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冀中平原农户历来在院中或屋内挖薯窖,深三四米,窖口仅容一人侧身进出,底部分岔存红薯过冬。1942年“五一大扫荡”后,这些薯窖被百姓改作藏身洞,汉奸熟知窖口位置,带日军逐户搜查。定县北疃村、深泽县各村多户因窖口暴露遭毒气灌入,死伤惨重。《晋察冀日报》1942年载文提醒:“藏身洞须另开气孔,万勿固守薯窖老洞。”
第一章 窖口
1
1942年6月17日,农历五月初四。冀中平原的麦子已经割倒,田里剩下一截截齐崭崭的麦茬。太阳毒辣,晒得土路上的浮土烫脚底板。深泽县小杨庄西头第三户人家,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长着一蓬蓬狗尾巴草。院门半掩,门板上还贴着过年时的红纸,颜色褪得只剩一点淡淡的粉。
2
这户人家姓杨,当家的叫杨老庆,五十出头,瘦高个,脊背早早弯了。他媳妇比他小两岁,姓周,村里人都喊她老庆媳妇。两口子生了三个孩子,大的叫杨树槐,在区小队当通信员,平常不在家。二的是闺女,叫杨树芹,十九岁,前年嫁到邻村,男人在县大队扛枪,她带着个吃奶的娃在婆家过活,时不时回娘家住几天。小的叫杨树根,十三岁,半大小子,成天在村口野地里跑。
3
院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东墙根下那口红薯窖。窖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半扇废弃的磨盘。杨老庆把这口窖看得比什么都重。窖里存着去年秋后收的两百多斤红薯,还有几十斤萝卜。麦收前青黄不接,这些红薯就是全家半年的口粮。窖挖得比别家深,足有四米出头,底部的拐窑也大,能蹲下两个大人。
4
更紧要的是,这口窖从1941年冬天起,又多了一层用处。杨老庆把拐窑往里掏了一截,掏出一条两丈长的横洞,横洞尽头又往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通到院墙外的草垛底下。气孔用乱草盖着,从外面看,就是草垛塌了一个坑。横洞里能藏人,能放东西。杨树槐从区小队回来时,常在这里过夜。区上的干部路过小杨庄,也在这口窖里歇过脚。
5
6月17日这天晌午,杨老庆蹲在院里的槐树底下补一只破筐。槐树叶子稠,遮出一片阴凉。老庆媳妇在灶房里刷锅,刷锅水留着喂猪。杨树根蹲在窖口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院门吱呀一声响了,进来的是杨树芹。她怀里抱着娃,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袱,脸上汗津津的,头发贴在额角上。
6
“爹,娘。”杨树芹进了院,把包袱放在窗台上,“俺婆婆让俺回来住几天,说这几日风声紧,村里人少些,让俺带着娃躲躲。”老庆媳妇从灶房探出头,看见闺女和外孙,脸上松了松:“进来吧,灶上还有半锅棒子面粥。”杨树根站起来,凑过去看小外甥,娃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嘴一动一动。
7
杨树芹刚在屋里坐下,喝了半碗粥,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院门闯进来。是村东头的杨老顺,五十多岁,跟杨老庆沾着远房叔伯兄弟。杨老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进院就压低嗓子喊:“老庆!快!快!汉奸刘三麻子带着日本人奔咱村来了!已经过了村东的土桥!”
8
杨老庆手里的筐啪嗒掉在地上,篾条弹起来一根,扎进他虎口里,渗出一颗血珠。他没顾上擦,腾地站起来:“多少人?”杨老顺伸出三根手指,又攥成拳头:“三辆汽车,一车鬼子,一车伪军,还有一车,是那姓刘的带的便衣队。刘三麻子认得咱村家家户户的门,去年他在咱村催过粮,谁家窖口朝哪开他都记着。”
9
老庆媳妇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声音发紧:“树芹,你抱着娃,跟你爹进窖。”杨树芹站起来,怀里的娃被说话声惊醒,咧嘴要哭。她赶紧把奶头塞进娃嘴里,娃含住,安静下来。杨老庆走到窖口边,弯腰搬开磨盘,又掀开青石板。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窖口冒出来,混着红薯存放久了的那种甜丝丝的霉味。
10
“树根,你先下去。”杨老庆说。杨树根蹲在窖口边,两条腿伸进去,手扒着窖沿,脚在窖壁上找脚窝。窖壁上挖着一排浅浅的坑,脚踩进去刚刚能蹬住。他一级一级往下挪,身子渐渐没入黑暗里。到底后,他在下面喊了一声:“爹,到了。”声音从窖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缸里发出的。
11
杨树芹抱着娃走到窖口边,低头看了看黑乎乎的洞口,犹豫了一下。老庆媳妇伸手接过娃,先把娃递下去,杨树根在下面接着。娃被递进黑暗里,突然哇地哭出声来。杨树芹赶紧跟着下去,在窖底把娃接过来,解开怀,把奶头塞进娃嘴里。哭声咽住了,变成含混的哼唧。
12
杨老庆站在窖口边,把一床破棉被扔下去:“垫着坐,别着凉。”他又从灶房里拎出半篮子红薯,用绳子吊下去:“饿了啃红薯,别出声。”老庆媳妇从窗台上拿起杨树芹带来的蓝布包袱,也吊了下去。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半包红糖。
13
“爹,你也下来。”杨树芹在窖底仰着头说。她的脸在窖口的亮光里只剩一个轮廓,眼睛和嘴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白。杨老庆摇了摇头:“我跟你娘在上面。窖口得有人盖。都下去了,石板谁盖?磨盘谁推?”他的声音平平稳稳,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14
杨老顺还站在院门口,两条腿一直在抖。杨老庆对他说:“老顺,你也找个地方躲躲。你往西走,西边有片坟地,坟地后面有条沟。”杨老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哭腔:“我跑不动了。我就在你家柴火垛里蹲着吧。”说完,他钻到院西墙根下的柴火垛后面,把几捆秫秸往身上一盖,蜷成一团。
15
杨老庆把青石板盖回窖口,又把磨盘推上去,压得严严实实。他蹲下身,用手把窖口周围的浮土扫了扫,让石板跟地面看不出分别。老庆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洗菜水,哗地泼在窖口旁边的地上,水渗进土里,地面颜色变深了。她又抓了两把干土撒上去,拿脚踩了踩。
16
“爹,窖口上面的红薯蔓子要不要盖上?”杨树根的声音从窖里传上来,闷得几乎听不清。杨老庆趴在地上,嘴对着石板缝说:“别说话。”下面静了。杨老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把半掩的院门完全推开,让院子敞着。他回到槐树底下,拿起那只破筐,继续补。篾条在手里穿来穿去,手没有抖。
17
村东头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狗叫声从村口一路响过来,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往村西推。杨老庆手底下没停。老庆媳妇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择,韭菜根上的泥掉在脚面上,她也没有掸。杨树芹在窖里拍着娃,嘴里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18
汽车停在村东的打麦场上。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几个穿黄皮的伪军,枪挎在肩上,嘴里叼着烟。接着下来的是穿便衣的,手里提着短枪。最后下来的是日本人,皮靴踩在麦茬地上,咔咔响。刘三麻子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绸褂子,戴一顶草帽,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他四十来岁,脸上坑坑洼洼,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19
刘三麻子领着一个日本军曹,后面跟着五六个伪军,从打麦场往村西走。他一边走一边用蒲扇指着两边的院子:“这家姓赵,窖在灶房后面。这家姓孙,窖口在猪圈旁边。那家姓李,窖是竖井,下去得用绳子。”日本军曹听着,不时点头,嘴里说着生硬的中国话:“你的,良民的大大的。”
20
他们走到杨老庆家院门口。刘三麻子停住了。他用蒲扇指了指院门:“这家姓杨,户主叫杨老庆。他家有口窖,在院子里东墙根底下。窖挖得深,去年我来催粮的时候,看见他家从窖里往外掏红薯,掏了老半天才掏完。”日本军曹一挥手,两个伪军上前,一脚踹开了院门。
21
杨老庆抬起头。他手里的篾条还穿在筐沿上,没有停。他看了刘三麻子一眼,又看了日本军曹一眼,脸上没有表情。老庆媳妇抬起头,手里的韭菜还捏着,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伪军进了院,四处张望。一个伪军走到猪圈旁边看了看,另一个伪军走到灶房里,用刺刀往灶膛里捅了两下。
22
刘三麻子走到院子中间,用蒲扇扇着风,眼睛四处扫。他看到了东墙根下的磨盘。磨盘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干干净净,没有草也没有土。周围的土是湿的,颜色比别处深。刘三麻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庆,你家这磨盘,底下盖的什么?”
