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公社书记时，高小同学在北京当大官，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当公社书记时，高小同学在北京当大官，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年是七九年。我在青石公社当书记，管着十几个大队，两万多口人。公社穷，地薄，种一季麦子一季玉米，产量上不去。每年交完公粮，剩的不够吃到开春。县里开三级干部会，我们公社年年坐后排。县委书记点名，我站起来，脸发烫。

高小同学叫沈建华。我们一个班，坐前后桌。他个子矮，坐第一排。我坐第二排。他字写得好，老师让他出黑板报。我帮他搬凳子。他站在凳子上写，我在下面扶着。写完了他跳下来，说方大勇你扶得稳。我说你写得好。那时候他爱看书。小人书，故事会，什么书都看。后来考中学，他考上了县里一中。我没考上，回家种地。

再后来他去了北京。听人说念了大学。又听说分到了部委。再后来又听说当了处长。我没打听过。人家当官是人家的本事。我种地是我的命。

七九年秋天，公社出了件事。粮站收粮，压级压价。明明是一级麦子，他们给算二级。一斤差两分钱。一个大队就少收几百块。老百姓不干了。几个大队的书记来找我，说方书记你得管。我说我管。我去粮站找站长。站长姓胡，县里下来的，不拿正眼看人。我说胡站长，麦子质量没问题，你不能压级。他说我按标准收的。我说哪个标准。他说你管不着。我拍了桌子。他说你拍什么桌子，有本事你去找县里。

我找了县里。县粮食局说研究研究。研究了一个礼拜，没动静。粮站照样压级。老百姓堵了粮站的门。胡站长打电话给县里，说青石公社有人闹事。县里来人了，说方大勇你管好你的人。我说我的人没闹事，是粮站先压级。来的人说，你少说两句。

那天晚上我蹲在公社院子里抽烟。月亮很大。我老婆出来叫我吃饭。我说不饿。她说你愁什么。我说没愁。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大巴去县城。又坐火车去北京。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就揣着公社开的介绍信，还有两斤我们公社产的绿豆。沈建华爱吃绿豆汤。高小那会儿，夏天他带绿豆汤到学校，分我半缸子。他妈妈熬的，放冰糖。

到了北京。火车站出来，我懵了。楼高，车多，人挤。我找了半天，找到公交站。沈建华的单位在长安街。我拿着地址问人，转了三趟车。到了门口，站岗的不让进。我说我找沈建华。他说你预约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不能进。我说我是他同学。他说你等着。

等了两个钟头。快中午的时候，出来一个人。瘦，戴眼镜，头发花白。他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说，方大勇？我说是我。他笑了。跑过来，攥着我的胳膊。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找你。他说走，吃饭。

他带我去了部委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个汤。我说太多了。他说你吃。他给我夹菜。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我公社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说，大勇，你有事。

我放下筷子。说了粮站的事。说了胡站长。说了老百姓堵门。说了县里让我管好我的人。

他听着。没打断。我说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大勇。你那个事，按程序，你应该找省里。省里管粮食。我不分管这个。”

我低下头。说知道了。我明天回去。

“但你来了。我就得管。”

我抬头看他。

“我不越权。我帮你写封信。你带回去。给省粮食局。把你那个情况写清楚。让他们查。”

他站起来。去前台借了纸笔。趴在饭桌上写。写了满满一页。字还是那么好。跟高小出黑板报的时候一样。写完了。递给我。说，收好。别弄丢了。

我揣着那封信回了县里。没回公社。直接去了省城。省粮食局在省政府大院。我把信递进去。门卫看了信。让我等着。等了半个钟头。出来一个人。说你是青石公社的方书记。我说是。他说你那个信我们收到了。你回去等着。

我回去了。过了三天。省里来了调查组。去了粮站。查了账。查了那几天的收粮记录。胡站长压级压价的证据确凿。撤了职。调走了。那一年青石公社的粮，重新核了级。老百姓多收了钱。

公社的人问我，方书记你找的谁。我说没找谁。他们不信。他们说我上面有人。我说没有。他们说你肯定有。我说真没有。他们说那省里怎么来人了。我说不知道。

我没再提沈建华。那封信的事，谁也没告诉。沈建华后来也没问过我。那年过年他回老家看他妈，路过公社。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问，粮站的事解决了。我说解决了。他说那就好。我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他说你回去种地的时候，我还给你寄过小人书。你忘了。我说没忘。他说那就行。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吉普车。车开走了。我站在公社门口。看着车拐上大路。看不见了。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我还在公社。再后来公社改乡，我调到县里。退休了。沈建华后来也退了。听说回了老家。我没去找过他。他也没找过我。但每年过年。我都给他寄点绿豆。老家自己种的。他回一张明信片。上面就几个字：收到了。谢谢。字还是那么好。

我今年七十八了。沈建华比我大一岁。前年听说他走了。我没去北京。他儿子打电话来。说爸走之前念叨你。说方大勇那个绿豆好。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畦绿豆。结荚了。鼓鼓的。绿的。我摘了一把。放在簸箕里。晒着。明天寄给他儿子。就说他爸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