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30名俄罗斯焊工包机飞抵山东青岛,14个月后回乡,整条街都炸锅了

0
分享至

第1章 包机降落

飞机降落在青岛流亭机场的时候,是十月的一个清晨。

三十个俄罗斯人,清一色的男人,穿着旧夹克和磨白的牛仔裤,从机舱里鱼贯而出。他们大多四十来岁,个个人高马大,肩膀宽厚,手粗脚大,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风。他们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更是震天响,机场廊桥里嗡嗡的回音跟着他们一路走。

谢尔盖走在队伍中间。他四十三岁,是这些人里头岁数最大的几个之一。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上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包红茶、两瓶伏特加、一袋子香肠,还有他老婆列娜给他塞的一罐酸黄瓜。桶是列娜从邻居家借来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谢尔盖,你带酸黄瓜干啥?”走在他旁边的安德烈斜了一眼那个桶,“中国没有黄瓜?”

“列娜非要塞的。”谢尔盖说,“她说万一吃不惯那边的饭,就着酸黄瓜能咽下去。”

安德烈笑了。他三十五岁,比谢尔盖小八岁,瘦高个,头发又细又软,金毛犬似的耷拉在额头上。他头一回出国,从莫斯科飞到青岛,飞了八个多小时,他腿都坐麻了。一下飞机,他就闻到一股潮湿的、甜丝丝的味道,跟莫斯科那种干冷的空气完全两样。

“这地方,空气是湿的。”他吸了吸鼻子。

“海边的城市都这样。”谢尔盖说。他来之前查过地图,青岛在山东半岛,靠着黄海。

他们被领上了一辆大巴车。大巴车把他们从机场拉到了黄岛区一个工业园里。园区很大,厂房一排接着一排,烟囱冒着白烟,卡车进进出出。大巴车停在一栋六层高的宿舍楼前面。楼是新建的,墙刷得雪白,窗户是塑钢的,亮堂堂的。

“到了。”带队的翻译说。翻译姓刘,三十来岁,在俄罗斯留过学,说一口流利的俄语。

三十个人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宿舍楼前面,仰头看。楼不高,但比他们老家的房子新多了。谢尔盖看见楼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排花盆,花盆里种着绿油油的植物,不像花,像菜。

“这楼是专门给你们修的。”刘翻译说,“两个人一间,里面有卫生间,有热水器。”

安德烈吹了一声口哨。

谢尔盖没出声。他拎着桶,背着包,跟着刘翻译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三楼,靠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扑过来。两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了飘。谢尔盖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是厂区的院子,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抽烟聊天。再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厂房和烟囱,灰蓝色的天。

他掏出手机,给列娜发了条消息:“到了。宿舍挺好。有热水。”

列娜很快回了:“那就好。把酸黄瓜吃了,别放坏了。”

谢尔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他把桶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罐酸黄瓜,拧开盖子。黄瓜的酸味飘出来,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是列娜的手艺,酸里带着一点甜,跟他走之前家里饭桌上那罐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前,嚼着酸黄瓜,看着楼下的院子。三十个俄罗斯焊工,从莫斯科飞了八个多小时,降落在青岛,住进了这栋新建的宿舍楼。往后的十四个月,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他心里有点空,像被挖走了一块。可他又觉得,日子总得过下去。他咬了一口黄瓜,咽了,把罐子盖上,放回桶里。明天开始干活。

第2章 列娜

列娜是在谢尔盖走后的第七天开始打工的。

她在莫斯科郊区的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一个月三万卢布,折合人民币两千多。以前谢尔盖在厂里焊东西,一个月能挣五万卢布,两口子加上儿子米沙,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能过。现在谢尔盖去了中国,签了十四个月的合同,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人民币,但得先干满三个月才发工资。头三个月,家里只靠列娜一个人的收入。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米沙做早饭。米沙十四岁,上八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比她还多。她煎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切几片黑面包。米沙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米沙长得像谢尔盖,瘦高个,眼睛深,头发也是那种细软的浅棕色。

“妈,我爸那边咋样?”米沙嚼着面包问。

“挺好。宿舍有热水,食堂管饭。他说那边的饭有点甜,但能凑合。”

米沙点了点头,继续看手机。列娜想多说几句,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尔盖走了之后,家里静了很多。以前他在家的时候,电视总开着,他爱看新闻,也爱看球赛,有时候看到激动处会拍着大腿喊。现在电视不开了,列娜不会调那个机顶盒,米沙也不爱看。

吃完早饭,米沙背着书包走了。列娜收拾碗筷,擦了桌子,换了衣服出门。超市离她家三站路,走路二十分钟。她到了超市,换了工装,站在收银台后面。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老人,买面包、牛奶、酸奶,偶尔有人买一瓶伏特加。列娜扫码,收钱,找零,动作机械但不出错。她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但她不觉得累。累点好,累了就不想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超市后面的小凳子上,掏出手机看谢尔盖的消息。他每天发一条,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今天的是早上发的,拍了一张食堂的早饭。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底下写了一行字:“粥是甜的,包子是肉的。还行。”

列娜看着那张照片。包子白白胖胖的,比莫斯科卖的个头大。她回了一句:“你吃得了吗?”

谢尔盖秒回:“吃得了。这边馒头随便吃。”

列娜攥着手机,松了口气。她最怕谢尔盖在那边吃不好。他这个人,嘴刁,在家的时候,她做的饭咸了淡了他都要说。可她知道,他其实不挑,就是嘴硬。当年她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嘴硬心软。

她想起谢尔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起来给他煮了一壶茶,煎了一盘鸡蛋。他坐在桌前,吃着鸡蛋,忽然说:“列娜,要不我不去了。”

她愣了一下。合同都签了,机票都买了,工友们都在机场等着。他说不去就不去?

“你说啥呢。”

“我走了,你跟米沙咋办。”

“咋办?过日子呗。你又不是不回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拎起那个桶和那个包,走到门口。她跟在后面,站在门廊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酸黄瓜吃完之前,我就回来。”

她笑了。“那你要快点吃。不然放坏了。”

他也笑了。然后他出了门,没回头。

列娜想起这些的时候,正在超市后面的小凳子上啃一个三明治。三明治是她早上自己做的,面包夹火腿和奶酪。她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想起谢尔盖做的那种土豆泥,加了黄油和牛奶,绵密得像云。他做土豆泥的时候,米沙总在锅边转,拿勺子偷吃。谢尔盖就拍他的手,说“等上桌”。米沙就嘿嘿笑,缩回手去。

她吃完三明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该回去站收银台了。她走进超市,看见一个老太太在买面粉,手抖得厉害,掏钱的时候硬币掉了一地。列娜蹲下去,帮她把硬币一个一个捡起来。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她点了点头。她想起谢尔盖走之前跟她说:“我走了之后,你有啥难处,找隔壁的谢苗诺夫娜大婶。她人好。”她知道谢苗诺夫娜大婶人好。可她不想麻烦别人。她自己能扛。

