西红柿炒蛋是甜的,她放了糖。我妈炒这个菜也放糖。我嚼着饭,忽然开口:“苏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头也没抬:“因为你值得。”

我愣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吃完之后,我把碗筷收了,站在水槽边洗碗。苏晚在旁边擦操作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难受。水龙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冒出来,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一声喇叭。

洗完碗,我转过身,靠在水槽边,说:“苏晚,我下个月去新公司报到。工资翻倍,做技术总监。”

她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我。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把一件事办了。”我说。

她问什么事。

我说:“宋瑶她妈到处跟人说,我陆远舟是吃软饭的,说我跟宋瑶谈了三年,一分钱没花,白占便宜。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了。我妈气得两天没吃饭。”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不打算跟她吵,也不打算解释。我就想请她吃顿饭。”

苏晚愣了一下:“请她吃饭?”

“对。请她吃饭。把她请到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三年我给宋瑶花的每一笔钱,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告诉她,我陆远舟不欠她宋家一分一毫。是她女儿先走的,不是我。”

苏晚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

“这周末。你帮我约她。就约在你店里。你这里地方小,她要是闹起来,动静传不出去。”

苏晚笑了一下,说:“行。我帮你约。”

周五晚上,苏晚给我发消息:“约好了。周日下午三点,她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把我跟宋瑶三年来的所有转账记录导了出来。微信的、支付宝的、银行卡的,一笔一笔,时间、金额、用途,全部列在表格里。我做了一个备份,又打印了两份。

周日一早,我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午两点半,我到了苏晚的花店。她把操作台收拾干净了,泡了一壶茶,摆了几把椅子。两点五十五分,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店门口,赵秀娥从车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脖子上系着丝巾,手里拎着包,昂着头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里面,她嘴角撇了一下,说:“哟,小陆也在啊。我还以为是苏晚找我买花呢。”

我说:“阿姨,坐。”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翘起二郎腿:“有什么事快说,我店里还忙着呢。”

我把那份表格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阿姨,这是我跟宋瑶在一起三年花的钱。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用途。您看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您跟街坊邻居说,我陆远舟白占宋瑶三年便宜。那咱们今天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宋瑶过生日,我给她买手机,四千六。情人节,我给她转账,五百二。她看中的包,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两千八。她生病住院,我垫的医药费,三千二。三年加起来,一共四万七千六百块。”

赵秀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您要是觉得这些钱不该花,那您让宋瑶把钱退给我。您要是觉得该花,那您以后就别在外面说那些话。”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一声。她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陆远舟!你跟我算账?你一个穷搞技术的,你——”

“阿姨。”我也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穷,但我没欠过您家一分钱。是您女儿先走的。您拿了钱老板二十万定金,花了十万给您儿子买车。您自己心里清楚。”

赵秀娥的脸从红变白。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晚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剪子,一动不动。

赵秀娥站了几秒,抓起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声音发抖:“陆远舟,你等着。”

我说:“阿姨慢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花店里安静下来。苏晚放下剪子,走过来,看着桌上那份表格。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钱,真的假的?”

“真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问她笑什么。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说:“陆远舟,你这个人,记账记得这么清楚,难怪宋瑶她妈怕你。”

我也笑了。

但我知道,赵秀娥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说的“你等着”,不是气话。她那种人,吃了亏一定要找补回来。而且我手上那份表格里,漏了一样东西——我还没算宋瑶刷我信用卡的那两万。

那两万,我本来不打算要了。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第03章完)

04

赵秀娥走后,苏晚把桌上那份表格收起来,折好,递给我。她说:“你留着,以后有用。”

我接过来揣进包里。那天下午我帮她把店里的花架重新摆了一遍,把靠窗那排多肉挪到门口晒太阳。她站在旁边看我干活,偶尔递个抹布或者剪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问我新公司做什么方向,我说智能物流装备,做仓储分拣系统的。她说她不懂技术,但听起来比之前那家靠谱。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陆远舟,你信用卡那两万,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说吧。”

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一我正式去新公司报到。园区在城北,离物流园不远,办公楼是那种老厂房改造的,层高很高,顶上留着行车轨道,墙上刷了白漆,工位是长条木桌拼的,跟之前那家格子间完全两个样子。陈总亲自带我在楼里转了一圈,介绍我认识各个组的负责人。走到技术组那片区域,他拍拍手,说:“这位是陆远舟,新来的技术总监,以后仓储系统这块他负责。你们有什么搞不定的,找他。”

几个人抬头看我,有年轻的,有比我大几岁的,眼神里带着打量。我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

我的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和一块白板。陈总说:“你先熟悉环境,下周开项目会,你把方案给大家讲一遍。人手你挑,预算你报,我只看结果。”

我说好。他走了之后,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之前那份方案又过了一遍。新公司的系统跟我之前做的方向一致,但底层架构更成熟,接口更规范。我需要做的是在他们的框架上做优化,而不是从零开始。这反而更简单。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压得很低:“远舟,你爸出事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今天上午你爸去仓库看夜,搬货的时候腰闪了,人摔在地上,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得住院。”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我说:“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我妈说了医院名字。我挂了电话,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拎起包就往外走。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了医院。我爸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白得像纸,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

我走过去,喊了声爸。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说:“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我妈把缴费单递给我,我扫了一眼,押金五千。她已经交了。

我问医生怎么说。我妈说医生建议做微创手术,但手术费得三万多,还不算住院和后续康复。我爸在旁边插嘴:“不做。回家躺躺就行。”

我没理他,去收费处把押金补到一万。回来的时候,我爸正在跟我妈较劲,说要出院。我妈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我坐到床边,说:“爸,手术得做。钱的事你别管,我现在工资涨了,拿得出。”

我爸看着我,嘴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新工作靠谱吗?”

“靠谱。”

“那个宋瑶……”

“分了。彻底分了。”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丧气话,但他说的是:“分了好。那姑娘,心不在你身上。”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妈回家去拿换洗衣服。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住的是两个老头,一个打呼噜,一个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坐在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墙,盯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一下。苏晚发来消息:“你爸怎么样了?”

我回:“住院了,要做手术。”

她隔了一会儿回:“哪个医院?我明天去看看。”

我说不用,你店里忙。她说:“你别管了,我明天上午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黑鱼汤,还有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她进了病房,跟我妈打了个招呼,把汤倒出来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说:“这汤熬得好,放了陈皮?”

