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宋怀远,五十二岁,干了八年县委书记,换届选举那天,我的票数没过半。
散会时没人跟我握手。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会议室里新书记的笑声。手机震了一下,老首长魏成林的秘书发来短信:魏老让你留一下。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魏老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缸,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他抬眼看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神像鹰。
“怀远,他们不用你,我用。”
我站着没动。他喝了口茶,又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落选的事,有人动了手脚。你去查。”
第一章 散会
县委大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时,我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手机里是我妻子周敏的声音,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挂了。转身看见组织部的方部长从会议室出来,腋下夹着文件袋,步子很快。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拐进了楼梯间。
走廊里陆续有人出来。财政局的郑局长,公安局的刘政委,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他们三三两两往电梯方向走,没有人往我这边看。以前散会时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围过来,宋书记长宋书记短,这个说工作上有个想法,那个说有个材料要签。
今天他们都学会了看路。看天花板。看手机。
我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窗台。窗户外头是县委大院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一道一道的光格子。我脚下那一格刚好在阴影里。
会议室的门最后一次打开时,新当选的书记周秉义走了出来。他五十出头,比我小两岁,原来在邻县当县长。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老宋,辛苦了。”
我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有力。“恭喜。”
“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他笑着,但眼睛在看我身后。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见他秘书站在走廊那头等着。周秉义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空了。
我在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会议室里还有声音,是工作人员在收拾主席台上的东西。票箱被搬出来,红色的,抬着从走廊那头过去。一个年轻干事抱着票箱走得急,差点撞到我。
“宋书记,对不——”
他喊完这三个字愣住了,脸刷地红了。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票箱跑远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还没点上,看见走廊墙上贴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了政府办的孙主任。他从二楼上来,大概是去送材料。我们走了个对脸,他躲不开了,硬着头皮叫了声宋书记。我说别叫书记了,叫老宋就行。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哪里哪里,然后侧着身子从楼梯上蹭过去了。
县委大院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几个司机在树荫底下聊天,看见我出来,声音小了些。我找到自己的车,司机小赵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我敲了敲车窗,他猛地醒了。
“宋书记——宋哥,回办公室?”
“回。”
车开出大院。后视镜里,县委大楼越来越小,五层的灰白色水泥楼,楼顶插着一面旗,风不大,旗子半耷拉着。大院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我认得,上面写着“中国共产党XX县委员会”。
八年。从四十四岁到五十二岁。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八年。
车拐上主路,路边有人在卖西瓜,三轮车上堆得老高。小赵问我要不要买一个。我说不用。他又问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回家。
手机又震了。魏老的秘书发来的短信:魏老让你留一下。
我看了看时间,散会已经快四十分钟了。魏老还在休息室等着。
“掉头。回县委。”
小赵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敢问,前面路口调了头。
回到县委大院时,门口的牌子还在。但我的车刚开到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脑袋。他认识我,挥了挥手让我进去。车停好,我下车,保安又从岗亭里探出头来。
“宋书记,魏老还在二楼休息室。”
“知道了。”
我进了大楼,楼梯间很安静。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魏成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缸,茶叶沫子浮在水面。
他七十六了,退休前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干了三届。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像鹰。他年轻时当过兵,后来转业到地方,从乡镇干事一路干上来。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他是我的导师。毕业那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怀远,基层的事,七分做人,三分做事。做不好人,事办不成。
我站在门口。他抬眼看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进来,关门。”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绕了白线。魏老把搪瓷缸放在文件袋旁边,缸底磕在木茶几上,咚的一声。
“怀远,今天这个结果,你事先知不知道。”
“想过。”
“想过?”魏老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过什么。”
“今年年初开始,有几个乡镇的班子调整,人事方案送到我这里时,发现有几个人的任职资格有问题。我压了没批,让他们重新报。后来市里直接批了。”
“哪几个乡镇。”
“城关镇、河口镇、还有大柳树乡。”
魏老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市里谁批的。”
“市委组织部钱部长。”
魏老放下搪瓷缸。缸底在茶几上又磕了一下。“钱部长的妻弟,是不是在城关镇承包了工程。”
“是。市政道路改造,中标的是外地公司,但下面转包了三层,最后一层是他的。”
魏老点点头。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指甲盖敲在牛皮纸上,声音很轻。
“怀远,你挡了别人的路。所以今天他们不投你。”
“魏老,您怎么知道。”
“我退下来了,但还没聋。”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户外头是县委大院的老槐树,树叶在风里翻着白肚皮。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神比刚才更沉。
“怀远,今天叫你留下,是有件事跟你交底。省里最近在摸排基层班子的问题线索。你反映的情况,我三天前已经让人报上去了。”
我愣了一下。“您报的?”
“你压着没批的那几份人事方案,我让秘书调了复印件。加上今天落选这个事,一起报的。”他走回来坐下,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这是复印件。原件在省纪委。”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碰。“魏老,您为什么帮我。”
魏成林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帮你?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个县的老百姓。你在任八年,县里的路修了多少条,学校建了多少所,你自己心里有数。换个听话的上来,那些修了一半的桥、盖了一半的学校,你猜会怎么样。”
他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喝了最后一口茶。茶叶沫子沾在缸底,黑乎乎一层。
“怀远,你听着。落选不是结束。他们以为你完了,你偏不能完。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过几天省里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谈什么。”
“重点栽培任用你。”魏老把搪瓷缸放下,朝我摆了摆手,“走吧。回去陪你老婆吃饭。”
我拿起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魏老又叫住我。
“怀远。”
“嗯。”
“你手头那几份压着的人事方案,原件还在不在。”
“在。”
“锁好。谁来要都不给。”
我点头,出了休息室。走廊里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尽头楼梯间亮着一盏。我下楼,上车。小赵问我去哪儿。
“回家。”
车开出大院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着路面。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封口的白线缠得紧,我没有拆。
回到家,周敏已经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她看见我回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我的外套。
“怎么这么晚。”
“开会拖了。”
她没有再问。盛饭,摆筷子,坐下来一起吃。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
“老宋,今天组织部的人打电话来,问咱家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在不在。”
我放下筷子。“谁打的。”
“说是组织部的。要核实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
我看着周敏。她的眼睛很平静,但手里的筷子捏得比平时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他问我能不能提供复印件,我说得等你回来。”
“明天再说。”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道。组织部的电话,房产证,落选,魏老的文件袋。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转得很慢,但每一圈都咬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出去看,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魏老给的。一些材料。”
她看了我一眼,把文件袋放回茶几上。“老宋,今天散会以后,县里好几个局长给我打电话。都是问情况的。我一个都没接。”
“以后也别接。”
她点点头,站起来回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拿过来。白线绕了三圈,我解开,抽出里面的纸。第一页就是城关镇人事方案的复印件,上面有我的批示:暂缓。
我的字。用蓝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很深,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我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在茶几底下。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我看着那条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查。魏老说得对,得查清楚。
