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七十三岁那年,我雇了个五十三岁的女保姆。她不要一分钱工资,只求管吃管住。我以为是天上掉馅饼,直到三年后翻开她藏在枕头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才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老宅空落心里发慌
我姓周,叫周德顺,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的机修工。
老伴儿秀芬走了快五年了。那五年里,我学会了一个人煮挂面,一个人看电视看到雪花屏,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一整个下午,看着楼下那些接送孙子的老伙计发呆。
老宅子在城西,是棉纺厂八十年代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墙皮起了壳,地板踩上去吱呀乱叫。孩子们都在外地,大儿子周建国在省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二女儿周小萍嫁到了南方,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电话倒是打得勤,每周六晚上八点,准时响。
“爸,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又吃面条,您就不能炒个菜?”
“一个人,不值当。”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声音大得刺耳。我有时候故意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不为看什么,就为听个响儿。
那年秋天,我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
其实不重,就是踩着一片烂菜叶,腿一软坐地上了。旁边卖豆腐的老刘把我搀起来,一个劲儿问要不要去医院。我摆摆手说没事,可心里头清楚,这条老腿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经过社区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招保洁的,花花绿绿一大片。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求一份管吃管住的活儿,啥都能干,不要工钱。”
下面留了个电话号码。
我摸出老花镜戴上,把那串号码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不要工钱?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事?别是什么骗子吧。可转念一想,我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家里除了那台用了十年的电视机,也没什么值得骗的。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岁数不小了,带着点乡下口音,说话倒是利索:“喂,您好,是看到我贴的那个条儿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啊,是,我看见了。你……你真不要工钱?”
“不要。管吃管住就行。您家在哪儿?我明天就能过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三岁,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周叔好,我叫李桂芬。”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看着不沉,瘪瘪的。我往旁边让了让,她侧身进来,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才迈步走进客厅。
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里看了看。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找什么。目光在墙上秀芬的遗照上停了两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家里就您一个人住?”
“嗯。”
“您放心,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我都能干。您把我当个使唤丫头就行。”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使唤丫头,这都什么年代的词儿了。
“你先住下试试吧。那间小屋空着,以前我闺女住的。”
她点点头,拎着蛇皮袋子进了那间小屋。我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收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抹布。
“周叔,我先从厨房开始拾掇?”
那天下午,李桂芬把我那间油腻了五年的厨房擦得能照出人影。灶台上的陈年油垢被她用热水泡了,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刮下来。抽油烟机拆开洗了,里面的滤网黑得跟炭似的,她用洗洁精和碱面泡了大半天,愣是给洗回了金属本色。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这声音,好久没听过了。
手脚勤快话却不多
李桂芬住进来的第三天,我才发现她有个习惯。
每天清早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先是把昨晚的剩饭加水煮成稀饭,然后出门,去两站地外的早市买菜。她走路快,来回用不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肉或者鸡蛋。
七点整,早饭上桌。稀饭、馒头、一个炒菜,有时候还有个煮鸡蛋。我那份摆在靠窗的位置,筷子头朝右,碗底下垫着一小块湿布,怕烫着桌面。
我吃了第一口就愣住了。
那馒头是自己发的面,筋道,有嚼头,带着股淡淡的甜味。秀芬活着的时候,蒸馒头也爱放点糖。可李桂芬蒸的,比秀芬的还软和。
“你这馒头蒸得好。”我说。
她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您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话不多,就这一句。
日子长了,我发现李桂芬干什么都是这样,手脚麻利,话少。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衣服洗好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葱姜蒜,用保鲜膜封着。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是她从早市上十块钱买回来的,说屋里有点绿看着精神。
可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要什么。我给她钱买菜,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剩的钱放在电视机旁边的铁盒子里,一分不少。
我有时候故意多给她一百,说:“拿着,给自己添件衣裳。”
她接过去,也不推辞,可过两天我就发现,那钱变成了我床头柜上的新袜子,或者厨房里多出来的一罐蜂蜜。
有一回我跟楼下老刘下棋,说起这事。老刘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老周,你可留点神。这年头不要钱白干活的人,不是傻子就是骗子。你一个孤老头子,家里就你一人,万一……”
他没往下说,可那意思我明白。
我嘴上说“不至于”,心里头那根弦其实也绷着。晚上回家,我趁李桂芬去倒垃圾的工夫,偷偷翻了她的东西。
她那间小屋里,一张床,一个从老家带来的旧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小锁。床边放着一双拖鞋,摆得规规矩矩。枕头旁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封面上画着大红大绿的插图。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枕头底下。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水粘死了。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正犹豫要不要拆开,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我赶紧把信封塞回去,几步蹿回自己屋里,心口扑通扑通跳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信封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钱?不像。存折?也不像。难道真是老刘说的,这女人有什么别的图谋?
