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据《山东地情档案》载,抗战时期山东伪军数量居华北之首,1943年达20万人之众。伪军来源复杂,有收编的土匪游杂,有投敌的国民党溃兵,也有为保命混饭吃的穷苦壮丁。这些人穿上黄皮未必死心塌地,八路军的敌工干部管这叫“人在曹营心在汉”,一面打一面拉,枪声停了就喊话,喊不动就找家属,家属找不通就夜里摸进去谈。
第一章 炮楼里的秋天
1943年农历八月十七,天还没亮透,青城县四区石家炮楼底下的吊桥吱呀吱呀放了下来。
一个矮个子伪军扛着枪站在门洞里,哈欠打得下巴颏子咔咔响。他叫李老栓,三十二岁,本县李家庄人。家里三亩薄地,前年秋上被一场大水淹了,颗粒没收,老婆带着闺女回了娘家。李老栓没了活路,托人进了炮楼,穿上了这身黄皮。伪军小队长问他会不会打枪。他摇头。小队长乐了,说不会打枪正好,你就管做饭挑水,枪扛着壮胆就行。
炮楼修在石家村东头的高岗上,三层砖砌,顶上支着歪把子机枪。底下围了一圈土墙,墙根扎着鹿砦,鹿砦外面是两丈宽的封锁沟。沟里没水,沟底埋了削尖的枣木桩子。李老栓每天天亮前起来生火,给炮楼里十七个弟兄熬小米粥。米是派给石家村保长送来的,菜是去附近集上买的。炮楼里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闷。闷得人想找根绳子上吊。
炮楼里管事的叫孙长贵,四十出头,东北口音。早年在奉军里当过排长,后来队伍打散了,流落到山东。日本人占了县城,他就带着十几号人投了伪军。孙长贵不抽大烟,不打人,就是爱喝酒,喝醉了就骂张学良,骂完张学良骂蒋介石,骂完蒋介石就趴在桌上哭。炮楼里的弟兄都怕他哭。他一哭,说明心里还装着事,还装着事的人不好惹。
那天早上李老栓刚把锅盖掀开,一股热气扑了满脸。外头鹿砦边上突然响了两枪。李老栓手一抖,锅盖掉在地上转了两圈。孙长贵从二楼探出脑袋,问什么动静。哨兵在墙头上喊,说是西边高粱地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孙长贵骂了一句,缩回脑袋。
李老栓捡起锅盖,拿袖子擦了擦。他听见孙长贵在楼上嘟囔,这地方待不长。李老栓没接话。他当了两年伪军,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炮楼里其他弟兄也这样。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身黄皮穿一天算一天,日本人的天下看着长远,可远处的炮声一天比一天近。县城那边传过话来,说八路的主力部队从南边过来了。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八路穿着灰军装,脚上是妇女们纳的千层底,走路不带声,夜袭专摸哨。
石家炮楼的位置不算要紧,也不算不要紧。往南五里是岔河据点,再往南十五里是青城县城。往北八里就是黄河大堤,过了大堤是八路的游击区。孙长贵心里清楚,这炮楼就是个钉子,钉在八路进出的路上。八路想拔掉它,日本人想保住它。可孙长贵也清楚,真打起来,日本人不会为这十七个人拼命。
那天上午,李老栓挑着水桶去村西头井台打水。水井离炮楼半里地,路上要经过一片菜园子。菜园子主人姓石,叫石老厚,六十多了,腰弯得像张弓。石老厚在井台上摇辘轳,看见李老栓过来,眼皮都没抬。李老栓把水桶放下,蹲在井台边上等。石老厚摇满一桶水,倒进李老栓的桶里。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说法。石老厚不骂李老栓,也不搭理他。村里人见了炮楼里的人,能躲就躲,躲不开就低头。李老栓刚当伪军那阵子还觉得不是滋味,时间长了也惯了。可他心里有本账,石老厚给他打水,从来不少给。有一回他水桶漏了,石老厚还回屋拿了根铁丝给他箍上。没说话,就是递过来。李老栓接过来,也没说谢。两个人之间那点东西,不是用话说出来的。
李老栓挑水回炮楼的路上,碰见了石家村的保长石德顺。石德顺四十来岁,瘦长脸,走路爱背着手。他从东边过来,看见李老栓,点了点头。李老栓也点了点头。石德顺走过去两步,又站住了。李老栓也站住了。
“今晚上小心点。”石德顺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老栓没回头。他挑着水往前走,扁担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响。保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八路要来,还是日本人要来。他分不清。可他知道石德顺这个人,明面上给日本人办事,暗地里跟哪边都有来往。村里人都说石德顺是“两面的”,谁来了给谁磕头。可李老栓见过一件事。去年冬天,一个八路的探子被日本人抓住了,绑在炮楼底下冻了一夜。石德顺端着一碗热粥走过去,被日本兵一枪托砸了回来。粥洒了一地。石德顺蹲在地上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头割破了,血滴在泥地上。后来那个八路被押走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可李老栓记住了石德顺捡碗片的样子。那不是装出来的。
李老栓回到炮楼,把水倒进水缸。孙长贵坐在一楼桌子边上擦枪。枪是汉阳造,枪栓拉起来有点涩,孙长贵拿块破布蘸着煤油来回蹭。
“保长跟你说啥了。”孙长贵没抬头。
“没说啥。说了句小心点。”
孙长贵停下手里的布。他抬起头,眼睛里没醉意,清醒得很。
“你觉着啥意思。”
李老栓蹲在地上择豆角。豆角是昨天从集上买的,有的已经起了黑斑。
“不知道。兴许是八路要来。”
孙长贵把枪放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日头偏西了,炮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今晚上你别睡死。机灵点。”
李老栓点了点头。他心里想,我哪天晚上睡死过。炮楼里十七个人,有一半跟他一样,夜里睡觉耳朵竖着。谁也不知道明天和子弹哪个先到。
那天傍晚,孙长贵把岗哨从两个加到四个。机枪从楼顶挪到了二楼窗口。炮楼里的气氛变了。没人说话,没人打牌。几个弟兄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像鬼火。李老栓把晚饭做好,小米粥,咸菜疙瘩。孙长贵吃了两碗,又喝了半壶酒。这次没哭。
入夜以后,外面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带着黄河滩上的沙土味。李老栓裹着被子坐在一楼角落里,背靠着墙。墙是砖砌的,凉气往骨头里渗。他想起自家那间土坯房,想起老婆走的那天。那天也是刮北风。老婆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啥。就是看了一眼。
半夜时分,风停了。炮楼外面静得瘆人。连虫叫都没有。李老栓睡不着,他听见二楼有人在翻身,楼板吱呀响了一声。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又传来一声。石家村的狗全叫起来了,此起彼伏,像在开会。然后突然全停了。那种静法,像是谁用刀把声音齐刷刷切断了。
李老栓攥紧了枪。枪托冰凉。他的手指头僵住了。他听见孙长贵在楼上压着嗓子喊:“准备。”
第二章 枪声从三个方向来
第一枪打在炮楼顶上的砖沿上。碎砖屑崩下来,落在李老栓的肩膀上。他缩了缩脖子。