23
杨老庆把手里的筐放下,站起来。他比刘三麻子高出一个头,但背弯着,看着并不比刘三麻子高多少。他走到东墙根下,站在磨盘旁边,声音不高不低:“红薯窖。”刘三麻子点点头:“红薯窖。好。打开看看。”杨老庆说:“里头都是红薯,烂了不少,味儿冲。”
24
刘三麻子脸上的笑没有变,眼睛里的光冷下来:“老庆,你是明白人。去年我来催粮,你从这口窖里掏出过红薯。今年我来,你让我看看,我就看看。你不让我看,我就让人搬开磨盘。你自己搬,还是我让人搬?”日本军曹站在刘三麻子身后,手按在枪套上,眼睛盯着杨老庆。
25
杨老庆弯下腰,两只手扣住磨盘的边沿。他吸了一口气,把磨盘往旁边一推。磨盘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挪开了一尺多。刘三麻子凑过来,低头看。青石板上有一条细缝,缝里塞着干了的泥。刘三麻子用脚尖踢了踢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下面确实是空的。
26
“掀开。”刘三麻子说。杨老庆蹲下身,手指扣住石板的边,往上提。石板不轻,他提了两下才提起来。石板一掀开,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红薯的甜、萝卜的辣、烂薯的酸腐、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呛得刘三麻子往后退了一步。他拿蒲扇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27
窖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刘三麻子探头往里面看,只看到一片黑。他回头对日本军曹说:“太君,里头太黑,得点个亮。”日本军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递给刘三麻子。刘三麻子接过来,拧亮,光柱射进窖口。光柱照到窖壁上的脚窝,照到窖底的一堆红薯。
28
红薯堆得并不整齐,有些滚到了旁边。红薯的表皮上沾着湿泥,有的已经开始发黑。光柱往里面移,照到拐窑的入口。拐窑里也是红薯,码得稍微齐整些。刘三麻子把手电筒的光柱定在拐窑入口,看了好一会儿。拐窑里除了红薯,什么也没有。光柱扫过去,又扫回来。
29
就在这时,窖底靠里的位置,有一块红薯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刘三麻子没有看见。日本军曹站在刘三麻子身后,视线被刘三麻子的肩膀挡住了。但杨老庆看见了。那块红薯的下面,露出了一截黑头发,又缩回去了。那是杨树根的头发。他趴在红薯堆后面,把自己埋在里面,只露出头顶。
30
杨老庆的心跳停了一下,又续上了。他弯下腰,对着窖口大声说:“里面只是放的红薯!烂了一大半了,别下去踩了,踩一脚烂泥,上来还得洗鞋。”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窖里的任何细微声响。刘三麻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手电筒往窖里照了照。
31
光柱在红薯堆上停住了。刘三麻子盯着那堆红薯。红薯堆的形状有些不自然,靠里的位置鼓出一个包,像是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刘三麻子眯起眼睛,把蒲扇往腰里一别,蹲下身,一只手扶着窖口边沿,另一只手把手电筒伸到窖口里面去。光柱直直地照在那个鼓包上。
32
“老庆,你过来。”刘三麻子头也不回地说。杨老庆走过去,蹲在刘三麻子旁边。刘三麻子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鼓包:“那是什么?”杨老庆看了一眼,说:“那是红薯。底下垫了块木头,去年放窖的时候,木头没拿出来,红薯堆上去,就鼓了个包。”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33
刘三麻子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几秒钟。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把那个鼓包扒开。手指刚碰到红薯,杨老庆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杨老庆的手又粗又硬,掌心全是老茧。他按着刘三麻子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刘三麻子的手停住。
34
“三麻子。”杨老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也是小杨庄长大的。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爹一起给东家扛活。你小时候在打麦场上跟人打架,是我把你拉开的。你记不记得?”刘三麻子转过头,看着杨老庆。杨老庆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35
刘三麻子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杨老庆松开了他的手腕。刘三麻子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还给日本军曹。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日本军曹说:“太君,里头全是红薯,烂了,没人。”日本军曹看了看窖口,又看了看刘三麻子,嘴里咕哝了一句,转身往院门外走。
36
刘三麻子跟在日本军曹后面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老庆一眼。杨老庆还蹲在窖口旁边,手扶着青石板。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刘三麻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37
杨老庆蹲在窖口边,听着汽车声消失在村东头。他又等了很久。日头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拉长,盖住了半个院子。老庆媳妇从门槛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动。她走到窖口边,低头看了看。杨老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38
杨老庆把青石板盖回去,又把磨盘推回原位。老庆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放在窖口旁边。杨老庆用指头敲了敲石板,敲了三下。窖底下静了片刻,传来杨树根闷闷的声音:“爹,走了?”杨老庆说:“走了。”他把石板掀开一条缝,把水碗吊下去。
39
杨树芹在窖底喂完了娃,把娃放在棉被上。杨树根从红薯堆后面爬出来,头上沾着红薯上的湿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他接过水碗,先递给杨树芹。杨树芹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杨树根仰头把剩下的水喝干,抹了抹嘴。
40
杨老庆把石板重新盖好。他坐在磨盘上,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用火镰打着火。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槐树叶子底下散开。老庆媳妇坐在他旁边的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门口。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土路上的浮土被汽车轮子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41
“爹。”杨树根的声音从窖口石板下面传上来,“刘三麻子怎么走了?”杨老庆抽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下去。他没有回答。老庆媳妇看着窖口,轻声说:“他爹,你说他会不会再回来?”杨老庆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42
“回来也不怕。”杨老庆说,“窖里的红薯是真的。他扒一层,底下还是红薯。再扒一层,还是红薯。他扒不出人来。”他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来,走到窖口边,蹲下身,手掌贴在青石板上。石板是凉的。窖底是静的。他能感觉到石板底下那一层薄薄的凉意里,有人的呼吸。
43
天擦黑了。杨老庆从灶房里端出晚饭,一盆棒子面粥,一碟咸萝卜。他跟老庆媳妇坐在门槛上吃。粥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混着院子里槐树的气味。吃完了,他把剩下的半盆粥倒进一个瓦罐里,用绳子吊到窖口下面。瓦罐碰在窖壁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44
杨树芹在窖底把瓦罐接住,先给娃喂了几口粥汤,又自己喝了两口。杨树根把红薯堆重新码好,把棉被叠起来垫在拐窑口。他躺在棉被上,睁眼看着窖顶的黑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头顶是青石板,青石板上面是磨盘,磨盘上面是槐树,槐树上面是天。
45
杨老庆没有进窖。他跟老庆媳妇睡在屋里。屋门没闩,窗子也没关。睡到半夜,他听见村东头有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东墙。墙外就是那口窖。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墙外那口窖里三个人的呼吸,隔着一层土,一层石板,一层磨盘。
46
天快亮的时候,杨老庆听见窖口下面有轻轻的敲击声。他翻身下炕,走到院子里。天边泛着青灰。他蹲在磨盘旁边,把石板掀开一条缝。杨树根的脸在窖口的黑暗里仰着,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爹,树芹姐的娃发烧了。”杨树根的声音很低。
47
杨老庆回屋拿了半块生姜和一小撮红糖。老庆媳妇也起来了,烧了一碗姜糖水,用瓦罐吊下去。杨树芹在窖底给娃喂了姜糖水,娃哭了两声,又睡了。杨老庆把石板盖回去,坐在磨盘上等天亮。天亮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墙上,照在槐树上,照在磨盘上。
48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院门外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重,是布鞋底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杨老庆抬头看,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衫,背着一个褡裢,头上扎着白毛巾。是区上的交通员,姓赵,二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先四下看了看。
49
杨老庆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赵交通员低声说:“老庆叔,区上让捎个信。北边几个村的窖被搜了。刘三麻子昨天带人搜了刘庄和赵庄,刘庄一户人家窖里藏了两个区干部,被搜出来了。人带走了,窖也给填了。”赵交通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50
杨老庆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东墙根下的磨盘。磨盘静静地压在青石板上。赵交通员也看了一眼磨盘,又看了看杨老庆,没有再问。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杨老庆:“区上给的盐。不多,先吃着。”杨老庆接过来,揣进怀里。
51
赵交通员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老庆叔,区上说,你们家树槐跟着队伍往南转移了,让家里别惦记。”杨老庆点了一下头。赵交通员沿着土路往西走了,灰布衫在日头底下越来越淡,拐过村西的土坡,看不见了。杨老庆站在院门口,日头照在他脸上。
52
