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粪堵洞
李老栓今年六十三了,腰板还硬朗,就是膝盖不行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蹲不下去。年轻时在采石场干了二十年,落下的毛病。他爹李满仓的坟,在后山半腰上,一块向阳的坡地,旁边有棵老柏树。坟是三十年前修的,那时候李老栓还年轻,一砖一石都是他亲手砌的。砌坟那会儿他刚娶了媳妇,手里紧,买不起好石料,就用青砖打底,水泥勾缝,外头抹了一层白灰。碑是从镇上买的,青石的,半人高,他爹的名字是请村里老先生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十年过去,坟头长了草。一种蔓生的野草,当地人叫“扯拉秧”,藤蔓到处爬,把整个坟包都盖住了。碑上的字也模糊了,李老栓每年清明拿红漆描,描了又褪,褪了又描,那“李满仓”三个字倒是一直清清楚楚的。碑两侧的对联也是他每年描的,上联“青山含悲”,下联“绿水长流”,横批“德泽后世”。他爹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小学校长,教了三十年书,写一手好字。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李老师”。
今年入秋,李老栓做了个梦。
梦里他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褂子,戴着草帽,跟活着时候一个样。他爹也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朝他招手。李老栓走过去,他爹指了指后山,说了句:“漏了。”
李老栓醒了,天还没亮。炕上铺着老棉布单子,粗粝粝的,硌得他后背发痒。他躺在那儿琢磨了半天,不明白啥意思。漏了?啥漏了?房顶漏了?他起来检查了一遍,房顶好好的。院墙漏了?也好好的。水缸漏了?拿手电照了照,底下的水渍是上次下雨洇的,早干了。那漏啥了?
他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他:“大半夜不睡,折腾啥?”
李老栓说:“没事,做了个梦。”
他媳妇没再问,翻过去又睡了。李老栓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听着院墙外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爹托梦,从来不说废话。活着时候就不爱说话,走人了更不会没事找事。“漏了”,肯定有啥东西漏了。
他心里搁不住事,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后山。
秋天的早晨,露水重,山路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一趟裤子就湿透了。李老栓顾不上这些,一口气走到半山腰他爹坟前。站在坟包前面,先没看出毛病。扯拉秧还是那样,爬得满坟都是,叶子开始发黄了,可藤还是绿的。碑也还是那个碑,字也清楚。他绕着坟包转了一圈,转到侧面,靠近老柏树那一边,停住了。
有个洞。
洞不大,拳头粗细,黑黝黝的,看不见底。洞口边上的土是松的,湿的,像被什么东西刨过。李老栓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洞口,凉飕飕的,有股子土腥味,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骚气。他往洞里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觉得,那洞里头有东西。
他站起来,绕到坟后面看了看。老柏树的根须扎进坟包里,把土撑裂了,裂了一道缝。缝里长了草,草根又往里钻,钻来钻去,就钻出了个洞。可光草根钻不出拳头粗的洞。他蹲回洞口边上,拿手比了比,那洞的边缘是光滑的,有摩擦的痕迹,像什么东西常年累月在里面进出,把洞口磨圆了。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
坟漏了,这不是小事。老辈人说,坟漏了,先人不安。先人不安,后人就不宁。怪不得他爹托梦说“漏了”。这不是草根的事,这是有东西住进去了。
他回家拿了把镰刀,又拿了把铁锹,还提了个竹筐。他媳妇问他:“上坟去?”
“嗯。”
“带铁锹干啥?”
“坟上有个洞,堵上。”
他媳妇没多问。李老栓家的规矩,坟上的事,男人管,女人不插嘴。
他先割坟头上的扯拉秧。藤蔓爬得密密麻麻的,缠在碑上,缠在坟包上,缠在老柏树根上。他一根一根往下薅,薅不动就用镰刀割。藤上的汁液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发绿,洗都洗不掉。他割了两个时辰,手都被草汁染绿了,指甲缝里全是绿泥。割完了,坟包露出来,黄褐色的土,上面一层细草芽,干干净净的。
他又去填那个洞。
土不够,他就从旁边挖,挖了三筐土,一筐一筐往里填。填到一半,洞里头有动静。
“簌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挪。
李老栓手里的铁锹停了停,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没声了。他等了一会儿,接着填。填满了,用脚踩实。可踩实了以后,他蹲在旁边抽了袋烟,再看,洞口又松了。土面上冒出一个小鼓包,像有什么东西往外顶。
李老栓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起身回家,提了一筐牛粪来。
牛粪是自家老黄牛拉的,攒在牛棚角落里,干了,硬邦邦的。李老栓把牛粪掰碎了,掺上水,和成泥。和粪这活儿他干过,年轻时在生产队,天天跟牲口粪打交道。牛粪泥不能太稀,太稀了糊不住;也不能太干,干了粘不牢。他用手一遍一遍地揉,揉到不软不硬,能捏成团又不散。
然后他一点一点糊在洞口上。
糊了厚厚一层,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不留。牛粪这东西,村里人都知道,腥臊味重,蛇虫鼠蚁最怕。老辈人修坟,都用牛粪糊缝,说是能镇邪。李老栓他爹活着的时候,帮人修坟,也是这么干的。他还记得他爹说过,牛粪堵洞,堵的不是洞,是路。路断了,不该住的东西就知道该走了。
糊完了,李老栓拍了拍手上的粪渣子,站在坟前看了看。坟包修整了,杂草除了,洞也堵了。碑擦了一遍,字也清楚。他点了三根烟,插在碑前的土里,又磕了三个头。
“爹,漏堵上了。你安心住着。”
从山上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李老栓扛着铁锹往家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赵大奎正蹲在树底下抽烟袋。赵大奎比他小两岁,也快六十的人了,可看着比他还老,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他见李老栓扛着铁锹从山上下来,问:“老栓,上坟去了?”