苏晚笑了:“叔叔您嘴真刁,是放了陈皮,去腥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神在我和苏晚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苏晚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帮我爸调了调床头的高度,又去护士站问了些注意事项。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妈:“阿姨,这是我一点心意,给叔叔买点营养品。”

我妈推辞,苏晚按住她的手,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跟远舟是朋友。”

她走了之后,我妈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千块钱。我妈把钱收好,看了我一眼,说:“这姑娘,比宋瑶强。”

我说:“妈,我们就是朋友。”

我妈没接话,端着保温桶去洗了。

我爸的手术安排在周四。周三晚上,我回家拿东西,打开门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我。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陆远舟,你新工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以为换个地方就完了?你等着。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折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赵秀娥那种人,在批发市场混了半辈子,认识的人杂,打听点消息不难。但我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

第二天我爸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是微创,恢复得快的话一周就能出院。我妈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我交了手术费,账户里还剩一些,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周五我回公司上班,陈总把我叫过去,问:“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我说好了。他点点头,说:“下周项目会,你准备一下。另外,有个人你得见一下。”

我问谁。

他说:“园区的李主任。我们公司新厂房在走审批,需要园区这边配合。李主任下周二来公司调研,你作为技术负责人,到时候一起接待。”

我说好。

周二上午,李主任来了。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陈总带着他在楼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公司的情况和产品方向。走到技术组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位上改代码,陈总喊我:“远舟,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李主任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在城东那家做仓储系统的公司待过?”

我说是。

他点点头:“那家公司最近出了点事,你知道吗?”

我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动。我说:“我离职了,不太清楚。”

李主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跟陈总聊了几句就走了。人走之后,陈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刚才李主任提到的那家公司,他们老板前几天被园区约谈了。据说是因为项目验收出了问题,客户投诉到市里了。”

我看着陈总,没说话。

陈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远舟,你离职的时候,有没有签竞业协议?”

我说没有。他们当时让我签解除通知,我拒签了。

陈总点点头:“那就好。你安心干活,别的事不用管。”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发现技术博客后台有一条新私信。点开,是一个陌生的账号,发来一句话:“陆工,你之前发的那几篇并发处理的文章,我看了。我就是那家物流公司的方工。我们系统上个月出了个大事故,分拣线瘫痪了六个小时,损失不小。贺总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帮我们做一次全面排查?费用好商量。”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园区里来来往往的叉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块白板上。白板上还空着,但我已经知道要写什么了。

(第04章完)

05

方工那条消息我没急着回。我先把项目会开了,把新公司这边的架构方案定下来,带着技术组三个人干了三天,把核心模块的框架搭起来了。陈总来看了一次,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天,说:“你比我想的还快。”

我说:“之前被耽误了两年,现在得补回来。”

他没多问,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周四晚上,我回了方工的消息:“方工,我可以接,但我现在有全职工作,只能晚上和周末做。另外,我只做技术排查和方案输出,不驻场。费用按项目算,一口价。”

他回得很快:“你说个数。”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数。是我以前一个月工资的两倍。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行。合同我明天发你。”

周五签完电子合同,周六一早我就去了方工的公司。仓库在城郊,铁皮顶棚,里面堆满了货架和分拣线,传送带轰隆隆地转。方工带我走了一圈,指了几处之前出问题的地方。我蹲在控制柜前面看了半个小时,又去机房调了系统日志,心里大概有数了。

问题比我想的严重。之前赵总接手后为了赶进度,不仅注释掉了安全校验模块,还改了几个核心参数,导致系统在高并发时段资源分配失衡。平时看不出来,一到旺季单量暴涨就崩。这次瘫痪六个小时,就是因为双十一前的备货高峰。

我把问题点列了整整两页纸,又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一份详细的整改方案,包括代码修改、参数调整和应急预案。发给方工的时候,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陆工,你这套东西,比我们花钱买的正版系统还细。”

我说:“正版系统不一定适合你们的业务场景。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就把项目款打过来了。我看了眼到账短信,把其中一半转给了我爸,让他把之前住院跟亲戚借的钱还了。

我爸在电话里问我哪来这么多钱,我说接了个私活,赚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远舟,你别太拼。”

我说知道了。

但我没停。方工那边的事刚结束,贺总就给我介绍了一个新客户,做电商仓储的,规模不大,但系统问题一堆。我接了下来,照样是晚上和周末干活。连着干了三周,手里攒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让我妈不用再去社区食堂帮厨了。

我跟她说:“妈,你别去了,手上裂口那么多,冬天疼。”

她不肯,说在家闲着难受。最后各退一步,她去半天,下午回来休息。我爸出院之后在家养着,恢复得还行,偶尔能下楼遛弯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怎么跟苏晚见面。她店里忙,我公司和私活两头跑,微信上偶尔聊两句,都是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店里新到的一批香槟玫瑰,配文:“给你留了一束,放店里了,有空来拿。”

我拖了四天才去。那天晚上八点多,花店快关门了,她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我进来,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束包好的花递给我。香槟色的玫瑰,外面裹着牛皮纸,扎了一根麻绳。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她看了看我,说:“你瘦了。”

我说最近忙。

她没再问,转身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高脚凳上喝水,她在旁边收拾东西。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陆远舟,宋瑶找过我。”

我放下杯子。

“上周她来店里了,瘦了不少,看着挺憔悴的。她说那个钱老板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摔东西,她已经搬回娘家住了。”

我没说话。

苏晚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我:“她跟我打听你,问你过得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换了工作,工资涨了。她听了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让你带话?”

“带了。她说她后悔了。”

我握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我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件事离我已经很远很远了。三年前那个为了给宋瑶买生日礼物攒了三个月工资的人,好像是另一个人。

“苏晚,”我说,“她后悔是她的事。我不后悔。”

苏晚看着我,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我以为日子要这么顺下去的时候,赵秀娥出手了。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跟技术组过代码,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楼,看见赵秀娥站在园区门口,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夹着个公文包,看着像律师。

赵秀娥看见我出来,迎上来,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笑:“陆远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这位是正德律所的刘律师,我请他来跟你谈谈。”

我站定了,看着他们。

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陆先生,我受赵女士委托,就你与宋瑶女士在恋爱期间的财务纠纷一事,向你送达律师函。赵女士主张你在恋爱期间以结婚为名,骗取宋瑶女士财物共计人民币两万元整,要求你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否则将提起诉讼。”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一遍。上面写的是宋瑶刷我信用卡那两万的事,但被他们倒打一耙,说成是我诱导宋瑶消费。我差点笑出声。

赵秀娥在旁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陆远舟,你不是会算账吗?你算啊。那两万你算进去了吗?我告诉你,我闺女刷你的卡,那是因为你答应给她买手机的,结果你没买,她刷了卡你还让她还钱,你这是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怜。为了两万块钱,跑到别人公司门口来闹,还花钱请律师。她到底是有多恨我,还是说,她其实是怕我?