他回到院子里,蹲在磨盘旁边,把石板掀开。杨树芹在窖底仰着头,怀里抱着娃。杨树根站在旁边。杨老庆看着他们,说:“上来吧。日头高了,没事了。”杨树芹把娃递给杨树根,先踩着脚窝往上爬。爬出窖口的时候,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脸上还沾着红薯上的泥。
53
杨树根把娃递上来。杨老庆接过娃,娃的小脸烫乎乎的,烧还没退。杨树根最后爬上来,两条腿沾满了窖底的湿泥。他把青石板盖回去,又把磨盘推回原位。老庆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水,杨树芹接过去喝了两口。杨树根蹲在墙根下,把鞋上的泥抠掉。
54
杨老庆抱着娃,站在院子里。日头照在娃的脸上,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杨老庆低头看着娃的脸,那张小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眼睫毛湿漉漉的。他把娃递给杨树芹,转身走到院门口,往村东头看了一眼。打麦场上空荡荡的,麦茬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第二章 刘三麻子
55
刘三麻子本名叫刘德禄,小杨庄东头刘老栓家的老三。小时候出过天花,脸上留了坑,村里人叫他三麻子。他爹刘老栓活着的时候,给村里东家扛长活,冬天农闲时挑着担子卖针线。刘三麻子跟着爹走过几趟保定府,见过世面,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他爹死后,他就不扛活了,在村里东混西混,替人跑腿,捞点零碎钱。
56
1937年秋天,日军占了保定。深泽县一带成了敌我拉锯的地带。有时候八路军来,有时候日军来,有时候谁都不来。刘三麻子看准了机会。1938年春天,他跑到县城,投了伪警备队。他会说话,会办事,很快混上了个小队长。他带着一队伪军,经常下乡催粮催款,谁家交不上,他就打人,就烧房子。
57
小杨庄的人恨他,当面叫他“刘队长”,背后叫他“三麻子”、“三畜生”。刘三麻子不在乎。他在村里置了地,盖了房,娶了媳妇。他媳妇是县城里一个布商的闺女,长得白净,穿绸裹缎,跟村里的女人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刘三麻子觉得自己混出了人样。
58
1942年春天,日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五一大扫荡”,调集五万兵力,分多路合围。八路军主力部队跳出包围圈,但地方干部和群众损失很大。日军在各地安据点,修炮楼,频繁出动搜索。汉奸成了日军最得力的帮凶。刘三麻子熟悉小杨庄一带的地形和人家,日军每次来搜捕,都让他带路。
59
刘三麻子心里清楚,小杨庄的人恨不得吃他的肉。他每次带路进村,都走在日军后面,不单独行动。他娘还住在村里,但他很少回去看。有一回,他娘托人捎信让他回家一趟,说身子不好。他回去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他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他头也没回。
60
6月17日那天,刘三麻子带着日军进了小杨庄。他走在村东土路上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犹豫。他知道杨老庆家的窖挖得深,知道杨老庆的儿子杨树槐在区小队,知道那口窖里八成藏着人。他站在杨老庆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他还是进去了。
61
杨老庆按住他手腕那一刻,刘三麻子心里动了一下。他爹刘老栓活着的时候,跟杨老庆的爹一起给东家扛活,两个人搭班子,一个扶犁,一个点种。刘三麻子小时候在打麦场上跟人打架,被几个大孩子按在地上打,是杨老庆把他拉开的。这些事他平常不想,但那一刻,杨老庆的手按在他手腕上,他忽然想起来了。
62
刘三麻子走出杨老庆家院门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跟上日本军曹,走到打麦场上。日本军曹问他:“杨家的,什么的干活?”刘三麻子说:“种地的,良民。”日本军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汽车发动了,刘三麻子上了车,坐在颠簸的车上,看着小杨庄的土房一排排往后退。
63
车开到县城,刘三麻子回了自己家。他媳妇给他端来洗脸水,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没事。”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也有一口窖,是他家存白菜用的。他低头看了看窖口,窖口盖着一块木板,上面压着半块砖。
64
刘三麻子蹲在窖口旁边,把砖拿开,把木板掀起来。窖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起来,回到屋里,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你睡你的。”他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
65
第二天,刘三麻子照常去警备队点卯。队长派他带人去刘庄搜窖。他去了。刘庄一户人家的窖里搜出了两个区干部。他把人带走了,窖给填了。回来的时候,他坐在车上,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对自己说,小杨庄那回是碰巧了,杨老庆家的窖里确实没有八路。他说了不只一遍,说得自己都信了。
66
但有些事他记得。杨老庆按住他手腕时手掌的粗硬。杨老庆叫他那声“三麻子”,不是“刘队长”。他爹跟杨老庆的爹搭班子扶犁点种的样子。打麦场上杨老庆把他从大孩子手底下拉出来。这些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他平常不去碰的地方。他拿手去按那根刺,按不下去。
67
6月底,刘三麻子又带人搜了几个村。每次进窖之前,他都先问一句“里头有人没有”。问完他自己也觉得可笑,有人也不会说有人。但他还是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他媳妇说他这阵子瘦了,脸色不好。他说夏天苦夏,吃不下饭。他媳妇给他熬了绿豆汤,他喝了半碗,搁下了。
68
7月初的一天,刘三麻子一个人回了小杨庄。他没穿绸褂子,换了件旧布衫。他走到杨老庆家院门口,站住了。院门开着,杨老庆蹲在槐树底下编筐。杨老庆抬头看见他,手里没停。两个人隔着院门对看了一会儿。刘三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杨老庆低下头继续编筐。
69
刘三麻子转身走了。他走到村东打麦场上,坐在一个石碌碡上。打麦场上空荡荡的,麦茬已经翻进土里了,地里长出了秋苗,绿油油的一片。他坐了很久,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外走。路过杨老庆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70
杨老庆后来跟老庆媳妇说起过刘三麻子。他说,三麻子那天站在院门口,像是想说什么。老庆媳妇问他说了什么。杨老庆说,什么也没说。老庆媳妇说,那你还提他做什么。杨老庆说,提一提,记着这个人。老庆媳妇没有再问。灶房里的炊烟升起来,被风一吹,散进槐树叶子里面。
71
7月中旬,区上传来消息,说刘三麻子被八路军敌工部的人找上了。敌工部的人给他递了话,说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提供日军据点的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刘三麻子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话带回去,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天。后来他把据点里日军的人数、枪械、换防的日子写在纸条上,托人送到了区上。
72
区上根据刘三麻子送出来的情报,在7月下旬打了一个伏击。日军一个小队从县城往据点运给养,走到半路被区小队和县大队截住了。运给养的车被打翻,押车的日军死伤大半。刘三麻子在据点里听到枪声,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土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73
日军后来查过这次泄密的事。刘三麻子没有被查出来。他继续在警备队里待着,继续下乡搜窖,但每次搜窖的时候,他都走在最后面。1943年春天,他托人给他娘捎了一匹布和几斤盐。他娘让人把东西退回来了,捎话说:“我用不着。”刘三麻子把布和盐放在自己屋里,没有再去送。
74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刘三麻子从县城跑回了小杨庄。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杨老庆家。他跪在院门口,头磕在地上。杨老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跪在那里,没有让他起来。刘三麻子说:“老庆叔,我对不起村里人。”杨老庆看着他,没有说话。
75
后来区上把刘三麻子带走了。他交代了给日军带路搜窖的事,也交代了后来给八路军送情报的事。区上审了几个月,把他放了。他回到小杨庄,住在他娘留下的老屋里。他娘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种着几亩薄地,不跟人来往。1951年镇反的时候,有人提起他带路搜窖的事。区上重新查了一遍,把他送情报的事也查实了,没有定罪。
76
刘三麻子活到1976年,死在自家炕上。村里人给他收的尸,埋在他娘坟旁边。杨老庆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杨树根在县里工作,回来给他爹上坟的时候,路过刘三麻子的坟,看了一眼,没有停。坟头的草长得挺高,没有人割。
第三章 窖中三日
77
杨树芹和杨树根在窖里待了三天。第一天是6月17日,从晌午到天黑,从黑天到天亮。第二天是6月18日,从早到晚,从晚到早。第三天是6月19日,日头升起来,日头落下去。三天里,他们吃红薯,喝吊下来的水,娃的烧退了,又开始哭。杨树芹把奶头塞进娃嘴里,娃含住,安静一会儿,又哭。
78
窖底的空间不大。圆形,直径不到两米,靠壁挖了脚窝,脚窝旁边是拐窑。拐窑里堆着红薯,码得整整齐齐。杨树根第一天晚上躺在红薯堆上睡,第二天挪到拐窑里,把棉被铺在横洞的地上。横洞只有两丈长,宽窄刚够一个人侧身躺下。他躺在横洞里,头朝气孔那头,能感觉到一丝凉风从气孔里透进来。
79
杨树芹抱着娃靠在窖壁上坐着。窖壁是湿的,土腥气混着红薯的甜味。她背后垫着包袱,包袱里的换洗衣裳被她抽出来垫在腰后。娃的烧退了,脸上不那么烫了,但身上还是软,没什么力气。杨树芹把红糖用指甲刮下一点,抹在娃的嘴唇上。娃舔了舔,又睡了。
80
第一天夜里,杨树根听见窖口上面有脚步声。是杨老庆的布鞋底踩在院子地上,从屋门口走到窖口边,又走回屋门口。走了几个来回。后来脚步声停了。再后来是抽烟的动静,火镰打火的咔嗒声,烟锅里的火星在石板上方亮了一下,暗下去。杨树根听着,慢慢睡着了。
81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窖口石板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对面窖壁上,像一根竖着的线。杨树根醒了,翻了个身,从横洞里爬出来。杨树芹已经醒了,怀里的娃也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窖里太黑,娃的眼睛还没适应,看了一会儿又闭上。杨树芹把娃递给杨树根,自己站起来活动腿脚。
82
窖里站不直腰。杨树芹只能弯着身子,在窖底转了两圈。拐窑里的红薯被杨树根码过了,码成两排,中间留了窄窄的过道。杨树芹从拐窑里摸出两个红薯,一个递给杨树根,一个自己啃。红薯是生的,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漫开。两个人蹲在窖底啃红薯,谁也不说话。
83
晌午的时候,窖口上面传来老庆媳妇的声音。声音很轻,隔着石板和磨盘,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树芹,娃还烧不烧?”杨树芹仰着头,对着窖口上面说:“退了。”声音往上传,碰到石板,弹回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上面静了片刻,吊下来一个瓦罐,瓦罐里是半罐子温水。
84