但怎么查,从哪儿查,查出来之后怎么办。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堵在胸口。我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抽完。楼下有只猫在叫,声音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第二章 冷茶
落选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照常去了办公室。
县委办的小刘来送文件。他敲门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叫了声宋书记。我翻开看,都是些日常事务。信访简报、安全生产月报、上周的会议纪要。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份通知:关于调整县委领导班子分工的通知。新的分工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协助工作。
没有具体分工。
我合上文件,抬头看小刘。他站在桌边,手垂着,眼神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份分工通知,谁拟的。”
“县委办拟的,周书记签发的。”
“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下午。”
我点头,把文件还给他。他接过去,犹豫了一下。
“宋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您的办公室下周一要调整到三楼。这间腾出来给新来的周书记用。”
“知道了。”
小刘走了。办公室门关上后,我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这间办公室朝南,窗户大,采光好。八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墙面是新刷的,地板是新铺的,窗帘是周敏帮我挑的,深蓝色,遮光好。现在窗帘的边角已经褪色了,地板上多了几道划痕,墙角的踢脚线有一块松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县委大院的车棚,停着几辆公车。我的车也在里面,黑色的,洗得干净。小赵正蹲在车旁边擦轮胎,擦得很仔细。
手机响了。是河口镇党委书记老徐打来的。
“宋书记,听说您——”
“老徐,有事说事。”
他顿了一下。“那个,河口镇的桥,二期工程款还没拨。我找县财政局问了,说新书记有新的安排。我想问问您,这桥还修不修。”
河口镇那座桥,去年汛期冲垮了一截。我批了应急资金先修便道,正式重修的报告半年前就打了,一直卡在财政局。卡着卡着,换届了。
“报告我签过字,你们重新报。直接报给周书记。”
“周书记那边——”老徐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人说,周书记想把桥的方案改一改,绕个弯,从大柳树乡那边接过去。”
绕个弯。大柳树乡。城关镇。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老徐,桥的事按程序走。谁要改方案,让他出变更文件。你拿着文件再来找我。”
“宋书记,您还管这事吗。”
“我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份分工通知又看了一遍。协助工作。协助谁,协助什么,一个字没写。这比直接免职还让人难受。免了,就彻底放下。协助,就是把你晾着,让你看着,碰不得,退不得。
中午去食堂吃饭。以前我坐的那张桌子,靠窗,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今天那张桌子坐了别人。周秉义和几个副局长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但笑声不断。
我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间,看了一圈。小刘在角落那张桌子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小刘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宋书记,食堂换了师傅,口味还行吧。”
“挺好。”
我低头吃饭。旁边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见。
“今天早上周书记召集开会,把下半年的重点项目都过了一遍。河口镇的桥、城关镇的学校、还有开发区那条路,全部重新论证。”
“论证什么。不就是换人干。”
“你小点声。”
声音低下去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小刘在旁边坐着,筷子悬在半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回办公室,路过三楼。三楼那间会议室的门开着,周秉义在里面和几个人说话。我快步走过去,没往里看。但走过去之后,听见身后有人叫。
“老宋。”
是周秉义。我停步,转身。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老宋,下午有个会,关于河口镇桥的。你来参加吧。”
“什么会。”
“项目论证会。你熟这块,给提提意见。”
“好。”
下午的会在三楼小会议室。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分管交通的副县长、交通局长、财政局长、河口镇的徐书记。周秉义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秉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始主持会议。议题就一个:河口镇桥重建方案。交通局拿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原址重建,一套是改线绕行。改线方案比原址多出三公里,造价高出四百万,但会经过大柳树乡。
交通局长汇报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改线方案能带动大柳树乡的经济发展。”
我翻开面前的方案书。大柳树乡那段路线,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线,标注着“待拆迁”。待拆迁的面积不小,涉及十几户。其中有一户的户主名字,我认得。是钱部长的一个远房亲戚。
论证会开了两个小时。副县长发言支持改线,说长远看有利于区域均衡发展。财政局长说资金可以调整。交通局长说改线方案技术上可行。
轮到我发言时,所有人都看过来。周秉义也看着我,眼神平和,但嘴角绷着。
“我建议原址重建。”我的声音不高,“原因有三。一,原址重建造价低,工期短,汛期前能完工。二,绕行的三公里中间有两处地质断裂带,技术上要增加处理成本,交通局的技术方案里没写。三,大柳树乡的经济发展,可以另修一条乡道连接,比改主线便宜得多。”
我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财政局长低头翻材料,交通局长看向周秉义。周秉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老宋的意见很中肯。这样,交通局把地质勘测的补充材料报上来,下次再议。”
散会了。人陆续往外走。我收拾面前的材料,周秉义走过来。
“老宋,晚上有饭局,一起去吧。”
“不去了。家里有事。”
他笑笑,没再说什么。我拿着材料下楼,回到办公室。桌子上多了一个信封,没有落款。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复印件。城关镇那个工程的中标通知书,中标公司名称、法人代表、注册资本都印得清楚。法人代表那一栏的名字,姓钱。
我把复印件放进抽屉,锁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周敏打电话来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
“老宋,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老槐树变成了一团黑影。走廊里的灯亮了,从门缝底下照进来一条光。三楼有动静,周秉义他们应该还在开会。笑声偶尔传下来,隔着楼板,闷闷的。
我打开抽屉,把那份复印件又看了一遍。钱部长的亲戚,中标的公司,转包的工程。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张网。网眼不大,但足够把人缠住。
魏老说,省里已经在摸排。我手上的东西,是证据,也是风险。交上去,等于把整个县的班子关系网撕开。不交,魏老那边交代不过去。
我把复印件放回抽屉,锁好。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下周它就不属于我了。深蓝色的窗帘,褪色的边角,松动的地板。八年的痕迹,都在这里。
关了灯,锁了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间的灯亮着。我下楼,上车。小赵发动车子,问我去哪儿。
“回家。”
车开出大院。后视镜里,县委大楼三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那里的人还在开会,在布局,在安排。我已经不在那个局里了。
但魏老说,他们不用你,我用。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响了一路。回到家,周敏的红烧肉已经摆上桌。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烧得烂,咸淡刚好。
“好吃。”
周敏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掺东西的笑。
第三章 老首长的棋盘
三天后,魏老的秘书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省城。
魏老住在省委家属院的老楼里,三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魏老在阳台上摆弄一盆兰花。听见动静,他没回头。
“来了。坐。”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棋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棋盘旁边放着那个搪瓷缸,茶是新泡的,热气往上飘。
魏老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他放下铲子,在对面坐下。
“喝茶自己倒。”
我倒了杯茶。茶叶是粗茶,味道很浓。喝了一口,苦,但回甘。
“省里那边有动静了。”魏老拿起一枚棋子,在手里转着,“纪委三室牵头,已经调了城关镇那个工程的所有招标文件。你手上的东西,先不要动。”
“我懂。”
“叫你过来,是还有一件事。”魏老把棋子放回棋盘上,看着我,“省里要成立一个专项调研组,对全省各县的民生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抽查。组长是省纪委的方明远。我跟方明远推荐了你,进调研组。”
“我现在的身份——”
“你现在的身份是协助工作的县委原书记。但省里的调研组抽调你,谁也拦不住。”魏老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怀远,你在这个县干了八年,哪个乡的路是坑,哪所学校的墙裂了,哪笔钱花在哪,你比省里的人清楚。调研组需要你。”
我放下茶杯。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转得很快。进调研组,意味着离开县里的日常事务,但也意味着有了一个超脱的位置。不在局中,反而看得更清。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报到。调研组先在省城集中学习三天,然后分片下去。你分在第三组,负责三个县。你们这个县也在抽查范围内。”
“我们县谁负责。”
“另一个组。但材料汇总到你这里,你要看。”
魏老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他递给我,封口没封。我抽出来,里面是一份名单,列着全县近五年所有民生项目的名称、金额、承建方。有几行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铅笔写了小字:疑似转包、虚报工程量、验收签字造假。
“这是我从省里调出来的底子。你拿回去对,跟你在县里掌握的情况碰一碰。”
“魏老,您这些材料从哪儿来的。”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我干了三届省委组织部长。各县的情况,多少都知道一些。退下来之后,有些老关系还保持着联系。你别问来源,用就是了。”
我把档案袋收好。魏老坐回来,拿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摆了个当头炮。
“怀远,你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
“当头炮,把马跳。这是开局。但真正的高手,走一步看三步。你现在是被人家当头炮了,但你的马往哪儿跳,往哪儿踩,你得想清楚。”
他把棋子一个个摆上棋盘。红黑两方,列阵对垒。他指着红方的马。
“你这匹马,现在看着被别着腿。但等你跳出来,就能踩他的车。”