第二枪打在射击孔边上。孙长贵骂了一声,从二楼探出枪管往外打了一梭子。枪声在夜里脆生生的,传出去老远。
第三枪是从北边来的。北边是黄河大堤方向。炮楼里的人都以为八路会从南边来,南边是游击区。可枪声从北边响了。孙长贵愣了一下。他换了弹夹,朝北边窗口跑过去。
李老栓蹲在一楼窗户底下,手里那把汉阳造还没拉开栓。他不会打枪。他真的不会。小队长当年说的是实话,枪就是给他壮胆的。可这会儿胆没壮起来,胳膊倒是软了。
外面的枪声密了。不是乱打。李老栓听出来了,那些枪声有板有眼。打一阵,停一下。再打一阵。像是有人在指挥。三八大盖的声音他能分出来,比汉阳造脆。可外面的枪声里头,三八大盖不多。更多的是老套筒和杂七杂八的家伙。还有几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铁皮上。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八路的土炸弹,铁壳子里塞满碎犁铧片子,炸开来比炮弹还伤人。
孙长贵在楼上喊:“手榴弹,往北边沟里扔!”有人从二楼往下扔了两颗手榴弹。轰轰两声。硝烟味从窗户灌进来,呛得李老栓直流眼泪。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话。隔着墙,声音模模糊糊的:“炮楼里的弟兄们,你们被包围了。交枪不杀。”喊完了,停一会儿。又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孙长贵骂了一句。朝外面打了一枪。喊话声停了。
李老栓蹲在墙根底下,后脊梁贴着凉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石德顺跟他念叨过,说八路的敌工干部找过他,让他给炮楼里的人捎个话。说八路说了,伪军弟兄只要放下枪,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抗日的欢迎。李老栓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他想起来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枪。他不会打枪。这把枪对他来说,就是个累赘。
枪声从东边也响了。东边是封锁沟,沟上有吊桥。吊桥没放下来。炮楼外面那圈土墙,东墙根底下有人影在动。枪声从三个方向往炮楼压过来。南边也有。李老栓听明白了,四个方向全有人。孙长贵也听明白了。他在楼上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李老栓没听清骂的是谁。
炮楼里的弟兄开始乱了。二楼有人喊:“队长,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孙长贵吼回去:“顶不住也得顶。等天亮。”可谁都知道,天亮还早着呢。而且天亮以后呢。县城的援兵会来吗。岔河据点那边只隔着五里地,枪声他们听得见。可那边一直没动静。李老栓后来才想通,岔河据点的伪军跟石家炮楼一样,听见枪响不敢出来。出来就是送死。
打了一个多钟头。炮楼里的子弹不多了。机枪卡了一次壳,修了半天。手榴弹扔完了。孙长贵的声音哑了。他在楼上喊李老栓:“老栓,你带人把一楼门堵死。别让他们摸进来。”李老栓爬起来,搬了两袋面堵在门后头。面袋子是石家村送来的,白面,平时舍不得吃。这会儿堵门正好。
外面的枪声忽然停了。李老栓听见有人在墙根外面说话。声音很近,就在鹿砦外面。有人在低声喊:“东墙,东墙。”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老栓忽然明白了,八路要炸墙。他听过八路炸炮楼的事。铁壳炸弹塞在墙根,轰的一声,砖墙就塌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墙角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整个炮楼晃了一下。砖屑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迷了他的眼。东墙没塌,但裂了一道口子。灰土从缝里灌进来。有人从裂口外面往里塞什么东西。李老栓看不清。他端起枪,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扣不动。扳机太涩了。他忘了开保险。
裂口塞进来的东西冒烟了。李老栓这回看清了,是一捆手榴弹。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他往旁边扑过去。轰的一声。东墙塌了半截。李老栓被气浪掀到墙角,脑袋撞在锅台上。眼前一黑。
他听见孙长贵在楼上喊。听不清喊的什么。枪声又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李老栓趴在地上,脸上全是灰。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头。能动。他试着抬胳膊。疼,但是能抬。他摸了摸脑袋。鼓了个包,没破。他往旁边看。塌了的墙口子外面,黑黢黢的。有人影在晃。枪声零星星的,还在响。可那声音远了,像是在往南边去。
李老栓忽然想到一件事。炮楼里的人呢。他环顾四周。一楼就他一个人。面袋子倒在门口,白面撒了一地。锅台翻了,小米粥糊在地上。他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他往二楼看了看。楼梯口黑乎乎的,没人。他喊了一声:“队长。”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外面有人喊话,声音近了很多:“炮楼里的,出来吧。你们的人跑了。就剩你了。”
李老栓靠在墙上。他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空手。沾着面,沾着灰。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当了两年兵,开过几枪。一枪没打着过谁。这会儿枪没了。他反倒觉得轻松了。
他听见外面有人往炮楼里走。脚步很重,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他闭上眼睛。他想,爱咋咋地吧。
第三章 醒过来的时候
李老栓是被太阳晒醒的。
光从塌了的墙口子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动了动脑袋。后脑勺疼得厉害。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块布。布是绑在头上的,缠得挺紧。他睁开眼,看见头顶上的楼板裂了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筛子底。
他躺着的地方不是原来那个墙角了。有人把他挪到了靠里墙的位置,身底下垫了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件灰布褂子。褂子有补丁,补丁针脚很粗。他侧过头,看见炮楼一楼站了三四个人。都穿着灰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有一个瘦高个蹲在地上翻看孙长贵留下的酒壶。酒壶是铁的,磕掉了一块漆。