杨树芹把水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先喂娃喝了几口。娃喝了水,精神了些,眼睛睁得大了。杨树根把瓦罐吊回去,上面又吊下来半篮子熟红薯。红薯是昨天夜里蒸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杨树根拿了一个,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杨树芹也吃了一个。
85
下午,窖里安静下来。娃睡了。杨树根靠着窖壁坐着,听着窖口的动静。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脚步声从东往西,又折回来。他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杨树根把耳朵贴在窖壁上。窖壁是土,传声很闷,但他还是听清了: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
86
脚步重的那个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土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杨树根听出是刘三麻子的声音。刘三麻子在说:“这家姓杨。”另一个人说话,是外地口音,生硬的中国话:“进去。”然后院门响了一下。杨树根缩回横洞里,把身体贴在洞壁上。窖底的光线暗下来,青石板被掀开了一条缝。
87
光从石板缝里漏进来,在窖壁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杨树根盯着那条亮线。亮线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石板被盖回去了。脚步声从院子里出去,院门又响了一下。杨树根趴在横洞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听见杨老庆的脚步声从屋里出来,走到窖口边,敲了三下石板。
88
杨树根从横洞里爬出来,对着窖口上面说:“爹,刚才有人来了。”杨老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刘三麻子和一个日本人。走了。”杨树根说:“他说‘这家姓杨’。”杨老庆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认得咱家的窖。明天可能还来。”杨树根说:“那怎么办?”杨老庆说:“你们在底下别动。我在上面。”
89
当天夜里,杨树根没有睡在横洞里。他把棉被铺在拐窑深处,把红薯堆挪开,在红薯堆后面清出一块空地。他躺在那块空地上,身体贴着窖壁。红薯堆重新码好,堆在他前面,把他整个人挡住。从窖口往下看,只能看见一堆红薯,看不见红薯后面有人。杨树芹抱着娃靠在窖壁另一侧,用包袱遮着。
90
6月19日早上,天刚亮,刘三麻子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着三个伪军,没有日本人。他进了院门,杨老庆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刘三麻子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东墙根下的磨盘。磨盘还在原位,青石板盖得好好的。刘三麻子说:“老庆,今天太君让我再查一遍。”杨老庆放下扫帚,说:“查吧。”
91
刘三麻子走到磨盘旁边,蹲下身。他没有搬磨盘,只是用手在磨盘上摸了一圈。磨盘表面粗糙,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槐树叶子。刘三麻子把叶子拨开,看了看磨盘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缝隙里填着干泥,泥是旧的,没有新动过的痕迹。刘三麻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92
“老庆。”刘三麻子说,“你家的红薯,今年收成咋样?”杨老庆说:“去年秋后收的,窖里还剩两百来斤。”刘三麻子点点头:“两百斤。够吃。”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老庆叔,你要是窖里放了别的东西,趁早挪走。明天太君要挨家挨户查,查出来就不好办了。”他说完就走了。
93
杨老庆站在院子里,听着刘三麻子的脚步声出了院门,往东去了。他走到窖口边,蹲下身,对着石板缝说:“树根,听见了?”杨树根在窖底说:“听见了。”杨老庆说:“明天日本人来查,你们不能待在窖里了。”杨树根说:“往哪儿去?”杨老庆沉默了一会儿,说:“往横洞里走,走到头,把气孔扒开。”
94
横洞尽头的气孔只有巴掌大,通到院墙外草垛底下。杨老庆绕到院墙外,把草垛扒开一个口子。气孔的位置在草垛底部,被乱草盖着,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杨老庆把气孔周围的土扒松了些,让洞口能容一个人侧身钻出来。他从草垛里抽了几捆秫秸,堆在气孔旁边,做了个简单的遮挡。
95
当天夜里,杨树根从横洞里爬到气孔口,用手把气孔上面的土块扒开。土块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把脸侧过去,继续扒。气孔越扒越大,能看见外面的天了。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他从气孔里钻出去,落在草垛后面的地上。杨老庆蹲在旁边等着他。
96
杨老庆把杨树根领到院墙后面的一个柴火垛前。柴火垛是秫秸堆的,半人高,靠着院墙。杨老庆把柴火垛中间掏了一个洞,洞里铺了干草。杨树根钻进去,蜷着身子,刚好能容下。杨老庆把洞口用秫秸重新盖好,从外面看,柴火垛纹丝不动。他低声说:“白天在这里,夜里回窖。别出来。”
97
杨树根在柴火垛里待了一整天。6月20日,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面有汽车声,有脚步声,有日本人说话的声音。脚步声进了院子。他听见杨老庆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高。他听见刘三麻子的声音,在说“太君,这家查过了”。日本人的声音,在说“嗯”。然后脚步声出了院子,往西去了。
98
杨树根从柴火垛的缝隙里往外看。缝隙很窄,只能看见院墙外面的一截土路。土路上有皮靴踩过去的印子,有汽车轮子碾过去的印子。日头照在土路上,浮土被碾得细细的。他看见一个伪军的背影,枪挎在肩上,走得很慢。又看见一个日本人的背影,皮靴咔咔响。他们往村西去了。
99
他们在村西搜了几户人家。杨树根听见西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有人喊叫,有狗叫。后来声音停了。汽车发动了,往东开走了。杨树根在柴火垛里等着。等了很久。杨老庆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出来,绕到院墙后面,蹲在柴火垛旁边。“走了。”杨老庆说。杨树根把秫秸扒开,从洞里钻出来。
100
杨老庆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杨树根蹲在他旁边。父子俩蹲在院墙后面,看着日头往西斜。杨树根说:“爹,村西谁家被搜了?”杨老庆抽了一口烟,说:“赵老三家。他家窖里没有藏人,就藏了点粮食。粮食给搜走了。”杨树根没有再问。
101
当天夜里,杨树根从气孔回到横洞里。杨树芹和娃还在拐窑里。娃睡着了,杨树芹靠着窖壁打盹。杨树根摸黑从红薯堆旁边走过去,没有碰出声响。他躺在横洞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很静。只有风从气孔里钻进来,带着田地里秋苗的气味。
102
6月21日,杨老庆把气孔堵上了。他用土把气孔填实,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他对杨树根说:“别走气孔了。日本人这两天还会来,万一看见草垛底下的土是新的,就露馅了。你们就在窖里待着,我在上面应付。”杨树根点了点头。杨树芹抱着娃,在窖底坐着。
103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日头升起来,落下去,再升起来,再落下去。杨树根在窖里数着天数。他没有别的办法记日子,只能看窖口石板缝里透进来的光。光的角度每天变一点,他根据光的角度判断时辰。早上光从东边来,晌午光最亮,下午光从西边来,斜斜地照在对面窖壁上。
104
杨树芹的奶水渐渐少了。她吃红薯,喝窖里存的水,营养跟不上,奶水越来越稀。娃吃不饱,哭得越来越频繁。杨树芹把红糖全部刮下来,化在水里喂娃。红糖喂完了,娃还是哭。杨老庆从上面吊下来一小把白面,是家里留着过年用的。老庆媳妇蒸了馒头,吊下来给杨树芹吃。
105
杨树芹吃了馒头,奶水多了一点,娃不那么哭了。杨树根在横洞里躺着,听见娃的哭声从拐窑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被子。他把手枕在头下,看着横洞顶上的土。土是黄的,有树根从顶上垂下来,细细的,像线一样。他用手指碰了碰树根,树根是软的。
106
7月初的一天,赵交通员又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跟杨老庆说了几句话。杨老庆从屋里端出一碗水给他喝。赵交通员喝完水,走了。杨老庆走到窖口边,蹲下身,对着石板缝说:“树槐跟着队伍到南边了。区上说,那边安全些。”杨树根在窖底听见了,没有出声。杨树芹在拐窑里听见了,也没有出声。
107
又过了几天,杨老庆把石板掀开,让杨树根和杨树芹上来透透气。日头快落山了,院子里没有外人。杨树芹抱着娃从窖口爬上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娃的脸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杨树根也从窖里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腿有点软。他在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了。
108
老庆媳妇烧了一锅热水,让杨树芹在屋里擦身子。杨树芹把娃交给老庆媳妇,自己在屋里洗了洗。水是温的,擦在身上,把窖里的土腥气洗掉了。她换上干净衣裳,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杨老庆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了她一眼,说:“进去吧,天要黑了。”
109
杨树芹抱着娃又下了窖。杨树根跟着下去。杨老庆把石板盖回去,磨盘推回原位。老庆媳妇把杨树芹换下来的衣裳拿到灶房里洗了,晾在灶台后面的绳上。衣裳滴着水,水滴在灶膛前的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灰是凉的。
110
第二天,7月12日,杨老庆家的窖又迎来了几个人。是区上的两个干部,一男一女,男的姓孙,女的姓李,从北边过来,要往南边去。路过小杨庄,听说杨老庆家是堡垒户,就来歇脚。杨老庆把他们领到窖口边,掀开石板,让他们下去。孙干部先下,李干部跟着。
111
窖里已经有三个人了,又下去两个,挤得满满当当。杨树根把横洞腾出来,让孙干部和李干部躺在里面。他自己挪到拐窑里,跟杨树芹和娃挤在一起。孙干部在横洞里躺下,低声说:“老庆叔,麻烦你了。”杨老庆在上面说:“不麻烦。你们歇着,天亮前我叫你们。”
112
孙干部和李干部在窖里待到后半夜。杨老庆在院子里放哨。后半夜起了风,槐树叶子哗哗响。杨老庆坐在磨盘上,裹着件旧棉袄,耳朵听着村东头的动静。没有狗叫,没有汽车声。后半夜三点,他把石板掀开,叫孙干部和李干部上来。两个人从窖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南走了。
113
杨老庆把石板盖回去。他坐在磨盘上,等着天亮。天亮了,日头出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老庆媳妇在里面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杨老庆说:“走了。”老庆媳妇说:“嗯。”她把一把小米撒进锅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114
杨树根在窖里听见孙干部和李干部走了,从拐窑里爬出来,把横洞里的棉被叠好。他躺在横洞里,横洞里还留着孙干部身上的烟味。他把脸贴在棉被上,闻着那股烟味,想起他哥杨树槐。杨树槐也抽烟,抽的是旱烟,烟味呛人。杨树根不知道杨树槐在南边怎么样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115