我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木头上,棋子泛着温润的光。魏老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摆弄棋子。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你今天从这儿出去,别跟任何人说你来找过我。”
“我知道。”
“连你老婆也别说。”
我点头。下了楼,走出家属院大门。阳光很强,照得睁不开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个档案袋。袋子不重,但里面装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回到县里已经是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档案袋锁进了文件柜最下面那一层。然后坐下来,把魏老给的名单跟县里的项目台账一项一项对。
对到第三页,看见了城关镇中心幼儿园的项目。金额三百二十万,承建方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是城关镇分管教育的副镇长,名字我认得,是钱部长妻弟的小舅子。
对到第七页,是河口镇那条乡道的改造。金额一百八十万,工期三个月。但根据县交通局的台账,那条路实际只修了不到两个月就通车了。余下的工程款去哪了,台账上没有记录。
对到第十五页,是大柳树乡的水利工程。拨款四百万,用于修缮三座小型水库。但大柳树乡的群众来信反映,其中一座水库根本没修,只在坝上抹了一层水泥。剩下的两座,堤坝加固了,但溢洪道没动。
我把这些一页一页拍下来,存在手机里。然后用座机拨了省纪委三室的电话,是方明远接的。我说了我的名字,他那边安静了一下。
“宋怀远同志,省里已经收到你的材料了。你手上的新情况,报到第三组,由他们统一汇总。”
“方组长,我有个请求。”
“说。”
“大柳树乡的水库,能不能派人去实地看一下。现在还没到汛期,但再过两个月就说不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明远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些。“你的意见我记下了。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把复印件收回档案袋,锁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粘在窗台上。夕阳照进来,办公室里一片昏黄。
周敏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她又问,声音里有点高兴。“今天有鱼,菜市场刚到的。”
“好。”
我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小刘。他抱着一摞文件往三楼送,看见我,停下来。
“宋书记,您办公室搬了没有。”
“下周搬。”
“我帮您。”
“不用。我自己来。”
他点点头,往三楼去了。我下楼,上车。小赵发动车,驶出大院。后视镜里,县委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三楼那几扇窗,灯最亮。
我在心里把今天对出来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城关镇的幼儿园、河口镇的乡道、大柳树乡的水库。三件事,三个人,三条线。线头都在县里,但线的另一端,在省里。
魏老说得对,马要跳出来。但往哪儿跳,什么时候跳,得看准了再动。
第四章 三份病历
省城集中学习的三天,我住在省委党校的招待所。三人一间,另外两个是从其他市抽来的干部,一个管农业,一个管财政。白天上课,晚上讨论,日程排得紧。第三天下课后,方明远把我和另外两个组长叫到小会议室。
“你们组的抽查方案批下来了。第一站,大柳树乡。”
我翻开方案,第一页就是大柳树乡水利工程。实地核查,调阅原始账目,走访群众。方明远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强调了一句:底子要摸清,但不要打草惊蛇。
调研组出发那天是周一。三辆车,一行九人。到了大柳树乡,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在路口等着。安排我们先看乡里的项目台账,再去现场。
台账拿出来,装订得整整齐齐。水利工程的拨款记录、施工合同、验收报告,一样不少。我翻到溢洪道那一页,验收报告上写着:溢洪道清淤加固,符合设计要求。签字的是乡水利站站长。
“溢洪道在哪儿。”
乡长愣了一下。“溢洪道……就在水库边上。我带你们去。”
水库在大柳树乡的最北边,车开过去要二十分钟。路上两边是农田,玉米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远处山坡上种着果树,叶子已经黄了。
到了水库,坝体上确实抹了一层新水泥,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溢洪道在坝的东侧,我去看了。溢洪道的闸门是新的,但闸门后面的水道里长满了草,最深的地方草有一人高。淤泥沉积了厚厚一层,用脚踩下去,陷进去半个鞋底。
“这是清过淤的?”我问水利站站长。
他五十多岁,脸黑黑的,手粗。看了看乡长,又看看我。“去年修的时候清过。后来下了几场雨,又冲了泥下来。”
“验收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份。”
“验收的时候,这里是什么状况。”
他不说话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乡长在旁边打圆场,说山区水土流失严重,清淤效果保持不住。我没接话,蹲下去用手抠了一把淤泥,捏了捏,里面混着细沙和碎石。如果去年十月清过淤,到现在不到一年,淤泥不会这么厚。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水利站站长一眼。他的眼神躲开了。
回到乡里,继续查账。我把溢洪道的施工合同抽出来,预算明细里写着清淤方量两千立方,单价四十五元,总价九万。但现场那个溢洪道的总长度不过几十米,宽度三米左右,就算全部清空,方量也对不上。
我把合同递给调研组里管财政的老张。他翻了翻,低声说了一句:“方量虚报。”
走访群众的时候,我们分了三组。我和小赵去水库旁边的村子。村口有个老汉在晒玉米,我过去搭话。问他水库修的时候他有没有去看过。老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赵。
“你们是县里来的?”
“省里来的。”
他想了想。“修是修了。坝上抹了水泥。但那个泄洪的沟,没怎么动。我亲眼看见的,就来了一台挖机,挖了不到半天就走了。后来验收的人来了,在乡里吃了顿饭,就签字了。”
“吃的什么饭。”
老汉笑了,没接话。继续翻他的玉米。
回到乡里已经是下午。调研组汇总情况,水利工程的问题基本清楚了:溢洪道清淤方量虚报,验收走过场,资金去向存疑。我把情况写进报告,晚上发给了方明远。
第二天转去另一个乡。走之前,乡党委书记来送。他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指导。他的手上有汗,握得比正常紧。
三天后,调研组回到省城,开始分头写报告。我把大柳树乡的情况整理完,方明远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你写的情况我看了。省纪委三室已经决定对大柳树乡水利工程立案。另外两件事,你继续跟。”
“还有两件什么事。”
“城关镇的幼儿园,河口镇的乡道。”他把两个档案袋推过来,“这是省里调的底子。你手上对出来的情况,和底子基本吻合。下一步,需要实地核查。但你不能去。”
“为什么。”
“城关镇和河口镇的人认识你。你去了,他们知道是查什么的。我们安排了另外的人,以别的名义去。你负责材料汇总和分析。”
我接过来,翻了翻。城关镇幼儿园的项目,底子比我手上那份更细。除了验收签字造假,还有一笔二十万的设备采购款,采购的电脑和桌椅,比市场价高出近一倍。供应商的注册地址,和城关镇一个副镇长的家庭住址是同一个小区。
河口镇的乡道,底子里附了一份银行流水。工程款到账后三天内,分三笔转出,其中两笔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账户主人姓钱,钱部长的另一个亲戚。
我把材料合上,看着方明远。“这三件事,都指向钱部长。”
方明远没有正面回答。“省纪委已经按程序报批了。你手上的材料加上省里的底子,够了。但还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钱部长本人签批的文件。证明他明知这些项目的违规问题,仍然签字放行。这个东西,应该在你县里的档案里。”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钱部长签批的文件,交到县里存档的,一般都在县委办。县委办的档案柜,现在归周秉义管。
“我来想办法。”
方明远点头。“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回到县里是周五下午。我直接去了办公室,打开文件柜,翻近三年的档案。县委办存档的文件是按年份和类别归档的。我找到城关镇幼儿园项目那一卷,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项目批复、资金拨付、验收报告。批复文件上确实有钱部长的签字。但验收报告上只有县里的章,没有市里的。我再翻河口镇乡道的卷宗,找到了。工程变更批复,上面签着钱部长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变更内容是增加工程造价八十万,原因是“地质条件复杂”。但交通局的技术方案里,根本没有提地质问题。
我把这两份文件抽出来,拍了照。原件放回原处,卷宗摆好,柜子锁好。然后坐在椅子上,把照片导到电脑上,加密,存进U盘。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没有人,整栋楼都很安静。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秉义。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杯,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宋,这么晚还加班。”
“收拾东西。下周搬到三楼。”
他点点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茶杯放在桌上,转了半圈。他看着我的文件柜,目光在锁上停了一下。
“老宋,你来县里八年了。我一直很佩服你。”
“客气。”
“不是客气。你在河口镇修的那座桥,我在邻县当县长的时候就听说过。质量好,速度快,省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做事就能解决的。”
“你指的什么。”
“你心里清楚。”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下周搬到三楼,离我办公室近。有事随时来找我。”
他走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我这一间还亮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文件柜。柜子里的档案已经归档好,原样没动。但周秉义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个锁上。他知不知道我已经拍了照。
我关了灯,锁门下楼。走到院子里,看见三楼周秉义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灯光从边上透出来,细细一条。
上车,回家。周敏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碗扣着。我揭开,红烧肉、炒青菜、一碗汤。饭在电饭煲里温着。我盛了一碗,坐下来吃。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方明远的短信:材料收到。下周省里会派人来取原件。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红烧肉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周敏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大概醒了。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睡衣出来,坐在我对面。
“今天怎么这么晚。”
“查档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心,但没问。只把汤碗推了推。“汤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这样就行。”
她没动,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卧室。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关了灯,站在阳台上。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一点边。远处县委大楼三楼那扇窗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只没合上的眼。
第五章 档案馆
省里派人来取原件那天,是个周二。来的是方明远手下的一个处长,姓李,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声音很低。我们在县委大院旁边的茶馆碰头,我把U盘和复印件交给他。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原件在档案柜里?”