我把律师函折好,放进兜里。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三年前的一条微信截图,举到她面前。截图上是宋瑶给我发的消息:“远舟,我看中一个包,两万三,你给我转两万,剩下的我自己出。就当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下面是我的回复:“好,等我发工资。”

赵秀娥的脸僵住了。

“阿姨,”我把手机收起来,“那两万是宋瑶让我给她转的,说是生日礼物。我转了。后来她刷我信用卡买手机,是另一回事。您要打官司,可以。我这儿三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留着。咱们法庭上见。”

刘律师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低声跟赵秀娥说了句什么。赵秀娥的嘴唇抖了两下,忽然提高嗓门:“陆远舟!你别得意!你那个新公司,我打听过了,就是个破私营小厂!你等着,我让你干不下去!”

园区门口进进出出的同事开始往这边看。我没理她,转头对刘律师说:“刘律师,我建议您先核实一下委托人提供的证据。如果她告诉您的是另一套说辞,您接这个案子要谨慎。”

刘律师点了点头,拉着赵秀娥走了。赵秀娥边走边回头瞪我,嘴里还在嚷嚷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

我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赵秀娥来我公司闹了,请了律师。”

苏晚秒回:“她疯了?”

“疯了。说我骗宋瑶两万块钱。”

苏晚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证据给她看了,律师怂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笃定:“陆远舟,我告诉你一件事。宋瑶她妈在外面跟人说,你之所以能进新公司,是因为你跟新公司老板的女儿有一腿。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她说的那个老板的女儿,是谁?”

苏晚沉默了一下,说:“陈总没有女儿。他只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行车轨道从头顶横穿过去,锈迹斑斑的。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秀娥这么闹,表面上是恨我,实际上是怕我。她怕我把她在批发市场那些事抖出去。她怕我过得比她好。

但我现在没空对付她。因为我手里有一个更大的项目要上马,陈总把新厂房的技术方案全权交给我了。下个月要跟园区签正式合同,一旦签下来,公司就能拿到一笔扶持资金,我也能拿到一笔项目奖金。

然而就在签合同的前三天,陈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说:“远舟,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园区管委会的,说我“存在严重职业道德问题,在前公司任职期间泄露商业机密,被公司开除”。信的落款是“知情人士”。

陈总看着我,说:“园区那边压下来了,让我先核实。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前公司人事给我发的那份解除通知的照片,以及我跟赵总的聊天记录。我把手机递给陈总。

“陈总,我被开除,是因为我发现了前公司项目里的重大安全隐患,提了整改方案,动了别人的蛋糕。他们以‘泄露机密’为名辞退我,但实际上是我主动离职的。我手里有全部证据。”

陈总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我。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远舟,你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寄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桌上。信封上的邮戳是城南批发市场旁边的邮局。

我盯着那个邮戳,没说话。

陈总说:“我不关心你跟谁有仇。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把活干好。你告诉我,那个仓储系统的项目,你能不能按时交付?”

我说:“能。”

他说:“行。合同照签。举报信的事,我来处理。你回去干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陈总在后面叫住我:“远舟。”

我回头。

他说:“你那个前岳母,挺有能量的。不过她找错人了。我这人最讨厌被人威胁。”

(第05章完)


06

合同签了。园区那边没再提举报信的事,陈总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也没问。项目正式启动那天,陈总把整个技术组叫到会议室,说:“这个项目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一单,远舟牵头,所有人配合。有谁不配合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走。散会之后,技术组一个叫郑凯的年轻人凑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说:“陆哥,之前那封举报信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放心,组里没人信那些话。”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咖啡,说:“干活吧。”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公司。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泡在代码和测试里。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回家吃饭,我说项目忙,忙完这阵就好了。她叹了口气,说:“你爸想你了,你抽空回来看看。”

我说好。但我一直没抽出空。

苏晚来找过我一次。那天晚上快十点,我正趴在工位上改一个模块的并发逻辑,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和一摞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以为是外卖,下楼一看,苏晚站在园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看见我出来,也没笑,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你妈让我带来的。排骨汤,还有几个包子。她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来,保温袋还是热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说你妈告诉她的,她再转告我。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妈跟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微信。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苏晚把外套拉链拉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说:“你爸住院那会儿,你妈天天在医院,我去送饭,一来二去就熟了。你妈人挺好的,就是嘴硬。”

我拎着保温袋站在路灯底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摆了摆手,说:“你上去吧,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进货。”

她转身往路边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陆远舟,那个举报信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吧?”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不怎么办。我把项目做好,比什么都强。”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走了。

我拎着保温袋回到工位,打开盖子,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跟上次在医院喝的一样,放了陈皮。我一口一口把汤喝完,把包子吃了,然后继续改代码。

项目做到第二周,出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我正在测试系统,郑凯忽然跑过来,脸色不对:“陆哥,你看一下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某科技公司技术总监被前公司开除,涉嫌泄露商业机密,竟摇身一变成为新项目负责人”。帖子里没点名,但写了公司位置和项目方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我。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有人骂,也有人质疑。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郑凯,说:“别管它。”

他说:“可是陆哥,这帖子已经被人转到好几个群里了,园区那边肯定也看到了。”

我说:“陈总知道这事。他让我专心做项目,别的他来处理。”

郑凯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第二天上午,园区管委会来了两个人,说是例行检查,要看我们的项目资质和人员背景材料。陈总陪着他们在会议室待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捏着茶杯的手指有点紧。

下午他把我叫进去,关上门,说:“远舟,有人给管委会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用的是你前岳母的名字,身份证号都有。”

我抬起头。

“信里说你骗婚骗钱,还说你前公司开除你是因为你偷了公司的核心技术。管委会那边说,如果这些事属实,项目扶持资金可能要暂缓。”

我沉默了几秒,问:“陈总,你信吗?”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看着我的眼睛:“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管委会的人信。下周一,管委会要开一个听证会,你和我都得去。你把所有证据准备好,当场说清楚。”

我说好。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我说:“苏晚,下周一我要去管委会开个听证会。赵秀娥实名举报我。”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需要我做什么?”