7月下旬,区上传来消息,说刘三麻子给区上送了情报,区小队在县城到据点的路上打了一个伏击。杨老庆听了,没有说什么。老庆媳妇问:“三麻子送的情报?”杨老庆说:“嗯。”老庆媳妇说:“他倒底是哪头的?”杨老庆抽着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槐树叶子底下散开。他没有回答。
116
8月初,日军对深泽县一带的扫荡松了些。主力调走了,据点的鬼子少了,伪军也不怎么出来了。杨老庆把石板掀开,让杨树根和杨树芹从窖里上来,不用再下去了。杨树芹抱着娃在院子里坐着,日头照在娃的脸上,娃睁开眼睛,看着日头,眯起来。杨树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腿不软了。
117
杨树根把窖里的红薯翻了一遍。烂了的捡出来,好的重新码好。两百斤红薯烂了六七十斤,剩下的一百多斤还能吃。杨老庆把烂红薯埋在院墙根底下,挖了个坑,用土盖好。杨树根把窖底的湿土铲了一层,从外面挑来干土铺上。窖里的气味清爽了些。
118
杨树芹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带着娃回了婆家。临走那天,她抱着娃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东墙根下的磨盘。磨盘还在,青石板还在。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娃在她怀里睡着了。杨老庆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村东的土坡,看不见了。
119
杨老庆回到院子里,蹲在磨盘旁边。他用手摸了摸青石板。石板是凉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土。他用袖子把土掸掉。老庆媳妇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老庆媳妇说:“树芹走了?”杨老庆说:“走了。”他把碗递回去,站起来,走进屋里。
第四章 窖的来历
120
杨老庆家的这口窖,是1940年秋天挖的。那年秋后红薯收成好,院里堆了一大堆,屋里放不下。杨老庆跟老庆媳妇商量,在院子里挖个窖,把红薯存起来,冬天慢慢吃。他选了东墙根下的位置,因为那里的土硬,不容易塌。挖了三天,挖到四米深,底部的土变湿了,再往下挖就出水了。他就往旁边掏了一个拐窑。
121
拐窑掏了半丈深,够放红薯了。杨老庆把红薯一层一层码进去,码到顶。窖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半扇磨盘。磨盘是杨老庆他爹留下的,原来装在村东的磨坊里,磨坊塌了以后,磨盘就搬回家来了。磨盘压在石板上,严严实实,猫都钻不进去。
122
1941年冬天,八路军的一个干部路过小杨庄,住在杨老庆家。那个干部姓陈,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晚上睡在屋里,白天在窖里办公。杨老庆在窖底铺了干草,放了一张矮桌,桌上一盏油灯。陈干部在窖底写东西,写完了从窖口递上来。杨老庆在上面接过去,交给交通员。
123
陈干部在杨老庆家住了七天。七天里,日本人的汽车从村东的土路上过了三趟。每次汽车声一响,陈干部就下窖。杨老庆把石板盖好,磨盘推上去。日本人的汽车过去了,陈干部再从窖里上来。七天里,没有出过事。陈干部走的时候,握着杨老庆的手说:“老庆同志,你这口窖,比一座碉堡还管用。”
124
陈干部走了以后,杨老庆把窖又掏深了一点。拐窑往里延长了一截,横洞也是那时候掏的。横洞不长,只有两丈,但能藏人。杨老庆在横洞尽头留了一个气孔的位置,没有打通,用土堵着。他想着,万一有一天日本人发现了窖口,横洞里的人可以从气孔跑出去。气孔的位置是他特意选的,对着院墙外的草垛底下,从外面看不见。
125
1942年春天,日军“五一大扫荡”的消息传到了小杨庄。杨老庆把气孔打通了。他绕到院墙外面,把草垛底下的土扒开,跟横洞连上。气孔只有巴掌大,杨老庆用一根铁棍一点一点捅,捅了整整一个下午。打通的时候,他从气孔里看见了横洞里的亮光,横洞里的人也能从气孔看见外面的天。
126
小杨庄还有几户人家也有窖。赵老三家有一口,在灶房后面,不深,两米多,只存白菜和萝卜。孙老六家有一口,在猪圈旁边,更浅,一米多,存不住东西。杨老庆家的窖是最深的,也是唯一有横洞和气孔的。区上的干部来了,都安排在杨老庆家。交通员来了,也来杨老庆家。
127
杨树槐在区小队当通信员,有时候晚上回家,就在窖里过夜。他躺在横洞里,把枪放在旁边,枕着棉被睡觉。天不亮就走,从气孔出去,绕到村外。他走了以后,杨老庆把气孔堵上,把石板盖好。老庆媳妇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升起来,炊烟从烟囱里冒出去,跟别家的炊烟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128
杨树芹嫁到邻村以后,回娘家的时候也住在窖里过。那是1941年冬天,邻村有汉奸告密,区小队抓人,杨树芹的男人跟着队伍转移了,她带着娃回娘家躲。她在窖里住了五天。娃那时候刚满月,在窖里哭,杨树芹把奶头塞进娃嘴里,娃就不哭了。杨老庆在上面听着,听不到娃的哭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129
1942年6月,杨树芹又回来了。这次她带着娃在窖里住了将近两个月。娃从刚会翻身,长到会坐。杨树芹在窖底铺了棉被,让娃坐在上面。娃伸手去抓红薯,抓到一个,往嘴里塞。杨树芹把红薯拿开,娃就哭。杨树芹把奶头塞进娃嘴里,娃不哭了,含着奶头睡着了。
130
杨树根在窖里的时间最长。他从1942年6月17日下去,到8月初上来,在窖里待了将近两个月。他睡在横洞里,吃在横洞里,除了夜里偶尔从气孔出去透透气,其余时间都在地下。他学会了从石板缝里透进来的光判断时辰,学会了从脚步声中分辨来人。他学会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外面的动静。
131
8月初从窖里上来以后,杨树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院子里的槐树长高了,叶子比以前密了。磨盘上落了一层薄土。他用手把土扫掉。磨盘下面的青石板还在,石板下面的窖还在。他蹲在窖口旁边,把青石板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窖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132
杨老庆从屋里出来,看见杨树根蹲在窖口旁边,说:“盖上吧。”杨树根把青石板盖回去,磨盘推回原位。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蹲在杨老庆旁边。杨老庆正在编筐,篾条在手里穿来穿去。杨树根说:“爹,这口窖挖了多少年了?”杨老庆说:“1940年秋天挖的。”杨树根说:“快两年了。”杨老庆说:“快两年了。”
133
1943年春天,日军又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了扫荡。这次没有1942年那么大规模,但断断续续的搜索一直没有停。杨老庆家的窖又派上了用场。区上的干部来了几批,都在窖里歇过脚。杨树根从窖口上上下下,已经习惯了。他下去的时候搬开磨盘,掀开石板,踩着脚窝一级一级往下挪。上来的时候反过来。
134
1943年夏天,刘三麻子又带人来搜过一次。这次他没有进杨老庆家的院子。他带着人从院门口走过去,往村西去了。杨老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刘三麻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杨老庆站在院门口,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
135
1944年秋天,杨树槐从南边回来了。他在区小队当了副队长,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短枪。他进了院门,站在槐树底下,叫了一声“爹”。杨老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杨树槐瘦了,黑了,但精神好。他走到窖口旁边,蹲下身,摸了摸磨盘。磨盘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了。
136
杨树槐在窖里住了一夜。他躺在横洞里,摸着洞壁上的土。土是干的,有树根从顶上垂下来。他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凉的。他想起1941年冬天在横洞里睡觉的日子,想起陈干部在窖底写东西的日子,想起杨树根在红薯堆后面趴着的日子。他在横洞里翻了几个身,天就亮了。
137
杨树槐走的时候,杨老庆站在院门口送他。杨树槐说:“爹,这口窖别填了。”杨老庆说:“不填。”杨树槐说:“留着。”杨老庆说:“留着。”杨树槐转过身,沿着土路往东走了。杨老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村东的土坡。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路上,照在杨老庆的脸上。
138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了小杨庄。村里人敲锣打鼓,放鞭炮。杨老庆没有出门。他坐在院里的槐树底下,抽了一锅烟。老庆媳妇从灶房里出来,端了一碗水给他。杨老庆接过去喝了一口。老庆媳妇说:“鬼子投降了。”杨老庆说:“嗯。”他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
139
杨老庆站起来,走到窖口旁边。他搬开磨盘,掀开青石板。窖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他低头往里面看。窖底是空的,红薯早就吃完了。拐窑里堆着几块烂木头。横洞里铺着干草,干草已经发霉了。气孔堵着,从外面看不见光。杨老庆蹲在窖口边,看了很久。他把青石板盖回去,把磨盘推回原位。
140
杨树根1945年秋天参了军。他跟着部队往南走,参加了以后的解放战争。1949年以后,他在南方的城市里工作,很少回小杨庄。有一年他回来给他爹上坟,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墙根下的磨盘。磨盘还在,青石板还在,窖还在。他蹲在磨盘旁边,用手摸了摸。磨盘是凉的。
141
杨老庆1962年去世。老庆媳妇比他早走了三年。两口子埋在小杨庄西边的坟地里。杨树槐在县里工作,回来给他爹办丧事。杨树根从南方赶回来。兄弟俩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墙根下的磨盘。杨树槐说:“这口窖还在。”杨树根说:“还在。”两个人蹲在磨盘旁边,谁也没有说话。
142
1975年,小杨庄搞农田基本建设,要把村里的老房子拆了,重新规划。杨树槐和杨树根商量,把老房子拆了,院子平了,但东墙根下的那口窖没有填。他们把窖口用水泥板盖住,上面堆了土,种了一棵槐树。槐树长起来,根扎进土里,扎到水泥板上面,没有扎下去。
143
1983年,杨树根从南方回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槐树有碗口粗了,枝叶茂盛。他蹲在树底下,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土是硬的。水泥板在土下面。水泥板下面就是那口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往村东的土路看了一眼。土路已经修成了柏油路,汽车从上面过,声音很轻。
144
1990年代,小杨庄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杨树槐和杨树根都老了。杨树槐住在县城,杨树根住在省城。两个人偶尔通电话,说起小杨庄,说起那口窖。杨树根说:“窖还在。”杨树槐说:“还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窖还在,但下面什么也没有了。红薯早就没了。人早就上来了。
第五章 堡垒户
145
“堡垒户”是抗战时期冀中根据地的一个特殊称呼。指的是那些愿意并且能够掩护八路军干部、伤员、物资的农户。堡垒户不是随便哪家都能当的。要有几间房,有个院子,院里有地窖或者能挖地窖,家里人嘴严,靠得住。日军扫荡的时候,堡垒户是重点搜查对象。汉奸也盯着堡垒户,因为堡垒户家里有八路。
146
小杨庄有三十来户人家。1942年前后,村里当过堡垒户的有五六家。赵老三家当过,孙老六家也当过。但坚持时间最长、掩护人数最多的,是杨老庆家。杨老庆家的窖挖得深,有横洞,有气孔,位置隐蔽。杨老庆两口子嘴严,村里人只知道他家有口红薯窖,不知道窖底下还有横洞。
147
