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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左撇子女孩》佐证的是,手机拓展了拍电影的可能,而导演邹时擎拓展了人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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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策展人、影视访谈人。
著有影人访谈故事集「青春三部曲」《骄傲是另一种体面》(2021)、《29+1种相遇方式》(2018)及《天意眷顾倔强的你》(2014)。
现任澳门经典影展总监、澳门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艺术总监,澳门「恋爱・电影馆」华语选片顾问。曾任《Variety》杂志中国版2020-2022主编,并编著精选合集《看得见的她》(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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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邹时擎(右)
我采访邹时擎的前夜,香港传奇制片人施南生去世。尽管身为香港电影黄金时代、新武侠电影走向世界的重要推手,大量报道依然落脚于她与徐克的情爱关系。
我们的访谈由此催生了以下一段对话:
“为什么那么无私呢?……对不起,这真的是我一个特别好奇的问题。我有时候觉得女性的牺牲是不是有点太大,就太无私了,你懂吗……当然大家都知道施南生,但是能有几个施南生呢?大多数人中又有几个邹时擎呢?其实没有那么多人。”
“我觉得,尤其是亚洲的女性,从小就被教育要善解人意,然后要做事,可是不要要求名分。所以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成长背景,让我有这种很奇怪的习惯,就是很喜欢做事,可是不会想要要求什么。拍肖恩·贝克的电影,就让我觉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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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影像文化栏目SmallRig在场|对话
目前而言,邹比施幸运——她没有活在创纪录的四项奥斯卡奖得主肖恩·贝克的阴影之下。虽然作为他二十余年的创作伙伴,她的名字也常年位于制片人之列,《小明星》《佛罗里达乐园》等一长串作品,包括那部开创性地电影史上首部全程使用三部 iPhone 5s拍摄的《橘色》。
但她也坦言,一路她做的其实很多都是导演的工作。这种身为第一手创作者的经验和敏感,让她在调研时被所有人告诫“你不可能在真实的夜市里面拍摄”的第一时间,想起了启用手机,这一绝佳的“隐藏摄像机”,“从年轻时我们看逗马宣言的那些电影开始,我就知道我希望能在真实的现场拍……真实对我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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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和《左撇子女孩》海报
《左撇子女孩》非常能佐证她所言不虚的另一点,是选角的成功,这是导演的能力。这个在不可能正常拍摄的空间里的复杂故事由三代女性撑起,相比另外两名职业演员,邹时擎找到叛逆少女宜安的扮演者马士媛的准确让身为《左撇子女孩》剪辑的肖恩·贝克都非常赞叹,“当我听说时擎是在Instagram上找到她,而且她原本是模特时,我真的很惊讶。模特转演员这种事很少真的成功,但天啊,她太好了!剪她的戏是非常愉快的事,因为每一条里,她都给了非常稳定、强烈的表演。”而我的观影体验是,你甚至能通过她的表演准确猜到她的星座,她每一次斜睨的眼角、抬颏的线条,行动的迅速、似笑又非笑,连发疯都写着水瓶女式的决绝,可媲美章子怡的玉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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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子女孩》马士媛剧照
很少有人能与隐忍和爆发两种特质和平共处,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都成功了。区别可能只是时间的早晚和长短——访谈里,邹时擎坦承《左撇子女孩》里的三代女性都是她:她把“隐忍”一词给了妈妈,忍耐了半辈子,是至今很多女性前半生的写照;“叛逆”给了马士媛饰演的大女儿,她在生活中也的确是叛逆的,20岁已经是模特、贝斯手、刺青师……直到《左》让她确定自己“以后想要一直做演员”。我们不得不承认,因为手机,因为互联网,她这一代拥有了更自由、更易被看见的世界——隐忍“重男轻女”和“隐姓埋名”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她能隐忍的,是电影拍完到问世、等待肖恩剪片完成的三年,从拿到金马奖最佳新人开始,她开启了属于她的爆发时期。