李老栓想坐起来。脑袋一阵晕。他又躺了回去。
“醒了。”瘦高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这人看着三十岁不到,脸黑,颧骨高,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缝。他蹲下来,看着李老栓。“你头上那个包不小。我让人给你包上了。布是干净的,没沾水。将就着。”
李老栓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黄皮还在。灰军装的人没扒他的衣裳。
“饿不饿。锅里有粥。不过你锅让我们炸翻了。这锅是借的。”
瘦高个指了指门口。门口支着一口小铁锅,底下架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一个年轻兵蹲在旁边拿棍子搅。那兵看着十七八岁,脸上还有雀斑。
李老栓嗓子干得冒烟。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瘦高个站起来,从锅里舀了碗粥,端过来。碗是粗瓷碗,缺了个口。李老栓接过碗。手有点抖。粥是小米粥,比他自己熬的稀,能照见人影。可热乎。他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他又喝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他自己都愣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后脑勺疼,他哭。老婆走了,他哭。炮楼炸了,他哭。都不对。他就是哭了。眼泪掉进碗里,粥更稀了。
瘦高个蹲在旁边看着他。没劝。没问。等李老栓把粥喝完,瘦高个接过碗,又舀了一碗递过来。李老栓这回没哭。他慢慢喝。身上有点劲了。
“我叫赵承业。”瘦高个说。“清河军区四边特务大队的。你叫什么。”
“李老栓。”
“石家村西边李家庄的。”
李老栓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赵承业。这人说话慢,不急。炮楼是他炸的,可这会儿像是来串门的。
“你那个队长跑了。”赵承业说。“带着几个人往岔河跑了。跑的时候没叫你。”
李老栓放下碗。他想了想孙长贵跑的时候什么样。想不起来。他那时候已经晕了。
“他跑的时候,我的人在后面追了一阵。没追上。枪打不准。黑灯瞎火的。”赵承业笑了笑,露出两颗门牙,其中一颗缺了半边。“不过他也跑不了多远。岔河那边我们有人盯着。”
李老栓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底有一圈粥印子。他用手指头蹭了蹭。
“你想咋办。”赵承业问。
李老栓抬起头。
“回家。还是跟我们干。回家发你五块大洋。路费。跟我们干,也欢迎。不过丑话说前头,跟我们干不穿黄皮,穿灰的。不扛汉阳造,有的枪还得自己缴。”
李老栓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黄皮。两年了,洗了无数回,领子磨得发白。他脱过这身皮吗。没有。睡觉都穿着。
“我想回家。”他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听不清。
赵承业点了点头。没劝。没讲大道理。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银元,放在李老栓手边。银元在干草上,亮晃晃的。
“歇够了再走。外面有岗。有人拦你,说赵承业的名字。”
赵承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要是改主意了,去北边黄河滩。找四边特务大队。就说找赵承业。”
李老栓攥着那五块银元。银元硌手。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炮楼里那些人呢。”
“跑了的几个,追回来两个。还有几个趴地上没动,我们进去的时候还在墙根蹲着。都放了。跟你一样,发路费。”
李老栓低了低头。他没再问。
他在炮楼里躺到晌午。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兵又给他端了一碗粥。这回粥稠了点。小兵蹲在旁边看他喝,嘴碎,说这炮楼他们盯了半个月了。说石德顺给他们送过信。说石老厚给他们指过路。李老栓听着,粥喝得慢了。
他想起石德顺那句“小心点”。想起石老厚给他箍水桶。想起自己蹲在井台边上等水,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
晌午过后,李老栓从炮楼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炮楼外面的封锁沟填平了一段,鹿砦拔了。土墙上贴了张纸,毛笔写的字。他没细看。他顺着大路往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炮楼还在。三层楼炸塌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烟囱还立着,孤零零的。灰军装的人在炮楼外面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喝水。赵承业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什么。
李老栓转过头。往前走。五块银元揣在怀里,走一步响一下。
第四章 岔路上的车
走了不到二里地,李老栓就走不动了。后脑勺的包一跳一跳地疼。他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坐了。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他的黄皮裤子上。他把银元从怀里摸出来,数了一遍。五块。他把银元翻过来看。袁大头。吹一下,放耳朵边上,嗡嗡响。他把银元揣回去。手在怀里焐着。
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槐树皮硌后背,粗糙得很。他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有车轱辘响。吱扭吱扭的,木头轴,没上油。他睁开眼。天还亮着。路那头过来一辆牛车。车板子上堆着秫秸秆,垛得老高。赶车的是个老汉,头上扎着白毛巾,脸黑得像锅底。牛是黄牛,瘦,走一步晃一下。
李老栓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牛车走到跟前,老汉勒住牛。牛停了,呼哧呼哧喘气。老汉看了看李老栓。看了看他身上那身黄皮。没说话。
“大爷。”李老栓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往南走。捎一段。”
老汉没应声。他打量了李老栓一会儿。从脑袋看到脚。李老栓头上的布条露在帽子外面,灰扑扑的。老汉的目光停在布条上,又移到他脸上。
“炮楼里的。”老汉说。这不是问句。
李老栓点了点头。
“跑出来的。”
“嗯。”
老汉沉默了一阵。他拍了拍车板子上的秫秸秆。“爬上去。别露头。”
李老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顺当。他扒着车帮子往上爬。胳膊疼。老汉伸手拉了他一把。手上有老茧,硌得慌。李老栓趴在秫秸秆上。秫秸秆扎脸。他往下缩了缩。