堡垒户掩护八路,不是没有代价的。赵老三家1942年被搜过一次,粮食给搜走了,赵老三的腿被打断了。孙老六家1943年被搜过一次,窖给填了,孙老六的媳妇受了惊吓,病了一场,没熬过那年冬天。杨老庆家也危险过,但每次都躲过去了。杨老庆说,不是运气好,是窖挖得好,人沉得住气。
148
堡垒户跟八路军的关系,不只是藏人那么简单。八路军干部来了,堡垒户要管吃管住。杨老庆家最多的时候一天做了七顿饭。老庆媳妇在灶房里从早忙到晚,灶膛里的火没熄过。粮食不够吃,杨老庆去亲戚家借,借了再还。还不上,就拿红薯顶。红薯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149
堡垒户还要负责放哨、送信、带路。杨树槐在区小队当通信员,就是靠他爹杨老庆的关系。杨老庆跟区上的交通员熟,交通员来了,杨树槐就跟着走。杨树根年纪小,在村口放哨,看见生人来了就喊“卖豆腐的来了”,院子里的人听见了,就下窖。暗号是杨老庆定的,村里人都知道“卖豆腐的”是什么意思。
150
堡垒户不是孤立的。一个堡垒户周围,要有几个可靠的邻居。杨老庆家的邻居,东边是杨老顺家,西边是赵老三家。杨老顺胆子小,但嘴严,从来没有说过杨老庆家窖里有人的事。赵老三家的窖虽然浅,但赵老三有把子力气,万一有事,他能帮着搬磨盘。堡垒户之间的关系,比亲戚还近。
151
1942年6月,日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五一大扫荡”以后,堡垒户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了。日军在各地安据点,修炮楼,频繁出动搜索。汉奸的活动也更猖獗了。堡垒户白天不敢生火做饭,怕炊烟暴露目标。晚上不敢点灯,怕灯光漏出去。杨老庆家的灶房,那段时间只在后半夜生一次火,做完饭就把灶膛里的火熄了。
152
堡垒户的粮食也成了问题。日军扫荡的时候,粮食是重点搜刮的东西。杨老庆家的粮食,一部分藏在窖里,一部分藏在院墙根底下的一个暗洞里。暗洞是杨老庆1942年春天挖的,在院墙根底下掏进去两尺深,洞口用土坯堵着,外面抹了泥。粮食装在瓦罐里,塞进暗洞,外面看不出痕迹。
153
杨老庆家的暗洞,1942年冬天被搜过一次。日伪军进了院子,拿刺刀往院墙根底下捅。刺刀捅到土坯上,发出当当的响声。伪军把土坯扒开,露出了暗洞。暗洞里有两个瓦罐,一罐小米,一罐高粱。伪军把瓦罐搬走了。杨老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老庆媳妇在灶房里,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
154
暗洞被搜了以后,杨老庆把粮食转移到了窖里。窖里的红薯堆下面,挖了一个坑,粮食装在布袋里,埋进坑里,上面盖土,土上面码红薯。伪军搜窖的时候,只看到红薯,看不到红薯下面的粮食。这个方法用了好几次,没有出过事。杨老庆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日本人想不到红薯底下还有粮食。
155
堡垒户不光藏粮食,还藏枪。区小队的枪,有时候放在杨老庆家。杨树槐的枪,每次回家都带回来。枪放在窖里的横洞尽头,用干草盖着。有一次,一个伪军搜到了窖口,手电筒往窖里照。杨老庆站在窖口旁边,说:“里头都是红薯。”伪军照了照,看见红薯堆,把手电筒关了。枪就在红薯堆后面的横洞里。
156
堡垒户还要藏文件。区上的文件,有时候让交通员送到杨老庆家,在窖里过夜,第二天再送走。文件装在油布包里,放在横洞里。杨老庆不认字,不知道文件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比粮食重要。他跟老庆媳妇说,粮食丢了还能再种,文件丢了,人就没了。
157
堡垒户的家里人,都要学会几件事。第一,学会听动静。杨树根十三岁,能从脚步声中分辨来的人是穿布鞋还是穿皮靴。第二,学会看天色。老庆媳妇能从日头的角度判断时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饭,什么时候该熄火。第三,学会沉住气。杨树芹在窖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娃哭的时候她把奶头塞进娃嘴里,自己的手没有抖过。
158
杨老庆家的堡垒户身份,在村里不是秘密。但村里人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日本人知道了,杨老庆一家就完了。说了,区上知道了,告密的人就完了。小杨庄的人在这两种危险之间,选择了不说。赵老三被打断腿的时候,没有说。孙老六的媳妇被吓病的时候,没有说。杨老顺躲在柴火垛后面的时候,没有说。
159
1943年以后,日军在冀中的扫荡渐渐少了。堡垒户的作用不像1942年那么突出,但杨老庆家的窖还在用。区上的干部路过小杨庄,还是来杨老庆家歇脚。杨老庆还是把磨盘搬开,石板掀开,让干部下去。干部走了以后,他还是把石板盖好,磨盘推回原位。日子一天一天过,窖一口一口用。
160
抗战胜利以后,堡垒户这个词渐渐不用了。杨老庆家恢复了普通农户的样子。院子里还是那棵槐树,还是那口窖,还是那块磨盘。但村里人看杨老庆的眼神不一样了。赵老三见了他,会点一下头。孙老六的媳妇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会给杨老庆家送一碗饺子。杨老顺还是那样,见面喊一声“老庆哥”,然后匆匆走开。
161
杨老庆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家是堡垒户。区上让他填表,他在“掩护过多少干部”一栏里,写的是“不记得了”。区上的人说,你想想。他说,想不起来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吗?老庆媳妇问过他。他说,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那些人活下来了,就够了。
162
杨树根后来在省城工作,有一次单位搞革命传统教育,请他讲抗战故事。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人,想了半天,说:“我家有口窖,红薯窖。里头藏过人。”底下的人等着他往下说。他说:“没了。”台下的人笑了。他也笑了。他没有再往下说。他不知道怎么说。
163
杨树槐在县里工作的时候,整理过小杨庄的抗战史料。他在材料里写了杨老庆家的窖,写了藏人的事,写了气孔和横洞。材料交上去,有人问他:“你爹是堡垒户?”他说:“是。”那人说:“怎么不早说?”杨树槐说:“我爹不让说。”那人说:“为什么?”杨树槐说:“他说,藏人是应该的,不是功劳。”
164
杨老庆的坟在小杨庄西边的坟地里。坟头不大,上面长着草。每年清明,杨树槐和杨树根回来上坟。他们蹲在坟前,烧几张纸,磕个头。坟的东边是小杨庄,村东的土路已经修成了柏油路。村西的坟地还在,坟头一个挨一个。杨老庆的坟跟别人的坟没有什么区别。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名字底下是生卒年月。
第六章 扫荡之后
165
1942年6月到8月,日军对冀中根据地“五一大扫荡”的后续搜索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深泽县一带,日军在县城和几个大镇子安了据点,修了炮楼。炮楼里的日伪军隔几天出来一次,到附近村子搜查。杨老庆家的小杨庄,离县城二十来里,离最近的据点八里地。据点里的日伪军出来搜查,一般走到小杨庄就折回去了。
166
但也不是每次都折回去。1942年7月中旬,据点里的日伪军出来搜查,一直走到了小杨庄。杨老庆在院门口看见日伪军从村东的土路上过来,赶紧回到院子里,把磨盘搬开,石板掀开。杨树根和杨树芹已经在窖里了。杨老庆把石板盖回去,磨盘推回原位。他坐在槐树底下,拿起一只破筐继续补。
167
日伪军进了村。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伪军班长,后面跟着几个伪军,最后是一个日本兵。伪军班长挨家挨户敲门,让户主出来,站在院子里。杨老庆也被叫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只破筐。伪军班长走到他面前,问:“你家有窖没有?”杨老庆说:“有,红薯窖。”伪军班长说:“打开看看。”
168
杨老庆把磨盘搬开,石板掀开。伪军班长低头往窖里看。窖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伪军班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洋火,划了一根,扔进窖里。洋火的光在窖壁上闪了一下,灭了。伪军班长又划了一根,扔进去。这次他看清了,窖里全是红薯。他直起腰,说:“盖上吧。”杨老庆把石板盖回去,磨盘推回原位。
169
伪军班长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说:“老庆,你家这窖挖得挺深。”杨老庆说:“老窖了,存红薯用的。”伪军班长说:“存红薯好,红薯能顶粮。”他出了院门,往西去了。日本兵跟在后面,皮靴踩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杨老庆站在院子里,等日伪军走远了,才蹲下身,把脚印上的土抹平。
170
1942年8月,杨树根和杨树芹从窖里上来以后,杨老庆把窖重新收拾了一遍。他把横洞里的干草换成新的,把气孔重新堵上,把窖底的湿土铲掉,铺上干土。他又把窖口周围的土砸实,把青石板放回去,把磨盘推回原位。他在磨盘上撒了一层浮土,让磨盘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像是很久没有动过。
171
1942年秋天,日军对冀中的扫荡没有停,但密度小了。杨老庆家的窖,从1942年6月到1943年春天,一共藏过多少人,杨老庆没有记。老庆媳妇记得几个。区上的孙干部和李干部,在窖里住过一夜。县大队的一个伤员,在窖里养了三天伤。还有一个女干部,带着一个吃奶的娃,在窖里住了五天。加起来,有十来个人。
172
1943年春天,日军在冀中搞“治安强化运动”,在各地推行保甲制,发“良民证”。小杨庄的保长姓李,是个老实人,被日军逼着干保长的事,心里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他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发良民证。登记到杨老庆家的时候,李保长问:“你家几口人?”杨老庆说:“五口。我,我媳妇,大儿子在外头,二闺女嫁了,小儿子。”李保长记下来,没有多问。
173
杨树槐那时候在区小队,名字不在家里的户口上。杨树芹嫁到邻村,名字也不在。李保长心里清楚,但没有说。他把杨老庆家登记为五口,发了两张良民证,一张给杨老庆,一张给老庆媳妇。杨树根年纪小,不用良民证。李保长把良民证递给杨老庆的时候,低声说:“老庆哥,外头的人,别回来太勤。”杨老庆点了点头。
174
1943年夏天,日军在深泽县一带的据点和炮楼增加了。小杨庄西边八里的据点,原来驻一个小队,后来加到了两个小队。伪军也多了,经常出来搜查。杨老庆把窖口又加了一层伪装。他在磨盘上堆了一堆秫秸,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柴火垛。要动磨盘的时候,得先把秫秸搬开。搬秫秸的动作大,容易被发现,他就尽量不动。
175
1943年冬天,区上的一个交通员在邻村被汉奸认出来了。交通员跑到小杨庄,敲杨老庆家的院门。杨老庆开门,看见交通员满身是汗,脸色发白。交通员说:“老庆叔,汉奸追上来了。”杨老庆把他领到窖口,掀开石板,让他下去。交通员下去了,杨老庆把石板盖好,磨盘推上去,秫秸堆回去。
176
汉奸追到小杨庄,挨家挨户搜。搜到杨老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汉奸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照了一圈。光柱照到东墙根下的秫秸堆上,停了一下。汉奸说:“这底下是什么?”杨老庆说:“柴火垛,底下是磨盘,磨盘底下是红薯窖。”汉奸说:“搬开看看。”杨老庆说:“大晚上的,搬秫秸费事。明天再搬?”
177
汉奸不听,自己动手搬秫秸。搬开秫秸,露出磨盘。汉奸推了推磨盘,推不动。他说:“你把磨盘推开。”杨老庆走过去,两只手扣住磨盘的边沿,用力推。磨盘挪开了一尺多。汉奸用手电筒照青石板。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土,土是干的,没有新动过的痕迹。汉奸说:“掀开。”
178
杨老庆把青石板掀开。窖口露出来,黑洞洞的。汉奸用手电筒往窖里照。光柱在窖壁上移动,照到脚窝,照到窖底的红薯堆。红薯堆得整整齐齐。汉奸看了几秒钟,把手电筒关了。他说:“盖上吧。”杨老庆把青石板盖回去,磨盘推回原位。汉奸转身走了。杨老庆站在院子里,等汉奸的脚步声远了,才蹲下身,把磨盘上的土抹平。
179