我没有告诉邹时擎,影响我最大的女性主义剧本是《欲望都市》,但我向她确认了的是,是《欲望都市》催生了《外卖》,这部她和肖恩·贝克同在导演之列的第一部电影的诞生。“那不是我们认识的纽约。”她撑伞站在澳门雨中的市集里说,刚应摄影团队要求拍完密集的空镜,“我们一定要拍一个真实的纽约,而且我觉得真正住在城市里面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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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都市》(左)、《外卖》(右)的海报
那是2003年,她和肖恩·贝克用一台低像素、小卡带的DV机,去纪录那些常常冒着大雨,穿梭于纽约的中餐馆和地下世界小巷的人。和《左撇子女孩》同期上映的《外卖》2026新版海报上,林立的高楼如同牢笼,骑着车的人是泰山压顶下不起眼的一小点。二十多年过去,为了《左撇子女孩》,前期她一个人把高清且智能的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女儿,在夜市里反复实验——那才是他们想一起做的第一个电影,只有她坚持了下来,但也正因如此,如今她可以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我很确定的是,《左撇子女孩》 是我和肖恩·贝克所有电影的前身,有精神的共振。
你要相信——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女孩,她不是只在夜市里才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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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子女孩》小女孩夜市剧照
在写这篇文章时,我才意识到我进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邹时擎在她的电影中讲述故事的视角,于我就像一台深入她人生的手机。我更想说的是,手机的发展确实拓展了拍电影的可能,然《左撇子女孩》是女性意识的发展拓展了人生可能的结果,而无论男女都应该做的,是让创造人生的可能性成为习惯——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自己可以举起镜头,真实的人生故事值得被纪录和讲述,这个世界才有更多的可能。
***这个夏天7月22日起,我携手「SmallRig在场」全球影像文化栏目,共同打造共同开启由我邀请的电影人及文化人新系列。
「SmallRig在场」是由SmallRig斯莫格发起、面向全球影像创作者打造的一档影像文化栏目。栏目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导演、电影制作人、视觉艺术家等创作者,通过深入对话、探访拍摄现场、课程交流等方式,挖掘他们独特的创作理念、场景特色、技术挑战、情感共鸣与人文思考。
本期“SmallRig在场x丁天D小姐访谈”对话特邀《左撇子女孩》导演邹时擎,探讨手机拍电影,究竟创造了什么可能?
以下为精选访谈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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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时擎
导演、制片人。她是四项奥斯卡奖得主肖恩·贝克二十余年的创作伙伴,是《橘色》《佛罗里达乐园》等作品的共同创作者。2025年执导首部个人长片《左撇子女孩》,全片用iPhone拍摄而成。入选戛纳影评人周,并入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15强。
(对话部分)
SmallRig在场&丁天对话邹时擎:
手机拍电影,究竟创造了什么可能?
真实,非常动人,我们也要拍那样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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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用手机拍摄《左撇子女孩》,是你一开始就设定的吗?是你身为前制片人想好的一个营销点吗?(笑)
邹时擎:其实我们拍这个电影,从最刚开始发想的时候大概是2000 年吧⋯⋯然后一直到我们开始回到台湾又写剧本的时候是 2010 年。要开始拍之前的前几年,我到台湾去找了一些制作人聊了一下,然后他们统一的答案都告诉我:在台湾你不可能在真实的夜市里面拍摄。因为人太多,然后你没有办法控制任何的东西。那个时候我觉得他们说的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在实景拍摄。我一直希望可以在真实的夜市里面拍摄。
丁天:就是不想要搭景?
邹时擎:对对对,因为我觉得那才能拍到最真实,真正的夜市,所以那个时候就想当然,就是要用一个隐藏的摄影机来拍。之前我们拍《橘色》的时候就有用手机拍过,大概就知道用手机会有什么样的难度,和一些益处,所以我就觉得我们也许可以再用手机来拍《左撇子女孩》,把我们自己融入到这个场景里面。那时候我们其实是在夜市的角落租了这个面摊。
丁天:听说说服花了很久是吗?
邹时擎:我大概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吧
丁天:是你说服得最久的一次吗?