她站起来,走回收银台,继续扫码。屏幕上的数字跳着,滴答滴答响。她算着日子。谢尔盖走了七天了。还有四百一十三天。

第3章 焊接的火花

谢尔盖干活的地方是黄岛区的一家大型钢结构厂。

厂区很大,光焊接车间就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车间里立着十几米高的钢柱,天车在头顶上轰隆隆地滑来滑去,电焊的火花像烟花一样从各个角落炸开。三十个俄罗斯焊工被分成六个组,谢尔盖分在第三组,跟安德烈和另外三个人一组。

他们的活是焊桥梁的钢结构件。每个钢件都有几吨重,厚钢板拼在一起,焊缝又深又长。焊一条缝要焊好几遍,每一遍都要清渣、打磨、再焊。焊完一片,翻个面,再焊另一面。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睛被弧光熏得又红又疼。

谢尔盖戴上面罩,握着焊枪,电弧亮起来的一瞬间,世界只剩下那个熔池和焊条燃烧的气味。他喜欢这个。焊了二十多年,焊枪像是长在他手上的。他在俄罗斯的时候,在厂里焊锅炉,焊管道,焊火车车厢。那些活没有这个精细。这个桥梁件,监理拿尺子量,拿超声波探,稍微有一点气孔或者夹渣就得返工。返工不要紧,可他怕丢人。三十个俄罗斯焊工都是从国内几家大厂选出来的,手艺都不差。要是他焊的活被监理退了,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安德烈跟他搭档。安德烈焊得也不错,但年轻,沉不住气。有一回,他焊了一条缝,急着完事,焊缝表面看着挺光溜,结果超声探伤一扫,里面全是气孔。监理是个中国人,姓李,四十来岁,板着脸,拿手电筒照着那条焊缝,摇了摇头。李监理说的话谢尔盖听不懂,但那个语气他懂。安德烈脸红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监理走了之后,谢尔盖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重来吧。”

安德烈叹了口气,拿角磨机把那条焊缝磨掉。火花四溅,磨片呲呲地响。谢尔盖站在旁边,看着。等安德烈磨完了,谢尔盖拿起焊枪,先给他焊了一段样板。他焊得慢,熔池搅得匀,收弧的时候把弧坑填满。焊完了,他让安德烈看。

“看见没?慢一点,稳一点。别急着往前赶。”

安德烈点了点头。他焊了这么多年的活,头一回有人这么手把手教他。他以前在厂里,师傅带徒弟,骂得多,教得少。干错了就骂,骂完了自己悟。可谢尔盖不骂他,就是焊给他看,让他自己看。

“谢尔盖,你咋脾气这么好?”

谢尔盖想了想。“我儿子跟你也差不多大。他学东西也慢。”

安德烈笑了。“你儿子也焊东西?”

“不焊。他上学。我焊东西供他上学。”

那天收工的时候,安德烈那条缝焊完了,李监理来探,没说话,点了点头。安德烈松了口气,朝谢尔盖竖了个大拇指。谢尔盖摆了摆手,收拾工具下班。

食堂的晚饭是米饭和两个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谢尔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碗紫菜汤。他吃得饱,但胃里有点空。他想起列娜做的红菜汤,加了酸奶油,浓稠的,紫红色的,配黑面包吃。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食堂的晚饭,发给列娜。

“今天吃米饭。还行。没有红菜汤。”

列娜回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

他攥着手机,看着那几个字。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就有一锅热腾腾的红菜汤,有酸奶油,有黑面包。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宿舍的路上,他跟安德烈走在厂区的路灯下面。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水泥路面,路边的冬青树绿油油的。安德烈忽然说:“谢尔盖,你说咱们为啥来这儿?”

谢尔盖想了想。“挣钱。”

“就为了挣钱?”

“不然呢?”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在莫斯科买套房子。首付还差一半。我跟我女朋友说了,等我回去,就结婚。”

“你有女朋友?”

“嗯。叫卡佳。在幼儿园当老师。”

谢尔盖点了点头。“卡佳,好名字。”

“她说等我。”

谢尔盖没说话。他想起列娜。他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让他把酸黄瓜吃完再回去。她没哭,没喊,就那么站着。他知道她心里难受。她也知道他心里难受。可两个人都不说。

“会等的。”谢尔盖说。

第4章 米沙

米沙是在谢尔盖走后第三个月出的事。

那天列娜正在超市收银,手机响了。是米沙学校打来的。班主任说米沙跟人打架了,让她去一趟。

列娜请了假,赶到学校。米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校服袖子撕了,嘴角破了皮,渗着血。旁边坐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眼圈青了,瞪着他。

班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个男孩叫伊戈尔,是米沙班上的,平时爱欺负人。今天课间,伊戈尔拿米沙的爸爸开玩笑,说“你爸跑中国去了,不要你了”。米沙上去就是一拳。

列娜听完,没说话。她看着米沙。米沙低着头,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擦。

列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疼不疼?”

米沙摇了摇头。

“为啥打人?”

米沙不说话。

“他说的那些话,你爸以前也听别人说过。可你爸没打人。他忍着。”

米沙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我想爸了。”

列娜的心像被攥了一把。她伸手把米沙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她跟班主任说了对不起,跟伊戈尔的家长道了歉。她做得体面,没让米沙再受委屈。可她心里堵得慌。她牵着米沙的手走出学校,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回到家,她给米沙处理了伤口,贴了创可贴。然后她给谢尔盖发消息:“米沙跟人打架了。”

谢尔盖那边是晚上。他秒回:“为啥?”

“有人笑话他。”

谢尔盖没再回。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列娜接了,谢尔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宿舍的床上,背后是蓝色的窗帘。他瘦了,脸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米沙呢?”他问。

列娜把手机递给米沙。米沙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的爸爸。他嘴角的创可贴还贴着,眼圈红红的。

“爸。”

“嗯。”谢尔盖的声音很稳,“听说你打架了?”

“嗯。”

“打输了打赢了?”

米沙愣了一下。“赢了。”

谢尔盖笑了。“行。我儿子不能输。但你得记住,打架是最后一条路。能说就说,说不了再打。”

米沙点了点头。

“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得帮她。别让她操心。”

“知道了,爸。”

“等我回去,给你带双新鞋。中国的鞋,便宜。”

米沙笑了。“真的?”

“真的。你脚又长了?”

“又长了。”

“那得买大号的。”

列娜站在旁边,听着父子俩说话,鼻子酸了。她没凑到镜头前,就站在旁边听。谢尔盖跟米沙聊了十几分钟,聊学校的事,聊莫斯科的天气。最后谢尔盖说:“把手机给你妈。”

米沙把手机递给列娜。谢尔盖看着屏幕上的她,说:“你瘦了。”

“没瘦。”

“瘦了。脸上没肉了。”

“你管好你自己。那边饭吃得惯?”

