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者孙杨》：一部不做“冠军集锦”的体育人物纪录片

如今我们对运动员的印象，多半是在热搜和切片里：夺冠瞬间、争议片段、几十秒的情绪高点。人被压缩成标签，故事只剩结果。

咪咕自制、云集将来承制的四集纪录片《泳者孙杨》走了另一条路。

团队跟拍近两年，把高原集训、公开水域备战、水下训练、理疗与冰水浴都收进镜头，再用观察室访谈补上人物的内心。

映后交流会上，孙杨和汤炯铭教授谈了很多。聊了这部片子是怎么拍的，为什么这样拍。这些决策背后实际是在提问，“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一个运动员，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泳者孙杨》：一部不做“冠军集锦”的体育人物纪录片

作者：飞飞

编辑：张劳动

一、回到生活：高光之外的那个人

“我想让大家看一看赛道之外,更完整的孙杨。”按孙杨自己的话，他一直想有一部片子，让大家看到一个完整的自己。

最终，片子没有把重心放在领奖台上，也并不是常见的英雄加冕之路。即便是孙杨的人生高光2016年里约奥运周期，在激动人心的比赛实录下，配上孙杨、家人和教练的回忆，观众在回顾赛场上的惊心动魄的瞬间时，同时看到了荣耀背后的挣扎。

撑起全片质感的，是团队长期跟拍的观察式素材。

高原训练、公开水域备战、日常水下训练、理疗康复、冰水浴……这些外界很难看到的日常构成了影片的主体。片中还有大量水下镜头和单人长距离训练的画面，一个人、一条泳道，来回往返。这种重复，才是一个运动员真正的日常，比任何一次冲线都更接近他的生活本身。

“做一件事情，可能做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很容易，但是你要坚持将近30年，每天都做同样的一件事情。”对他来说，这是一场还在继续的战斗。

这些画面记录的不是胜负，而是一个运动员经历的消耗、磨损和漫长重复的生活。

孙杨在映后说到高原训练的状态，肩伤、膝伤一直都在，“从跳下去的第一百米开始，我就肩痛”，而当天的训练量是六七公里、七八公里，相当于在泳池里来回游几十圈。他对自己说的是：“要勇敢的游出去，要勇敢的坚持下去，完成就是胜利。”

汤炯铭教授提到了两个的细节。一次是理疗，孙杨趴着，手会在用力时不由自主地抽紧,汤炯铭教授追问理疗师这力道常人能否承受，得到的答案是：“一般人受不了。”另一次是大运动量训练后泡冰水，时间一到他就从池里跳出来，受不了，但下一次照样再泡。

汤炯铭教授的感受是，很多人以为运动员训练结束就是放松享受，其实他们还在继续“磨”。

画面让观众看见的，是这份坚持背后的自我说服。

孙杨在映后谈到自己的变化：过去将近三十年，外界关注的是“能不能站上领奖台，拿了多少金牌”，而他现在的价值观“更多的是向内”，追求的“并不是结果的本身，而是竞技体育努力拼搏的一个过程”，并希望把这份经验传给下一代运动员。纪录片的访谈中，这些话某种程度上替代了旁白，正如汤炯铭教授自己说的：“很多的采访其实就相当于替代了我们的解说词。”导演选择让人物自己开口，而不是靠解说去定义他是谁。

两条线索互相印证，孙杨就没有被拍成一个励志符号。他说：“我也是个人，会哭会笑会害怕，但我永远选择向前。”

疲惫、伤痛和热爱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这个人才立得住，而这也是这部片子希望让人看到的。

二、克制的镜头：不美化，也不表演

这部片子最有辨识度的，是它没有急着渲染情绪。

水下没有配乐，只有水本身的声音被原样交还给观众。片中大量保留了水流声和水泡声，没有用配乐去替观众决定该感动还是该难过。孙杨解释过为什么这样做：水里“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独处的世界，只有水流声”，训练量大的时候连节拍都没有，脑子里只剩“要完成这个计划”，“像一个机器一样”，到了近乎麻木的状态。

在他看来，片中的泡泡声和水流声，就是“我最真实的我自己”。他还说，并不是所有拍摄者都会游泳，水下拍摄要克服的困难，远比陆地上多。

疼痛、伤病……脆弱的时刻，镜头也并未回避。理疗时身体的应激反应，训练中伤痛带来的内心拉扯，35岁带来的疲惫，都被保留了下来。

汤炯铭教授讲过一次泳池边的采访：采访安排在训练之后，他觉得不够尽兴，第二天又回到同一个泳池边。前一天，别人都已经结束离开，只有孙杨还泡在水里。上岸后，孙杨反复说了两层意思，年纪大了，累。“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不是装出来的，但是居然他还在坚持。”

领奖台的光，在片子里被主动退成背景的一角。领奖台和破纪录的画面在片中只是片段，叙事重心被放到赛场之外：伤病、孤独、思考，以及行业的新老传承。

孙杨在映后特意提到前辈张琳：没有当年张琳“走出去、请进来”，就没有后来的训练条件和后来的他。他说，这种传承的精神，“远比触壁到边破纪录拿冠军来得更为珍贵”。

如果只能把片子里的一个画面摆在泳池边，他选的也不是冠军时刻。“我未必会选我触壁到边，或者站在领奖台的那些画面，因为那些画面对我来说，大家只是看到了最终的结果。”他选的是日复一日在水中训练的镜头，尤其是一个人待在泳池里的那一幕。