交通员在窖里待到后半夜。后半夜三点,杨老庆把石板掀开,叫交通员上来。交通员从窖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西走了。杨老庆把石板盖回去,磨盘推回原位,秫秸堆回去。他坐在磨盘旁边,抽了一锅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他抽完烟,把烟灰磕在磨盘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第七章 隔壁的窖
180
小杨庄东头的赵老三家,也有一口窖。赵老三家跟杨老庆家隔着一道院墙,两家共用一个打麦场。赵老三比杨老庆小几岁,身板壮实,说话嗓门大。他家的窖在灶房后面,挖得不深,两米多,存白菜萝卜用的。1942年以前,赵老三家的窖没有藏过人。
181
1942年6月,日军扫荡开始以后,赵老三看着杨老庆家藏了人,心里也活动了。他跟杨老庆说:“老庆哥,你家窖深,能藏人。我家窖浅,藏不了人。要是有人来,我帮你打掩护。”杨老庆说:“你帮我打掩护就行。窖浅不浅的,别出动静就中。”赵老三说:“中。”
182
赵老三帮杨老庆家打过几次掩护。有一回,日伪军进了村,挨家挨户搜。赵老三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见日伪军往杨老庆家走,他大声喊:“老庆哥,你家的鸡跑出来了!”杨老庆在院子里听见了,赶紧把磨盘上的秫秸堆好,把破筐放在磨盘旁边。日伪军进了院子,看见杨老庆在编筐,磨盘上堆着秫秸,没有起疑心。
183
赵老三的腿是1942年冬天被打断的。那天日伪军进了村,搜到了赵老三家。赵老三家的窖里没有藏人,但藏了半缸高粱。日伪军搜出了高粱,把赵老三拖到院子里,用枪托打。赵老三的腿被打断了,高粱被搬走了。赵老三躺在院子里,杨老庆跑过来,把他扶到屋里。赵老三的媳妇在屋里哭,娃在炕上哭。
184
赵老三的腿断了以后,走路瘸了。他没有再帮杨老庆家打掩护,但他嘴严。日伪军问他杨老庆家有没有藏人,他说没有。汉奸问他杨老庆家的窖挖在哪儿,他说不知道。他瘸着腿,在院子里走了几年。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赵老三站在打麦场上,看着日伪军从村东的土路上撤走,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185
孙老六家的窖在小杨庄西头。孙老六是个闷葫芦,平常不说话,见了人只点一下头。他家的窖在猪圈旁边,一米多深,存不住红薯,只能存点土豆和萝卜。1943年春天,孙老六家的窖藏过一个人。是区上的一个干部,姓周,在孙老六家住了三天。
186
周干部来的那天晚上,孙老六把他领到猪圈旁边的窖口。窖口盖着一块木板,上面压着半块砖。孙老六把砖拿开,把木板掀起来。窖里黑乎乎的,一股猪粪味。周干部说:“这窖太浅了。”孙老六说:“浅是浅,但猪圈在旁边,日本人来了,闻到猪粪味,不会往这儿搜。”周干部下去了。孙老六把木板盖回去,砖压上去。
187
周干部在窖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日伪军没有来小杨庄。第四天,周干部从窖里上来,往西走了。孙老六把木板盖回去,砖压上去。他蹲在猪圈旁边,看着猪在圈里拱食。他没有说话。1943年冬天,孙老六的媳妇病了。她受了惊吓,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孙老六请了郎中,抓了药,没有治好。媳妇在腊月里走了。
188
孙老六媳妇走了以后,孙老六一个人过。他还是那样,见了人只点一下头。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村东的土路。路上有人喊:“鬼子投降了!”孙老六没有喊。他转过身,走进院子里,把院门关上了。后来他搬到了县城,跟儿子一起住。小杨庄的老房子塌了,猪圈旁边的窖给填了。
189
杨老顺家的院子在杨老庆家东边。杨老顺胆子小,家里没有窖。1942年6月17日那天,他跑到杨老庆家报信,然后躲在杨老庆家的柴火垛里。后来他回了自己家,把门关上,几天没有出门。他没有当堡垒户,也没有藏过人。但杨老庆家窖里有人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
190
杨老顺的媳妇是个话多的女人。1943年春天,她在村口跟人聊天,说起杨老庆家的窖。她说:“老庆家的窖挖得真深,下去得半天。”旁边的人问:“你下去过?”杨老顺的媳妇说:“我没下去过,但我知道。”杨老顺正好从旁边过,听见了,把她拽回家。关上门以后,杨老顺说:“老庆家的事,你别往外说。”他媳妇说:“我说什么了?”杨老顺说:“你什么也别说。”
191
杨老顺的媳妇后来没有再说过杨老庆家的事。1945年以后,她跟人聊天的时候,说起抗战时候的事,只说“那时候日子苦”,不说杨老庆家。杨老顺从旁边过,听见了,点了点头。杨老顺1970年去世。他媳妇比他多活了几年。她去世之前,跟儿子说:“你老庆大伯家那口窖,救过人。”儿子问:“救的谁?”她说:“不知道。你老庆大伯不说。”
192
小杨庄的人,除了赵老三、孙老六、杨老顺,还有几户人家,在抗战期间多多少少帮过杨老庆家。有的帮着放哨,有的帮着传话,有的帮着搬东西。他们没有当过堡垒户,但他们是堡垒户周围的一圈人。没有这一圈人,堡垒户站不住。杨老庆后来跟杨树根说:“一个人藏不了人。得有人帮你看着,帮你听着。”
193
杨树根后来回小杨庄的时候,去赵老三家看过。赵老三已经去世了,他儿子住在老房子里。赵老三的儿子说:“我爹的腿,抗战的时候打断的。”杨树根说:“我知道。”赵老三的儿子说:“我爹说,你爹家的窖,救过人。”杨树根说:“我知道。”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194
杨树根去孙老六家看过。孙老六的老房子已经塌了,院墙还在。猪圈的位置还能看出来,地上有一圈石头。窖口找不到了。杨树根蹲在猪圈的位置,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实的,没有洞。他站起来,走到院墙旁边,往西看。西边是坟地,孙老六和他媳妇埋在那里。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第八章 口述与记忆
195
杨树芹活了八十七岁。她晚年住在邻村的儿子家里,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但说话还清楚。有人问起抗战时候的事,她说:“我在娘家窖里住过。带着娃。娃那时候刚会翻身。”问的人说:“窖里什么样?”她说:“黑。土腥味。红薯味。娃哭,我把奶头塞他嘴里。”问的人说:“你怕不怕?”她说:“怕。怕也得待着。”
196
杨树芹说,她在窖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出来的时候,娃瘦了一圈,她也瘦了一圈。她回到婆家,婆婆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回娘家住了。婆婆没有多问。她男人从县大队回来,看见她和娃,抱了抱娃,没有说什么。后来她男人在1944年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杨树芹没有再嫁,把娃拉扯大。
197
杨树芹晚年跟儿子说起过窖里的事。她说,窖里最难受的不是黑,是闷。气孔小,透进来的风少,时间长了,胸口发紧。她说,娃哭的时候,她怕得要命。娃一哭,上面就有人走动。后来她发现,娃哭的时候,只要她把奶头塞进娃嘴里,娃就不哭了。她说,娃的嘴是个开关。她笑了笑,牙已经掉了几颗。
198
杨树根活了八十一岁。他晚年住在省城的干休所里,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有人来采访他,问抗战时候的事,他说:“我家有口窖。红薯窖。”采访的人问:“窖里藏过人?”他说:“藏过。”采访的人问:“藏过多少?”他说:“不知道。我爹不说。”采访的人问:“你自己不记得?”他说:“我记得几个。孙干部,李干部,一个伤员,一个女干部带着娃。”
199
杨树根说,他在窖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出来的时候,腿软,站不稳。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才缓过来。他说,窖里最难受的是不能说话。上面有人走动的时候,他得屏住呼吸。他说,他学会了从脚步声中分辨来人。布鞋声是村里人,皮靴声是日本人,胶鞋声是伪军。他说,他听见皮靴声就缩到红薯堆后面。
200
杨树根说,他爹杨老庆从来没有说过窖里藏人的事。区上让填表,他爹填的是“不记得了”。杨树根问他爹:“你怎么不记得了?”他爹说:“记得又怎么样。那些人活下来了,就够了。”杨树根后来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上。笔记本放在干休所的书架上,封面是红塑料皮的,里面写满了字。
201
杨树槐活了七十九岁。他晚年住在县城,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有人来采访他,问抗战时候的事,他说:“我在区小队当通信员。我爹是堡垒户。”采访的人问:“你爹的窖藏过多少人?”他说:“不知道。我爹不说。”采访的人问:“你记得几个?”他说:“孙干部,李干部。还有我妹妹,我弟弟。”采访的人问:“你妹妹在窖里住过?”他说:“住过。带着娃。住了快两个月。”
202
杨树槐说,他1944年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在窖里住了一夜。他躺在横洞里,摸着洞壁上的土。土是干的,有树根从顶上垂下来。他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凉的。他想起1941年冬天在横洞里睡觉的日子,想起陈干部在窖底写东西的日子,想起杨树根在红薯堆后面趴着的日子。他说,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203
杨树槐说,他爹1962年去世的时候,他跟杨树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两个人看着东墙根下的磨盘。杨树槐说:“这口窖还在。”杨树根说:“还在。”两个人蹲在磨盘旁边,谁也没有说话。后来杨树槐说:“爹不让填。”杨树根说:“不填。”两个人站起来,把磨盘上的土扫了扫。
204
赵老三的儿子后来回忆说,他爹的腿是1942年冬天被打断的。他爹躺在院子里,杨老庆跑过来,把他扶到屋里。他爹的腿好了以后,走路瘸了。他爹从来没有说过杨老庆家窖里有人的事。他爹说:“老庆哥家的窖,是咱村的窖。”赵老三的儿子说,他爹1978年去世。去世之前,跟他儿子说:“老庆大伯家的窖,别让人填了。”
205
孙老六的媳妇在1943年冬天去世。孙老六后来搬到县城跟儿子住。他儿子说,孙老六晚年的时候,有时候会说起小杨庄。孙老六说:“我家的窖浅。藏不住人。但藏过一回。一个姓周的干部。住了三天。”他儿子问:“后来呢?”孙老六说:“后来走了。往西走了。”孙老六没有再说。他1975年去世。去世之前,跟儿子说:“小杨庄西头猪圈旁边,有个窖口。填了。”
206
杨老顺的媳妇在1970年代去世。她去世之前,跟儿子说:“你老庆大伯家那口窖,救过人。”儿子问:“救的谁?”她说:“不知道。你老庆大伯不说。”她去世以后,儿子去小杨庄看过。老庆大伯已经去世了,院子还在。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东墙根下的磨盘。磨盘还在。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207
小杨庄的年轻人,现在大多不知道那口窖的事了。老房子拆了,新房子盖了,院子平了,槐树种上了。杨老庆家的老院子,现在是杨树槐的孙子住着。孙子在县城上班,周末回来。他知道院子里有口窖,但他没有下去过。窖口用水泥板盖着,水泥板上面堆了土,土上面种了槐树。他小时候问过他爷爷:“这底下是什么?”爷爷说:“红薯窖。”他没有再问。
208
2005年,县里搞抗战史料征集,有人找到杨树根,让他写一篇回忆。杨树根写了。写得很短,不到一千字。他写道:“我家有口窖。红薯窖。1942年藏过人。我爹不说藏了多少。我记得几个。孙干部,李干部,一个伤员,一个女干部带着娃。我在窖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出来的时候腿软。我爹说,藏人是应该的,不是功劳。”材料交上去,放在县档案馆的柜子里。
209
2010年,杨树根去世。他的笔记本留给了儿子。笔记本里有一页写着:“爹说,记得又怎么样。那些人活下来了,就够了。”儿子把笔记本收在书柜里。书柜里还有一本杨树槐写的回忆录,打印的,没有出版。回忆录的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小杨庄的老院子,东墙根下有磨盘,磨盘上面堆着秫秸。
210
小杨庄的槐树还在。杨树槐的孙子后来把老院子卖给了别人。新主人不知道院子里有口窖。他把槐树砍了,把地面硬化了,铺了水泥。水泥下面就是那口窖。窖口的水泥板还在,石板还在,磨盘还在。但没有人知道。