我说:“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宋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晚说:“你要她替你说话?”

“我不要她替我说话。我只要她来。她来了,站在那儿,就够了。”

苏晚没追问,只说:“我帮你找。”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听证会的事说了。我妈听完,半天没出声。我以为她要哭,或者骂赵秀娥。但她没有。她说:“儿子,你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咱家虽然没钱,但脊梁骨是直的。你去,把该说的说清楚。说不清楚也没关系,回家来,妈给你炖排骨。”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堵得厉害。我说知道了,妈,你早点睡。

周一早上八点,我到了管委会。陈总比我早到,在门口等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来了,递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让法务整理的材料,你前公司的项目记录、你的技术方案时间戳、还有方工那边出的证明。你拿着。”

我接过来,说谢谢。

听证会在二楼会议室。长条桌,管委会这边坐了四个人,为首的是李主任。赵秀娥坐在对面,旁边跟着那个刘律师。她今天穿了件黑外套,脸上擦了点粉,看起来比上次精神。看见我进来,她把头扭到一边。

会议开始。李主任先说了流程,然后让赵秀娥陈述。赵秀娥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开始念。念的是我“骗婚骗钱”的事,说我跟宋瑶谈了三年,一分钱彩礼不出,还让她女儿倒贴,最后把她女儿甩了。念到一半,刘律师在旁边补充,说我有“道德问题”,不适合担任重点项目负责人。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没插。等她念完,李主任转头看我:“陆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摆到桌上。我说:“李主任,各位领导,赵女士说的这些事,跟我今天来要说的,是两码事。她说的那些,是我跟她女儿之间的私人感情纠纷。我今天来,是证明我有能力、也有资格担任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我把前公司的项目记录翻开,指着上面的时间戳:“这是我两年前设计的系统架构,每一版都有提交记录。赵总接手之后改了我的参数,导致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我提出整改方案,被他们排挤。后来我主动离职。这是我的离职证明和项目交接记录。”

我又把方工的证明信递过去:“这是城北物流公司的技术负责人方工出的证明。他们用了我设计的优化方案,分拣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如果有疑问,可以打电话核实。”

李主任一份一份看过去,时不时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赵秀娥的脸色开始不对劲,她不停地拉刘律师的袖子,刘律师只是摇头。

最后,李主任放下材料,看着赵秀娥:“赵女士,你举报的内容涉及个人情感纠纷,跟项目资质没有直接关系。如果你有关于陆先生工作能力或职业道德的确凿证据,可以补充。如果没有,管委会这边会正常推进项目合作。”

赵秀娥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就是一个穷搞技术的,他什么都不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所有人转头去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苏晚,另一个是宋瑶。

宋瑶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然后走进来。

赵秀娥的脸唰地白了:“瑶瑶?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宋瑶没理她,走到李主任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李主任,我是宋瑶。陆远舟前女友。我妈举报的那些事,我可以作证,全是他编的。”

赵秀娥尖叫起来:“宋瑶!你给我闭嘴!”

宋瑶转过身,看着她妈,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妈,你够了。你拿了钱老板二十万,花了十万给我弟买车,剩下的十万你自己存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嫁。陆远舟欠你的?他不欠。是我欠他的。”

赵秀娥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瑶转回头,看着李主任:“陆远舟跟我在一起三年,没花过我一分钱。是我刷了他的信用卡,两万块,到现在没还。他从来没催过。你们要查,查我,别查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李主任拿起宋瑶放在桌上的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放进文件夹。他抬起头,看着赵秀娥:“赵女士,你的举报,管委会不予采信。另外,你涉嫌提供虚假材料干扰正常工作秩序,我们保留追究的权利。”

赵秀娥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刘律师收拾了东西,低声说了句什么,先走了。赵秀娥站了几秒,忽然捂着脸跑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上,蹬蹬蹬,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没动。宋瑶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说:“陆远舟,对不起。”

我说:“不用。”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苏晚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跟在她后面出去了。

李主任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陆先生,项目继续推进。下个月资金到位,你们可以启动采购了。”

我说谢谢。

从管委会出来,太阳很大。陈总走在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说:“干得不错。下午回公司,把方案再细化一遍。”

我说好。他先走了。我站在管委会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没事了。项目保住了。”

她秒回:“晚上回来吃饭。苏晚也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我又发了一条:“妈,你怎么什么都跟苏晚说。”

她回:“人家姑娘比你靠谱。”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苏晚站在花店门口——她的店离管委会只有两条街。她正弯腰把门口的花桶往里搬。我下了台阶,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站直了身子。

我说:“今天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我说:“你把她带来了。”

她擦了擦手,说:“宋瑶是自己要来的。我跟她说了这事,她说她不能让她妈再这么闹下去。她还说,她欠你一个道歉,欠了太久。”

我没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花桶里的花瓣卷起来几片。苏晚看着我,忽然说:“陆远舟,你现在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行。晚上去你妈那儿吃饭,我带了条鱼。”

(第06章完)

07

晚上去我妈那儿吃饭,苏晚真带了条鱼,活的,在塑料袋里扑腾。我妈开门看见她拎着鱼,嘴上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接过去了。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苏晚进来,把遥控器放下了,冲她点了点头。他腰还没好利索,坐久了得垫个靠枕,但精神比住院那会儿强多了。

苏晚进了厨房帮我妈收拾鱼,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水龙头哗哗响。我爸看着厨房方向,压低声音问我:“你跟这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朋友。”

他哼了一声,说:“你妈当年也是我‘朋友’,处了半年才改口。”

我没接话。厨房里传来我妈的笑声,不知道苏晚说了什么。我爸又看了我一眼,说:“宋瑶那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我说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给苏晚夹菜,问她店里生意怎么样,房租涨没涨,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苏晚一一答了,顺手给我碗里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妈看见了,嘴角压都压不住。我爸埋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饭后苏晚帮我妈洗碗,我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新闻里播着本地物流园扩建的消息,我爸忽然说:“你那新公司,做的是仓库里的机器?”