可第二天早上,李桂芬照旧五点半起来煮稀饭。她端饭上桌的时候,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天。她还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眼角带着点常年操劳留下的纹路,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周叔,您昨晚没睡好?”她忽然问。
我一惊:“你咋知道?”
“您屋里的灯,亮了好几回。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了。”
我“哦”了一声,低头喝稀饭。稀饭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喝到胃里暖烘烘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管她图什么呢。就算真是骗子,我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有什么好骗的?家里的存折我早就交给建国保管了,工资卡每月就那么点退休金,她要真想要,拿去就是了。
只要这口热乎饭是真的,我就认。
儿女突然回家发难
转眼过了大半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三场雪。李桂芬把阳台上的窗户用塑料布封了一层,说这样屋里暖和。她还在我的被子上又加了一床棉絮,晚上睡觉前,总不忘往我屋里端一盆热水,让我烫脚。
“脚暖了,浑身都暖。”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我倒洗脚水,头发丝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了秀芬。秀芬活着的时候,也爱在冬天给我端洗脚水。那时候我还嫌她啰嗦,说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不会洗?现在想想,那盆水里头泡着的,是一天里最后一点热乎气儿。
腊月二十三,小年。建国回来了。
他是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回来的,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声音洪亮,震得客厅里的挂钟都晃了晃。
李桂芬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动静,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拍干净就出来了。建国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这是……”
“哦,这是李姨,我雇的保姆。”我赶紧介绍。
“保姆?”建国的眉头拧了起来,“啥时候雇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半年了。你又没问过。”
建国没再说什么,把手里提的一箱牛奶往地上一放,径直进了我的卧室。我跟进去,看见他拉开衣柜门,又翻了翻床头柜,动作挺大,像是在找什么。
“你找啥呢?”
“爸,您把存折放哪儿了?”
“存折不一直在你那儿吗?”
“我是说,家里还有没有别的钱?现金?银行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儿子了。他今年四十七,在省城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每次打电话都是三句话,吃饭没,身体咋样,缺钱不。可真回来了,坐在我跟前,我反倒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了。
“建国,你大老远回来,就为问这个?”
“爸,我这不是担心您吗?您说您雇保姆,现在外面那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不要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他的声音不大,可厨房里的李桂芬肯定听见了。我听见饺子下锅的滋啦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许多。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三盘饺子,猪肉白菜的,还冒着热气。建国夹了一个,咬了一口,不说话。李桂芬没上桌,说在厨房吃就行。我叫了她两回,她才端着碗出来,坐在桌子最边上,头低着,吃得很慢。
建国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这房子,我联系了个中介,估了估价。您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也不安全,不如卖了,跟我去省城。我那儿有个小间,您住着也方便。”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这房子住了快四十年,墙角有我当年给建国量身高的铅笔印,阳台上有秀芬种过的一棵石榴,死好几年了,花盆还在。卖了?我从来没想过。
“我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
“爸——”
“你别说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建国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收回去。李桂芬这时站起来,说:“你们爷俩说话,我去把碗洗了。”
她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建国压低嗓子跟我说了一句:“爸,这女的什么来路您清楚吗?身份证看了吗?老家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些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李桂芬,五十三岁,别的从来没问过。
那天晚上建国住在客厅沙发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推开门一看,李桂芬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饺子,一个都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碗发呆。
听见门响,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周叔,您要喝水?”
“你咋不睡?”