牛车又走了。吱扭吱扭。老汉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鞭子搭在牛屁股上,没抽。李老栓趴在秫秸秆堆里,从缝隙里往外看。路两边的庄稼地,玉米茬子还立着,焦黄焦黄的。远处有个人在拾粪,背个粪筐,走得不紧不慢。再远处,一条土路拐向岔河方向。岔河据点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孙长贵往那边跑的。
“大爷。”李老栓趴在车上说。“你为啥捎我。”
老汉没回头。牛车晃了一下,过了个小坑。
“我儿子也在炮楼里。”
李老栓不说话了。
“他在南边。青城县城。去年去的。”老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日本人抓的壮丁。不干不行。”
李老栓听着。秫秸秆的叶子扎在他脖子后面。痒。
“你跑出来了。他没跑出来。”老汉说。“我不知道他跑不跑得出来。看见你,就当看见他。”
牛车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岔路口。往南是青城,往东是李家庄方向。老汉把牛车停了。
“下吧。往东走三里地,就是你村。”
李老栓从车上滑下来。腿有点麻。他站在路边,看着老汉。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老汉摆了摆手。
“走吧。别穿这身了。进村让人看见。”
李老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黄皮。他点了点头。老汉赶着牛车走了。吱扭吱扭。李老栓站在岔路口,看着牛车走远。秫秸秆堆晃来晃去,像一座小山在走路。老汉的背弯着,白毛巾扎得低低的。
李老栓往东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外面的黄皮褂子脱了。里头是件灰不灰白不白的粗布衫。他把黄皮褂子团了团,塞进路边的沟里。褂子落在一堆枯草上。他看了看。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三匹马从南边过来。马上的人穿着黄皮,腰里别着盒子炮。是岔河据点的伪军。李老栓认出了其中一匹黑马。那是孙长贵骑的马。可马上的人不是孙长贵。是个瘦子,李老栓不认识。瘦子也看见了他。三匹马勒住了。
“站住。”瘦子喊。“哪部分的。”
李老栓站住了。他穿着灰布衫,头上缠着布条。他像个老百姓。可他心里发虚。他的黄皮褂子刚扔了。扔得不远。就在身后几十步的沟里。
“炮楼跑出来的。”李老栓说。
瘦子打量他。“石家炮楼的。”
“嗯。”
“孙长贵呢。”
“跑了。往你们那边跑了。没到。”
瘦子骂了一句。他看了看李老栓的脑袋。“你咋回事。”
“炸的。八路炸炮楼。我昏过去了。醒过来人都跑了。”
瘦子沉默了一阵。他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也在看李老栓。其中一个说,这小子命大。
瘦子做了个手势。那两个人从马上下来。一个人走到李老栓跟前,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到怀里,摸出了银元。五块。他拿出来,递给瘦子。瘦子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八路给你的。”
李老栓没说话。
瘦子把银元揣进自己兜里。他看了看李老栓。李老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会儿什么都不想了。后脑勺的包疼得厉害。他靠着路边的树站着。槐树,跟刚才那棵差不多。
“滚吧。”瘦子说。“往北走。别回岔河。别让我再看见你。”
李老栓站在原地。瘦子瞪了他一眼。李老栓转过身。往北走了。他听见身后马蹄声远了。他走了几步,蹲下来。蹲在路边。手抱着脑袋。他觉得浑身上下都空了。五块银元没了。黄皮褂子扔了。炮楼塌了。老婆在娘家。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了很久。太阳偏西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伸到路面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河滩上沙土的味道。他站起来。往北走。他不知道北边有什么。赵承业说,黄河滩。四边特务大队。李老栓走着。灰布衫的袖子破了,风往里灌。
第五章 黄河滩上的灰军装
李老栓走到天黑,也没走到黄河滩。他迷路了。岔路口往东走了半天,发现自己绕回了石家村南边那片高粱地。高粱收了,茬子还在地里,一垄一垄的。他站在地头,看了看四周。月亮上来了,半拉子,朦朦胧胧的。远处有个村子,几点灯火。他认出了那是石家村。他不想进村。身上没钱,没衣裳,头上缠着布条。进了村,石德顺看见他,问什么说什么。他说不清。
他在高粱茬子地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地里还有没收完的高粱秆子,堆成一小垛。他拽了几根,铺在地上,蜷着身子躺下。天不算冷,可后半夜起了露水。露水打湿了他的灰布衫,贴在身上。他睡不着。后脑勺的包碰在地上就疼。他翻来覆去。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很。他想,赵承业这会儿在哪儿。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兵在干什么。炮楼里那口借来的锅,粥还有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从高粱地那头过来。稀稀拉拉的,不止一个人。李老栓坐起来。他攥紧了拳头。他什么都没有了。拳头攥紧了,手心里是空的。
人影从高粱茬子里冒出来。灰军装。肩上扛着枪。打头的是个矮个子,走路外八字。李老栓认出了那身灰。他没动。坐在高粱秆子上,看着那些人走过来。
矮个子看见了他。停住了。后面的人也停了。矮个子端着枪走过来。走到李老栓跟前,拿枪管拨了拨他的肩膀。
“干啥的。”
“炮楼跑出来的。”李老栓说。这话他今天说了好几遍了。每说一遍,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矮个子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脑袋。布条松了,一头耷拉在耳朵旁边。矮个子伸手把布条紧了紧。
“赵承业给你包的。”
李老栓点了点头。
矮个子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是石家炮楼那个。”
后面的人围过来。四五个人。都看着李老栓。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胡子拉碴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来。李老栓接过来。是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承业说你回家了。”矮个子说。
“路上碰见岔河的人。把银元抢了。我没走成。”
矮个子骂了一声。骂的是岔河那帮人。李老栓听着。他嚼着玉米饼子,嚼得很慢。
“那你想咋办。”矮个子问。“还回家。”