“我们创作者既要被他感动,也不能被他俘虏。”导演自己也承认，被孙杨感动过，但这份感动不能放在脸上，“我不能说,我要用画面来告诉你”。他还有一个说法：纪录片是遗憾的艺术，它的魅力在于结果不可知。

镜头里的真实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孙杨坦言训练时不太喜欢镜头，教练布置计划的时候，突然有两个人对着你拍，人是会分心的。但时间久了，他慢慢习惯了跟镜头相处，“我只需要做自己，最好的画面由汤炯铭教授来拿捏”。汤炯铭教授则说，这种人在镜头前常有的压力，是靠两年里持续加深的互相了解和信任才慢慢化解的。

这部片子的质感不来自华丽的剪辑，而来自愿意把镜头对准胜利背后那些没人看的地方，让它们变成能看见的日常。

三、为什么花两年，拍一个“不热闹”的故事

讨论这部片子的拍法，绕不开一个前提：它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愿意为这份时间买单。

孙杨在映后说，拍摄横跨将近两年，团队的人在增加，精力投入越来越多。他自己的行程也不固定，今天在高原，明天回北京，过几天又要去参加公开水域的比赛。汤炯铭教授说，纪录片“要跟踪跟踪再跟踪”，靠的不是某一次的灵光一现。这种跟法，意味着团队要跟着孙杨去高原集训、去封闭训练、去公开水域备战，抓住这些原本很难被镜头进入的场景。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只是导演和团队的坚持，更是背后有资源和决心去支撑这件事。汤炯铭教授自己说得很直接：团队之所以能长期跟下去，“离不开咪咕的平台支持”。

这句话背后，其实映射了一个不算轻的决定：咪咕作为一家体育内容平台，选择不去追一个热点周期，而是拿出两年时间，跟一个人，把这份投入交给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成片好看”的长期项目。

孙杨也提到，这两年让他有机会“以第三视角”重新看待训练和生活，他专门表达了对咪咕和整个摄制团队的感谢。

愿不愿意在一个人身上花两年时间，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对创作团队如此，对平台也是如此。

选择孙杨，团队给出了三个理由：成就最高，受过的磨难也最多；35岁还在高水平赛场上坚持的游泳运动员，几乎没有；而且他“似乎还不想放弃”。这三条加在一起，故事够长，经得起长片的讲法。

但选人只是第一步，真正让这个故事立住的，是拍法上的取舍。在社交媒体上，关于运动员的讨论常常只剩下几十秒的画面，冲突一截，胜利一截，人被拆成标签、高光、或是一瞬的情绪变化。

这部片子给人物足够长的篇幅，让成功、伤痛、孤独和转变一起出现，不替观众下结论，只是把过程摆出来。

这种“慢”，放弃了短期流量最大化的拍法，去换一个更完整、也更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人物。愿意做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家体育内容平台想要沉淀下来的是什么样的内容，在赛事之外，其中承载着咪咕的人文关怀。

这个故事也不只属于孙杨一个人。

孙杨在映后说，这部片子“更多的时候是全中国所有运动员的真实写照”。团队也希望，影片是全景式的、多视角的，呈现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孤立的冠军符号。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片子的价值不只停留在“记录了孙杨”这一层。它把镜头从赛场延伸到了赛场之外，从一个运动员延伸到了一整代运动员的坚持和传承。能做这件事的，往往是那些本来就深度绑定在体育行业里的人，他们离训练场更近，也更容易被信任，才拿得到这些别人很难进入的时刻。

映后有一位心理学专业的泳迷代表发言，她说，人需要一个完整的社会支持系统，才能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她还替泳迷们带去一句话：“在泳道当中的速度当然是越快越好，但是在生活中还是希望你能够有自己的节奏。”孙杨在回应记者时也提到了这一点：“在赛道里追求速度，在生活里我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一个运动员的故事讲到最后，留下的往往不是某一次比赛的成绩，而是这种关于节奏、关于如何与自己相处的思考，愿意花时间把这种思考完整地拍下来、留下来，本身是一种态度。

四、体育纪录片，记录什么

孙杨说，这部片子是他人生的一个坐标。“并不是我的一个终点或者句号”。

四集的体量还在继续，团队也留了悬念，后面几集还在陆续释出。随着年纪增长，孙杨反而觉得在水里越来越孤独，同一批的运动员有的转行做了解说，有的做了教练，同时期的“就剩我一个人”。但他也说，不变的是热爱，还有“一颗冠军的心”。这或许才是长片体育纪实真正的价值所在。

一个运动员的故事，值得记录的不只是站上过什么高度，还有一个人年复一年回到出发的地方。体育纪录片记录的从来不止是赛场的胜负瞬间，它把镜头扎进体育世界的褶皱里，打捞起那些被赛事直播忽略的、真正构成体育精神的血肉细节。它记录‌胜负之上的体育精神本质‌。

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有边界，但一个人对热爱的坚持、对孤独的承受、对下一代的传递，这些不会随着退役或成绩起落而消失，需要被记录，也值得被记录。

《泳者孙杨》作为咪咕打造的体育纪实作品，选择用精品化的方式把这些记录下来，更像是在提一个问题：当运动员卸下冠军身份之后，还剩下什么？胜利只是人生里的一个节点。褪去冠军的光环后，他们是谁？他们将何去何从？答案不在某一场比赛的成绩单里，而在日复一日回到泳池的那个决定里。这部纪录片，让每一个观众都能从孙杨的故事里，看见自己面对困境时的坚持，理解“永不言弃”从来不是为了一定要站上顶峰，而是为了在热爱的道路上，始终保有向前走的勇气。

这大概也是这类长片纪实当下存在的理由，给一个人、一个时代，留一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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