“这就睡。”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葱花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那味道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秀芬在厨房里忙活到深夜的样子。
不声不响记挂冷暖
建国的反对并没有改变什么。
他第二天就走了,临走前把我叫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了半天。中心意思就一个:留个心眼,别把家底儿露给外人。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外一回事。李桂芬在我这儿干了快一年了,没拿过一分钱工资,买菜记账清清楚楚,连我给她买双棉鞋的钱,她都硬塞回在我枕头底下。
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隔壁屋里她翻身的声音,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强力壮的,去哪儿找不到一份月薪三四千的保姆活儿?非要在我这个糟老头子家里白干活?
除非,她真的没别的地方可去。
开春之后,李桂芬在阳台上多养了几盆菜。西红柿、小葱、还有一盆辣椒,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端着那盆西红柿换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她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我笑她:“你就爱操这些闲心。”
她低头给辣椒苗浇水,顺嘴回了一句:“人活着,可不就是操闲心嘛。没这些闲心,日子多没意思。”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我琢磨了好几天。
有一回我感冒了,低烧,浑身没劲。李桂芬守在我床边,一宿没合眼。她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我的额头,换一块凉毛巾。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脖子歪着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毛巾。
我嗓子干得冒烟,哼了一声。她立刻就醒了,凑过来问:“周叔,您要喝水?”
“你……你回屋睡去吧。我好多了。”
她摇摇头,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我额头上。她的手背贴到我的脸,凉丝丝的,指头肚上有厚厚的茧子,蹭在皮肤上有点扎人。
“我没事。您睡您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堵得慌。这种被人守着的感觉,秀芬走了以后就再也没过了。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害怕,怕自己习惯了这种好,万一哪天她走了,我这老屋子会比以前更空,更冷。
病好了之后,我问她:“桂芬,你老家哪儿的?”
她正在擦桌子,抹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北边的。”
“北边哪儿?”
“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转身进了自己屋。那天的风很大,把阳台上的塑料布吹得呼呼响。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她到底从哪儿来?为什么不要工钱?那间小屋里锁着的旧木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窝蚂蚁,时不时地爬出来,咬得我坐立不安。
雨夜磕磕绊绊斗嘴
入夏之后雨水多,连着下了三天。
那天傍晚雨特别大,电闪雷鸣的,李桂芬把家里的窗户都关了,坐在客厅里择韭菜。我坐在旁边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唱着京剧,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周叔,您这收音机该换了。”她说。
“换什么换,能响就行。”
“您就是舍不得。”
“你懂什么。这收音机是我退休那年厂里发的,用了十三年了。”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把韭菜的黄叶一根根择干净。雨点打在阳台的塑料布上,啪啪地响。忽然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屋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一片漆黑。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子上的火柴,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您别动。”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稳当得很。我听见她起身的窸窣声,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没过一会儿,一束手电光照过来,她举着个小手电筒,光打在天花板上,屋里有了点昏黄的光。
“您撞哪儿了?我看看。”
她蹲下来,手电夹在腋下,伸手摸我的膝盖。她的手指隔着裤子按了按,问:“疼得厉害不?”
“不碍事。”
“都肿了。您等着,我去拿红花油。”
她摸黑去了自己屋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玻璃瓶。她把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然后敷在我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揉。药油的味道很冲,混着雨天的潮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你这药油哪来的?”
“来时带的。以前干活扭着腰,用剩下的。”
“你以前干什么活儿?”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揉,力道不轻不重。
“什么活儿都干过。饭店洗碗,工地做饭,给人看孩子。”
“那你老伴儿呢?孩子呢?”
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久了。她来了一年多,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逢年过节也不回去,就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屋里,翻那本已经卷了边的《故事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电的光渐渐暗下去,电池快没电了。黑暗里,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叔,您别问了。我没什么家人了。”
那声音淡淡的,像雨滴落在铁皮棚顶上,不重,却砸得人心口发闷。我没再追问。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我们俩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雨声,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雨停了,我发现她把那瓶红花油放在了我床头柜上,旁边还压了一张字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天抹两回,别嫌麻烦。”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还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但我看着那张字条,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闲言碎语满天飞传**
老刘第一个给我敲了警钟。
那天早上我在楼下遛弯,他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老周,你知不知道,楼里人都在传你的事儿?”
“传我啥?”
“说你跟那个保姆……不清不楚的。”
我脑袋“嗡”了一下。
“胡说什么!”