李老栓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手里的饼子。饼子缺了一个角,是他咬的。他想起石老厚。想起石德顺。想起那个赶牛车的老汉。老汉的儿子在青城县城。不知道跑没跑出来。他想起赵承业蹲在地上舀粥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兵脸上的雀斑。
“赵承业说,北边黄河滩。”
矮个子看着他。看了一阵。
“你要去找他。”
“嗯。”
矮个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把枪往肩上送了送。
“走吧。跟我们走。顺路。”
李老栓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跟着那几个人走。高粱茬子地走完了,上了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条小路,往北伸。天边泛白了。灰蒙蒙的。李老栓走在队伍最后面。那个给他饼子的胡子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排走了一阵。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道河堤上的时候,胡子兵开口了:“你当伪军几年了。”
“两年。”
“打过仗没有。”
“打过。没打着过人。”
胡子兵笑了一声。不像是笑话他。
“我原来也是伪军。”胡子兵说。“去年过来的。在临淄那边。”
李老栓看了看他。胡子兵的脸上有褶子,看不出多大岁数。
“家里没地了。不干这个干啥。后来八路的人来村里。跟我老娘说了一回话。我老娘说,你爱干啥干啥。我就过来了。”
胡子兵说着,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烟从鼻子里冒出来,被北风吹散了。
“过来了也没啥。一样扛枪。就是换了个颜色。”
李老栓没说话。他走在河堤上,往北看。黄河滩涂远远的,灰白灰白的。几只水鸟从滩上飞起来,翅膀扇得慢。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不那么虚了。走了半夜加一早上,脚底板硌得慌,可踩在土上实沉沉的。
日头出来了。从东边河堤后面升起来,红彤彤的。李老栓眯着眼。他看见前头矮个子停下了,跟河堤上站岗的什么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喊:“到了。下来。”
李老栓跟着下了河堤。河堤下面是一片柳树林子,稀稀拉拉的。柳树后面搭着几个窝棚,秸秆搭的,泥糊的墙。有人从窝棚里出来,端着碗。烟囱冒烟了。早饭的味道飘过来,是小米粥。
他站在柳树林子边上。赵承业从中间那个窝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见了李老栓。赵承业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露出来。
“没走成。”
李老栓摇了摇头。
赵承业走过来。把搪瓷缸子递给他。缸子里是热水。
“那就留下吧。”
李老栓接过缸子。手捧着。热从缸子壁上传过来,手心暖和了。他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水。水面晃荡。映出一张脸。灰扑扑的,头上缠着布条。他看了半天。那是他自己。
第六章 换衣裳
换衣裳那天是九月廿三。
李老栓在黄河滩的窝棚里躺了三天。后脑勺的包消了,布条解了。赵承业让他歇着。他没歇住。第二天就起来帮着挑水。井在柳树林子外面,一口土井,水浑。李老栓挑着桶来回走,步子比在炮楼里稳当。窝棚里住着二十来号人,灰军装,长短枪。有几个跟李老栓一样,从伪军那边过来的。胡子兵姓魏,叫魏广田,临淄人。还有一个叫马三,比李老栓小两岁,原来在青城县城当警察,后来跑到这边来的。
马三话多。李老栓挑水的时候他跟在旁边,嘴不停。说这边的事。说四边特务大队管着四个县边上的地盘。说赵承业是大队长,手底下三个中队。说他们跟鬼子打过几仗,赢的少,跑的多。说上个月在斜里巴那边伏击了一辆鬼子的汽车,打死两个鬼子,缴了一挺机枪。说机枪现在在二中队手里,宝贝得很,擦枪的油都不够用。
“你打过枪没有。”马三问。
李老栓摇头。
马三从腰里拔出自己的枪。一把驳壳枪,枪把上缠着红布条。他递给李老栓。李老栓接过来。沉。比汉阳造轻,可是坠手。
“你试试。”马三说。“对着那棵树。”
李老栓举起枪。胳膊有点抖。他瞄了瞄柳树。扣扳机。咔嗒一声。没响。马三笑了,说保险没开。李老栓把枪还给他。他不想试。那声咔嗒响让他想起石家炮楼那个晚上。他端着一把扣不动的汉阳造,站在塌了的墙前面。
第四天,赵承业把他叫到窝棚里。窝棚里铺着稻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张地图,油印的,边角卷了。赵承业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灰布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的。
“试试。不合适再换。”
李老栓拿起一件。灰布,粗的,摸上去扎手。比黄皮薄。他脱了身上的破布衫。换上了。袖子长了点。裤腰肥。他挽了挽袖子,裤腰拿草绳扎了一下。赵承业看了看,说行。
“枪呢。”李老栓问。
赵承业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枪。老套筒。枪托上坑坑洼洼的,有砍过的痕迹。赵承业拉了一下枪栓,递过来。
“这把是去年在临淄缴的。伪军的。你拿着。子弹五发。省着用。”
李老栓接过枪。老套筒比汉阳造轻些。枪栓拉起来顺滑。他端着枪。站在窝棚里。灰军装,老套筒。他觉得身上换了个人。可他自己知道,里头还是那个李老栓。那个蹲在井台边上等水的人。
赵承业坐回去。看着李老栓。
“你会打枪吗。”
“会一点。”
“会就行。慢慢学。”赵承业指了指地图。“咱们这片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到益都,西到临淄,南到青城,北到黄河。鬼子据点十几个。伪军据点更多。咱们就钻空子。打了就跑。跑了再来。不跟他们硬碰。”
李老栓听着。他想起炮楼里的日子。十七个人,守着一座砖楼,白天黑夜等着挨打。等着哪一天八路来,或者鬼子来,或者什么都不来,就那么耗着。
“你那个炮楼。”赵承业说。“我们盯了半个月。不是打不下来。是等着里面的人跑。跑一个算一个。”
李老栓低了低头。
“你们队长孙长贵,我们找过他两回。让人捎话进去。他不理。那就只好打了。”
李老栓想起孙长贵喝酒哭的样子。他说不清孙长贵是不想理,还是不敢理。炮楼里十七个人,每个人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孙长贵是队长。他带着十七个人。他跑的时候只带了几个亲信。李老栓没跑,他晕了。可就算他没晕,孙长贵也不会带他。他知道。
“过去的事不提了。”赵承业说。“你现在是四边特务大队三中队的人。中队长姓冯,冯长顺。你去找他报到。”
李老栓点了点头。他把老套筒挎在肩上。走出窝棚。太阳照在身上。灰布军装吸热,后背一会儿就暖了。他往三中队的窝棚走过去。路上碰见魏广田。魏广田看了看他身上的灰军装。点了点头。
“合身。”
李老栓没说话。他走到三中队窝棚门口。冯长顺蹲在地上擦枪。四十来岁,圆脸,络腮胡子。他抬头看了看李老栓。
“新来的。”