邹时擎:算是。刚开始他其实是非常不愿意。他觉得我只是想要好好做生意赚钱。所以我就是每天早上,就坐到他前面,他开店我就去找他,就坐在他旁边跟他聊天。我觉得至少有两个月哦,就是一直坐在那儿跟他聊。聊到后来他可能已经不好意思拒绝我,因为已经像朋友了。所以到后来终于说服他,他就把这个面摊真正租给我们。
丁天:听起来好像那个过程也是蛮波折的,感觉这个波折就写在你的生命里面……
邹时擎:没错,可是我觉得,我们从《外卖》,第一部跟 Sean Baker(肖恩·贝克) 一起拍的电影开始,我们一直都是在真实的场景里面拍摄,所以其实这是一个习惯。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对我们电影的真实性很重要的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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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为什么你觉得真实对你来说那么重要?搭景当然也有它的好处,就是很可以控制,然后你也可以提前去做很多测试,所以说才是很多电影也常用的一种方式。
邹时擎:我觉得是因为启蒙我们的电影。我跟 Sean Baker(肖恩·贝克)在学校认识的时候,我们看了很多 Dogma 95(逗马宣言)的电影。那个时候看了就觉得很震撼,就觉得这些电影真的是好真实,非常动人。它其实有一些规定,譬如说一定要在真实现场拍,然后要用素人,不能用配乐。这样的电影才是符合“逗马宣言(Dogme 95)”的电影。所以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就是觉得,我们也要拍像这样的电影。
丁天:那《左撇子女孩》算是符合“逗马宣言(Dogme 95)”的电影吗?
邹时擎:我觉得是。而且最特别的是,其实《左撇子女孩》是我跟 Sean 我们本来第一个要一起合作的电影。那因为阴错阳差,刚开始的时候一直找不到资金,所以等了 20 年才拍成。
手机,可以降低到小女孩的高度跟拍她在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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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虽然听起来是很波折,不过看电影的时候,还是觉得很轻松。电影一开始就出现了一个万花筒,小女孩从那个万花筒的角度,看到了一个非常多彩但是碎片化的世界。我觉得手机拍摄虽然有它一定的限制,但在很多地方都是可以用这种很特别的光线,来打造一些场景是有所呼应的,有时候是偏绿色,有时候是偏红色⋯⋯但总之整个都很像一个五彩的万花筒世界。所以这个美学和这种风格,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吗?
邹时擎:其实万花筒这个镜头,是我在 2016 年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儿。我记得她 4 岁的时候,她有一个万花筒的玩具,然后我就把它拿起来看了,觉得这个颜色真漂亮。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把它放进我的电影里。其实万花筒这个镜头,是我们要用这个小女孩的视角来带观众进入这个电影。
丁天:最重要的寓意是这个?
邹时擎:对,没错。然后因为这是一个小女孩、左撇子女孩的故事,所以我们希望可以带领观众由她的视角来看整个故事,看这个夜市,然后看她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
丁天:手机拍摄,对这个小女孩的视角也是有一定的帮助?因为它可以灵活地调整那个高度,是吗?听说你们也对此设置了一套的这种视觉语言和方法。
邹时擎:对,尤其是在夜市里面的时候,我们就是可以把这个手机降低到小女孩的这个高度,所以我们可以跟着她在人群里面穿梭。其实我还没有找到我们的小演员的时候,我都是用我女儿当作替身。我跟她拍了很多夜市的这些画面,有一些都是我给那个摄影师看我之前拍我女儿的那些 video,然后跟他说我希望就是这样的感觉,大概是这样的角度。
丁天:摄影师之前有用手机拍摄的经验吗?
邹时擎:陈克勤有的,他那个时候在我这部之前拍了一部鬼片,好像是整片都是用手机拍摄的。
丁天:我觉得说不上是劣势,但肯定是手机拍摄会有一些特点,比如说景深会有一些问题,比如说人或者是一些物离得太近就会变形⋯⋯如何把这种特点发挥变成优势?
邹时擎:其实我跟克勤开拍之前候,我们也开着车去看了一些景,然后也聊了很久。我们那个时候大概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我们把剧本打开,他印了一个小本子,然后就开始做笔记:每一场要从谁的视角来看?这个镜头语言、这个颜色大概是怎么样?每一场景他都做了非常详细的笔记。这是他的习惯,大概印了三、四本。
丁天:就是他用他的文字,去匹配你的剧本的文字,然后用文字去解释那些镜头可能会发生的可能?
邹时擎:对,那时候我记得他常常跟演员讲一句话:“你不用担心我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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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么给力的团队?因为你不像Sean Baker,他里面很多其实都是他合作过多年的人。你这个里面我觉得应该不是,很多都是第一次合作吧?