“你别急啊。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架不住别人嘴碎啊。三楼的张婶说,看见你们晚上坐一块儿看电视,挨得近。五楼的小赵说,那女的从来不拿工钱,不是图你的人,就是图你的房。”
我气得手直哆嗦。我跟李桂芬清清白白,她住那间小屋,我住这间,中间隔着一道墙。晚上看电视,那是客厅就那么大,沙发就三四个座儿,能离多远?
可我也知道,这种事说不清楚。
回家的时候,李桂芬正在阳台收衣服。她踮着脚够晾衣杆上的被单,腰上露出一小截皮肤,我赶紧把眼睛挪开。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笑了一下:“今天太阳好,被子晒得蓬蓬的。”
我“嗯”了一声,闷头进了自己屋。
下午的时候,楼下几个老太太在单元门口纳凉,看见李桂芬出来倒垃圾,声音忽然大了许多。
“哎哟,这就是老周家那个保姆?看着挺年轻的嘛。”
“什么保姆啊,我听说是不要钱的。”
“不要钱?那图什么呀……”
那些话顺着风飘上来,我坐在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李桂芬听见没有。她倒完垃圾回来,在门口换了鞋,洗了手,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笃,比平时快了不少。
吃晚饭的时候,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
“周叔,楼底下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一愣。
“您别往心里去。我在这儿待着,给您添麻烦了。”
“谁说的!你好好待着,谁爱说谁说去!”
“要不……我还是走吧。”
她说完这句话,眼圈红了。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红眼圈,从她进这个家门那天起,不管多累多委屈,她都没掉过一滴泪。我心里一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走什么走!你走了谁给我蒸馒头?”
她低着头,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忍,又像是在笑。过了好半天,她才闷声说:“那我再待一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底下那些闲言碎语不算什么,我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可李桂芬那句“我还是走吧”,让我心里发慌。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忽然说“我走了”。秀芬当年走得太急,一句话没留下。建国和小萍长大了,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家。我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每回送他们到车站,看着火车开走,那滋味比针扎还难受。
李桂芬要是也走了,这屋里就又剩我一个人了。
女儿回家步步紧逼
小萍是国庆节回来的。
她比建国小五岁,在南方做服装生意,说话快,性子急。一进门看见李桂芬,眼睛就直了。
“爸,这谁啊?”
“李姨,我跟你哥说过了。”
“我哥跟我说了。可我没当回事儿。怎么还在这儿呢?”
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拉着我进了卧室,门都没关严。
“爸,您糊涂了?找个保姆不给钱?这种事您也信?”
“人家干活实在,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活儿干得好的人多了去了!您给她开工资,三千不行五千,有的是人愿意干。可她不要钱,那问题就大了。您想想,她图什么?万一她图的是这套房子呢?现在您还在,她什么都不要。等您不在了,她拿出一张什么纸来,说您欠她多少多少年的工钱,我们拿什么说理去?”
小萍说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堵得我开不了口。
“而且您知道她底细吗?她老家哪儿的?有没有儿女?有没有案底?您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人住进来?爸,您七十三了,不是三十七,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我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嗓门也大了:“那你想怎么着?”
“我明天就带她去做个背景调查。身份证拿来,我找人查。”
第二天早上,小萍真跟李桂芬要身份证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李桂芬站在她面前,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姨,您别怪我说话直。您在我爸这儿住了这么久,我们连您身份证都没看过一眼。这说不过去吧?”
李桂芬的脸色白了。她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身份证,递给了小萍。
小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机拍了照,打了个电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就看见她一边说一边点头,最后把电话挂了,表情缓和了一些。
“行,我查了,没什么问题。河北承德的,农村户口。离异,无子女。”
她把身份证还给李桂芬,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李姨,您别怪我。我爸一个人在家,我们做儿女的不放心。您要真愿意在这儿干,我们给您开工资,按市价。您不要工资,我们心里不踏实。”
李桂芬把身份证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小萍,又看了看我。
“你们要给工资,那我就不干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一下子静了。小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也愣住了。
“我当初来的时候就说清楚了,管吃管住就行,不要钱。你们要是非给钱,那我明天就走。”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小萍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出来,气呼呼地说:“行,您厉害。爸,您自己看着办吧。”
小萍走了。临走前把一沓钱拍在鞋柜上,说:“这是五千块钱,您自己留着应急。那个保姆,您愿意留就留,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您。”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里又静下来。
李桂芬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身份证,肩膀微微塌着。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先开口了:“周叔,您闺女说得对。您还是给我开工资吧。不然……”
“不然怎么着?”