“在。县委办档案室,第三排铁柜,城关镇那一卷和河口镇那一卷。”
“我们的人今天下午去取。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县委办的档案员是谁。”
“小刘。县委办的干事。”
“你把他叫出来,拖住他半个小时。我们的人进去取原件,拍了照再放回去。”
我想了想。“小刘每天下午三点去三楼送文件,大概二十分钟。三点到三点半之间,档案室没人。”
李处长点头。“三点十分我们的人进去。你三点把小刘叫走。”
我说好。下午两点五十,我去了县委办。小刘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宋书记,您来了。搬办公室的事我下午帮您弄。”
“不急。你手头这个文件送完了吗。”
“马上去三楼。”
“这样,你先把上个月的组织人事档案找出来,我要核对一份任职文件。”
小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急用。”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去档案室翻。我跟着他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找。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灯管有一根不亮,角落里堆着几摞旧报纸。小刘拉开第三排铁柜的抽屉,翻找了一阵。
“宋书记,是哪一份。”
“城关镇去年的人事调整。”
他继续翻。三点整,他的手机响了,是县委办打来的,让他去三楼送文件。他看了我一眼。
“宋书记,您等我五分钟,我送完就回来。”
“你去吧。我自己找。”
他犹豫了一下,把抽屉钥匙放在桌上。“那您自己开,就在这一排。”
他走了。我站在档案室里,没有动那些抽屉。三点零八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处长的人进来了,一个年轻女的,背着帆布包,戴着白手套。她冲我点了下头,打开第三排铁柜,精准地抽出那两卷档案袋。翻开,拍照,放回。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五分钟。
三点十五分,她走了。我把抽屉锁好,钥匙放回桌上。三点二十,小刘回来了。
“宋书记,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收好吧。”
他从我手里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好,但没问。我出了档案室,回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手机收到李处长的短信:原件已取。谢谢配合。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县委办那边忽然传来动静。小刘跑过来敲我的门。
“宋书记,档案室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怎么了。”
“第三排柜子的锁有点歪,像是被人动过。但东西没少。”
“可能是搬动的时候碰的。你看看文件都在不在。”
他回去查了。过了半个小时又来报告,说文件都在,一份没少。我让他以后注意锁好柜子。他点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鬓角白了不少,眼袋明显。我看了几秒,低下头,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很久。
周五,方明远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沉。
“钱部长被省纪委约谈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谈话进行了三个小时。他交代了一部分问题。其中涉及你们县的有两项:城关镇幼儿园的设备采购和河口镇的乡道变更。”
“大柳树乡的水库呢。”
“他推给了县里,说不知情。但签字是有的,跑不掉。”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边上。楼下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车棚里停着几辆公车,小赵正在洗车。水管里的水喷出来,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县委大楼里很安静。三楼的走廊里没有人走动,办公室的门关着。周秉义应该在。但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出来。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见他。他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我,停下来。
“老宋,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在家歇着。”
“好。好。”他点了两下头,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公文包提得高,夹在胳膊底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楼,上车,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四个菜。吃饭时她看了我好几次。我夹菜,她也夹菜。我放下筷子,她也放下。
“老宋,今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问你在不在。”
“谁。”
“没说名字。就问你在不在家。我说在。他就挂了。”
我放下碗。“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四点多。”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方明远接的。我把情况说了。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最近注意点。我派人过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注意。”
“钱部长的事已经公开了。你们县里有人坐不住。你手上的东西,现在可以交了。明天我让李处长联系你,把剩下的材料一并整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周敏在旁边站着,手搭在我肩膀上。
“老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我坐在客厅里,把最近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关镇、河口镇、大柳树乡,三条线汇到钱部长身上。钱部长被约谈,线断了。但县里的接应人还在。
这个人是谁。周秉义吗。还是分管副县长,还是交通局长。或者都有。
魏老说,马要跳出来。现在马已经在跳了。但跳出来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远处县委大楼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夜很深了,那盏灯像一枚钉子,钉在夜幕上。
第六章 暗涌
钱部长被约谈的消息传开得很快。周一上班时,县委大楼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走廊里没人聊天了,办公室的门关得比平时紧。有人碰面,点个头就过去了。食堂吃饭时,以前坐满的桌子现在空了一半,大家都端着餐盘找角落坐。
小刘来送文件时,站在桌边多说了两句。
“宋书记,周书记昨天下午去了市里。今天一早回来的。”
“去市里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带秘书,自己开的车。”
我点头。小刘走了之后,我给方明远发了条短信:周秉义昨天去市里,没带秘书。
他回: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那天下午,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来找我。他姓孙,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跟我来往。进门先笑,笑得不太自然。
“老宋,桥的事。周书记说下周一重新上会,还是两套方案。你的意见很重要。”
“我的意见上次会上说了。”
“是是是。但情况有变化。省里最近在搞调研,对基建项目的审批卡得严。改线方案可能批不下来,原址重建的可能性大一些。”
“那就原址。”
他点头,站起来要走,又停下来。“老宋,那个……省里调研组的事,你还在参与吗。”
“协助。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笑着走了。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下午四点,我去了趟河口镇。没叫车,自己坐的城乡公交。到镇里时太阳快落了,老徐在桥头等着。
“宋书记,您怎么来了。”
“看看桥。”
我们沿着便道走到河边。原来的桥墩还露在水面上,半截被洪水冲歪了,钢筋露在外面,锈迹斑斑。便道是土路铺了碎石,坑坑洼洼。几个村民骑着摩托车从上面过,颠得厉害。
“新桥的方案什么时候定。”
“下周上会。周书记的意思还是要论证。”
“你准备两份材料。一份原址,一份改线。原址那份,把省交通厅的技术规范附上。改线那份,标明地质断裂带的位置和额外造价。”
老徐听了,压低声音。“宋书记,我听说改线方案是市里有人打招呼。”
“谁。”
“交通局的人传出来的。说市里某位领导亲戚在大柳树乡有地。”
我点点头。和老徐在桥头又站了一会儿。河水不大,慢慢流着。太阳落到对岸的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道红。远处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回城的公交上,我坐在最后一排。车颠得厉害,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今天有人来家里了。说是社区的,登记常住人口。问了你很多情况。
我回:别开门。我回去再说。
又给方明远发了一条:有人以社区名义上门打听。
方明远回得很快:知道了。今晚别回家。去你老母亲那里。
我母亲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我给周敏打电话,让她收拾东西过去。她没多问,只说好。挂了电话,我在下一站下了车,打了辆出租车往城东去。
到母亲家时周敏已经在了。母亲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缝东西。看见我进来,抬了下头。
“来了。饭在锅里。”
我坐到她旁边。她缝的是一件旧衬衫的袖口,针脚密密的。周敏在旁边削苹果,手有些抖。
“妈,今天晚上住这儿。”
“住吧。你那个屋我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晒的。”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给方明远打电话。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今天上门的人,我会让人去查。你这几天小心。周秉义那边,省里已经决定对他进行谈话。”
“什么时候。”
“后天。谈话之前,你手上的材料先交到李处长那里。还有没有遗漏的。”
“没有了。三件事都齐了。”
“好。你等通知。另外,你那个办公室,先别搬。”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客厅里母亲和周敏在低声说话。母亲的声音,周敏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响,戏曲频道,唱腔苍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钱部长被约谈,周秉义要去谈话,孙副县长来试探,有人上门打听。这些事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步步走着。我和魏老说过,马要跳出来踩车。现在马已经跳了,脚抬起来了,往哪儿落。
客厅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是周敏,端着一杯水进来。
“妈睡了。你也早点睡。”
我接过水。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老宋,你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工作上的一些事。很快会过去。”
“我不怕。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干了那么多事,修了那么多路和桥。怎么到头来,还有人要害你。”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管怎么样,我和妈都在。”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我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窗外老小区的路灯很暗,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隔壁那个戏曲频道还在唱,换了一段,是个女声,慢慢悠悠的。
我在心里把明天的步骤过了一遍。交材料,等通知,等周秉义被谈话。然后呢。谈话之后,县里的班子会调整。谁接周秉义的位置,不知道。但我得做好准备。魏老说过,重点栽培任用你。这句话不是空话,但怎么用,用在哪儿,得看我自己。