邹时擎:台湾团队全部都是第一次合作。我觉得应该是“电影之神”吧,还有我觉得可能就是相信吧。我那时候其实找团队还花了一点时间,因为我希望是一个很小的团队,我知道要在实景拍摄,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是你不能有一大堆人围在拍摄现场,一定会引人注意的。所以那时候我是希望可以把团队压得很小。
丁天:压到多小?
邹时擎:我们团队大概总共是 20 个人
丁天:其实也没有很小。但在现场要 20 个人吗?应该没有?
邹时擎:没有,我们在最后真的进现场夜市拍摄,大概就是五、六个人。我记得第一天拍的时候,大家都出来,就像平常拍电影的团队一样,大家穿黑衣服,然后全部都站在场景中,非常引人注目。所以那个时候第一天完全没有办法拍。第二天拍的时候,我就规定只有当场有事的人才可以在现场,灯光师、收音师、摄影师,然后场记,加上在场的演员。我规定大家要穿得像来逛夜市的人。
爆发,是要把理所当然的事情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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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除了第一天这个没拍成比较难忘之外,还有什么戏是你个人觉得很难忘的吗?
邹时擎:我觉得最后这场寿宴的戏真的很特别。
丁天:你这个答案太不特别,你这个答案就是很多人都会给的答案,连我都能给好吗?
邹时擎:哈哈哈哈!可是对我特别的地方在于,下面这些吃饭的人,大部分都是我妈妈的朋友,就是当地的婆婆妈妈。
丁天:我听说了。
邹时擎:然后我记得最后那一场,就是大家在台上吵架、都在哭的戏,我一转头,所有的临时演员都在哭,哭成一团,就感觉好像是在看剧场,整个情绪的感染非常强烈。其实这是我们一贯的作风,所有的剧组人员都会在里面轧一角。
丁天:真实轧进剧组是吗?你们新的“逗马宣言”?
邹时擎:对,所以这可能是一个传统。
丁天:那场寿宴确实是大家都会提到的一场戏,但其实评价也非常两极。这场爆发的戏,你为什么觉得一定要设置成这么爆发?你有没有想过把它处理得更隐忍一点?因为好像比较现代,或者说影评人会觉得比较好评之类的。
邹时擎:可是我觉得,里面所有发生的事不只是这个寿宴,所有发生的事其实都是从我人生真实生活里面启发出来的,就是这些对话、角色或是场景。所以其实我觉得有时候真实的人生你是写不出来的。
丁天:抹不去的。
邹时擎:非常荒谬,你是写不出来的。
丁天:所以你就是觉得一定要有这么一场爆发的、把所有东西都讲清楚的戏?
邹时擎:对,我觉得这很真实。我觉得尤其是在台湾的家庭,这种事情真的蛮常发生的。
丁天:我也听过一些评论,说好像觉得《左撇子女孩》传递的一些观念有点老派,但是我其实是不太赞同的。因为我觉得它虽然是个老问题,可是没有解决。因为一直没有解决,所以当然就需要不停地去像“逗马宣言”那样去讲出来。
邹时擎:对,因为我觉得因为大家都已经把它变成一个传统了,觉得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这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需要被改革的。但很可惜就是很多影评人或很多影展的评审都是男性,所以他们对这些问题可能就会觉得,这有什么好讲的。
丁天:对,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区隔,是我们身为女性才能比较体会得到的。但如果说回技术上来说,好像那场戏应该拍摄人员也是蛮爽的,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偷偷摸摸,可以拿出所有的机器来拍,好像听说拿出了最多的手机来拍?
邹时擎:对,我们那边有 4 支手机,因为摄影是全场跑,所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要退出去,所有的摄影机都要躲着彼此,因为有时候你可能往那边照的时候,对面就有一台,所以大家就是要很机动性地这样拍摄,就有点像是纪录片的拍法。
丁天:拿出那么多手机,是为了要不漏掉每一个人的状态?
邹时擎:我觉得尤其是在吵架的时候,你是很难去做一些重拍,所以你在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拍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有捕捉到,然后在剪接的时候就很好用。
丁天:而且好像有一些人的这种状态是用手机才能拍得那么近,然后让大家好像很能够感受到那一刻,是有这种效果吗?
