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梅在武汉天河机场上了飞机。
十五年了。她嫁给周建国那年才二十二。湖北孝感下面的一个村子,周建国在越南做工程,修路。她在他工地旁边的小卖部帮工。他买烟,不会说越南话,比划半天。她笑了。他也笑了。后来他就天天来。后来她跟他回了湖北。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着窗。下面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灰色的田,密密的村,长江弯弯曲曲。她闭上眼。六个钟头后,她会在胡志明市。她妈会在机场等她。她哥也会来。她侄子都上中学了。她十五年没见他们了。
飞机落地。热。一股熟悉的、湿漉漉的热。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住她的脸。她站在到达口。看见她妈。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了。旁边是她哥。胖了。肚子挺着。她走过去。她妈抱着她。哭。她没哭。她拍她妈的背。说妈,我回来了。她妈哭得更厉害了。
回到芹苴。她长大的地方。湄公河三角洲。河水还是黄的。船还是那么多。市场还是那么吵。她妈家还是那间铁皮顶的房子。她哥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她妈一个人。屋里热。风扇转着。嗡嗡的。她妈给她做了一碗粉。鸡肉的。放了很多香菜。她吃了。味道没变。但她觉得太咸了。
第一天。她妈问她。中国怎么样。她说好。她妈问。你老公怎么样。她说好。她妈问。你儿子怎么样。她说好。她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说下礼拜。她妈不说话了。低头摘菜。
第二天。她哥来了。带着嫂子。嫂子会一点中文。问她。中国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还行。嫂子说。那你给我们寄点。你侄子要上大学了。她说好。她哥说。梅啊。你在那边。有没有认识什么老板。我说你过来跟我一起干。她说不方便。她哥的脸拉下来了。
第三天。她妈让她去市场买菜。她去了。市场还是那个市场。地上湿的。卖鱼的。卖菜的。卖花的。她站在一个卖米粉的摊子前面。老板娘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中国。老板娘眼睛亮了。说,嫁到中国去了?她说嗯。老板娘说,好命啊。中国有钱。她说还行。老板娘说,你回来干嘛。在那边多好。她没说话。买完菜。往回走。路过她以前念书的学校。她站了一会儿。学校里在上课。有小孩在操场上跑。她看了几秒。走了。
第四天。她妈病了。肚子疼。她带她妈去医院。医院里人很多。走廊里加满了床。她排队。等了三个钟头。医生看了两分钟。开了药。她拿着药单去交费。窗口说,一共八十万越南盾。合人民币两百多。她交了。拿着药回来。她妈说,太贵了。在村里拿点草药就行。她说,妈,你听医生的。她妈说,你在那边。看病贵不贵。她说,有医保。她妈说,中国好。她说嗯。
第五天。她哥又来了。这次喝了酒。坐在她妈屋里。说,梅啊。你当初嫁到中国去。家里人都反对。就妈支持你。妈说。你去吧。去了中国。就好了。你好了。别忘了家里。你现在好了。你得帮衬帮衬我们。
她看着他。她哥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她想起十五年前。她跟周建国走的那天。她哥站在门口。没送她。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去吧。去了别回来。这儿没什么好回来的。她妈哭了。她没哭。她上了周建国的摩托车。走了。
现在她妈坐在旁边。低头听着。不说话。
她说,哥。我嫁的是个种地的。不是老板。我在那边。种地。喂鸡。做饭。洗衣服。跟你在这边一样。我没什么好帮衬你的。我一年攒不了几个钱。你侄子要上大学。我回去凑凑。能凑多少凑多少。多的没有。
她哥站起来。说你变了。她说我没变。他说你忘了本。她说我没忘。他说那你走吧。别回来了。她没说话。
第六天。她收拾东西。她妈坐在门口。看着她。她说,妈。我走了。她妈说,嗯。她说,你保重。她妈说,嗯。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妈的手。手粗。裂口。她妈说,梅啊。她说是。她妈说,你那边。有地吗。她说有。她妈说,种什么。她说种菜。种水稻。她妈说,那好。她说嗯。她妈说,你走吧。别回来了。她说,妈。她妈说,我说真的。你回来了。我高兴。但你待不长。你心里有事。你那个家。在那边。不在我这儿。我老了。我习惯了。你回来。我反而操心。你走。我踏实。
阮氏梅哭了。头一回。在机场没哭。在她妈怀里哭了。她妈拍她的背。说,傻。哭什么。走吧。