天亮了。我起了个大早,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熬粥。周敏在阳台上收衣服。我洗漱完,吃了碗粥,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是小赵。
“宋哥,周书记让我来接您。”
“他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打您电话没接,让我来这儿等着。说接您去县里开个碰头会。”
我上了车。小赵发动车子,驶上主路。我掏出手机,未接来电里有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周秉义的。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车开到县委大院门口,小赵靠边停了。我下车,他探头出来。
“宋哥,周书记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知道了。”
我进了大楼,直接上三楼。会议室的门关着。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周秉义、孙副县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坐在角落。
周秉义抬起头,表情和平常一样。
“老宋来了。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是热的,杯子是新的。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老宋,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通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市里今天上午通知我,下周要开一个党风廉政建设专题会。让我准备发言。我想了想,你手上的那些情况,要不要在会上提。”
他的眼睛看着我,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端起茶杯。茶的热气扑在脸上。
“哪些情况。”
“就是你调研组的那些材料。大柳树乡的水库,城关镇的幼儿园,河口镇的乡道。你比谁都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孙副县长低头翻本子。角落那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
我放下茶杯。“周书记,材料在省里。要不要在会上提,你问省里。”
周秉义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老宋,你今天这个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样。只是以前你没问我这些。”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好。那就等省里的通知。散会。”
我出了会议室,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时,手机响了。是方明远。
“周秉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能不能通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材料在省纪委,通融不了。”他停了一下,“怀远,你那边注意。周秉义可能这两天就会找你谈条件。你别松口。”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上。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晃得厉害。楼下小赵在擦车,水管喷出来的水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我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八年前刚来县里那天。也是秋天,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我站在同一扇窗户前,看着同一棵树,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个县搞好。
八年了。树没变,人变了。
我下楼,上车。小赵问去哪儿。我说去城东。车拐出大院,后视镜里,三楼那扇窗亮着灯。灯下有人在开会,在说话,在决定一些事。我不在里面了。
但棋盘还在。马已经跳出来了。下一步,踩车。
第七章 对弈
周秉义被省纪委约谈那天,我在城东母亲家里。
消息是方明远打电话告诉我的。谈话进行了四个小时,周秉义交代了两件事:一是城关镇幼儿园设备采购中收受回扣,二是为钱部长亲属的工程转包提供便利。其中第二件事,他供出了另一个人——县委办的原主任,已经调任市里某局副局长的老董。
“老董。”方明远说,“你认识。”
“认识。我在任时的县委办主任,两年前调走的。”
“周秉义交代,老董是中间人。钱部长那边的意思,都是通过老董传达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母亲家的旧沙发上。母亲在厨房熬药,周敏在阳台收衣服。屋子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被子味。我掏出手机,翻到老董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
老董比我大五岁,我调来县里时,他已经在县委办干了四年。人精明,笔头好,对县里的情况比谁都熟。我很多材料都经他手。换届前半年,他调去了市里,说是高升。走之前还专门请我吃了顿饭,说感谢这些年的照顾。
那顿饭吃的是什么,我忘了。但记得他说了一句话:宋书记,您是个干实事的人。但这个年头,光干实事不够。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在提醒我什么。
下午,我去了趟县委。办公楼里比前几天更安静了。上三楼时,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周秉义的办公室门关着,门把手上别着一张纸条,是县委办留的:周书记外出开会。
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间还没腾出来。小刘跟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宋书记,这些是这几天积压的,您看看。”
我翻了翻。有信访件、项目报告、会议通知。翻到最下面,是一份手写的举报信。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城关镇幼儿园的滑梯,孩子玩了一次就坏了。螺丝是旧的,塑料是薄皮的。找学校问,学校说找施工队。找施工队,说找教育局。找教育局,说找镇里。推来推去没人管。
我把举报信放在桌上。小刘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色。
“这个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信访办转来的。”
“送一份给教育局。让他们三天内报处理结果。另外,你给城关镇中心幼儿园打个电话,问问滑梯换了没有。”
小刘应声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老槐树的枝丫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的扫帚。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魏老的秘书。
“魏老让你晚上来一趟。”
“好。”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打车去了省委家属院。上楼时雨大了些,淋湿了肩膀。魏老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在客厅里摆棋盘,棋子已经摆好了。
“坐。下雨天,下盘棋。”
我坐到对面。他走当头炮,我跳马。他出车,我拱卒。走了十几个回合,他吃了我的一个马。我吃了他的一个炮。棋盘上乱糟糟的,双方都有损失。
“周秉义的事,你知道了。”魏老拿起一枚棋子,在手里摩挲。
“知道了。”
“省里已经定了。周秉义停职检查。县里的工作,由你暂时主持。”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头在棋子上捏来捏去。
“我落选的人,主持工作。”
“落选是因为有人做了手脚。省里正在查选举的问题。查清楚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放下棋子,看着我,“怀远,你在县里干了八年。那棵槐树底下的事,你最清楚。现在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我没有马上回答。棋盘上,红黑两方各有胜负。我的帅被他的车盯着,但我的卒已经过了河,逼近他的将。
“接。”
魏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好。明天省里发文。你回去准备。”
他站起来,去阳台上看雨。雨打在兰花叶子上,沙沙响。我坐在棋盘前,把剩下的棋走完。红方胜。魏老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棋盘。
“你赢了。”
“魏老让我。”
“我不让你。”他坐下来,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怀远,主持工作之后,三件事你先办。第一,把大柳树乡的水库加固,汛期之前必须完工。第二,城关镇的幼儿园设备,重新招标采购。第三,河口镇的桥,原址重建,年底通车。”
“钱呢。”
“省里调了一笔专项资金。不够的部分,从你去年压下来的那些预算外支出里省出来。”
我点头。他把棋盒盖上,推到一边。
“还有一件事。县里的班子,你考虑一下。有几个人不适合再留了。具体的,你自己定。”
“我知道。”
魏老站起来,送我到门口。雨还在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把手。
“怀远,记住一句话。你落选那天,他们看你笑话。今天你回去,不要看他们笑话。”
“记住了。”
我下楼,走进雨里。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水洼里倒映着灯光。出租车在路边等着,我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开动时,我透过车窗回头看。魏老家的窗户亮着灯,在雨夜里像一枚暖黄的棋子。
回到家,周敏还没睡。她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接过湿外套。
“老宋,今天县里有人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明天。”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声音很低。窗外的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我掏出手机,给方明远发了条短信:省里定了,我回去主持。
他回:知道了。明天我去县里,当面谈。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周敏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药味还没散,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明天。明天回县委。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但春天还会发芽。
第八章 重开
省里的文件是周二上午到的。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来县里宣读决定,就在县委大会议室。参加的人不多,各局局长,乡镇书记,加上县委办和政府办的几个副主任。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旁边是孙副县长。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挺括。宣读决定时,他的脑袋微微侧过来,看了我一眼。很短,就一秒。
副部长念完文件,让我讲话。我站起来,走到主席台边上。没拿稿子。
“三件事。第一,大柳树乡的水库,汛期之前必须加固完工。第二,城关镇中心幼儿园的设备,全部重新招标。第三,河口镇的桥,原址重建,年底通车。”
我说完这三句,停了一下。台下很安静。孙副县长的头低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圈。
“散会。”
我转身下了主席台。从会议室门口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跟上来。是分管水利的副县长。
“宋书记,大柳树乡的水库,汛期之前完工时间太紧了。雨季还有一个多月——”
“材料备料需要几天。”
“十天。但施工还要——”
“给你十五天。雨季来之前,主体完工。人手不够,从城关镇的工程队抽。”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点头走了。我下楼,进了办公室。这间还是原来那间,深蓝色窗帘,褪色的边角,松动的地板。小刘已经把我的东西搬回来了,桌上摆着文件和茶杯。
我坐下来,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城关镇中心幼儿园,让园长下午带着设备清单来见我。第二个给县招标办,让他们明天派人去幼儿园现场核查设备。第三个给河口镇的徐书记,让他明天把桥的施工方案和预算报上来。
打完电话,方明远来了。他没穿制服,夹克衫,拎着一个布袋子。我给他倒了杯茶。