邹时擎:对,一定有,因为手机可以整个贴在你脸前。可是你用大台摄影机其实对演员是一个很大的干扰,所以我觉得其实手机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让演员不会意识到摄影机的存在,表演会特别自然。
电影,没有简单的事,手机拍是因为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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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手机让表演变得有更多的可能。那你觉得用手机能够拍电影之后,会让很多人觉得拍电影是一个不太遥远的梦想了,这个事情是对的吗?
邹时擎:我觉得其实尤其是现在每个人都有一台手机,大家都有很多机会可以练习,而且我觉得真的就是熟能生巧,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丁天:但另一面来说,如果都能拍电影,或者都能拿手机来拍电影的话,决定这个东西好不好的因素,或者要素,又是什么?
邹时擎:可是我觉得真正一个好电影,最重要的其实是一个好的故事。所以你说用手机拍或是用 35 厘米的摄影机拍,我觉得都只是一个器具,只是你利用来捕捉这个影像的一个器具,可是真正重要的还是一个好的故事。所以我觉得你说很简单,其实也很不简单,因为⋯⋯
丁天:没有简单的事情。
邹时擎:对啊,就是好像大家都可以拿手机,就可以拍。可是其实要真的拍个好的电影,还是需要一个很好的故事,还是需要一些好的演员,还是需要一个好的团队,因为电影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拍出来的。
丁天:电影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它就是不能一个人拍。我觉得它就是戏剧上再简单,它也不能一个人拍。而且就算是你有一个好的故事,《左撇子女孩》应该从故事写出来到现在拍出来,也经历了 20 年以上?
邹时擎:对,二十几年。
丁天:那是不是也说明,其实手机拍电影也没有成本上的优势?
邹时擎:对,可是我们决定用手机,其实也不是因为成本不够,也不是因为说预算不够,纯粹就是觉得我们要拍摄的地方,跟我们要讲的故事,用手机来拍是非常有意义的,这个器具是最适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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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那这个故事有修缮过一些次数吗?因为毕竟是经过了 20 多年。
邹时擎:其实我后来再翻开看,我发现很多东西其实跟我们 2010 年时候写的几乎是一样的,是没有改,就是故事的结构,从头到尾发生什么事情,其实都没有改变。
丁天:我知道改变的一个最有趣的事情,改变了那个动物的设置
邹时擎:动物,没错!
丁天:因为原本你是想拍猴子对不对?然后后来就碍于条件所限,就变成了现在那个很特别的狐獴。
邹时擎:那时候写剧本的时候是一只猴子,因为我小时候有一只宠物猴,所以我就一直想要纪念我的猴子。可是因为发现要拍猴子有非常严厉的法律,还在疫情,所以其实几乎没有办法。
丁天:但我觉得改得很不错,狐獴这个生物也太特别。拿手机拍狐獴会有一些优势吗?
邹时擎:有啊,因为它一直跑,你没有办法控制它,所以摄影师就一直在后面追。
丁天:好像说你是在现场唯一能驯服它的人,是真的吗?
邹时擎:因为我养猫。所以我抓它的时候,就像抓猫这样把它拎起来!那个时候我是唯一不怕它的,把它拎起来之后它就安静了,就像一个小布偶。
丁天:唯一不怕它,其他人会怕它。
邹时擎:它会咬人,可是我觉得其实这些动物可以感觉到你的能量。你怕它,它就会更凶。
丁天:感觉《左撇子女孩》之后,这个狐獴好像也成了个小明星。其实这个电影现在也上线了 Netflix,所以就让里面的很多人变得更为大家所知道,更有名。那我想问的就是,电影上线 Netflix 这样一个串流媒体,对你来说有什么样的影响?
邹时擎:我觉得就是全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看到,是一个很大的不同的地方。Netflix 其实带我们到全世界,所以有更多的人可以看到。它还帮我们做了奥斯卡竞选的事情,Netflix 是一个很关键的点,我们才有办法去奥斯卡,然后最后进了短名单。
故事是我的,哪怕Sean Baker 来导,还是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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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我看到一句话说,好像独立电影,它最终可能还是归宿之一,会走到奥斯卡这条路上去,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那我觉得对你来说比较重要的意义是,虽然你是跟 Sean Baker 这样一个在奥斯卡拿了那么多奖的一个电影人,那么多年的合作伙伴,但《左撇子女孩》让你站到了幕前,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你。这个感受是什么样的?