“吃得惯。食堂有个厨子,东北人,做的饭跟咱那差不多。”

列娜点了点头。她想说米沙打架的事让她害怕,想说她一个人快撑不住了,想说她想他。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说:“酸黄瓜吃完了。”

谢尔盖笑了。“那快了。我再干几个月就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挂了电话。手机黑屏了,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瘦了,眼角有细纹。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红菜汤。切了甜菜、卷心菜、土豆、胡萝卜,放了牛肉,炖了一锅。她盛了两碗,一碗给米沙,一碗给自己。她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可总觉得缺了什么。她想了想,是酸奶油。冰箱里没有酸奶油了。她没买。她忘了。

第5章 中国师傅

谢尔盖在厂里认识了一个中国师傅,姓王。

王师傅五十来岁,是厂里的老焊工,据说干了三十多年。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花白的头发,手粗得像树皮。他不怎么说话,但焊出来的活漂亮,焊缝跟鱼鳞似的,一道一道的,均匀得像是机器压出来的。厂里的年轻焊工都怕他,也服他。

谢尔盖第一次跟王师傅打交道,是因为一条焊缝。那是一条主梁的对接缝,要求全熔透,一级焊缝。谢尔盖焊了一半,王师傅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谢尔盖戴着面罩,没看见他。等焊完了,摘下面罩,才发现身后站着个人。王师傅指了指他焊的那段,说了句中文。谢尔盖听不懂。旁边的刘翻译说:“王师傅说,你焊得太快了。收弧的时候弧坑没填满。这样容易裂。”

谢尔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焊缝。确实,收弧的地方有个小凹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王师傅看出来了。

“我跟他说。”谢尔盖对刘翻译说,“我重新焊。”

王师傅摆了摆手,说了句话。刘翻译说:“不用重焊。他教你。”

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根粉笔,在钢板上画了两道线,示意谢尔盖看他焊。他戴上面罩,拿起焊枪,起弧,运条,收弧。他的动作很慢,焊枪走得稳,熔池搅得匀。收弧的时候,他把焊条往回带了带,把弧坑填满了。焊完了,摘下面罩,指着焊缝,说了句什么。刘翻译说:“他说,收弧的时候,别急着抬枪。稍微停一下,让铁水把坑填上。”

谢尔盖点了点头。他重新戴上面罩,按照王师傅教的,焊了一段。收弧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让铁水填满弧坑。焊完了,他自己看了看,平整了。

王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就是拍了三下。谢尔盖明白那种拍法。他在俄罗斯的厂里,老师傅带徒弟,也是这么拍的。

从那以后,谢尔盖跟王师傅熟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师傅有时候会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语言不通,就比划。王师傅指指他的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红烧肉,再指指谢尔盖的饭盒,里面是食堂的俄餐窗口打的饭。他尝了一口谢尔盖的饭,皱了皱眉。谢尔盖尝了一口王师傅的红烧肉,竖了个大拇指。

王师傅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有一回,王师傅带了一保温杯的茶,倒了一杯给谢尔盖。茶是深褐色的,热的,有点苦。谢尔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王师傅比划着,意思是“对身体好”。谢尔盖又喝了一口。他想起列娜的酸黄瓜,想起家里的红茶。他忽然觉得,这杯苦茶跟酸黄瓜有点像——都是别人给的,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那天下午,谢尔盖焊完自己的活,看见王师傅在焊一根大管子。他站在旁边看。王师傅的焊枪走得又稳又慢,电弧的声音均匀得像唱歌。谢尔盖看着那些火花,想起自己在莫斯科厂里干活的时候,也是这么焊的。焊了二十多年,焊枪就是他的另一只手。可王师傅焊得比他好。他服。

王师傅焊完了,摘下面罩,看见他,笑了笑。他比了个手势,让谢尔盖焊一段。谢尔盖焊了。王师傅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三下,拍得比平时重。

第6章 冬天

青岛的冬天比莫斯科暖和,可谢尔盖还是觉得冷。

冷不是因为温度。海边风大,湿冷,那种冷往骨头缝里钻。他早上从宿舍走到车间,海风刮过来,吹得他眼睛疼。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安德烈走在他旁边,鼻子冻得通红。

“这鬼天气。”安德烈嘟囔,“比我老家还冷。”

“你老家在哪儿?”

“新西伯利亚。”

谢尔盖笑了。“那比莫斯科冷。”

“可那是干冷。这地方,湿的,钻骨头。”

谢尔盖没反驳。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车间里有暖气,但暖气不太足,焊东西的时候还行,一停下来就冷。他们在车间里干活,穿着棉袄,戴着手套,可焊东西的时候手套不能太厚,太厚了手感不好。谢尔盖的手套是指头剪掉的,露着五个指头。焊一会儿,指头就冻僵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去食堂打了一碗热汤面。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葱花。他端着碗,找了个靠暖气的位置坐下。热汤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他掏出手机,给列娜拍了张面条的照片。

“今天吃面。热的。这边比莫斯科暖和,但海风大。”

列娜回了:“你多穿点。手套戴厚的。”

“厚的手套焊不了东西。”

“那就别焊了。”

“不焊谁给你挣钱?”

列娜没再回。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米沙的,穿着新棉袄,站在家门口的雪地里。莫斯科下雪了,地上白茫茫一片。米沙戴着帽子,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两只眼睛,冲镜头比了个耶。

谢尔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米沙长高了,棉袄有点短,袖子露出一截手腕。他回了一句:“棉袄小了。”

“他长得快。明年再买。”

“等我回去给他买。”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但他吃完了。吃完面,他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处。路过王师傅的桌子时,王师傅正跟几个中国工友吃饭。他看见谢尔盖,朝他招了招手。谢尔盖走过去。王师傅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里面是热茶。谢尔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热。他把杯子还给王师傅,说了声“谢谢”。这两个字他会用中文说。

王师傅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三下。

第7章 工资

第三个月月底,谢尔盖拿到了第一笔工资。

他在银行把钱取出来,一沓人民币,红的,一张一百。他数了两遍,数完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把钱摊在床上,又数了一遍。一万两千多。他留了两千当生活费,剩下的去银行汇回了莫斯科。

汇钱的时候,他填单子,手有点抖。一万块人民币,换成卢布是十几万。列娜在超市站一个月才挣三万。这十几万,够她跟米沙花好几个月。

他给列娜发了消息:“钱汇了。你查一下。”

列娜过了半天才回:“收到了。这么多。”

“嗯。你给米沙买件棉袄。剩下的存着。”

“你自己留够了吗?”

“够了。”

“别老吃食堂。去外面吃点好的。”

“食堂挺好。”

列娜没再回。那天晚上,谢尔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安德烈的呼噜声,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列娜收到钱的样子。她会站在银行柜台前面,数着那些卢布,然后装进兜里,回家,关上门,把钱摊在床上,也数一遍。她会给他发消息说收到了,但不会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个。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是列娜和米沙的,他走之前拍的。列娜站在门口,米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笑。列娜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理。米沙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豁口。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列娜的笔迹:“早点回来。”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8章 安德烈

安德烈的女朋友卡佳,在莫斯科劈了腿。

安德烈是第六个月知道这事儿的。卡佳在电话里跟他说的,哭着说的。她说她等不了了,一个人太孤单了。她说对不起。安德烈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半天没动。谢尔盖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对。

“咋了?”