“李老栓。”
冯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围着李老栓转了一圈。像看牲口。
“会干啥。”
“挑水。做饭。不会打枪。”
冯长顺停了。看了看他。
“不会打枪你扛枪干啥。”
“赵大队长给的。”
冯长顺没再说什么。他蹲回去,继续擦枪。擦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先跟着魏广田。他干啥你干啥。”
李老栓站在窝棚门口。日头升起来了。柳树林子里,灰军装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往子弹袋里装子弹。马三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饼子,塞给李老栓一个。饼子还是硬的。李老栓咬了一口。嚼着。他看着这片柳树林,看着这些灰军装的人。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新的一页上什么都没写。可他手里有枪。身上有灰布。脚底下踩着黄河滩的土,踩实了。
第七章 中秋夜
1943年的中秋是阳历9月14日。黄河滩上的人不过节。赵承业说,鬼子不过节,咱们也不过节。可那天晚上月亮太圆了。亮得窝棚外面跟白天似的。冯长顺从哪弄来半壶酒,几个人分了。李老栓分到一口。酒辣,烧嗓子。他喝了。没哭。
马三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给李老栓。饼子里夹了咸菜丝。两个人坐在柳树林子边上。月亮从东边河堤上升起来,照着黄河水,白花花的。
“你家里还有谁。”马三问。
李老栓嚼着饼子。“老婆。闺女。在娘家。”
“多久没见了。”
“两年。”
马三没再问。他嚼着自己的饼子。嚼着嚼着,话又冒出来了。
“我原来在青城县城当警察。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后来日本人来了,警察还是警察。可穿的是黑皮。街上走一圈,小孩都躲。有一回我娘来看我,在城门口看见我站岗。她没认出来。我喊她,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马三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跑了。跑出来那天晚上,身上什么也没带。跑了半宿,天亮碰见八路的队伍。就跟着走了。”
李老栓看着月亮。月亮挂在天上,圆得过分。他想起去年中秋。去年中秋他在炮楼里。孙长贵喝了酒,趴在桌上哭。李老栓蹲在门口,看月亮。那天晚上月亮也圆。他想起闺女。闺女那年五岁。不知道长多高了。
“你闺女几岁了。”马三问。
“今年七岁。”
“七岁。该上学了。”
李老栓没接话。七岁的闺女上什么学。乡下丫头,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可他想。他想闺女要是能上学,会什么样。扎俩小辫,背个布包。走三里地去学堂。他想着想着,手里的饼子凉了。
那天晚上后来出了事。后半夜月亮下去了,河滩上黑漆漆的。哨兵听见动静。柳树林子北边,黄河大堤方向,有人摸过来了。哨兵开了一枪。窝棚里的人全醒了。赵承业从中间窝棚冲出来,喊:“不要慌。查清楚。”
李老栓跟着魏广田往北跑。他端着老套筒。保险开着。他心里咚咚跳。跑到河堤下面,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月亮没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河堤那边有脚步声。乱糟糟的。不止一个人。
赵承业也趴过来了。他听了听。说,是伪军。不是鬼子。鬼子的脚步不是这样。赵承业喊了一嗓子:“哪部分的。”
河堤那边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回话:“岔河据点的。找李老栓。”
李老栓愣了。找他。他趴在土坎后面,老套筒的枪托抵着肩窝。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那天在岔路口抢他银元的瘦子。
赵承业也听出来了。他回头看了李老栓一眼。没说话。
“李老栓。你出来。”瘦子在河堤那边喊。“孙队长让我捎话。你老婆孩子在岔河。孙队长说,你过去,就放人。”
李老栓的手指头僵了。他攥着老套筒的枪托。木头被他攥得发热。他想起老婆。想起闺女。两年没见了。她们在岔河。在孙长贵手里。
赵承业趴在旁边。声音很轻。“你别动。”
李老栓没动。他趴着。土坎上的草扎他的脸。他听见河堤那边的人在说话。瘦子又说了一句什么。赵承业拍了拍身边的魏广田。魏广田往后爬了几步,跑了。过了一会儿,二中队的人从东边绕过去了。
赵承业站起来。他朝河堤那边喊:“你们退回去。李老栓在这边。他老婆孩子的事,我们谈。你们先把人放了。”
瘦子那边没回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河堤上安静了。
李老栓趴在土坎后面。月亮彻底没了。天上只剩星星。他低着头。老套筒的枪管凉了。他把枪放在地上。手撑着土。他想站起来。腿软。
赵承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过了很久,赵承业说:“你老婆孩子在岔河。是真的。我们早就知道。孙长贵跑回去以后,把人扣了。他想换你。”
李老栓抬起头。赵承业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你过去,他也不会放人。孙长贵这个人,你不比他清楚。”
李老栓没说话。他知道。孙长贵扣人是为了要挟。他过去了,孙长贵手里多一个人质。他不过去,孙长贵留着人质也没用。
“我们想办法。”赵承业说。“你等着。”
李老栓坐在土坎上。夜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凉。他抱着胳膊。他想哭。没哭出来。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老套筒。枪托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月光底下看得清楚。那些痕迹不知道是谁砍的。可能是哪一年哪个伪军,闲得慌拿刺刀砍着玩。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
李老栓把老套筒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夜里脆生生的。他把枪挎在肩上。站起来。
赵承业看着他。
“回窝棚。”李老栓说。
他往南走。步子不快。脚踩在沙土地上,陷下去一点,又拔出来。柳树林子在前面。黑黢黢的。他走进林子里。窝棚里有人点了一盏油灯,光从门缝漏出来。他推门进去。魏广田在里头。看见他,没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地方。
李老栓坐下来。把老套筒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眼皮发烫。他想起闺女。七岁了。扎没扎小辫。他想不起来。他努力想。脑袋里空空的。
第八章 石德顺的信
李老栓在黄河滩上又待了半个月。每天跟着魏广田出操。魏广田教他打枪。李老栓学得慢。子弹金贵,舍不得练。他就空枪练瞄准。趴在地上,老套筒架在土坎上,对着远处的柳树。练得胳膊肘起了茧。魏广田说,行了。比划比划就行。真打起来,靠的是胆,不是准头。