邹时擎:我觉得就是⋯⋯很感动吧。因为真的隔了 25 年,我第一次导演的戏是 2003 年,就是《外卖》。所以隔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再回到这个位置,我觉得就是很辛苦,可是我觉得终于可以站出来,然后讲我自己的故事。
丁天: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景,还是它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你会怎么定义它?
邹时擎:我当初就是为了想要拍《左撇子女孩》,可是我真的也没有想到要当导演这件事。我觉得就是只想要把这个故事拍出来,只想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丁天:那换句话说,如果说是妳做编剧,Sean Baker 来导,妳会愿意吗?同样能够把这个故事拍出来。
邹时擎:可是我觉得还是不太一样。
丁天:当然。
邹时擎:不太一样,因为我觉得可能出来的电影就跟现在不太一样了。导演还是一个灵魂人物,就是主导这个电影所有的事情。《左撇子女孩》当然是我自己的故事,而且是非常个人的,所以我当然是希望可以我自己把它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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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那觉得开心吗,讲出来了之后?
邹时擎:我觉得很开心,我觉得这是非常疗愈的一个过程。每次接受访问,谈到拍电影的初衷,为什么会写这个故事,拍这部故事的过程,我觉得都是一个非常疗愈的过程。
丁天:它经历了真的是蛮长的时间,那所以在这个时间当中,你有没有怀疑过,可能这个故事真的就拍不出来了?
邹时擎:其实还没有拍出来之前,我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认真想过这件事情。只要 Sean 有什么项目,我就会出来帮他制作,或是做其他事情。
丁天:那你为什么那么无私呢?对不起,这真的是我一个特别好奇的问题。我有的时候是觉得女性的牺牲是不是有点太大,就太无私了,你懂吗?就是有点太操心了。当然大家都知道施南生,但是能有几个施南生呢?大多数人中又有几个邹时擎呢?其实没有那么多人。
邹时擎:我觉得,尤其是亚洲的女性,从小就被教育要善解人意,然后要做事,可是不要要求名分。所以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成长背景,让我有这种很奇怪的习惯,就是很喜欢做事,可是不会想要要求什么。拍 Sean Baker 的电影,就让我觉得很开心。
丁天:那跟他一起工作那么多年,你学到的事情有哪些?
邹时擎:很多,太多了。
丁天:或者说对你来说,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有很多是你本身就具有的特质吗?
邹时擎:其实我不是学电影出身的。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剪他第一部长片,所以等于是,如果没有遇到他,我今天可能就不会是一个电影人。他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他可能也不会是今天的 Sean Baker,所以其实我觉得⋯⋯
丁天:但我相信他是非常执念于要做电影的。
邹时擎:对,可是他不会拍《外卖》,或是他后来拍的这些电影。因为你如果看过他第一部电影,就知道我在讲什么。(笑)
丁天:OK,回头找来看看。所以他是因为你的出现才变得如此深刻,而且那么开始 care 所谓的边缘人群。
邹时擎:对,就会开始注意一些我们平常比较少看到、少听到的故事。所以他那时候也讲过,其实我们拍的电影都是我们想要看的,都是我们想要理解的事情⋯⋯像《外卖》就是一些中国非法移民在纽约,你就觉得每天都看他们在路上骑脚踏车,可是你从来没有听过他们的故事。所以那时我们发现他们的故事,我们都觉得,哇!我们一定要替他们把这些故事说出来。
丁天:所以你们整个的工作历程是给彼此带来了改变。
邹时擎:我觉得是我们其实一起看了这么多电影之后,然后一起被启发了,所以我们就觉得说我们要拍像这样的电影。我觉得第一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
丁天:你们一起合作了五六部,或者不止?
邹时擎:从《外卖》、《小明星 》,然后《橘色》、《佛罗里达乐园》,然后《红色火箭》5 部,《左撇子女孩》是第6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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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但《阿诺拉》没有你。
邹时擎:我没有参与,因为那时候我在剪我的电影。
丁天:我也有看到评论说《佛罗里达乐园》有点像《左撇子女孩》的精神范本、精神前身。
邹时擎:因为是小女孩的故事,可是其实《左撇子女孩》是所有电影的前身。因为《左撇子女孩》比《外卖》还之前就有了。我们最开始想要拍的电影,就是《左撇子女孩》。
三代女性,每一个都是不同阶段的我
丁天:我还看到一个很有趣的评论说,Sean Baker在《左撇子女孩》里面,他最喜欢的一场戏是马士媛在最后的那场爆发戏里面的一个眼神和一个台词,就是说:“你们怎么敢来这里?”,所以是吗?