她上了飞机。六个钟头。她没睡。看着窗外。云一层一层的。她想起十五年前。她跟着周建国。坐大巴。到河内。坐飞机。到广州。坐火车。到武汉。一路吐。周建国给她拍背。说,快到了。她说,我不行了。他说,到了就好了。到了真的好了。她学会了湖北话。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做热干面。生了个儿子。儿子说湖北话。不吃越南菜。嫌鱼露臭。她骂他。他还是不吃。她也就随他了。儿子上初中了。成绩还行。周建国对她还行。不喝酒。不骂人。就是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她觉得踏实。
飞机落地。武汉。她打开手机。周建国的消息:到了?她回:到了。他说:我来接你。她说:好。她推着行李。出了到达口。看见周建国。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蓝色夹克。头发白了几根。冲她招手。她走过去。他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他说,饿了吧。她说,嗯。他说,回家给你做热干面。她说,好。他接过她的行李。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出了机场。上了车。他开着。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湖北的田。湖北的村。湖北的天。灰的。但踏实。
她给妈发了条消息:妈。到了。那边回:好。她说:明年。我接你来。那边没回。过了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周建国说,你妈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说,你哥呢。她说,就那样。他说,你那个侄子。要考大学。她说嗯。他说,我们凑点。她说好。他说,多了没有。我说五千。她说行。
车到家门口。儿子跑出来。叫妈。她搂着。热乎乎的。她说,想我没。儿子说,想。她说,哪儿想。儿子说,心里想。她笑了。进屋。桌上放着菜。周建国说,我去做面。她说,我来。他说,你歇着。她说,不累。她进了厨房。灶台热的。锅碗摆得整齐。她烧水。下面。捞出来。放了芝麻酱。葱花。她吃了一碗。周建国吃了一碗。儿子吃了一碗。她洗碗。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写作业。
她站在水槽前面。水哗哗的。她想起她妈说的话。你心里有事。你那个家。在那边。不在我这儿。她关了水。擦了手。走到客厅。坐在周建国旁边。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她靠着他的肩膀。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松了。伸手搭在她手上。她攥着。暖的。窗外黑了。屋里亮着。她闭上眼。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儿子翻书的声音。听着周建国的呼吸。她觉得安心。
越南那边。她妈的房子。铁皮顶。热。湄公河。黄的。她回去六天。像是回去了一个世纪。她在那儿生。在那儿长。但她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今年三十七。在湖北。有地。有房。有老公。有儿子。有热干面。她说湖北话。比越南话说得顺。她爱喝排骨藕汤。不爱吃鱼露。她看电视看的是湖北经视。不是越南国家电视台。
她在飞机上想过。如果当初没跟周建国走。她会怎么样。嫁个当地人。生几个孩子。种地。喂猪。赶集。老得快。腰弯得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现在她在这儿。活下来了。活得还行。
她把碗洗完了。擦灶台。周建国说,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排骨。给你炖藕汤。她说好。他说,你那个妈。明年接来。她说好。他说,住两个月。她说行。他说,你那个哥。别让他来。她看了他一眼。他盯着电视。没看她。她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建国。看着儿子。看着这间屋子。不大。但亮着。她走过去。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周建国说,你干嘛。她说,看新闻。他说,你看得懂。她说,看得懂。他说,那你给我翻译。她说,不翻。他说,为什么。她说,你听不懂算了。他哼了一声。她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她从越南带回来的。扦插的。活了。爬了半面墙。叶子绿绿的。她给花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她拿抹布擦了。然后关了阳台门。回到客厅。坐下。靠着周建国。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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