九月底的一天,赵承业把李老栓叫过去。窝棚里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背着手。李老栓认出了石德顺。
石德顺看见他,点了点头。跟那天在石家村路上碰见时一样。
“你老婆孩子在岔河。”石德顺说。他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孙长贵把人关在据点里头。没打。没骂。就是关着。”
李老栓站在门口。没进去。石德顺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见过你闺女。瘦。没长个儿。你老婆带着她,在据点里帮着洗衣服。孙长贵让她们洗炮楼里弟兄的衣裳。管饭。”
李老栓攥了攥拳头。手里没东西。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孙长贵想换人。”石德顺说。“他想要回他手下一个分队长。上个月打石家炮楼的时候让你们抓了。现在在你们这边。”
赵承业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石德顺。没插话。
“那个分队长叫周文彬。在二中队关着。”石德顺说。“孙长贵说,拿周文彬换李老栓的老婆孩子。”
赵承业开口了:“周文彬是伪军分队长。打石家炮楼的时候他第一个缴枪的。人没血债。放了他也行。可孙长贵的话能信吗。”
石德顺沉默了一阵。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几折的。放在桌上。
“这是孙长贵写的字据。他签了名。按了手印。上面写着,周文彬交还岔河据点,同时释放李老栓家属。地点在岔河据点外面。时间你们定。”
赵承业拿起纸,看了看。递给李老栓。李老栓不识字。他看了看上面那些横横竖竖的笔画。把纸还回去。
“我去。”李老栓说。
赵承业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去就是送人。”
“那谁去。”
“我去。”赵承业说。“我带二中队的人去。周文彬带着。你留在河滩上等着。”
李老栓站在窝棚门口。日头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大拇指那里快磨穿了。
“赵大队长。”他说。“我老婆孩子要是回不来。我也不怪你。”
赵承业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你等着就行。”
三天后,赵承业带着二中队的人出发了。李老栓站在柳树林子外面,看着他们往南走。灰军装在庄稼地里晃着,慢慢变小。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去。坐在窝棚门口。把老套筒拿出来擦。枪栓拉开。合上。再拉开。再合上。铁碰铁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魏广田蹲在旁边,不说话。马三过来,拿了把花生。生的。带着泥。放在李老栓旁边。李老栓没吃。他擦枪。擦到天擦黑。赵承业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李老栓坐在窝棚门口,盯着南边的路。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人影。灰军装。走得不快。李老栓站起来。他数了数。七八个人。走在中间的,一个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走得慢。
李老栓跑了过去。他跑得急,老套筒在肩膀上咣当咣当晃。跑到跟前,他站住了。
他老婆站在路中间。瘦了。脸黄。衣裳破。怀里抱着闺女。闺女歪着头,睡着了。他老婆看见他。没动。就那么站着。两个人隔着几步路。李老栓看着她。她看着李老栓。谁也没说话。
李老栓往前走了一步。他老婆往后缩了一下。李老栓停住了。他站在那儿。手垂在两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闺女醒了。揉了揉眼。看了李老栓一眼。又往她娘怀里缩了缩。
李老栓蹲下来。蹲在路中间。他伸出手。手粗糙。手指头上有茧。闺女从她娘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李老栓没说话。他蹲着。闺女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子茬。扎手。闺女缩回去。然后笑了。
李老栓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老婆也哭了。抱着闺女,肩膀一耸一耸的。李老栓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把闺女接过来。闺女轻。轻得他胳膊酸。他抱着闺女。往回走。灰军装的人在路边站着。没人说话。赵承业走在最后面。他手里牵着一个人,周文彬。周文彬穿着伪军黄皮,胳膊绑着。低着头。
李老栓抱着闺女走过赵承业身边。赵承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老栓也没说话。他抱着闺女往柳树林走。闺女趴在他肩膀上,暖暖的。他闻到闺女身上的味。汗味,奶味,土味。混在一起。他把闺女搂紧了些。
那天晚上李老栓的窝棚里多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魏广田和马三搬到别的窝棚去睡了。李老栓把干草铺得厚厚的。他老婆坐在干草上,抱着闺女。李老栓坐在门口。油灯点着,火苗跳。他老婆低着头。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两年了。说什么呢。
后来他老婆开口了。声音哑。说孙长贵没打她们。就是关着。说石德顺去过据点两回。给她们送过饼子。说石老厚打听过李老栓的消息。李老栓听着。他看着油灯。灯芯烧焦了,他用手指头拨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了。
“你在这边干啥。”他老婆问。
李老栓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军装。
“扛枪。”
他老婆没再问。闺女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李老栓把油灯吹了。窝棚里黑了。外面有月亮。月光从秸秆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李老栓靠在门口,抱着老套筒。他听着老婆孩子的呼吸声。两个呼吸,一个粗一个细。他听着听着,睡着了。没做梦。
第九章 石老厚的井台
秋收过了。地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茬子。黄河滩上风大了,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光秃秃的。窝棚里冷了。早晚得裹着被子。李老栓的老婆在窝棚边上搭了个小棚子,用秸秆和泥糊的,给闺女住。李老栓自己在窝棚里跟魏广田他们挤。
十一月里,赵承业派李老栓跟着魏广田去石家村一带活动。石家村离黄河滩二十来里地。路上要经过岔河据点外围。赵承业说,你们走小路。别靠近岔河。李老栓知道。岔河有孙长贵。孙长贵放了人,可未必死心。