“周秉义停职的事,省里已经批了。下一步,老董那边,市纪委在办。”他喝了口茶,皱了皱眉,大概是嫌苦,“你这边,班子调整有什么想法。”
“孙副县长,分管交通和城建。河口镇的桥和城关镇的学校都在他手上出问题。他不适合再管这两块。”
“调去哪儿。”
“县政协。副主席。级别不动,分管科教文卫。”
方明远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点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这是省里批的专项资金,两千三百万。大柳树乡水库、城关镇幼儿园、河口镇大桥。三笔钱分别立账,专款专用。”
我翻开看了看。两千三百万,够用。水库加固八百万,幼儿园设备更新五百万,大桥重建一千万。刚好。
“钱到了就开工。我盯着。”
方明远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宋怀远,这次你主持工作,省里有人看着。干好了,换届的事自然解决。干不好,谁也没办法。”
“我知道。”
他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三个项目的材料一份一份看完。大柳树乡的水库,地质报告和施工方案都齐了。城关镇幼儿园的设备清单,我打电话给园长要了电子版。河口镇的桥,老徐下午就把预算报上来了。
下午三点,幼儿园园长来了。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进门先道歉,说设备的事她没把好关。我让她把采购流程从头说了一遍。验收报告上的签字,确实是她签的,但她说她签字之前问过镇里,镇里说没问题。她没去现场看。
“明天招标办的人去你们园里,你把所有设备清单给他们。哪些能用,哪些要换,现场核定。”
“那旧设备——”
“该换的换。换了之后,登记造册,谁验收谁签字。再出问题,直接找责任人。”
她点头走了。走的时候,眼圈红着,但没哭。
下午五点,老徐来了。桥的施工方案和预算摆在我桌上。原址重建,工期四个月,预算九百八十万。比改线方案省了四百多万。我看了技术方案,找了交通局的总工来复核。总工看完说没问题,地质条件比预想的稳定。
“那就定原址。明天招标。”
老徐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粗,有茧,是常年跑工地磨出来的。他说桥修好了,请我去剪彩。我说剪彩不用,通车那天我去走一趟。
他走了之后,天已经暗了。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但根在。春天一来,芽就发了。
手机响了。周敏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又问今天顺不顺利。我说顺利。她顿了一下,说做了排骨汤。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刘进来送最后一批文件,放在桌角。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宋书记,您回来这几天,县里的人都说,办公楼里的灯亮得比以前久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把文件摆好,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在深蓝色的窗帘上。
我关了办公室的灯,下楼。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我的办公室灯灭了。三楼周秉义原来那间,也黑着。但四楼会议室还亮着灯,那是招标办的人在加班准备明天的材料。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伸展着,很安静。我上了车,小赵发动引擎。车开出大院,后视镜里,县委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棋盘上的棋子,摆好了位置。
回到家,排骨汤在桌上冒着热气。周敏给我盛了一碗。我喝了一口,烫的,鲜的,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明天。明天招标。后天去水库。再过几天,桥开工。一件一件来。
第九章 桥通了
河口镇的桥是十一月中旬通的车。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我和老徐站在桥头,旁边是交通局的总工和施工队的人。没有剪彩,没有讲话,就放了串鞭炮。鞭炮响完,第一辆过桥的是一辆农用三轮车,拉着一车白菜。车主是个老汉,看见我们在桥头站着,从车上跳下来,握了握我的手。手糙,有泥,但握得有力。
桥面是新的,水泥泛着青灰色,护栏刷了白漆。河道里的水不大,慢慢流着。对岸有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远处山坡上的田地里,有人在翻地,牛拉着犁,走得很慢。
老徐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护栏上。“宋书记,这桥修得结实。施工队说,设计年限一百年。”
“一百年。”我重复了一遍。一百年,我早就不在了。但桥还在。
老徐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太阳照在桥面上,亮晃晃的。有几个骑摩托车的村民从桥上过,按了两声喇叭,朝我们挥手。老徐也挥手。
我在桥头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三轮车、摩托车、一辆面包车、几个走路的老人。他们从桥上过,从这头到那头,正常得很。但正常的东西,往往要费很大劲才能回到正常。
回县里的车上,小赵说幼儿园的设备也到了。新滑梯、新桌椅、新电脑。招标办的人盯了三天,一件件验收的。我说回去看看。
到幼儿园时孩子们正在午睡。园长带我看了新设备。滑梯是加厚的,螺丝是不锈钢的,塑料是食品级的。电脑是国产牌子,比原来那批便宜三成,配置还高一些。教室里的桌椅换了新的,边角磨圆,没有棱角。
我蹲下来摸了摸滑梯的扶手,光滑,没有毛刺。园长在旁边说,孩子们第一天玩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有个小男孩滑了十几次,最后不肯走,被老师抱回教室的。
我站起来。教室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孩子们睡得很安静,小被子此起彼伏。有个小女孩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攥着拳头。老师轻轻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出了幼儿园,我上车。小赵问还去哪儿。我说去大柳树乡。
水库的加固工程已经开工了。坝上架着脚手架,工人们正在浇灌混凝土。溢洪道重新开挖了,这次挖得深,两侧砌了石头。水利局长在现场盯着,看见我来,跑过来汇报进度。
“主体再过十天就能完工。溢洪道的衬砌月底前做完。明年汛期没问题。”
我沿着坝走了一圈。脚下的混凝土还很新,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浅。溢洪道里没有积水,底部铺着碎石,两侧的石头砌得整齐。水利局长在旁边说,这次施工的监理是省里派的,不在县里拿钱。
我点头。站在坝上往下看,下面的村子炊烟袅袅。远处山坡上的果树落了叶,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有村民在坝下的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翻土。
从大柳树乡回来,天快黑了。车进了县委大院,小赵把车停在车棚里。我下车时看见三楼走廊的灯亮着,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有人还在加班。
我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小刘留的条子:省纪委三室来电,周秉义的问题已移交司法机关。老董被市纪委立案审查。
我翻到下一份。是市委组织部的通知,关于县班子调整的征求意见函。上面列了几个候选人的名字,其中包括我。征求意见栏里空着,等我填。
我拿起笔,在“同意”那一栏打了个勾。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着影子,细细密密的。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手机亮了。魏老的秘书发来短信:魏老让你明天来一趟。带上棋盘。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小刘又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薄薄的。
“宋书记,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没有落款,放在传达室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河口镇那座新桥。桥面上有个人影,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护栏边上。背影很瘦,头发花白。是我的背影。不知道谁拍的,从桥头那边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桥修好了,你还在。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几遍。字迹不认识。可能是老徐,可能是哪个村民,也可能是路过的人。但不管是谁,这句话让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小刘站在旁边,看见我的表情,轻声问:“宋书记,照片放哪儿。”
“放抽屉里。”
他走了。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锁进抽屉。关了灯,锁门,下楼。走到院子里,老槐树静静立着。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枝丫间的天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
明天去省城,跟魏老下棋。棋盘上见分晓。
第十章 槐花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开花了。
白色的花串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县委大院里的空气飘着淡淡的甜味。我从办公楼里出来,准备去河口镇。桥通了半年,该去看看了。
小赵在车棚里等着。他看见我出来,把车开到门口。我上车前,从地上捡了一朵槐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每年春天母亲用槐花蒸菜。味道差不多。
“宋哥,今年槐花开得比往年多。”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树老了,花就多。”
车开出大院。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浅绿色的,嫩得发亮。街上的人穿得薄了,有人骑电动车,后座上绑着新买的菜苗。河口镇的公路两边,杨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但树干上的芽苞鼓着,像一个个小拳头。
到了河口镇,老徐在桥头等着。他黑了,瘦了,但精神好。桥头的护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桥名:永和桥。我看了半天,问他谁起的。
“村民自己起的。说这桥修了之后,日子过得永和。”
我沿着桥面走了一遍。水泥路面平整,伸缩缝填得严实。两边的护栏刷过两遍漆,白得发亮。桥下的水比去年大了些,流得急。河滩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线绷得直。
老徐在旁边说,通车半年,过了多少车,运了多少货。镇上的蔬菜收购点从两个增加到五个,价格比往年好,因为路通了,外面的车能开进来。
“去年白菜烂在地里没人要。今年收购价八毛,翻了一倍。”老徐指着远处的一片菜地说,“那边,新盖了三个蔬菜大棚。”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着光,有村民在里面忙活。大棚旁边的土路上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人往车上装菜。
从桥上下来,老徐请我去镇上坐。我说不坐了,还要去大柳树乡。他送我到车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青皮鸭蛋。
“自家腌的。宋书记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鸭蛋上沾着一点灰。我上了车,老徐站在桥头挥手。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他还在。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桥头的那片绿里。
大柳树乡的水库,坝上的草长到了膝盖高。溢洪道的石头缝里钻出了野花,黄的白的,碎碎地开着。水利局长说,去年汛期水库蓄水正常,溢洪道没出问题。雨季前还要再清一次淤,趁着枯水期。
我沿着坝走了一圈。站在坝顶往下看,村子里的房子比去年多了几间,屋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亮晃晃的。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一片。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周敏打来的,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我说好。她又说,妈今天精神好,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还浇了花。我说那就好。