我说是,分拣系统。

他点点头,说:“好好干。别像我似的,干了一辈子力气活,到老了腰不行了,什么也没落下。”

我说:“您把我养大了,这就是最大的落下。”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楼下有人放音乐跳广场舞,节奏咚咚的。

那天晚上苏晚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路灯坏了一盏,楼道口有点暗。她站在单元门口,把围巾绕了两圈,说:“你妈真好。”

我说:“你妈呢?”

她顿了一下,说:“我妈走得早。我爸在老家,身体还行,就是不肯来城里,说住不惯。”

我说:“那你一个人开店,不累?”

她看了我一眼,说:“习惯了。”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她的围巾穗子吹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骑电动车来的。她走到路边,打开车锁,戴上头盔,冲我摆了摆手。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很小,尾灯在夜色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上楼的时候,我妈趴在门框上问我:“送走了?”

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上了。

项目进入第三周,系统核心模块全部跑通,测试数据比预期好。陈总来看了演示,当场拍板让我们组每人发一笔项目奖金。郑凯他们几个高兴坏了,嚷着要聚餐。我说行,周末我请。

但周五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座机,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自称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姓何。她说:“你是陆远舟吗?赵秀娥你认识吧?”

我说认识。

她说:“她今天下午在市场跟人打架,被带到所里了。她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说你是她女婿。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愣了一下。女婿?我跟宋瑶都分了半年了。

我说:“何警官,我跟她女儿已经分手了。她不是我岳母。”

何警官在那头顿了一下,说:“那她这边……”

我说:“她有没有女儿的电话?你打给她女儿。”

何警官说:“她女儿电话打不通,一直占线。她前夫的电话也打不通。她自己在留置室里坐着,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几秒。按理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赵秀娥跟人打架,该找她家里人,找我算怎么回事。但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地址。何警官说了个地址,在城南批发市场旁边。

挂了电话,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说赵秀娥进派出所了,我得去看一眼。她回得很快:“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说:“你一个人去,她万一又闹,你连个证人都没有。我跟你去。”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擦黑。何警官在值班室等我们,简单说了情况:赵秀娥下午在市场里跟隔壁摊位的老周家媳妇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动了手,赵秀娥把人家摊子掀了,对方报了警。两边都带了伤,但都不重。对方要求赔偿,赵秀娥不肯,说对方先骂她。

何警官说:“她这脾气,在所里都吵了三回了。我们问她家里人呢,她一会儿说女儿不孝,一会儿说女婿没良心。”

我说:“她说的女婿,是我。但我跟她女儿已经分了。”

何警官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儿。”

何警官带我去了留置室。赵秀娥坐在一张长椅上,头发散了,外套扣子掉了一颗,脸上有一道抓痕。她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刷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远舟……”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上的抓痕往下淌。她说:“远舟,阿姨错了。阿姨真的错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瑶瑶搬走了,搬去外地了,电话也不接我的。她弟拿了钱买了车,人也不回来。老钱那边,人家听说我闹到管委会去了,把定金要回去了,还说要告我。我那个铺子,房东说要涨租,涨一倍,我交不起……”

她说着说着,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留置室的灯是白的,照在她头顶,头发白了一片。我忽然发现,她比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老了很多。那个坐在我家沙发上敲着茶杯要三十万的女人,跟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但我没有心软。我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争来争去,到最后争了个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擦了把脸。我说:“阿姨,我不是你女婿。我来,是看在你曾经是宋瑶她妈的份上。你有什么事,找你女儿,找你儿子,找你自己家里人。我帮不了你。”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您保重。”

出了留置室,苏晚站在走廊里等我。她看见我出来,问:“怎么样?”

我说:“没事了。走吧。”

我们出了派出所,外面路灯亮了。城南批发市场就在旁边,这个点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片,地上散着烂菜叶和塑料袋。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市场。赵秀娥的调料铺子就在里面,卷帘门关着,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秀娥调料”四个字还挂着。

苏晚站在我旁边,说:“你刚才在里面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告诉她我不是她女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几天,何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秀娥的事处理完了,对方同意和解,赵秀娥赔了钱,写了保证书。何警官说:“她让我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挂了电话,我把这事放下了。

项目验收那天,园区来了好几个人,李主任也来了。系统跑了一遍完整的流程,从入库到分拣到出库,全程自动,效率比传统模式高了将近一倍。李主任看完,点了点头,说:“不错。你们这个项目,可以作为园区示范工程推广。”

陈总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送走李主任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项目奖金,比之前说的多。你拿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数目不小。我说:“陈总,这太多了。”

他摆摆手:“你应得的。另外还有件事。园区要成立一个智能物流技术委员会,李主任让我推荐人,我推荐了你。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去园区开一次会,参与制定行业标准。不白干,有补贴。”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陈总。他说:“别光看我。回去干活。”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好,说:“谢谢陈总。”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里嘟囔了一句:“你那个前岳母,最近消停了?”

我说:“消停了。”

他哼了一声,说:“那就好。你那个新方案我看了,下个月可以启动二期了。趁热打铁。”

我说好。

出了陈总办公室,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项目成了。晚上请你吃饭。”

她回:“行。我店旁边新开了家小馆子,味道不错。”

晚上我去了那家馆子,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把菜单递给她,她点了两个菜,又给我加了一个。等菜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宋瑶写的那张证明,就是她在管委会拿出来的那张。苏晚说:“那天她走了之后,把这个落在我店里了。我一直没给你。”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宋瑶的名字、身份证号,和一段话:“陆远舟在与我交往期间,未收取我方任何彩礼及财物。本人信用卡消费两万元整,系本人自愿,与陆远舟无关。特此说明。”

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我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在桌上。

苏晚问:“留着还是扔了?”

我说:“留着吧。不是为她,是提醒我自己,有些事不能忘。”

苏晚看着我,没说话。菜上来了,她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了一口,是冬瓜排骨汤,没放陈皮,但味道挺好。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陆远舟,你那个委员会,以后是不是经常要去园区开会?”

我说是。

她说:“那我以后去你妈那儿,就不叫你了。我自己去。”

我抬起头看她。她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说:“行。”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她回花店。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两眼,又走了。我注意到了,但没问。

(第07章完)

08

二期项目启动之后,我更忙了。技术委员会每个月开两次会,加上公司的活和委员会那边的事,我几乎连轴转。但忙归忙,心里踏实。那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被人推着走,现在是自己知道往哪儿走。

苏晚说到做到,她真的自己去我妈那儿了。有一回我周末回家,推门进去,看见苏晚坐在沙发上跟我妈一起择豆角,两个人头碰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我爸在旁边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还愣着干什么。

我说:“你们俩怎么不叫我?”