安德烈没说话。他把手机递给谢尔盖。谢尔盖看了那条消息。卡佳说她要跟别人结婚了。那个人是她同事,幼儿园的体育老师。

谢尔盖把手机还给安德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说过等我。”安德烈说。

“嗯。”

“她说过的。”

“嗯。”

安德烈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出声,但谢尔盖知道他在哭。谢尔盖没劝他。有些事,劝不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被女人甩过。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可后来他遇见了列娜,天又撑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安德烈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眼泪了。

“谢尔盖。”

“嗯。”

“我想回去。”

“回去干啥?找她?”

“不知道。”

“合同没到期,你回去要赔违约金。”

安德烈沉默了。

“你还年轻。”谢尔盖说,“三十五。再找个人。”

“我不想找了。”

“过一年你就不这么说了。”

安德烈看着他。“你咋知道?”

“我经历过。”

那天晚上,安德烈没吃饭。谢尔盖去食堂打了两份饭,端回宿舍。他把一份放在安德烈面前。安德烈看着那份饭,没动筷子。

“吃。”谢尔盖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不吃饭,啥都扛不住。”

安德烈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他吃得慢,但吃完了。谢尔盖把空饭盒收了,坐在他对面。

“安德烈。”

“嗯。”

“你焊活焊得好。等回去,找个更好的厂。挣更多的钱。再找个更好的姑娘。”

安德烈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第二天早上,他照样跟谢尔盖去车间,戴上面罩,拿起焊枪。电弧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里只有熔池。那些跟卡佳有关的事,暂时被弧光烧化了。

谢尔盖看着他的焊缝。比前几天焊得都好。慢,稳,收弧填满了。王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那三下。

第9章 列娜的冬天

莫斯科的冬天很冷,列娜的心也冷。

米沙打架的事过去之后,列娜以为没事了。可学校里那些孩子没放过他。伊戈尔那帮人见了米沙就喊“你爸跑了”,米沙忍了两回,第三回又动手了。这回是伊戈尔先动的手,米沙还了手,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

列娜从超市请了假,赶去学校。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米沙脸上的新伤,心里堵得慌。班主任说,米沙的成绩下滑了,上课走神,作业不交。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留级。

列娜没说话。她带着米沙回家,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到了家,她给米沙热了饭,看着他吃了。吃完,她坐在桌前,看着米沙写作业。米沙写了半天,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妈。”

“嗯。”

“我想爸了。”

列娜攥紧了手。

“他啥时候回来?”

“快了。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

“七八个月。”

米沙低下头。列娜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长了,该剪了。她站起来,去抽屉里翻出剪刀,给米沙围了块布,给他剪头发。剪子咔嚓咔嚓响,碎头发掉在地上。米沙坐着不动,任她剪。剪完了,她拿镜子给他照。他看了看,说:“还行。”

她把剪刀收好,扫了地上的碎头发。然后她坐在桌前,给谢尔盖发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米沙想你了。”

谢尔盖秒回:“我给他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米沙接了电话,喊了声“爸”,声音就哽住了。他没哭出来,但列娜看见他攥着手机的手在抖。谢尔盖在电话那头说什么,她听不清。但她听见米沙笑了。笑完之后,米沙把手机递给她。

谢尔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列娜。”

“嗯。”

“米沙的事,我知道了。你让他别打架了。等我回去。”

“嗯。”

“你还好吗?”

“好。”

“你瘦了。”

“没瘦。”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列娜。”

“嗯。”

“快了。再过几个月,我就回去了。回去给你带中国的茶叶。王师傅说那茶好。”

列娜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住了。

“行。”她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莫斯科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她想起谢尔盖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让他把酸黄瓜吃完再回来。那罐酸黄瓜早就吃完了。她在超市买了新的,放在冰箱里。等他回来。

第10章 春节

春节那天,厂里给俄罗斯焊工放了三天假。

刘翻译组织他们去青岛市区转了转。他们去了栈桥,看了海鸥。海鸥一群一群的,在头顶上飞,游客在桥上喂食。安德烈买了包面包,掰碎了往天上扔,海鸥俯冲下来接,他笑得像个孩子。谢尔盖站在旁边看,没喂。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海,从没亲眼见过。站在栈桥上,看着黄海灰蓝色的水面,心里有点空。他想列娜,想米沙。他想带他们来看海。

中午他们在市区一家东北菜馆吃饭。刘翻译点了十几个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三十个人坐了三桌,吃得满嘴流油。谢尔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瓶青岛啤酒。啤酒是冰的,喝下去透心凉。他打了个嗝,旁边的人都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一家茶叶店。王师傅介绍的地方,说那里的茶实在。谢尔盖进去转了转,闻了闻各种茶叶的味儿。他不认识那些名字——龙井、毛尖、铁观音、普洱。他问刘翻译,哪种茶最暖胃。刘翻译说普洱。他买了两斤普洱,用纸包着,装在袋子里。他又买了一斤龙井,一斤铁观音,想着回去给列娜尝尝。列娜不喝茶,她喝咖啡。可他觉得,她会喜欢这些中国茶。他想象着她在厨房里烧水,泡一壶他带回去的茶,坐在餐桌前面,双手捧着杯子。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茶叶包好,塞进那个旧帆布包里。那个包里已经装了给米沙买的鞋、给列娜买的围巾、给邻居谢苗诺夫娜大婶买的丝巾。他把包拉上,拉链还是用铁丝拧着。他拧好了,拍了拍包。等回去的时候,这个包就满了。

他掏出手机,给列娜发了张照片。是那几包茶叶的合影。

“给你买的。回去泡给你喝。”

列娜回了:“你喝茶了?”

“嗯。王师傅教的。说对身体好。”

“那你也给米沙带点。”

“他喝饮料。”

“让他喝。”

谢尔盖笑了。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窗外有烟花声,远远的,砰砰的,透过玻璃窗传进来。青岛人在放烟花,庆祝春节。他看着天花板,听着烟花声,想起莫斯科的新年。莫斯科的新年也有烟花,红场那边放,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阳台上看。列娜穿着厚棉袄,米沙裹着毯子,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米沙拍手喊“再来一个”。列娜笑他。那些情景,清晰得像是昨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有几个月。快了。

第11章 焊工的尊严

第八个月,厂里接了一个大活。

一批桥梁的钢箱梁,需要全熔透焊接,一级焊缝。工期紧,质量要求高,监理盯得紧。厂里把最好的焊工都调过来了,谢尔盖和王师傅分在一个组。

那段时间,谢尔盖每天在车间里待十二个小时。早上七点进去,晚上七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一直焊。焊枪烫手,面罩熏脸,焊完一条缝,翻个面,再焊一条。他焊了三天,眼睛红了,胳膊肿了,腰疼得弯不下去。可他没吭声。王师傅也没吭声。五十多岁的老头,跟他一样焊,比他焊得还稳。王师傅的手不抖。焊枪在他手里,跟焊在钢板上似的。

有一天晚上,谢尔盖焊完最后一条缝,摘下面罩,靠在钢柱上喘气。王师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茶是温的,苦的。

王师傅看着他,忽然说了句话。谢尔盖听不懂。旁边没有翻译。王师傅用手指了指焊缝,又指了指他,竖了个大拇指。谢尔盖懂了。王师傅在夸他焊得好。

他摆了摆手。“你焊得比我好。”

王师傅没听懂,但笑了。他拍了拍谢尔盖的肩膀。那三下。比平时重。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安德烈问他:“王师傅跟你说啥了?”