那天李老栓跟着魏广田,还有马三,三个人天不亮就出发了。走的是庄稼地里的小道。路窄,两边是干枯的玉米秆子,比人高。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李老栓走在最后面。老套筒挎在肩上。他走得稳了。脚底板没那么硌了。
走到石家村北边的时候,天亮了。李老栓站在一道土坎上,看了看石家村。村子还是老样子。土坯房,灰蒙蒙的。村东头那片高岗上,炮楼的残骸还在。塌了的墙没拆。烟囱歪着,快要倒了。有人从炮楼边上走过,看都不看。
李老栓看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炮楼。想起孙长贵喝酒。想起那口借来的锅。他转过身。往村里走。
石家村街上冷清。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穿灰军装的,抬了抬眼皮。没动。李老栓走过井台。井台还在。辘轳还在。石老厚不在。
李老栓站在井台边上。他看了看那口水井。井口盖着块木板。他蹲下来。辘轳上的绳子磨得细细的,起了毛。他伸手摸了摸。绳子粗糙。他想起去年秋天。他蹲在这里等水。石老厚摇辘轳。两个人不说话。石老厚给他箍水桶。铁丝拧的箍。他用了两年。炮楼炸了以后,桶没了。箍也没了。
“找石老厚。”李老栓问旁边晒太阳的老头。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你是那个。”
“嗯。”
“石老厚上个月走了。”
“走了。”
“去岔河了。找他侄子。他侄子在岔河据点当伙夫。”
李老栓站起来。他看着井台。木板盖子底下黑乎乎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石老厚给他箍水桶那天,铁丝是从哪来的。石老厚从自己家拿的。那时候铁丝金贵。石老厚家里也不富裕。
魏广田走过来。“走了。还有事。”
李老栓跟着走。出了石家村,往西拐。走了一段路,李老栓回头看了一眼。井台看不见了。村子也看不见了。炮楼的烟囱剩个尖,戳在天边。
他们在石家村西边活动了一天。找了几个人谈话。都是村里的。有的说岔河据点的伪军最近少了。有的说孙长贵调走了。有的说石德顺还在。两面跑。李老栓听着。他不太说话。魏广田说,李老栓你现在是咱们的人了。你说的话管用。李老栓还是不太说。他不知道说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村西头碰见了石德顺。石德顺从一条巷子里出来。看见李老栓,站住了。
“回来了。”石德顺说。
李老栓点了点头。
石德顺走过来。看了看李老栓身上的灰军装。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老婆孩子回来了。”
“回来了。”
石德顺嗯了一声。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一个水桶箍。铁丝拧的。跟石老厚当年给他箍桶的那个一样。
“石老厚走之前搁我这的。说你要是回来,给你。”
李老栓接过来。铁丝箍凉。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石老厚说啥了没有。”李老栓问。
石德顺想了想。“就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小子挑水没洒过。”
李老栓低着头。铁丝箍在手里攥着。他想起自己挑水的样子。扁担压在肩膀上。两桶水。从井台到炮楼。半里地。他走得稳。从来没洒过。石老厚看见过。看见了,记住了。
李老栓把铁丝箍揣进兜里。贴着胸口。铁凉,可一会儿就捂热了。
魏广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走了。李老栓跟着魏广田和马三往北走。天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路看不清。魏广田走在前面,步子快。李老栓跟着。兜里的铁丝箍硌着胸口。一下一下的。他走了一阵,忽然觉得脚步轻了。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路是黑的。可踩上去实。
第十章 黄河水
入冬以后,四边特务大队的日子好过了些。鬼子扫荡少了。据点里的伪军也缩着不出来。赵承业说,鬼子在太平洋上吃了败仗,兵不够用,把外围据点的人往县城调。岔河据点的伪军走了一半。孙长贵跟着走了。去了青城县城。石家炮楼那片地方,成了游击区。八路白天也能走了。
李老栓的老婆在黄河滩上住下了。帮着窝棚里做饭。闺女跟滩上几个小孩玩。跑得脸上红扑扑的。李老栓每天出操,站岗,有时候跟着魏广田出去送信。他还是不太会打枪。可老套筒扛在肩上,不觉得沉了。
腊月里,赵承业把李老栓叫到窝棚里。桌上摊着张纸。毛笔写的字。赵承业说,石德顺送来的消息。岔河据点的伪军又跑了几个。剩下的都是当地人。不想干了。赵承业问李老栓,愿不愿意去岔河那边走一趟。找个熟人。做做工作。
李老栓看着那张纸。他不识字。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他看着赵承业。赵承业看着他。
“我去。”李老栓说。
赵承业点了点头。“你带个人。别穿灰的。穿便衣。”
李老栓从窝棚出来。站在柳树林子里。风从北边来,吹得光秃秃的柳枝子晃。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灰军装。穿了三个多月。他摸了摸兜里。铁丝箍还在。硌手。
那天晚上李老栓在窝棚里收拾东西。老婆坐在干草上,抱着闺女。闺女睡着了。老婆看着他叠衣裳。没问。李老栓把老套筒靠在墙角。明天不带枪。便衣。他看了看那把老套筒。枪托上的坑坑洼洼。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便衣是借的。一件黑棉袄,一条灰裤子。走的时候老婆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没说话。李老栓回头看了一眼。闺女还在睡。他转过头。走了。
走了三里地,上了黄河大堤。天边泛红了。李老栓站在大堤上,往南看。黄河滩涂灰蒙蒙的。远处岔河方向,隐隐约约有个黑点。那是据点。他盯着那个黑点。手揣在兜里。铁丝箍硌着手指头。他攥了攥。
他走下大堤。往南走。步子不快。脚底下是黄河冲积的沙土地,软。踩下去一个坑,拔出来,坑又平了。他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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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山东地情档案《鱼台县志·统一战线》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王士花《抗战时期山东农村两面政权研究》
3.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山东军区的局部反攻作战·争取四大股伪军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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