邹时擎:我记得他最喜欢的应该是,寿宴她在台上爆料之后,然后她就是有点在笑的时候,眼光这样扫全场。我记得他跟我说,这个真的是太厉害了。
丁天:因为Sean Baker是非常难得的这部片子的剪辑师,看到了很多表演。而他觉得不管是作为新人还是作为一个单纯的演员来看的话,她给的每一条都非常地情绪饱满,可以被选择。我觉得非常难得的是,演员竟然是一个新人。
邹时擎:我觉得挑到马士媛,真的就是一个感觉。因为她的气质,她的平面照片。
丁天:给你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邹时擎:就是很叛逆,然后……
丁天:很倔强。
邹时擎:很倔强,对,很叛逆,然后很倔强,很有想法。
丁天:我在看的时候特别好笑,然后我就跟我先生说,我说这个女的应该是水瓶座,然后我就搜了一下,她真的是⋯⋯
邹时擎:她是水瓶座!
丁天:对,因为她就连发疯都显得很决绝,就是她这个腔调对我来说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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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时擎:对,然后很妙的一件事,后来我电影出来,我很多以前的好朋友、年轻时候的大学同学看,她说:“天啊,这根本就是你年轻的时候啊。”可是我真的没发现。
丁天:你挑上她之后有试戏吗?或者是有一些更多的交流让你确定她真的是对的人选?
邹时擎:那个时候我找到她的时候,我就是请她录一段自己演的一段戏,就是流产的那段戏。她那个试出来的戏,真的是我看到都觉得,这个真的是非常有爆发力的一个演员。
丁天:我觉得除了她选得很好之外,其实其他的演员也选得很好。包括蔡淑臻,包括强尼,再包括这个小女孩。
邹时擎:而且最特别的就是完全没有排练过。所有的场景每一场都没有排练过,都是大家在家里准备好,然后到了现场。
丁天:是你坚持的?
邹时擎:对,我觉得很多时候,你排练太多次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惊喜了。
丁天:我还看到一个八卦说 Sean Baker 在剪的时候有问你说:“啊,怎么这一条只有两条或者三条的选择,没有更多了吗?”然后你说:“没有啦,我觉得第一条最好。”所以是真的吗?
邹时擎:对,那时候我记得他会打电话来说:“你奇怪,怎么只有两次,怎么只有两个 take?”我说两个 take 都很棒。我记得从开始我们合作《外卖》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件事了,因为我那个时候还没拍《外卖》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我觉得每一场应该都只有一个 take 就够了。
丁天:《左撇子女孩》真的是非常女性的电影,就是女性人物的比重肯定占更大的比例。我觉得一个很大的难点是,虽然她们是三代的女性的人物,但她们真的都非常不同,但是要写出或者拍出这种不同,又需要很多的功夫或者技巧。你是怎么样给到她们明确的信息的?你刚刚说宜安的特点就是叛逆倔强;那其他几个女性的特点在你心目当中,你的设定都是什么?
邹时擎:像曾祖母的话,我觉得她的特点就是,她真的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一个台湾阿嫲。然后蔡淑臻那个角色就是非常地隐忍。
丁天:隐忍?我以为她是最传统的
邹时擎:可是其实妈妈是最传统。
丁天:相比之下,是隐忍更准确。
邹时擎:对,所以她其实是很隐忍的,因为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然后宜安就是很任性,然后宜静的话她等于是一个原石,就是我们可能与生具来一个原本的样子。其实这三个角色很多人都会问我说,哪一个是我?其实这三个都是我。
丁天:每一个是不同阶段的你。
邹时擎:每一个都是不同阶段的我。
本来是我们第一部要一起拍的电影,现在其实连我们剪辑的结局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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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邹时擎(右)
丁天:我们刚刚聊到了一点点女导演和男导演的不同。那你是什么时候,虽然你说你没有想过你要做导演,那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导演的?