第九章 细节与考据
211
红薯窖在华北农村普遍存在。冀中平原的土质适合挖窖,地下水位低的地方,窖可以挖到四米深。红薯窖的结构通常是竖井式,窖口直径五六十厘米,深度三四米,窖壁挖有供脚蹬的坑窝,窖底两侧扩大形成储藏空间。红薯入窖前,要先在窖内用干草燃烧烘烤,去除潮气,再把红薯一只只堆叠好。
212
抗战时期,红薯窖被百姓改作藏身洞。这种藏身洞最初只有一个口,当地百姓形象地称为“蛤蟆蹲”。蛤蟆蹲的缺点是只有一个出口,一旦被敌人发现,里面的人无处可逃。冉庄的百姓后来把单口洞改成双口洞,一个洞口被发现,可以从另一个洞口转移。地道网就是从这些双口洞发展起来的。
213
杨老庆家的窖,比普通的蛤蟆蹲多了一条横洞和一个气孔。横洞两丈长,尽头有气孔通到院墙外的草垛底下。这种结构在1942年的冀中并不普遍,但也不是孤例。冉庄的张森林在自家红薯窖下掏了一眼大深洞,洞里放小木桌、油灯,在洞里召开会议。这个洞是冉庄地道的雏形和开端。
214
汉奸在日军搜捕中起了关键作用。日军不熟悉村庄地形,不熟悉各家各户的窖口位置。汉奸是本地人,知道谁家有窖,窖口朝哪开,窖有多深。1942年5月27日,定县北疃村的地道被汉奸金大牙暴露给日军,日军向地道内投放毒气弹,导致大批民众窒息死亡。北疃惨案是“五一大扫荡”中最严重的暴行之一。
215
汉奸告密的后果,不只是藏身洞被搜出。1943年,冉庄的地道因汉奸特务告密,有的洞被敌人发现,受到极大损坏。冉庄百姓总结经验教训,把单口洞改成双口洞,万一敌人发现一个洞口,洞中人员可以从另一个洞口转移出去。地道战就是在这样的反复中完善起来的。
216
堡垒户的掩护对象,不只是八路军干部和伤员。还有文件、枪支、粮食、药品。杨老庆家的窖里藏过枪,是杨树槐的枪。枪放在横洞尽头,用干草盖着。文件装在油布包里,放在横洞的另一侧。粮食埋在红薯堆下面的土坑里。药品放在拐窑的角落里,用瓦罐装着。
217
堡垒户的家里人,在日军搜捕中承担了不同的角色。杨老庆负责在上面应付,搬磨盘、掀石板、跟日伪军说话。老庆媳妇负责做饭、送水、洗绷带。杨树根负责放哨、听动静、在窖里陪伤员。杨树芹负责照顾娃,在窖里待了将近两个月。杨树槐在区小队当通信员,负责送信、带路。
218
杨老庆家的窖,在1942年6月到1943年春天这段时间,藏过十来个人。这个数字在冀中的堡垒户中不算多。李杏阁在安平县报子营村,曾掩护和护理的轻重伤员达73名。李才清在涉县庄子岭,用山洞隐藏了50多名伤病员和干部。常大娘在乐陵县大常村,挖了长60米、可容纳100多人的地道。
219
李杏阁家的地洞,是从屋里、猪圈里、菜窖挖的。她家成了八路军的地下医院。刘敬影回忆说:“我跟我兄弟在西屋夹道里偷着挖地道,挖出来的土撒到街上垫道,不敢堆成一堆,容易露馅。”李杏阁曾掩护和护理的轻重伤员达73名,处理伤口、换药、洗绷带、烧水做饭、端屎端尿,孩子们帮着打下手,还负责站岗放哨。
220
李才清在涉县庄子岭,把八路军伤员藏到山洞里。庄子岭周围有18个山洞,有的在悬崖上,有的在树丛中,有的在乱石间。村后有个50多米高的锅底洞,在刀劈斧砍似的悬崖绝壁上,洞口有灌木丛,很隐蔽。李才清拿条大绳子,家人爬到山顶上,把绳子绑在树根上,先把人卸到洞里,铺好山草。
221
常大娘在乐陵县大常村,1942年秋天开始挖地道。她带着二儿子和女儿在地下挖,老伴儿常大爷在上边倒土,小儿子在村里放哨。因为常大爷是聋哑人,常大娘找来一条绳子拴在他腰上,洞下装满土,常大娘拉一下绳子,他就把土车拽上来。长60米、可容纳100多人的地道终于挖成了。
222
这些堡垒户的窖和地道,在结构上有共同点,也有不同点。共同点是:入口隐蔽,多在灶台下、猪圈旁、菜窖里。不同点是:有的只有藏身功能,有的兼有战斗功能。冉庄的地道有翻板、有陷阱、有射击孔。杨老庆家的窖没有战斗功能,只有藏身功能。藏身洞和战斗地道,在抗战中承担了不同的任务。
223
1942年“五一大扫荡”期间,冀中根据地损失惨重。日军调集5万兵力,分多路合围。八路军主力部队跳出包围圈,但地方干部和群众损失很大。堡垒户在反扫荡中起了关键作用。没有堡垒户,地方干部无处藏身,伤员无处养伤,文件无处存放,粮食无处隐蔽。
224
堡垒户不是孤立的。一个堡垒户周围,要有几个可靠的邻居。杨老庆家的邻居,东边是杨老顺,西边是赵老三。杨老顺胆子小,但嘴严。赵老三腿被打断了,但没有说。堡垒户之间的关系,比亲戚还近。堡垒户周围的这一圈人,在日军搜捕中同样承担了风险。
225
抗战胜利以后,堡垒户渐渐被遗忘。杨老庆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家是堡垒户。区上让他填表,他填的是“不记得了”。杨树槐在县里整理史料的时候,写了杨老庆家的窖,写了藏人的事。有人问他:“你爹是堡垒户?”他说:“是。”那人说:“怎么不早说?”杨树槐说:“我爹不让说。他说,藏人是应该的,不是功劳。”
226
杨树根晚年住在省城的干休所里,有一次单位搞革命传统教育,请他讲抗战故事。他站在台上,说:“我家有口窖,红薯窖。里头藏过人。”底下的人等着他往下说。他说:“没了。”台下的人笑了。他也笑了。他没有再往下说。他不知道怎么说。窖里的事,他记得。但说出来,别人不一定听得懂。
第十章 窖还在
227
小杨庄的老院子,现在是杨树槐的孙子住着。孙子叫杨建军,在县城上班,周末回来。院子的地面已经硬化了,铺了水泥。东墙根下的槐树还在,长到了大腿粗。槐树底下是水泥地面,水泥地面下面,是那口窖。
228
杨建军小时候听爷爷杨树槐说过窖的事。爷爷说,底下有个红薯窖,抗战的时候藏过人。杨建军问:“藏的谁?”爷爷说:“区上的干部,还有你老姑,你老叔。”杨建军问:“现在还能下去吗?”爷爷说:“下不去了,水泥板盖着呢。”杨建军没有再问。
229
2015年,县里搞抗战遗址普查,有人来到小杨庄,找到杨建军,问院子里有没有抗战时期的窖。杨建军说:“有。在槐树底下。”普查的人说:“能看看吗?”杨建军说:“盖着呢。水泥板。”普查的人说:“能打开吗?”杨建军说:“不好打。水泥板上面是水泥地面。”普查的人看了看槐树,拍了张照片,走了。
230
杨建军后来问过他爹杨树林:“咱家那口窖,要不要打开?”杨树林是杨树槐的儿子,在县里工作,快退休了。杨树林说:“打开干什么?”杨建军说:“让上面看看。”杨树林说:“看什么?”杨建军说:“看看是抗战的窖。”杨树林说:“不用看。是就是。”杨建军没有再问。
231
杨树林退休以后,回了小杨庄。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槐树底下。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槐树的根。树根扎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把水泥地面顶起了一条细纹。他用手指抠了抠细纹,细纹里是土。他把土抠出来一点,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是干的,跟普通的土一样。
232
杨树林站起来,往村东走。村东的土路已经修成了柏油路,路两边是宅基地,新房子一排一排。打麦场没有了,盖了房子。村东的土坡也没有了,推平了。他站在柏油路上,往西看,能看见自家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槐树底下的水泥地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柏油路往东走了。
233
2018年,杨树根的儿子从省城回来,到小杨庄看老院子。他找到杨树林,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说话。杨树根的儿子说:“我爸的笔记本里写了这口窖。”杨树林说:“我爹的回忆录里也写了。”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把土里的石子捡出来,扔到一边。杨树根的儿子说:“这窖还在。”杨树林说:“还在。”
234
杨树根的儿子后来把父亲的笔记本复印了一份,给了杨树林。杨树林把复印件放在抽屉里,没有再看。他记得爷爷杨树槐说过的话:“记得又怎么样。那些人活下来了,就够了。”他觉得这句话对。他不需要看笔记本。他知道窖在槐树底下。他知道窖里藏过人。他知道那些人活下来了。
235
2020年,小杨庄搞美丽乡村建设,要把村里的老院子改造一下。杨树林不同意改造自家的院子。他说:“院子不动。槐树不动。水泥地面不动。”村里的人说:“别家的院子都改了,就你家不改,不好看。”杨树林说:“不好看就不好看。我家院子就这样。”村里的人没有再劝。
236
杨树林的媳妇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改?”杨树林说:“底下有窖。”媳妇说:“窖怎么了?”杨树林说:“藏过人。”媳妇说:“谁藏的?”杨树林说:“我老爷爷。抗战的时候。”媳妇说:“藏了谁?”杨树林说:“不知道。我老爷爷不说。”媳妇说:“那你守着这口窖干什么?”杨树林说:“不干什么。守着。”
237
杨树林后来在院子里种了一排葱。葱种在西墙根下,离槐树远一点。他每天早上起来,给葱浇水。水渗进土里,流到水泥地面的边缘,渗不下去。他就用一根铁丝,把水泥地面的缝隙捅了捅,让水渗下去。水渗到水泥板上面,渗不到窖里。窖里是干的。
238
杨建军有时候周末回来,看见他爹蹲在槐树底下,用手抠水泥地面的缝隙。杨建军说:“爹,你抠它干什么?”杨树林说:“通通气。”杨建军说:“底下又没人。”杨树林说:“通通气。”杨建军没有再问。他走到院门口,往村东的柏油路上看了一眼。路上有汽车过,声音很轻。
239
2021年,县里的党史办编了一本书,叫《深泽抗战堡垒户》。书里收了杨老庆家的事,收了赵老三家的事,收了孙老六家的事。杨树林拿到书,翻到写杨老庆家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杨老庆,小杨庄人,1942年至1943年间,利用家中红薯窖掩护区干部和八路军伤员十余人。”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杨庄的老院子,东墙根下有磨盘。
240
杨树林把书放在抽屉里,跟杨树根的笔记本复印件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走到院子里。日头照在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蹲在槐树底下,用手摸了摸水泥地面。水泥地面是温的,被日头晒的。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村东看了一眼。柏油路上有一辆汽车开过去,往县城的方向。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241
槐树还在长。根扎在水泥板上面,扎不进去。但树活着。每年春天,槐树开一树白花,花瓣落在水泥地面上,被风一吹,散到墙根底下。杨树林把花瓣扫到墙根,跟葱种在一起。花瓣烂在土里,跟土混在一起。土是黑的,肥的。葱长得很好。
242
杨树林的孙子,杨建军的儿子,在县城上小学。有一回,他回来过暑假,问他爷爷:“咱家院子里为什么有一棵槐树?”杨树林说:“种的。”孙子说:“种它干什么?”杨树林说:“底下有窖。”孙子说:“什么窖?”杨树林说:“红薯窖。”孙子说:“红薯呢?”杨树林说:“早没了。”孙子说:“那窖呢?”杨树林说:“还在。”
243
孙子蹲在槐树底下,用手摸了摸水泥地面。水泥地面是凉的。他抬起头,看着他爷爷。杨树林站在旁边,没有动。孙子说:“爷爷,我能下去看看吗?”杨树林说:“下不去。盖着呢。”孙子说:“那窖里有东西吗?”杨树林说:“没有。空的。”孙子说:“那你还留着它干什么?”杨树林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孙子拉起来,说:“走,吃饭去。”
244
吃完饭,孙子在院子里玩。杨树林坐在门槛上,看着孙子。孙子跑到槐树底下,用手抠水泥地面的缝隙。杨树林没有管他。他坐在门槛上,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他想起他爷爷杨树槐说过的话:“这口窖还在。”他想起他爹杨树林说过的话:“守着。”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把孙子从地上拉起来。
245
“别抠了。”杨树林说。孙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杨树林把孙子领到院门口,往村东的柏油路上看了一眼。路上没有车。他转过身,领着孙子走回院子里。槐树底下,水泥地面的缝隙里,土是干的。窖在下面。窖是空的。窖还在。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深泽县志》,深泽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新华出版社,1993年。
2. 杨树根口述回忆材料,深泽县档案馆藏,2005年征集。
3. 黄道炫《地下长城,抗战时期冀中地区的地道战》,《近代史研究》2016年第2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