我妈头也没抬:“叫你干什么?你又不择豆角。苏晚比你勤快多了。”

苏晚冲我笑了一下,手上继续掐豆角丝。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顺眼。

那段时间宋瑶偶尔给苏晚发消息,说在外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连锁酒店当前台,工资不高但够花。她没再提她妈,也没提钱老板。苏晚跟我说的时候,我听完就过了,没往心里去。

赵秀娥的事,我以为翻篇了。但有些人,你不找她,她也会找上门来。

那天是周四,我在园区开完委员会出来,刚走到停车场,看见一个人蹲在我车旁边。走近一看,是赵秀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抓痕好了,但留了道浅印子。她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敢往前凑。

“远舟,”她声音很轻,“我等了你两个钟头了。”

我站定了,看着她。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你有什么事?”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没接。她举着信封,手有点抖:“这里面是两万块钱。瑶瑶刷你信用卡那两万。我替她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她继续说:“铺子我盘出去了,下个月就搬。我去瑶瑶那边,找个活干。我弟那边我也不管了,他自己有手有脚。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跟你道歉。”

她说着,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我没接,她就把信封放在我车引擎盖上,退后两步。

“你不接也行。放这儿。我走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远舟,你是个好孩子。是阿姨没福气。”

她走了。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停车场拐角,不见了。风把信封吹起来一角,我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旧的,有零有整。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宋瑶发了条消息。我没删她微信,只是从来没说过话。消息发过去很简单:“你妈来过了。钱我收了。你照顾好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宋瑶回了一条:“谢谢。对不起。”

我没再回。

晚上我去了苏晚的店里。她正在给一束满天星换水,看见我进来,抬头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把那个信封放在操作台上。她看了一眼,问:“什么?”

我说:“赵秀娥送来的。两万。替宋瑶还的。”

苏晚放下手里的花,擦了擦手,看着那个信封。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收了?”

“收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换水。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晚,你之前看房子,是想买?”

她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她没问我怎么知道的,只说:“看了几个。首付还差一些。”

我说:“我手上有。项目奖金加上委员会补贴,够凑一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把满天星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

“陆远舟,”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站在她对面。她低着头,手里的满天星细细碎碎的,白得像一团雾。

“苏晚,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三年前我认错了人,花了三年才看明白。后来我遇到一个人,她什么都没跟我要过,连一碗粥都是主动盛的。我跌到谷底的时候,她在。我爬起来的时候,她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但没掉下来。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说,“你买房子,算我一份。不用你一个人扛。”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枝满天星插进花瓶里。她说:“陆远舟,你这个人,连表白都跟谈项目似的。”

我笑了,说:“那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没回答,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细密。

“天冷了,”她说,“你妈说你早上骑车上班,风吹脖子。”

我把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软的,暖的。她站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弯着。

“苏晚。”

“嗯。”

“我明天去跟我爸妈说。”

“说什么?”

“说我要跟你处对象。”

她终于笑出了声。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说:“你先把你那个委员会的活干好。处对象的事,不急。”

我说:“急。”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去给别的花换水了。我坐在高脚凳上,围着那条围巾,看着她忙来忙去。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店里暖洋洋的。那一刻我觉得,有些事,终于对了。

但事情远没结束。第二天上午,我接到陈总的电话,语气很急:“远舟,你赶紧来公司。园区那边出事了。”

我赶到公司,会议室里坐着陈总、李主任,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李主任脸色铁青,看见我进来,说:“陆工,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匿名,内容是一份技术文档的截图,标题写着“智能仓储系统核心算法”,下面密密麻麻的代码,署名是陆远舟。收件人是园区管委会的公开邮箱。

李主任说:“这封邮件是今天凌晨发过来的,举报你利用委员会职务之便,把行业核心技术私下卖给外部企业。附件里有你和一家公司的转账记录截图。”

我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那套代码确实是我的,是我之前给方工做优化方案时写的,但那是私人项目,跟委员会没有任何关系。转账记录也是真的,方工公司打给我的项目款。

我说:“李主任,这套代码是我接的私活,跟委员会的工作没有任何交集。时间在入职之前,有合同和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陈总在旁边说:“李主任,这个事我来之前就核实过了。远舟接那个私活的时候还没进委员会,不存在利用职务之便。”

李主任摆摆手,说:“我知道。但问题是,这封邮件是实名举报的。”

我愣了一下:“实名?”

李主任把邮件往下翻,拉到最底。举报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赵秀娥。

会议室里安静了。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昨天她在我车前站了两个钟头,把钱递给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今天她就把我举报了。

陈总先开口了,语气很冷:“李主任,这个赵秀娥,之前就实名举报过远舟一次,管委会已经查清楚了,是她诬告。这次又来,明显是恶意报复。”

李主任说:“我知道。但程序上,我们还是得走一遍。陆工,你把这些材料的证明文件准备好,下午之前交给我。我这边做个记录,没问题就结案。”

我说好。

出了会议室,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赵秀娥昨天去找你,是真心道歉,还是来摸底?”

我说:“不知道。也许她自己都分不清。”

苏晚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园区里来来往往的叉车。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我说:“我把证据交上去。别的,我不追究。”

她问:“为什么不追究?”

我说:“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没了。”

苏晚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来店里吃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上,把方工那边的合同、聊天记录和项目交付证明整理好,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然后我给方工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他在那头骂了一句,说:“你放心,我这边随时可以给你作证。”

下午我把材料交给李主任。他看完,点了点头,说:“行,没问题了。这个赵秀娥,我们会正式回复她,举报不成立。另外,她这个行为已经涉嫌诬告,你要不要追究?”

我想了想,说:“李主任,算了吧。她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心宽。”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去了苏晚店里,她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陆远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我抬起头。

“你太能忍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爸住院你扛,工作被整你扛,被诬告你也扛。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把事说出来?”