母亲上个月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老房子那边没人照顾,我不放心。她起初不愿意,说住惯了。后来周敏劝了几天,才搬过来。每天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车往,偶尔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
回到县里已经下午了。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趟幼儿园。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滑梯,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滑下来。有个小男孩滑到底部,站起来拍拍屁股,又跑回去排队。园长在旁边看着,看见我,走过来。
“宋书记,设备用了一个学期,没出过问题。”
“定期检查。”
“每月一次。检查记录在办公室。”
我点头。站在院墙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笑声很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有个小女孩摔倒了,老师跑过去扶起来,拍拍膝盖。小女孩没哭,又跑回去玩了。
从幼儿园出来,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边的槐树也开花了,花瓣落在肩上。我伸手拂掉,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前面有个老头在扫街,扫帚一下一下的,把花瓣和尘土拢成一堆。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继续扫。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的背有些弯,扫帚在他手里来来回回,地上的花瓣被拢成一条线。
回到家,周敏在包饺子。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缝东西。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镜。
“回来了。”
“嗯。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楼下那棵玉兰开了,我下去看了。”
她低头继续缝。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手里的针线走得慢,但稳。缝的是一件旧衬衣的领口,那件衬衣是我父亲的,他走了十年了。母亲每年春天都拿出来缝一缝,其实领口早就缝得不能再缝了。
“妈,那件衬衣——”
“缝着玩的。你别管。”
她没抬头。我坐在旁边,闻着韭菜馅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肥皂味。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大花瓣,像停在树上的鸽子。
周敏端了饺子出来。三个人坐在桌边吃。母亲吃了几个,放下筷子。周敏给她盛了碗饺子汤。她慢慢喝了,靠在椅背上。
“怀远。”
“嗯。”
“你今年五十几了。”
“五十三。”
她点头。看着窗外,玉兰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你爸走的那年,你四十三。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他说,让你别学他。他一辈子在厂里,没挪过窝。窝是安稳,但人不能只有窝。”
她说完,站起来,慢慢走回房间。门关上了。周敏看了我一眼,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我吃着饺子,想着母亲刚才说的话。父亲一辈子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他话少,但手巧,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他走的那年,我刚调到县里不久。他大概是想说,人得动。但怎么动,往哪儿动,他没来得及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玉兰花开着,在路灯下泛着白。远处县委大楼的灯亮着,三楼我的办公室,四楼会议室。几扇窗亮着暖黄的光。
手机响了。魏老的秘书发来短信:魏老说,省里换届的事定了。下周找你谈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看着远处。老槐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花开满了枝头。风吹过来,把花香送上楼。淡淡的,甜丝丝的。像小时候老家院子里的味道。像河口镇桥头的风。像大柳树乡水库坝上的草。
我站着没动。玉兰的花瓣落在阳台上,一片一片的。明天要早起,去省城。但今晚,就站在这儿,闻闻花香。
第十一章 谈话
省城谈话安排在省委组织部一间小会议室里。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中间的没见过,左边的省纪委三室方明远,右边那个女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姓周,我在党校学习时听过她的课。
桌面上摆着几份材料,茶杯冒着热气,窗外是省委大院那排整齐的雪松,枝叶浓密得透不进光。
“宋怀远同志,请坐。”中间那个男的开口,声音不高,字正腔圆。他自我介绍姓李,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我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方明远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周处长翻着面前的材料,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两个内容。第一,换届的事。第二,你个人的安排。”李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口,“先说第一个。你们县的班子,省里已经研究过了。你拟任县委书记,正式任命文件下周下发。”
我没有马上说话。窗外的雪松被风吹了一下,枝头的雪簌簌地落。
“第二个内容,”李副部长继续说,“省里决定在你们县搞一个试点,基层民生项目全流程公开。所有项目的立项、招标、施工、验收、资金拨付,全部在县政府网站公示。省里直接监督。这个试点,你来牵头。”
方明远这时开口了:“试点方案省里已经拟好,框架性文件下周和省里的任命文件一起下来。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成立试点工作小组。组长你兼,副组长从县纪委和审计局各抽一个人。”
“时间要求。”
“三个月出阶段性报告。半年内覆盖全县所有新开工项目。”方明远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内部材料”四个字。
我翻开看了看。方案写得很细,从项目申报到验收,每个环节的信息公开要求都列了条。其中有一条专门讲验收环节:验收必须由第三方机构参与,验收报告和现场影像资料同时上传,群众可以在网站下面留言质询。
“第三方机构的费用谁出。”
“省财政拨专项。每个项目按投资额的比例提取,从项目资金里列支。”
我把文件合上,放进公文包。李副部长又说了些程序上的事,周处长补充了几句任职考察的具体安排。我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谈话结束的时候,方明远把我送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看着楼层数字跳。
“宋怀远,试点这个事,比换人更难。换人是一时的,制度是长期的。你把制度做出来,就算以后你调走了,县里的事也能照规矩办。”
“我明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站在外面,又补了一句:“省里最近收到一封关于你的匿名信。说你在河口镇桥的招标中有违规操作。信我已经压下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匿名信。压下了。方明远说这话的意思是,让我注意,有人还在盯着。
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天阴了,雪花零星飘着。司机小赵把车停在路边,我上了车,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小赵问我去哪儿。
“回县里。先去趟河口镇。”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被薄雪盖着,麦苗从雪里探出一点绿。我把方明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匿名信,举报桥的招标。桥是原址重建,招标走的是公开程序,评标专家从省里专家库随机抽取,全程有录像。这些材料都在。但有人写匿名信,说明他们还在找缝隙。
到了河口镇,我没去桥头,直接去了镇政府。老徐在办公室,看见我来,站起来。
“宋书记——不对,该叫宋书记了。”
“还没下文件。先别改口。”
他给我倒了茶,我把来意说了。桥的招标材料,所有的,从公告到评标记录到合同,全部整理一份,交到县纪委备案。老徐听了,脸色有些紧。
“有人告状了?”
“不是。是省里要搞试点,所有项目的档案都要规范化。你这里先做起来。”
他松了口气,说三天之内整理好。我又去了趟桥头,看了看桥面和护栏。雪落在桥面上,化成水,湿漉漉的。有个村民骑着三轮车从桥上过,车轮碾过湿雪,留下两道黑印。
回县里的路上,天暗下来了。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到家。她说饭在锅里温着。我又给方明远发了条短信:匿名信的事,我会把材料备齐。
他回:不用急。程序上的事,做得干净就好。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母亲睡了,周敏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摆着一碗热过的饺子,还有一小碟醋。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今天去省里说什么了。”
“定了。下周下文件。”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我吃了半碗饺子,放下筷子。
“周敏,以后县里的事会更多。家里你多担着点。”
“你哪年不是我在担着。”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站起来收碗,“你只管把外面的事办清楚。家里不用你操心。”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响。我坐在餐桌前,把公文包里的试点方案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窗外的雪下大了,落在阳台上,白了一层。
第二天上班,我召集了班子会。人到齐后,我把试点的事说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孙副县长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试点工作小组,我任组长。副组长由纪委和审计局各出一人。三个月内,所有在建和新开工项目全部纳入公开平台。”
“公开到什么程度。”财政局的郑局长问。
“立项报告、招标公告、中标结果、施工合同、验收报告、资金拨付凭证,全部上网。群众可以在线质询,我们限期答复。”
郑局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散会之后,我让纪委和审计局的负责人留了一下,把具体分工定了。然后回办公室,给方明远发了条短信:班子会开了。试点启动。
他回:好。注意留痕。
下午,我去了一趟城关镇。幼儿园的滑梯换了新的一批,比上学期那批又厚实了些。园长说,这次是招标办重新招的,三家投标,最低价中标。我把招标公告和验收报告拍了照,让园长把所有材料整理一份送县里备案。
从幼儿园出来,路过城关镇政府。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市里的。我多看了一眼,没停步。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很耳熟。
是老董。
他应该还在市纪委立案审查期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快步走过,没有回头。上了车,给小赵说绕一圈再回县里。车开出去,我拨了方明远的电话。
“老董今天出现在城关镇政府门口。他的案子什么情况。”
方明远那边顿了一下。“他应该处于取保候审状态。按规定不能离开市区。我马上让人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行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老董出现在城关镇,肯定不是偶然。他知道的事多,如果真的交代了,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没交代,他在城关镇见谁。