“夸我。”

“他从来不夸人。”

“他拍了我的肩膀。”

安德烈想了想,点了点头。

后来那批钢箱梁按时交了货,探伤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全优。厂里给焊工们发了奖金,每人两千块。谢尔盖把奖金也汇回了家。他在汇款单上写了两个字:奖金。列娜没回消息。但第二天,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米沙穿着新棉袄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米沙说,谢谢爸。”

谢尔盖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贴在胸口。焊工的尊严,不只是在焊缝上。还在汇款单上,在棉袄上,在米沙的笑上。

第12章 倒计时

第十个月开始,谢尔盖在床头贴了一张纸。

纸上用圆珠笔画了十四道横线,每过一个月,划掉一道。已经划掉了十道,还剩四道。他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前看一眼。划掉的横线越多,他心里越踏实。

安德烈也画了一张。他的纸上还有六道。他从卡佳的事里缓过来了。缓得很慢,但不那么疼了。他开始跟厂里的一个中国女工聊天,用手机翻译。那个女工姓陈,三十岁,离过婚,在厂里做质检。她说话慢,温柔。安德烈说话急,可跟她聊天的时候,他把语速放慢了。两个人用翻译软件聊,有时候聊得磕磕巴巴的,但都笑。

谢尔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安德烈要是能找到新的,他替他高兴。可他也知道,安德烈心里还有卡佳。新的人填不满旧的洞。得靠时间。

他自己也在数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给列娜发一条消息。列娜回一条。两个人隔着六千公里,聊着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米沙的成绩。话不多,但每天都有。有时候列娜发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雪,或者她做的晚饭。有时候谢尔盖发一张照片,拍的是车间的火花,或者食堂的饭菜。日子就在这些照片和消息里,一天一天地过。

第十二个月的时候,他给列娜发了条消息:“还有两个月。”

列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他想象着列娜在莫斯科的家里,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会把那条消息看两遍,然后继续切菜。她不会回“我好想你”,不会回“你快点回来”。她只会回“知道了”。可他懂。那三个字里,藏着她的全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焊枪。电弧亮起来,火花四溅。他焊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第13章 最后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谢尔盖没怎么睡好。

他兴奋,心里翻腾,像锅烧开的水。他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回家的画面。他想象着自己走出莫斯科机场,列娜和米沙站在出口等着。列娜穿着那件灰大衣,米沙穿着他给买的新鞋。米沙长高了,他不知道长多少了。列娜的头发白了没有,他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她鬓角有几根白的。现在呢?他想象着米沙朝他跑过来,他张开胳膊,把儿子抱起来。米沙十四了,快一米八了,他可能抱不动了。但他会试试。

他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列娜和米沙的照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列娜的脸在月光里,模糊的,但温柔。米沙的门牙豁口,在月光里像一个小黑洞。他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一遍一遍的。

安德烈也在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给卡佳买的一条围巾——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买了。他说等回去再说。谢尔盖没说什么。

王师傅知道他要走了,送了他一把焊条。好焊条,进口的,厂里发的,他一直舍不得用。他把那把焊条塞给谢尔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三下。谢尔盖把焊条收进包里,拉上拉链。铁丝拧好了。

他把那个桶也装满了。给列娜的茶叶,给米沙的鞋,给邻居的丝巾,还有几包青岛特产的高粱饴。桶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蓝色塑料桶,从莫斯科带到青岛,又从青岛带回莫斯科。兔子褪了色,但没坏。

第十四个月最后一天。谢尔盖把床头那张纸揭下来,叠好,揣进兜里。十四道横线,全划掉了。他背着包,拎着桶,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桌子。窗帘在风里飘了飘。

他关上门,走了。

第14章 起飞

包机是早上八点起飞的。

三十个俄罗斯焊工坐在飞机上,大多靠着椅背闭着眼。谢尔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滑行,加速,抬头,离地。青岛越来越小,海越来越远。云层涌上来,城市被遮住了。

他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十四个月。四百多天。他焊了成千上万条焊缝,眼睛红了无数次,胳膊抬不起来无数次。可那些都过去了。他现在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列娜在莫斯科等着。米沙在等着。他给他们买了鞋,买了围巾,买了茶叶。他兜里揣着十四个月挣的钱,换成卢布,够付米沙的学费,够买新棉袄,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一年。

旁边的安德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谢尔盖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卡佳,也许是那个姓陈的质检女工,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叫醒他。

飞机飞了八个多小时,在莫斯科上空盘旋的时候,谢尔盖的心跳快了。他透过舷窗往下看。莫斯科的冬天,灰蒙蒙的,屋顶上盖着雪。麻雀山,莫斯科河,红场,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他认得那些地方。他在这座城市活了四十三年。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机舱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三十个俄罗斯焊工站起来,拿行李,往舱门走。谢尔盖背着包,拎着桶,跟着人流下了飞机。廊桥里冷,但他不觉得。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几乎是在跑。

出关,取行李,出大厅。他推着行李车,走出自动门。大厅里挤满了人,接机的,等人的,举着牌子的。他推着车,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列娜。

她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根柱子,穿着那件灰大衣,围着他走之前给她买的围巾。她的头发短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她没喊,没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旁边站着米沙。米沙长高了,比他走的时候高出一个头,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是一双旧鞋——他走之前买的,已经穿了十四个月。米沙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门牙的豁口不见了——长齐了。

谢尔盖推着车走过去。走到列娜面前,停住了。他把行李车松开,把桶放在地上。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列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谢尔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肩膀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就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低头看米沙。

“长高了。”

米沙笑了。“爸。”

谢尔盖蹲下去,把那个桶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双鞋。鞋是蓝色的,中国产的,四十二码。他递给米沙。“试试。”

米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了旧鞋,穿上新鞋。刚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笑了。“合脚。”

谢尔盖站起来,看着列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酸黄瓜。

“最后一根。”她说,“我留的。”

谢尔盖接过来,捏在手里。黄瓜是凉的,酸味隔着塑料袋都闻得见。他想起十四个月前,他从莫斯科飞青岛,带着一桶酸黄瓜。现在回来了,桶还在,酸黄瓜还剩一根。列娜给他留的。

他把那根黄瓜揣进兜里,拎起桶,背上包。米沙帮他推着行李车。列娜走在他旁边。三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外面在下雪,雪花飘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谢尔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莫斯科那种干冷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第15章 整条街都炸锅了

谢尔盖住的那条街,叫工人街。

街不长,两边是五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楼下的院子用铁栅栏围着。街上的住户大多是老工人,在附近的厂里干了一辈子。谢尔盖一家住三号楼,二楼,两室一厅。他走了十四个月,街上的邻居大多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列娜没跟人说,米沙也没说。他们只知道谢尔盖“出远门了”。

谢尔盖回来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先是隔壁的谢苗诺夫娜大婶。她早上起来倒垃圾,看见谢尔盖站在楼下抽烟。她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谢尔盖!你回来了!”