我嚼着嘴里的面,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心疼,也有点气。

我把筷子放下,说:“苏晚,我以前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发现,忍解决不了问题,但能让我看清楚谁值得我忍。你值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她伸手把我的碗端走,说:“面凉了,我给你热热。”

我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她回过头瞪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觉得,今天的面特别好吃。”

(第08章完)

09

赵秀娥的举报被驳回之后,园区那边正式出了书面结论,还特意抄送了一份给陈总。陈总把那份文件往我桌上一拍,说:“收好了。以后再有人问,直接拍他们脸上。”

我笑了笑,把文件收进抽屉。但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多高兴。赵秀娥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的铺子搭进去了。我想起那天她蹲在我车旁边的样子,灰扑扑的羽绒服,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恨她吗?早就不恨了。但要说原谅,也谈不上。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日子往前走,项目也往前走。二期系统上线那天,园区组织了一场小型的观摩会,来了十几家物流企业的负责人。我站在演示屏前面讲了半个小时,从系统架构讲到落地效果,底下有人拍照,有人记笔记。讲完之后,有三家企业当场就跟陈总约了时间去公司考察。

陈总乐得合不拢嘴,晚上请全公司吃饭。饭桌上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年公司能拿下园区示范项目,远舟功不可没。我宣布一件事——从下个月起,陆远舟升任公司技术副总,主管所有产品线的研发。”

桌上的人鼓掌,郑凯他们几个起哄让我喝酒。我站起来,端了一杯茶,说:“谢谢陈总,谢谢大家。我以茶代酒。”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说了升职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好好,妈明天去买条大鱼,你回来吃。”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别光顾着高兴,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升职了?”

我回:“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笑了一下。我妈跟苏晚现在比跟我还亲。有时候我回家,我妈张口闭口都是“苏晚说这个”“苏晚说那个”,搞得我像个外人。

我回她:“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见面说。”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花店。她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正在锁门。看见我来了,把钥匙揣兜里,说:“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说:“进去说。”

她重新开了门,开了灯。店里的花在灯光下颜色很柔和,空气里有康乃馨和尤加利的味道。我坐在高脚凳上,她坐在操作台对面,等我开口。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一张房产认购书。我看中了一套房子,在城北,离我公司和她花店都不远。两居室,九十平出头,总价比我现在那套小两居高一些,但首付我能凑出来。

苏晚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我。她没说话。

我说:“苏晚,我想把这套房子买下来。首付我出,月供我来。我想在认购书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店里很安静,能听见冰柜制冷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陆远舟,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跟我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一年不到。”

“有些人认识十年也看不清。有些人,一年就够了。”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那张认购书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出装修的钱。你别跟我抢。”

我笑了,说:“行,不抢。”

她把那张认购书折好,收进围裙兜里。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不贵,但也不便宜,是我之前路过商场橱窗时多看了两眼的那款。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但今天高兴,就提前了。”

我把手表戴上,表带不长不短,刚好。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手腕多粗?”

她白了我一眼:“你天天来店里喝茶,我拿根绳量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我笑着摇头。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的,但每一件都刚好落在心坎上。

买房的事定了之后,我带苏晚回家正式跟我爸妈说。我妈听完,拍着大腿说:“好好好,我早就看出来了。”我爸难得笑出了声,说:“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吃完饭,我妈拉着苏晚在厨房说话,我爸在客厅跟我下棋。他走了一步马,忽然说:“远舟,你比我有出息。”

我说:“爸,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出息。”

他摆摆手,说:“别整那些虚的。我是说,你找对象的眼光,比我强。”

我忍不住笑了。我爸这人,一辈子没夸过我,今天算是破例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宋瑶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在花店帮苏晚搬花盆,门口进来一个人。我直起腰,看见宋瑶站在门边,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长了,扎了个低马尾。她瘦了,但气色比上次在管委会见到的时候好多了。

苏晚先开口:“瑶瑶,你怎么回来了?”

宋瑶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她的目光在苏晚围裙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她说:“我回来看看我妈。顺便……”

她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两万。我妈之前给你的那个,我知道。这钱是我自己挣的,还给你。”

我没接。我说:“你妈已经还过了。”

宋瑶摇了摇头:“那不一样。那是我妈的钱,这是我自己挣的。陆远舟,我欠你的,我认。但我不能让我妈替我还。”

苏晚在旁边站着,没说话。我看着宋瑶,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站得也直。我忽然觉得,她终于像个人了。

我接过那个信封,放在操作台上。我说:“行。收到了。”

宋瑶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着苏晚,说:“晚晚,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

苏晚走过去,伸手把她的风衣领子理了理,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宋瑶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站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就回去了。我妈跟我一起走。她在那边找了个保洁的活,我在酒店也升了领班。我们娘俩重新开始。”

我说:“那挺好。”

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但也有释然。她说:“你们两个挺配的。早点结婚,别拖了。”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没接话。宋瑶没再多待,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她看见我在看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没看什么。就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拿起抹布砸过来,我伸手接了。她转过身去整理花架,嘴里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把宋瑶还的那两万块钱放在茶几上。我看着那两沓钱,想起三年前宋瑶第一次跟我说“我妈要三十万”时的样子,想起赵秀娥坐在我家沙发上敲茶杯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尾灯消失的样子。

那些事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一年多。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苏晚,明年春天结婚吧。”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这是在求婚?”

我说:“算是。”

她又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窗外有风吹过,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叮当响。我闭上眼,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赵秀娥走之前,还留了一手。她给管委会写了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给李主任,而是寄给了市里的行业协会。信里说,陆远舟的技术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如果推广出去,会造成行业性风险。信的末尾,她签了名,按了手印,日期写的是她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天。

这封信,一周之后到了陈总的桌上。

(第09章完)

10

陈总把那封信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跟郑凯他们对二期的收尾方案。他脸色铁青,把信封往桌上一扔:“你前岳母寄的。直接寄到行业协会了。协会那边今天打电话来问情况,说如果属实,要暂停我们示范项目的推广资格。”

我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攥着笔写了好几天才写完的。里面说我技术造假,说我的方案是从前公司偷出来的,说如果行业推广这种“来路不明的技术”,迟早要出大事故。末尾签着赵秀娥三个字,手印按得红红的。

我把信放下,看着陈总。陈总说:“协会那边给了三天时间,让我们提交书面说明。你准备一下,把所有的技术文档、测试报告、第三方验证材料全部整理出来。我亲自去协会解释。”

我说好。陈总拍了拍桌子,站起来走了。郑凯他们几个围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把所有的技术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方工那边听说这事,主动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公司愿意出正式的使用报告,证明系统运行稳定。贺总也发了消息,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联系行业协会的技术委员会。

第二天上午,我把材料整理好交给陈总。下午的时候,苏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赵秀娥那封信的事,宋瑶知道了。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想帮你。”

我回她:“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苏晚说:“宋瑶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她手上有赵秀娥之前跟别人打电话的录音,是赵秀娥亲口说的,说那封信是胡说八道,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宋瑶手里有录音?