我给县纪委打了电话,让他们调城关镇今天下午的来访记录。半小时后回话:老董没有登记。但门卫说,有一辆市里牌照的车在门口停了十几分钟,一个人下来跟镇里的司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让纪委把情况报给省里。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槐树的枝丫被雪压着,弯下来。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
周敏打电话来,说母亲有点咳嗽,问我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公文包里的试点方案,封面上“内部材料”四个字被茶水洇了一角。我拿纸巾擦干,把文件放好。关了灯,锁门。下楼时在楼梯间碰见小刘,他抱着一摞新印的文件往楼上走。
“宋书记,这是试点小组的通讯录和初步方案,明天发到各局。”
“辛苦了。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他点头,侧身让我过去。我下到一楼,走出大楼。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雪。我踩在雪地上,脚下吱嘎响。走到车棚边,小赵已经把车擦好了。我上车,回家。母亲在咳嗽,周敏在厨房熬梨水。我换了鞋,坐到母亲旁边。
“妈,去医院看看。”
“不用。熬点梨水就行。”
她咳了两声,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戏曲。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累了。”
“还行。”
“那早点睡。”
她闭上眼,靠在沙发上。周敏端了梨水出来,喂她喝了两口。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窗外雪还在下,盖住了阳台上的花盆和晾衣杆。屋里暖气烘着,梨水的甜味混着药味,慢慢散开。
第十二章 风波
试点平台上线那天是腊月十六。县政府网站首页多了一个红色的入口,点进去是项目公示专栏。第一批公示了六个项目,包括大柳树乡水库加固、城关镇幼儿园设备更新、河口镇永和桥。每个项目下面都附着立项报告、招标文件和验收报告,最后是一个留言框。
上线当天,留言框里就多了三条。第一条是问永和桥的护栏为什么只刷了两遍漆,后面没有回复。我让交通局回复了。第二条是城关镇一个村民,问幼儿园新设备的采购价格为什么比市场价低。招标办回复了,附了厂家的出厂价对比表。第三条是匿名的,只有一句话:大柳树乡水库的施工队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公示里只写了监理单位,没写施工队。
我看了这条留言,让水利局补上了施工队的信息。然后打电话给方明远。
“有人盯着大柳树乡的水库。”
“正常。公示就是让人盯的。你把该补的补上,该回的回好。”
腊月二十,省里的任命文件下来了。我正式任县委书记。没有开大会,就在班子会上宣读了文件。然后继续开会,研究春节前的几项工作:困难群众慰问、安全生产检查、农民工工资清欠。一项一项过,一项一项定责任人。
散会时,孙副县长留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等别人都走了,才开口。
“宋书记,政协那边的分工,我想了想。科教文卫这块,我接。”
“好。回头组织部下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老宋,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过去了。把眼下的事办好就行。”
他点头,走了。门关上后,我坐在椅子上,把试点平台上的留言又看了一遍。三条留言,两条已回复,一条已补公示。留言框底部又多了两条新留言,都是问农民工工资的事。我截了图,发给人社局,让他们明天上班就查。
腊月二十三,母亲去医院做了检查。咳嗽拖了半个月没好,周敏不放心,拉着她去的。下午结果出来,肺部有轻度感染,需要住院输液。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住进了病房,周敏在旁边陪着。
“没事。挂几天水就好了。”母亲靠在床头,手上扎着针。
我坐在床边。她看了看我,又说:“你忙你的。有你媳妇在这儿就行。”
“今天不忙。陪你。”
她没再赶我。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天阴着,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有些闷。周敏去楼下买饭了,病房里就剩我们俩。
“怀远。”
“嗯。”
“你爸那件衬衣,我缝好了。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哪天我走了,你帮我烧给他。”
“妈,你说什么呢。”
“人老了,总得有个交代。”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你爸走的时候,我一句好话没跟他说。那时候光顾着生气。后来想说了,人没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凉,血管突出来。她没有抽回去。
“妈,你好好养病。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河口镇看桥。”
她嘴角动了动。“桥有什么好看的。”
“新修的。结实。”
她没再接话,闭上眼睡了。呼吸慢慢匀下来。我坐在旁边,直到周敏回来。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那件旧衬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缝得密密实实。我把衬衣拿出来,摸了摸领口,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衬衣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看。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慧芬:这辈子对不住你。你跟着我没享过福。怀远长大了,你别再委屈自己。我走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落款日期是父亲走的那年春天。这封信母亲藏了十年,没有给我看过。
我把信放回信封,压在衬衣下面。关了柜门,坐在床边。窗外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提前过年。楼下有孩子跑过,笑声尖尖的。
腊月二十六,母亲出院了。咳嗽好了些,但人瘦了一圈。周敏每天熬粥炖汤,一点一点喂。母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精神好的时候浇浇花。那盆吊兰长出了新的藤蔓,垂在阳台栏杆外面,绿油油的。
腊月二十九,县里开春节团拜会。我讲了几句话,不长,就三个意思:谢谢大家一年的辛苦,春节把值班安排好,节后试点工作继续推进。团拜会结束,各局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门口,跟每个人握手。孙副县长握得比平时用力,老徐笑着说了句新年好,郑局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人走完了,走廊空了。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刘进来送最后一批文件。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
“宋书记,网上那个留言框,昨天有人留了一条。问您的电话。”
“留了没有。”
“没有。我按规矩回的。说留言框只受理项目问题,个人事项请走信访渠道。”
“回得对。”
他走了。我把文件装进公文包,关了电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的院子。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几盏红灯笼,是昨天办公室的人挂的。风一吹,灯笼轻轻晃。远处有鞭炮声,连续不断。
手机响了。周敏问什么时候到家。我说马上。她又说,妈今天精神好,说要包饺子。我说好,我回来擀皮。
下楼时在楼梯口碰见值班的小赵。他正在门卫室里烤火,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宋哥,明天我值班。您放心过年。”
“辛苦了。年后给你补假。”
他笑了。我上车,发动。开出大院时,后视镜里县委大楼的灯一盏盏亮着。三楼的几扇窗,四楼的走廊。红灯笼在风里晃。车拐上主路,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明天除夕。后天过年。日子往前走,一步一步的。
第十三章 春来
开春后第一件事,是试点工作阶段报告。
省里定的时间是三个月。我们提前十天完成了。报告送上去之后,方明远打来电话,说省里要在我们县开一个现场会。全省各县的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都来,看试点怎么做的。
现场会定在三月初。准备工作做了一个星期。试点平台的数据全部整理归档,留言和回复编成册子,每个项目的影像资料刻成光盘。县纪委和审计局各出了一个汇报材料。我把三份材料合成一份,自己改了两遍。
现场会那天,天气好。省委组织部李副部长和方明远都来了。会议室坐满了人,后排加了凳子。我先汇报,讲了二十分钟。然后放了一段视频,是河口镇永和桥的施工全过程记录,从第一根桩打到桥面合龙,每个节点都有影像。
放完之后,李副部长讲了话。他说了三层意思:一是试点方向对,二是落实要细,三是经验要推广。方明远补充了几句,主要是具体操作上的建议。
下午,与会人员去河口镇看桥。三辆大巴,一百多人。到了桥头,老徐带着几个村民在等着。桥头的公示牌上贴着二维码,扫码就能看到这座桥的所有信息。有人扫了,手机屏幕上跳出施工日志、验收报告和留言记录。
有个外县的纪委书记把我拉到一边,问第三方机构的费用怎么出,会不会增加基层负担。我把省财政的拨款文件和分摊方式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说回去也试试。
从桥上下来,车队去了大柳树乡水库。坝上的草返青了,溢洪道两侧的石头缝里钻出了新芽。水利局长现场演示了手机端查看水库实时监测数据。水位、降雨量、溢洪道状态,一目了然。
现场会结束那天傍晚,方明远把我叫到一边。他站在县委大院的老槐树下面,树上的花苞鼓着,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宋怀远,报告我看了。写得实在。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
“什么。”
“试点做好了,省里可能会把你调走。去别的县,或者回省里。”
我看着老槐树的枝丫。花苞一串一串的,青白色,快要裂开。
“调去哪儿都行。县里的事,制度立起来了,谁来都能接着干。”
方明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上车走了。大巴一辆辆开出大院,门口的红灯笼还在挂着,已经褪了色。小刘在门口送完客人,跑过来问我还有什么事。我说没事了,把灯笼收了吧。他应声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敏在厨房包饺子。母亲坐在阳台上,晒着傍晚的太阳。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今天现场会开完了。”
“顺利吗。”
“顺利。”
她看着楼下。小区里的玉兰树开花了,一树的白。楼下有小孩在跑,一个追一个。母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那封信,你看到了吧。”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继续看着楼下。
“看到了。”
“留着吧。等年年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爷爷不是个只会闷头干活的人。”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太阳一点点往下落。玉兰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试点报告又看了一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个小区在庆祝什么。烟花炸开的时候,光照进书房,在墙上晃了一下。我走到窗边看。远处的天空亮了几处,又暗下去。
手机震了。是方明远的短信:省里定了。下个月你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学习结束另行安排。
我回:好。
收起手机,站在窗边。烟花又炸开一朵,红色的,慢慢落下去。楼下有孩子尖叫,笑着跑过。我关了灯,走出书房。客厅里母亲已经睡了,周敏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出来,往旁边挪了挪。我坐下来,跟她一起看电视。屏幕上在放一部老剧,声音很小。
日子往前走。试点做了,桥通了,水库加固了,幼儿园换新了。方明远说要调走,去哪儿还不知道。但县里的事不会停。公示平台每天都有新留言,有人问,有人回。老槐树的花苞一天比一天鼓,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窗外有风,把玉兰的花瓣吹进来一片,落在窗台上。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厚实,白得透亮。明天去省城学习之前,先去趟河口镇,看看桥。再去大柳树乡,看看水库。然后回家,收拾行李。
周敏靠在我肩膀上,电视还开着。母亲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烟花停了,夜安静下来。玉兰的花瓣在手心里,温温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