谢尔盖朝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谢苗诺夫娜大婶扔了垃圾袋,跑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黑了。你去哪儿了?”

“中国。”

“中国?!”她瞪大了眼睛,“你去中国干啥?”

“干活。焊东西。”

“焊了十四个月?”

“嗯。”

谢苗诺夫娜大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身就往楼里跑,敲了隔壁的门,又敲了对面的门。不到半个小时,整条街都知道了——谢尔盖回来了,从中国回来的,挣了钱。

到了下午,谢尔盖家的门就有人敲了。先是楼下的老瓦西里,提着两瓶伏特加,说要跟谢尔盖喝一杯。老瓦西里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跟谢尔盖他爹是老工友。他坐在谢尔盖家的厨房里,喝着酒,问东问西。问中国什么样,问中国工人吃什么,问中国挣多少钱。谢尔盖一一答了。老瓦西里听完,咂了咂嘴。

“早知道我也去。”

“你岁数大了。”

“我六十。王师傅五十多还焊呢。”

谢尔盖笑了。“王师傅是中国人。中国人能吃苦。”

老瓦西里喝了口酒,不说话了。

接着来的是四号楼的安德烈耶夫。他在街上开了一个小修车铺,听说谢尔盖回来了,跑来问中国有没有便宜的工具。谢尔盖说没带工具,带了茶叶。他泡了一杯龙井给安德烈耶夫。安德烈耶夫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啥味儿?草?”

“茶。中国人天天喝。”

安德烈耶夫又喝了一口,放下了。“还是伏特加好。”

谢尔盖笑了。

到了晚上,来的人更多了。有来问路的——问谢尔盖能不能帮他们也介绍去中国干活。有来借钱的——说家里急用,周转一下。有来看热闹的——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说句“回来了”,走了。谢尔盖家的小客厅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像过节。列娜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米沙躲在自己屋里,戴着耳机,写作业。

谢尔盖坐在厨房的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一碟酸黄瓜,几片黑面包。他给来的人讲中国的事。讲青岛,讲海,讲栈桥,讲厂里的车间,讲王师傅。他讲得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他不吹牛,不说“我挣了大钱”。他只说“还行”,“够花”,“比这边强点”。可街坊们听得眼睛亮亮的。

到了深夜,人散了。谢尔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照着雪地,白晃晃的。列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累不累?”

“不累。”

“你出名了。”

“出啥名。”

“整条街都知道你从中国回来了。”

谢尔盖笑了。“他们就是好奇。”

“你不高兴?”

“高兴。”他看着窗外,“我回来了。这比啥都强。”

第16章 米沙的鞋

米沙穿着那双中国鞋去上学了。

鞋是蓝色的,鞋底是白的,脚踝处有一圈软垫。他穿到学校的第一天,同学就围过来看。伊戈尔那帮人也凑过来,盯着他的鞋看。

“这鞋哪儿买的?”伊戈尔问。

“中国。我爸给我带的。”

“中国鞋?”伊戈尔撇了撇嘴,“能穿吗?”

米沙没理他。他穿着那双鞋上体育课,跑了一千米,鞋底不滑,脚不疼。他穿着那双鞋踢了场足球,鞋面没开胶,脚踝没崴。放学的时候,伊戈尔走过来,看着他的鞋。

“你爸真从中国回来了?”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伊戈尔站了一会儿,说:“你爸还去吗?”

“可能还去。”

“那下次让他帮我带一双。”

米沙看了他一眼。“让你爸给你买。”

伊戈尔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走开了。

米沙回家之后,把鞋脱了,放在门口的鞋架上。他坐在桌前写作业。谢尔盖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鞋咋样?”

“挺好。”

“同学说啥了?”

“伊戈尔想让你帮他带一双。”

谢尔盖笑了。“他以前不是老笑话你?”

“嗯。现在不笑话了。”

谢尔盖点了点头。他看着米沙写作业。米沙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他想起列娜发的那张照片,米沙穿着新棉袄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他一直存着,在青岛的时候每天晚上看。

“米沙。”

“嗯。”

“以后好好念书。别打架了。”

“知道了,爸。”

谢尔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三下。米沙抬起头,看着他。

“爸。”

“嗯。”

“你下次去中国,带我去。”

谢尔盖愣了一下。“你不上学了?”

“放假去。我想看看你焊东西的地方。”

谢尔盖想了想。“行。等你放暑假。”

米沙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门牙齐齐的,没有豁口了。

第17章 安德烈

安德烈比谢尔盖晚回来半个月。

他没直接回莫斯科,先去了新西伯利亚。他老家在那儿,他爹妈还在。他在老家待了十天,然后坐火车回了莫斯科。

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去找了卡佳。卡佳住在城北的一栋老楼里,五楼,没有电梯。安德烈爬上去,站在她门口,敲了门。卡佳开了门,看见他,愣住了。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安德烈看着她,从包里掏出那条围巾。是红色的,羊毛的,他在青岛一家商场买的。

“给你的。”

卡佳接过围巾,攥在手里,没说话。

“你过得好吗?”安德烈问。

“还行。”

“他对你好吗?”

卡佳低下头。“我们分了。”

安德烈愣了一下。

“上个月分的。”卡佳说,“他喝酒,打人。”

安德烈攥了攥拳头。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抬起头看他,眼圈红了。

“安德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卡佳站在门口,攥着那条红围巾,没喊他。安德烈走到楼下,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呼了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他想起谢尔盖说的话——“过一年你就不这么说了。”一年过去了,他确实不这么说了。他不恨卡佳了,也不那么想她了。他只是觉得可惜。可惜那些等过的日子,可惜那些说过的话。

他掏出手机,给谢尔盖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卡佳分了。”

谢尔盖秒回:“来我家吃饭。列娜做了红菜汤。”

安德烈笑了。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谢尔盖家的地址。车穿过莫斯科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看着窗外,想起青岛的海,想起栈桥的海鸥,想起那个姓陈的质检女工。他走的时候,她加了他的微信。她发了一条消息:“一路平安。”就这一句。他回了“谢谢”。没再说别的。可他存了她的号码。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谢尔盖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他上楼,敲门。列娜开了门,笑了。

“进来。汤好了。”

安德烈进了屋。米沙在写作业,抬头叫了声“安德烈叔叔”。谢尔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安德烈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热的。

“好喝吗?”谢尔盖问。

“还行。”

“王师傅的茶。最后一包。”

安德烈又喝了一口。他忽然觉得,这杯苦茶比伏特加好喝。伏特加喝了上头,这个喝了心里踏实。

第18章 春天的莫斯科

春天来的时候,谢尔盖在院子里修了个棚子。

他从建材市场买了几根角铁,一块铁皮,自己焊了个架子。焊的时候,他想起青岛的车间,想起王师傅焊的那根大管子。他焊得很慢,收弧填满了。焊完了,他把铁皮搭上去,固定好。棚子里放了他从中国带回来的东西——那个桶,那把焊条,几包茶叶。列娜说家里地方小,这些东西没处放。他就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

米沙放学回来,看见棚子,问:“爸,这是啥?”