苏晚又发来一条:“宋瑶说,她妈走之前跟她吵了一架,她妈骂她没良心,她就把手机打开了录音。录了十几分钟,里面有赵秀娥承认自己诬告你的原话。”

我想了想,回她:“让宋瑶把录音发过来。”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段音频文件。我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录音里赵秀娥的声音尖利又疲惫,说“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那封信是我瞎写的”“他那个系统没问题,我用过,比老钱那个破车行的系统强多了”。宋瑶的声音在劝她,她就在骂,骂着骂着哭起来了。

我把录音整理好,附在书面说明后面,第二天跟陈总一起去了行业协会。

协会的会议室不大,坐了五个人,都是技术委员会的专家。陈总先讲了项目情况,我把技术文档和第三方验证报告一份一份摆出来,最后放了那段录音。录音放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个戴眼镜的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举报人自己承认是诬告,那就不存在技术风险的问题。不过陈总,你们这个举报人,跟陆工是什么关系?”

陈总看了我一眼。我说:“她是我前女友的母亲。我们分手之后,她一直有情绪。”

老专家点了点头,说:“私人恩怨闹到行业协会来,不合适。这次的举报我们不予采信。但是陆工,我建议你跟前女友家里把关系处理清楚,不要影响工作。”

我说:“明白了。”

从协会出来,陈总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远舟,你这个前岳母,真是个人物。折腾了一年多,从管委会闹到行业协会,她是真不嫌累。”

我也笑了,说:“以后不会了。宋瑶带她走了,去了外地。”

陈总拍拍我肩膀:“行。回去干活。二期推广的事,协会这边下周出正式文件,你准备好材料。”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请苏晚吃了顿饭。不是小馆子,是正儿八经订了个位置,在城西一家做私房菜的,环境安静,菜也精致。苏晚坐下之后看了看菜单,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正式。”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房产认购书,已经签好字了,两个人的名字。我推到她面前,旁边放着一枚戒指。不贵,是我挑了很久的,简单的素圈,但打磨得很亮。

“苏晚,”我说,“房子的事定了。戒指我也买了。你要是不嫌弃,咱们把日子定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但嘴角是笑的。她说:“陆远舟,你这个人,连求婚都跟谈合同似的。”

我说:“那你签不签?”

她拿起那枚戒指,自己戴上了。大小刚好。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说:“行吧。”

我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窗外是城西的夜景,万家灯火。她说:“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明天回去说。”

“那她肯定又要炖排骨。”

“她高兴。”

苏晚笑了,把手抽回去,拿起筷子,说:“吃饭。菜凉了。”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日子是苏晚挑的,说三月中旬,天气不冷不热,花店也能腾出空来。我妈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订酒店、拟名单、试菜,忙得脚不沾地。我爸腰好了不少,能站能走,说婚礼那天要亲自上台讲两句。

苏晚那边没什么亲戚,就她爸从老家来了。老爷子七十了,身体硬朗,话不多,见面第一回跟我下了一盘棋,把我杀得片甲不留。下完棋他拍拍我肩膀,说:“我闺女交给你了。别欺负她。”

我说:“叔,您放心。”

婚礼那天来了不少人。公司的同事,园区的领导,方工和贺总也来了。苏晚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枝她自己扎的满天星。我站在台上等她走过来的时候,底下有人起哄,我妈坐在第一排抹眼泪,我爸板着脸假装严肃,但嘴角压不住。

仪式进行到一半,交换完戒指,司仪刚把话筒递到我嘴边,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冲上红毯,高跟鞋踩得花瓣四处飞溅。她一把推开伴郎,指着我喊:“陆远舟!你敢娶她?”

全场安静了。我转头看过去。是赵秀娥。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红外套,头发染得漆黑,但脸上的皱纹遮不住。她站在红毯中间,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晚攥紧了我的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前迈了一步,笑着说:“妈,您坐主桌。”

赵秀娥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底下有人窃窃私语。我妈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被我爸按住了。

赵秀娥站了几秒,忽然哭了。她站在红毯中间,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边哭边说:“远舟,阿姨不是来闹的。阿姨就是……就是想来看看。瑶瑶让我来的。她说你结婚,让我替她来道个喜。”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皱巴巴的,递过来。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薄薄的,大概是几百块钱。

她擦了把脸,说:“阿姨以前对不住你。今天你大喜,阿姨没啥能给的。这个你拿着。”

我拿着那个红包,看着她。她站在那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直。我说:“阿姨,您坐吧。主桌给您留了位置。”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冲她点了点头。她终于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走到主桌旁边,坐下了。我妈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没说话,但也没吵。

婚礼继续。司仪反应快,三言两语把场面圆回来了。我握着苏晚的手,把誓词念完。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很稳。

晚宴结束之后,赵秀娥早早走了。她走的时候没再闹,在门口跟我妈说了句“恭喜”,就消失在夜色里了。宋瑶没来,但托她妈带了一个红包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远舟,晚晚,祝你们幸福。对不起,也谢谢你们。”

苏晚把卡片收好,放进了她那个装满天星干花的盒子里。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苏晚坐在沙发上拆红包。拆到赵秀娥那个的时候,里面是六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远舟,阿姨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你是个好孩子,是阿姨没福气。祝你和苏晚白头到老。”

苏晚把纸条递给我。我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张宋瑶写的证明放在一起。

苏晚靠在我肩膀上,说:“陆远舟,你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底争什么?”

我想了想,说:“争一口气。但那口气,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撑着的。”

她没说话,但把我的手握紧了。

窗外三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花店门口那棵玉兰开了满树。我坐在沙发上,握着苏晚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前我还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售后办公室里接投诉电话,一年前赵秀娥还坐在我家沙发上敲着茶杯要三十万。一年前我觉得人生就这样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自己的公司职位,有技术委员会的聘书,有一套写两个人名字的房子,有一个不声不响把什么事都办妥的媳妇。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业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技术知识与行业背景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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