“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叹了口气,摆摆手:“开工资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做饭去,我饿了。”
她“哎”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鞋柜上那沓钱,心里头乱糟糟的。小萍的话不是没道理,可李桂芬的反应更让我摸不着头脑。这世上,真有不图钱不图房,白伺候人的保姆?
除非,她图的不是这些。
**旧皮箱里藏着乾坤**
那年冬天,李桂芬感冒了,病得不轻。
她从来身体硬朗,一年到头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可那回不知怎么的,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她端水喂药,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胡话。
“妈……我冷……”
我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白皮,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桂芬,去医院吧。”
“不去……歇歇就好……”
她说着又昏睡过去。我坐在床边守着,想起去年我生病时她守我一宿,心里头酸酸的。这女人在我家干了快两年,没要过一分钱,没添过一件新衣裳,连感冒药都是自己买的。
我去她屋里找退烧药。床头柜抽屉里翻了个遍,只有几片去痛片。我拉抽屉的时候,手碰到了那只旧木箱子。
锁没锁。可能她病得急,忘了。
我犹豫了三秒钟,打开了箱子。
里面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袄,大红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棉袄下面是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实实。再往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就是那个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过的信封。
信封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了。我的手有些抖,抽出来一看,里面是几张纸。第一张是一份病历,河北承德某医院的,患者名字叫“李桂芬”,诊断一栏写着:习惯性流产,继发不孕。
第二张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眉眼年轻,依稀能看出李桂芬的样子。她笑得很开心,可那笑容里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6年春,女儿满月。
第三张是一封信,写在那种老式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写的。
“桂芬同志:关于你捡到女婴一事,组织上已了解情况。经研究决定,该女婴由你暂时抚养,待找到亲生父母后再做处理。请你务必照顾好孩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此致,敬礼。××乡人民政府,1996年3月。”
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继续往下看。信的后面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笔迹和信上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
“桂芬姐,孩子我抱走了。你养了她三个月,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法看着她在你那儿受苦。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她?我把她送到城里一个好人家门口了。你别找我。也别怪姐。”
落款是“王秀兰”,1996年6月。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李桂芬养过一个捡来的女儿,只养了三个月,就被别人抱走了。她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来我家,不要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她每天五点起床,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她对我好,那种好里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好像生怕我会赶她走。
因为她没有家,没有家人。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待下去的地方。一个屋檐,一张床,一口热饭。这些对她来说,比工钱重要得多。
我正拿着那些东西发呆,床上忽然传来动静。李桂芬醒了,正看着我。她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挣扎着坐起来,嘴唇哆嗦着,伸手要拿回去。
“周叔……您……”
我把东西放回信封里,走过去递给她。
“你烧还没退,躺着。”
她接过信封,抱在怀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眼睛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吭声。
“那孩子……后来找到了吗?”