“放东西的。”

“放啥?”

“我那些东西。”

米沙看了看棚子里。那个桶,那个包,那把焊条。他说:“爸,你以后还去中国吗?”

谢尔盖想了想。“可能去。”

“啥时候?”

“等你放暑假。我带你去。”

米沙笑了。“那我把暑假作业做完。”

谢尔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三下。

那天晚上,列娜做了红菜汤,加了酸奶油。谢尔盖喝了两碗,吃了三片黑面包。米沙吃了两碗,又添了半碗。列娜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翘着。吃完晚饭,谢尔盖洗碗,列娜擦桌子。米沙回屋写作业。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谢尔盖。”

“嗯。”

“你还去中国?”

“可能去。”

“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列娜沉默了一会儿。“米沙想跟你去。”

“他说了。”

“你带他去?”

“带。等他放暑假。”

列娜点了点头。她擦完桌子,把抹布挂好。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莫斯科。雪化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春天来了。

“谢尔盖。”

“嗯。”

“你走的那天,我说让你把酸黄瓜吃完再回来。”

“嗯。”

“我后来又买了一罐。放在冰箱里。”

谢尔盖笑了。他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看着窗外的春天,嫩芽,化了的雪,湿漉漉的街道。

“列娜。”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辛苦了。”

列娜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宽了,也硬了。她靠了一会儿,没说话。

第19章 红菜汤

谢尔盖走后的那些日子,列娜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修水龙头。厨房的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的,她找人修,人家要三千卢布。她嫌贵,自己买了扳手,拆开看了看,换了个垫圈,好了。她学会了换灯泡。客厅的灯不亮了,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拧下旧灯泡,装上新的,亮了。她学会了看电表,交电费,跟物业打交道。她学会了给米沙辅导数学。米沙的数学不好,她每天晚上坐在桌前,跟他一起做题。有些题她也做不出来,就翻他的课本,一步一步看例题。

她学会了这些事,不是因为她想学。是因为谢尔盖不在。她没人可指望。她只能靠自己。她靠住了。

谢尔盖回来之后,她还是自己做这些事。修水龙头,换灯泡,交电费,辅导米沙。谢尔盖有时候想帮忙,她说不用,她自己来。谢尔盖看着她拧螺丝、换灯管,站在旁边,不说话。

有一回,列娜在厨房做红菜汤,谢尔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她切甜菜,切得仔细,一块一块的,大小均匀。他看着她切。

“列娜。”

“嗯。”

“你以前不做饭。”

“以前你做。”

“我走了之后,你学会的?”

“嗯。”

谢尔盖没说话。他拿起一个土豆,削皮。列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削土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谢尔盖。”

“嗯。”

“你下次去中国,还带酸黄瓜吗?”

“带。”

“带几罐?”

“一罐。给王师傅。”

列娜笑了。她把切好的甜菜倒进锅里,锅里腾起一股热气。红菜汤慢慢炖着,香味飘出来。米沙从屋里探出头:“妈,啥时候吃饭?”

“快了。”

谢尔盖把削好的土豆递给她。她接过来,切成块,放进锅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翻着泡,紫红色的,浓稠的。列娜想起谢尔盖走之前,她做的那锅红菜汤。那锅汤他没喝上。他走了。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她旁边,看着这锅汤。汤好了,她盛了三碗,端到桌上。米沙先喝了一口,烫了嘴,直吸气。

谢尔盖也喝了一口。“好喝。”

列娜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笑了。她的红菜汤,比十四个月前做得更好了。

第20章 整条街的春天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工人街两边的杨树绿了,树荫遮了半条街。谢尔盖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烤架,周末的时候烤羊肉串。烟飘起来,邻居们闻着味儿就来了。老瓦西里提着伏特加,安德烈耶夫端着盘子,谢苗诺夫娜大婶带了自家腌的酸黄瓜。院子里支了张旧桌子,几把折叠椅,大家围坐着,吃肉串,喝酒,聊天。

安德烈也来了。他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钢构厂焊东西。工资没有中国高,但够花。他又开始跟那个姓陈的质检女工发微信了。隔着六千公里,两个人用翻译软件慢慢聊。他问谢尔盖:“你说我能不能再去中国?”

谢尔盖翻着肉串,想了想。“能。合同签了就能去。”

“我想去。”

“那就去。”

安德烈笑了。他端起酒杯,跟谢尔盖碰了一下。

米沙在院子里踢球,踢到了墙上,弹回来,他接住,又踢。谢苗诺夫娜大婶喊他:“米沙!别把墙踢坏了!”米沙嘿嘿笑,继续踢。谢尔盖看着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踢球。那时候他爹还在,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他踢。他爹也是个焊工,在同一个厂干了一辈子。焊工的儿子还是焊工。现在米沙不焊东西了,他要上学,要考大学。谢尔盖焊了二十多年,供他上学。他不想让米沙焊。焊工太苦。可米沙说,他想去中国看看他焊东西的地方。那就带他去。等他放暑假。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谢尔盖坐在院子里的烤架旁边,把最后一块炭夹出来,用水浇灭。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列娜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谢尔盖。”

“嗯。”

“你以后还去中国吗?”