邹时擎:什么时候?其实我跟Sean Baker拍戏拍这么久,我觉得一路上我做的事情都是导演需要做的事情,所以其实我觉得一路来我都一直有,就是都有一直在做这些导演的工作。
丁天:并不是制片人的工作。
邹时擎:对,可是我就是一直没有挂导演。可是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我们都是被训练了就是要做好多事,可是不要求名分。然后一直到我到戛纳,开始成为一个导演要面对观众、要面对这些访问的时候,我才知道,哇,当导演其实真的没有这么容易。因为在电影拍出来之后,你还要成为这个电影的一个代言人,要在群众面前、要在镁光灯之下再诠释一次你的故事。
丁天:你会觉得不太适应吗?
邹时擎:刚开始会,可是自从去年跑了奥斯卡这些之后,我就觉得好像已经习惯了。
丁天:习惯了之后觉得有开心吗?
邹时擎:对,我觉得还蛮开心的。再一次谈到这个电影的时候,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丁天:你第一次名字出现在导演这两个字后面,就是《外卖》吗?
邹时擎:对,第一次是《外卖》。
丁天:那这一次这个《左撇子女孩》,一开始就是导演只有你?
邹时擎:其实一开始没有,我们是到很后来,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我们是要双导演的。但开始找钱的时候,就是我自己,就是一个导演。可是最刚开始想写故事的时候,本来是我们第一部要一起拍的电影。
丁天:这个太有趣了,那 Sean Baker 乐于做这样一件事情吗?他做剪辑,你做导演。然后你们依然还是共同编剧嘛,对不对?
邹时擎:对,我们是共同编剧,然后他也是制作人。
丁天:就是角色有一些互换。
邹时擎:对,就像是角色有点互换。其实他还蛮开心剪接的。而且这一部是他唯一一部没有参与拍摄的电影,可是他是剪接。
丁天:现场他完全没参与。
邹时擎:对,那时候他在美国。外国团队只有我在台湾,所以只有我跟台湾团队。
丁天:他的视角或者他的参与给电影带来了什么?
邹时擎:我觉得很大的改变,尤其是他在剪接的时候,他等于是在重组这个故事。我觉得由他来诠释这个电影,就是剪接的时候,他的角度其实是有点像小孩的视角,因为他对亚洲和对台湾是非常不熟悉。
丁天:他从一开始就是唯一的剪接师吗?还是其实有一个别的版本,然后他再来救?有吗?
邹时擎: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找到资金的时候,他都一直是剪接师。然后那个时候我自己拿回来剪,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就回去拍《阿诺拉》,所以那个时候我们等了他两年。他跑奥斯卡的时候,他是带着《左撇子女孩》,然后就一路这样剪,剪了七八个月。
丁天:那他剪辑完的版本,你有做你的改变吗?
邹时擎:其实没有,他的版本就是最终的,我没有做任何改变。那我自己其实也有一个版本,因为他去拍的时候,我有自己剪一个版本。然后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丁天:不一样在哪里?
邹时擎:其实连结局都不一样。
丁天:结局都不一样啊!OK,结局有什么不一样?
邹时擎:这个很难解释。
丁天:你的比较悲情吗?
邹时擎:不是,我的有更多的故事。
丁天:你的有更多的故事。那会有一点点遗憾吗?会想要把你的版本宣之于众吗?
邹时擎:没关系,我们还是有其他方法可以实现,譬如说我们如果出个 DVD 的时候,我就来⋯⋯(笑)
丁天:OK,自己的结局还是要自己书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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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邹时擎(右)
SmallRig在场时刻X邹时擎
如果把电影和“在场”这个词联系起来,你会有什么样的解释?
应该是让所有的事自然地发生。
你对“在场”这个词是怎么理解的?
我觉得应该就是不可控制的。
哪一部电影随时随地都可以拿出来看?
其实我看过最多的电影应该是《风月俏佳人》(Pretty Woman)。
最想回到电影的哪一个拍摄现场?
夜市的面摊。
合作过最喜欢的演员?
林嫣,我真的很喜欢她。
助理编辑:黄隽仪、付翔 摄影:阿祯
场地合作:澳门雅辰酒店
特别鸣谢:张凡、Ada Chan、Luna Kwok、徐洋、梦婷
系列回顾: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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