她摇摇头,泪水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找了二十年。承德、北京、天津,都找过。王秀兰是我的同乡,她只说把孩子放在城里了,具体哪儿,她到死都没告诉我。”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周叔,我不是故意瞒您。我就是……没地方去了。我一个人在老家,村里人天天戳脊梁骨,说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我出来打工,走到哪儿算哪儿。在您这儿,您不嫌弃我,还给我口热饭吃。我就想有个地方待着,哪怕不给钱,只要没人赶我走就行。”
她抱着那个信封,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顶,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我想起了秀芬,想起了建国和小萍小时候,想起了那些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日子。
“你就安心住着。”我说,声音有些哑,“我这儿就是你的家。”
善心换来了真情意
李桂芬病好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她还是五点半起床,还是把稀饭熬得稠稠的,馒头蒸得软软的。只是她的眼神比以前松快了些,有时候吃饭的时候还会主动跟我说两句话,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没把那个信封的事跟任何人说。这是她的秘密,我替她守着。但我开始留意身边的熟人,想帮她打听打听。我认识一个老伙计,以前在民政局干过,我托他帮忙查过当年的弃婴记录,可惜那个年代管理不规范,什么也没查到。
开春之后,建国又回来了。这回他没提卖房子的事,进门看见李桂芬,居然叫了声“李姨”。
李桂芬愣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声。建国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爸,我想通了。您一个人在家,有个人照顾也挺好的。李姨这人,我打听过了,在咱这楼里干了快两年,楼下老刘也说,从来没听她跟谁红过脸。”
我看着他,他抽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小萍那边您别管,我跟她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这儿子,比他妈在世的时候懂事了。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李桂芬在我家过了第三个年头。那年秋天,社区搞活动,免费给老人体检。我去了,顺便给李桂芬也报了个名。她一开始不愿意,说花那钱干啥。我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体检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一边,说李桂芬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非常稀有的“熊猫血”。
“大叔,您这个保姆有没有家人?这种血型,万一以后需要输血,得提前备着。”
我摇摇头,说她没有家人。医生叹了口气,说那挺可惜的,这种血型全国登记在册的都不多。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李桂芬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是熊猫血。她藏了多少事?那个被抱走的女儿,会不会也遗传了她的血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她房间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着光。我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正用手一遍一遍地摸着上面的针脚。
“桂芬,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周叔,我梦到她了。梦到她长大了,穿着这件棉袄,叫妈妈。”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那件小棉袄真的小,摊开来还没有我两个巴掌大。她用手把棉袄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医生今天跟我说了,你是熊猫血。”
“嗯。那个孩子……也是。”
“你这么多年在外面,是不是一直在找她?”
“是。走到哪儿问到哪儿。我怕她万一哪天病了,找不到血。”
她说着,把棉袄叠好,放回箱子里。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周叔,您说,我这辈子还能找到她吗?”
“能。只要你还活着,就有希望。”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人海茫茫,一个二十多年前被放在别人家门口的婴儿,去哪儿找?可我不能这么说。我得让她有个念想。有了念想,人才活得下去。
墙缝露出意外玄机
那年冬天格外冷。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李桂芬把暖气片擦得锃亮,又在客厅里加了个电暖器。她怕冷,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出去买菜。我说雪天路滑,别去了,冰箱里有的是菜。她不听,说:“您爱吃的那家豆腐,去晚了就没了。”
有一天她买菜回来,在单元门口滑了一跤。手里的豆腐摔碎了,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一大块。我下楼去接她,看见她坐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那袋碎豆腐,嘴里呵着白气。
“你看看你,非要去!”
“没事,没摔着骨头。”
我把她搀回家,让她躺下,给她膝盖上敷了热毛巾。她躺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周叔,您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吗?您给我开的门,让我进来,还说‘先住下试试’。”
“记得。你那会儿拎着个蛇皮袋子,瘪瘪的,我还以为里头装了多少东西。”
“就几件换洗衣裳。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天花板,语气轻飘飘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您能让我一直住下去就好了。您这屋里暖和,有人气儿。”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厨房把碎豆腐收拾了。中午用豆腐做了个汤,她不能动,我就端到床边喂她。她一开始不肯,说哪有让东家伺候保姆的。我板起脸,说你再犟我就把你送医院去。她这才乖乖张嘴。
那天下午,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那间小屋的门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间屋子以前是储藏室,墙皮比客厅的还破,有好几处裂缝。李桂芬住进去之后,自己用白纸糊了一层,看着倒是齐整。
可有一块墙皮,我注意到好几天了。就在她床头靠里的位置,有巴掌大一块,颜色比周围新,像是后来补上的。
我没问她。她在我家住了三年,有些事,她不说,我就不问。
直到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静,我耳朵又尖。
“嗯,我还在周叔家……挺好的,您别担心……钱的事您别急,我再想办法……”
钱?什么钱?她在我这儿吃住不花钱,平时也几乎不花钱,怎么会提到钱?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她挂了电话,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周叔,您……”
“这么晚了,给谁打电话?”
“没……没谁,老家的。”
她眼神闪躲,把手机往兜里揣。我看着她,没再问。可那个“钱”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头。
医院走廊真相大白
转过年,三月初,李桂芬忽然跟我请了三天假。
“周叔,我回趟老家,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您自己在家行吗?我给您把菜都做好了放冰箱里,您热热就能吃。”
她走的那天早上,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菜,连我的换洗衣服都叠好放在了床头。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周叔,我要是……回来晚了,您别着急。”
“你去几天?”