“可能去。”

“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列娜点了点头。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莫斯科的夏夜,天没全黑,西边还有一抹暗蓝色的光。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太亮。

“你走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看手机。等你消息。有时候你发得早,有时候发得晚。发得晚了我心里就慌。”

谢尔盖看着她。

“后来我习惯了。你每天都会发,不管早晚。我就等着。”

“列娜。”

“嗯。”

“下次去,我带你去。”

列娜转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米沙放暑假,我带你们俩去。看青岛,看海,看栈桥。”

列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条一条的。谢尔盖觉得她比十四个月前老了一点,也好看了一点。

第21章 尾声

那年冬天,谢尔盖又签了一份合同。

还是青岛那家厂,还是十四个月。这回他签之前,跟列娜商量了。列娜坐在厨房的桌前,听他说完,没马上应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谢尔盖从中国带回来的普洱,黑褐色的,酽酽的。

“你去吧。”她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米沙明年就上高中了,花钱多。你去两年,攒够了,就回来。”

谢尔盖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列娜给他装了一个桶。还是那个蓝色的塑料桶,兔子褪了色,但没坏。桶里装着几罐酸黄瓜,两条黑面包,一包红茶,还有一罐她新做的果酱。谢尔盖拎着桶,背着包,站在门口。米沙站在列娜旁边,已经跟他一样高了。

“爸,暑假我去找你。”

“行。我带你去栈桥看海鸥。”

米沙笑了。谢尔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看着列娜。

“我走了。”

列娜点了点头。她没说什么“早点回来”,也没说“注意身体”。她只说了一句:“酸黄瓜吃完了,就回来。”

谢尔盖笑了。他拎着桶,背着包,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列娜和米沙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米沙也挥了挥手。列娜没挥。她就站着。

谢尔盖转身走了。街上铺着雪,白茫茫的。路灯亮着,照着雪地。他走在雪地里,桶里的酸黄瓜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音。他想起十四个月前,他走在这条街上,也是下雪,也是这个桶。那时候他心里没底,不知道那边什么样,不知道十四个月怎么过。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青岛的海风,知道车间里的火花,知道王师傅的茶。他知道十四个月有多长,也知道十四个月有多短。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人街的窗户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列娜和米沙还在窗后面。他看不见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他把桶换了只手,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很长,但他不觉得远。因为路的尽头,有一个桶,等着装满酸黄瓜。

(全文完)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跌光1400亿,“女王”亏麻了

跌光1400亿,“女王”亏麻了

投资家
2026-09-24 21:22:56
血糖高不高,低头看看脚!脚上若没有这3种症状,或许血糖还健康

血糖高不高,低头看看脚!脚上若没有这3种症状,或许血糖还健康

轩辕岛
2026-10-03 12:05:06
今天16时起,临时严管,车辆禁止驶入!深圳交警最新提醒

今天16时起,临时严管,车辆禁止驶入!深圳交警最新提醒

南方都市报
2026-10-03 16:07:44
奚梦瑶陪婆婆逛街太乖巧!穿白外套比何猷君高半头,四太这双腿绝了

奚梦瑶陪婆婆逛街太乖巧!穿白外套比何猷君高半头,四太这双腿绝了

时间巡查
2026-10-02 03:12:33
“鸡娃不如鸡己”!一张清华录取通知书,一栋6500万西三环别墅:两代人的时代际遇,掀起阶层话题热议

“鸡娃不如鸡己”!一张清华录取通知书,一栋6500万西三环别墅:两代人的时代际遇,掀起阶层话题热议

火山詩话
2026-10-01 05:59:30
孙中山曾称:中国要想在亚洲当大哥,必须把首都搬到这三个地方

孙中山曾称:中国要想在亚洲当大哥,必须把首都搬到这三个地方

云霄纪史观
2026-10-03 18:37:41
女性最佳“绝经期”已公布,妇科主任提醒:越接近这个年龄越好!

女性最佳“绝经期”已公布,妇科主任提醒:越接近这个年龄越好!

路医生健康科普
2026-10-03 10:30:08
每项奖金涨至1200万瑞典克朗,诺贝尔奖即将于下周揭晓

每项奖金涨至1200万瑞典克朗,诺贝尔奖即将于下周揭晓

界面新闻
2026-10-02 22:52:46
曾经很火的鲈鱼,为啥吃的人越来越少了,鱼贩:5个原因太现实

曾经很火的鲈鱼,为啥吃的人越来越少了,鱼贩:5个原因太现实

小谈食刻美食
2026-07-25 08:54:45
普京当着全体议员的面,宣布大力发展远东,发挥背靠中国的优势

普京当着全体议员的面,宣布大力发展远东,发挥背靠中国的优势

这样子啊
2026-10-03 19:33:59
北理工裴副教授很聪明,在国外水了个硕士,博士回国内读,毕业后给院长师叔当助理

北理工裴副教授很聪明,在国外水了个硕士,博士回国内读,毕业后给院长师叔当助理

江山挥笔
2026-09-25 20:51:02
让一根手指!31岁的哈特,值得4年1.32亿吗?

让一根手指!31岁的哈特,值得4年1.32亿吗?

篮球实录
2026-10-03 22:13:44
中国必须高度警惕越南将发生的分裂危机!

中国必须高度警惕越南将发生的分裂危机!

叶老四
2026-08-31 08:51:57
60年首败!国足热身赛0比5不敌巴勒斯坦

60年首败!国足热身赛0比5不敌巴勒斯坦

澎湃新闻
2026-10-02 21:54:08
高晓松要拍《林徽因传》,被梁再冰警告:“你要是拍我妈和徐志摩的感情线,我告你破产!”高晓松满脸不快

高晓松要拍《林徽因传》,被梁再冰警告:“你要是拍我妈和徐志摩的感情线,我告你破产!”高晓松满脸不快

背包旅行
2026-09-15 10:01:19
明明不宜居却偏偏建了城,如今只剩几千人,路边全是遗弃的汽车

明明不宜居却偏偏建了城,如今只剩几千人,路边全是遗弃的汽车

抽象派大师
2026-08-15 17:23:30
“投降的前兆”:专家谈泽连斯基撤离基辅

“投降的前兆”:专家谈泽连斯基撤离基辅

战域笔墨
2026-10-02 15:08:21
世界首次500强差距断崖:日本149家,美国151家,中国3家,如今呢

世界首次500强差距断崖:日本149家,美国151家,中国3家,如今呢

福建睿平
2026-08-28 07:25:16
好决绝!因没给女友洗衣,她一气之下把我电脑摔了,之后拖着箱子走人,甩给我3000块,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一网友哭诉引爆评论区

好决绝!因没给女友洗衣,她一气之下把我电脑摔了,之后拖着箱子走人,甩给我3000块,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一网友哭诉引爆评论区

火山詩话
2026-10-03 15:56:17
C9大学一副院长,因病逝世

C9大学一副院长,因病逝世

双一流高校
2026-10-03 00:09:58
2026-10-03 22:43:00
今日搞笑分享
今日搞笑分享
这里有好看新奇有态度的热点
226文章数 1339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女生遭美国常春藤名校7名男生下药性侵 最新后续来了

头条要闻

女生遭美国常春藤名校7名男生下药性侵 最新后续来了

体育要闻

这个讨论了一夏天的问题,马刺有答案了吗

娱乐要闻

马思纯一家爬山祈福!素颜出镜笑容甜

财经要闻

4亿台电视挂墙落灰 为何没人愿意开了?

科技要闻

英伟达盘中创历史新高,市值逼近6万亿美元

汽车要闻

方程豹9月热销破4万 首款皮卡鲨鱼将于四季度上市

态度原创

教育
家居
手机
时尚
军事航空

教育要闻

夏装130冬装300,成都家长这件烦心事五个区给了三种答案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手机要闻

一个镜头传三代 华为睿影Z10模块相机靠转接环解决卡口难题

Chemena Kamali写给Chloé的又一封情书

军事要闻

美国被指正向中东派遣第三艘航母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