“三天。最多五天。”
她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那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我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什么也看不进去。去厨房热了碗她做好的红烧肉,吃到嘴里,觉不出什么滋味。
第三天,她没回来。第四天,还是没有。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第五天早上,我坐不住了。我翻出她身份证上的地址,河北承德,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我收拾了一个小包,给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我出趟门。建国问去哪儿,我说去见个老朋友,没多解释。
坐了一夜的火车,又倒了两趟汽车,最后搭了一辆三轮摩托,才找到那个村子。村子在山沟里,住户不多,稀稀拉拉散在半山坡上。我打听了半天,一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给我指了路。
“李桂芬?她家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后面。不过她不在家,她姐病了,在县医院呢。”
县医院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我又搭车赶过去。医院不大,三层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在住院部二楼找到了李桂芬。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一片。她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花棉袄,正叉着腰跟她嚷嚷。
“李桂芬,你别跟我这儿哭穷!当年那孩子是你自己没看住,怪我?我替你养了三个月,你连奶粉钱都没给过我一分。现在倒好,跑来跟我要人?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李桂芬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攥得发白。她的声音又低又哑:“秀兰姐,我不是来要人的。我就想知道,你把孩子放哪儿了?你就告诉我一个大概的地儿,我自己去找。”
“我早说过了!放城里了!具体哪儿我忘了!”
“秀兰姐——”
“你别叫我姐!我跟你没关系!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烦我!”
那女人一甩手,转身进了病房,“砰”地把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李桂芬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脚底下像灌了铅。
原来她那个同乡王秀兰,当年把孩子抱走之后,根本没送到什么好人家门口。她是把孩子丢在了火车站。至于是哪个火车站,她一会儿说北京,一会儿说石家庄,一会儿又说记不清了。
李桂芬找了二十多年,找到的只有一句“记不清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抬头,也没看见我。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周……周叔?您怎么来了?”
“你五天没回家,我来找你。”
“您怎么知道……”
“你身份证上写着呢。”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脸哭。我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止住了哭,擦了擦脸,站起来说:“周叔,咱们回家吧。”
兜兜转转终成一家
回程的火车上,李桂芬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太累了。这些天在医院守着王秀兰,端屎端尿,喂水喂饭,王秀兰却连个实话都不肯给她。她梦里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手攥着衣角不放。我脱下外套搭在她身上,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头沉甸甸的。
到家那天是傍晚。打开门,屋里冷锅冷灶的,可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在。李桂芬放下包,连口水都没喝,就去厨房烧水。我拦住她。
“你歇着。我来。”
我给她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叔,我找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什么也没找到。王秀兰她……她当年就是把孩子丢在火车站了。她说她记不清哪个站,可我猜,就是承德站。那时候往南走的车,就那一趟。”
“那你还找吗?”
“找。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找。”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头顶。灯光照下来,她的白头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这个女人,在我家干了三年,没要过一分钱,给我做饭洗衣,端水递药。她没有家,没有亲人,唯一的念想就是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女儿。
我想起了社区医生说的话,熊猫血。我忽然问:“桂芬,你那个女儿,身上有什么记号没有?”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有。她左耳朵后面,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月牙形的。”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建国打了电话。我说,建国,你帮爸打听个人。一个二十多年前被丢在承德火车站的女孩,左耳朵后面有个月牙形的红胎记,血型是AB型Rh阴性。建国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这是……”
“你别问。就当帮爸一个忙。”
建国叹了口气,说行,我托人问问。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李桂芬在屋里擦桌子,抹布一下一下地划过桌面,沙沙地响。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找不找得到,其实没那么重要了。这三年里,她给了我一个热乎的家。我也该给她一个家,一个不用再到处漂泊的地方。至于那个孩子,如果老天开眼,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如果找不到,那也没关系。她还有我。
这老屋里,有人气儿就行。
那天下午,我翻出房产证,夹了一张字条在里面,写上了李桂芬的名字。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这房子,你住着,住到老。”
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有些事,做了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阳台上的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楼下老刘的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顺着风飘上来。
李桂芬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我手边。
“周叔,喝茶。”
“嗯。”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茶是热的,杯子是暖的,手心是烫的。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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