“嗯。”
“坟上有事?”
“有个洞,堵上了。”
赵大奎吐了口烟,说:“牛粪堵的?”
“嗯。”
赵大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李老栓的脾气,话不多,可心里有数。赵大奎他爹的坟也在后山,前年也漏了,也是李老栓帮忙堵的。堵完没几天,赵大奎就做了个梦,他爹在梦里跟他说:“房修好了,住着舒坦。”
两人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各自抽了袋烟。夕阳把村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后山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蓝。赵大奎忽然说:“老栓,你说这坟里住了东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老栓想了想,说:“看住的是啥。家蛇住坟,是守坟的。它守着,先人就安稳。”
“那它走了呢?”
“走了,说明缘分尽了。该走就得走。”
赵大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蹲着抽完了烟,各自回家。
当天晚上,李老栓又做了个梦。
他爹又站在院门口,这回穿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领子笔挺。他爹脸上带着笑,嘴上叼着那根铜锅玉嘴的旱烟杆——李老栓认得,那是他爹最宝贝的东西,下葬的时候他亲手放进棺材里的。
他爹朝他点了点头,说:“栓啊,堵得好。”
李老栓问:“爹,那洞里到底是啥?”
他爹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像一层薄纱。他爹说:“一条蛇。黑的,这么粗。”他爹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蛇?”李老栓问,“啥蛇?”
“家蛇。”他爹说,“我埋下去那年,它就住进去了。三十年了,一直在里头。不害人,就是借个地方住。可它一住,我这屋就漏风。你堵了洞,它走了,我这屋就不漏了。”
李老栓又问:“它走了,去哪了?”
他爹笑了笑:“上后山了。它本来就不该住坟里。家蛇住坟,是缘分。缘分尽了,就走了。你堵了洞,又糊了牛粪,它知道留不住了。”
李老栓松了口气,又问:“爹,你在那边还缺啥不?”
他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不缺。你每年烧的钱够用。就是那根烟杆子,你下回多烧两根,这边不够抽。”
李老栓笑了:“行。”
他爹也笑了,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栓啊,你坟修得好。你娘那坟,你也去看看吧。她也漏了。”
李老栓心里一紧,醒了。
天刚蒙蒙亮,李老栓就上了山。
他先去了他爹的坟,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糊的牛粪。牛粪干了,硬邦邦的,牢牢贴在洞口上,一丝裂缝都没有。坟包上的新土也踏实了,平平整整的。碑上那三根烟还在,燃尽了,只剩三截灰白的烟灰。他用手把烟灰拢了拢,撒在碑前的土里。
他站起来,往山上走。
他娘的坟在他爹上面一层,隔了二十来步。坟包不大,是李老栓十岁那年修的他娘。他娘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肺痨,咳了整整一个冬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李老栓的手,说:“栓啊,娘不能看你长大了。”李老栓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哭。
坟头上也长了草,但没他爹那么厉害。他绕到坟后头,果然,老榆树根下,也有一个洞。比他爹那个小些,拇指粗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老栓叹了口气。他爹说得对,他娘的坟也漏了。
他下山拿了镰刀和牛粪,又跑了一趟。这回熟门熟路,割草、填土、糊粪,一气呵成。忙完已经晌午了,太阳晒得他后背湿透了。他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歇了歇,掏出水壶灌了两口。
忽然,他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沙沙沙的,像蛇游过。他扭头一看,一条黑蛇,手臂粗细,浑身乌黑,从老榆树后面游出来。它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昂着头,看了他一眼。
李老栓没动。那条蛇也没动。一人一蛇,就那么对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黑蛇的鳞片上,泛着幽幽的光。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头映着李老栓的影子。蛇脑袋微微歪了歪,像是打量他,又像是点头。
然后蛇转身,游进草丛里,不见了。
李老栓看着蛇消失的方向,笑了笑。他想起他爹梦里比划的那根手指头。就是这条蛇。黑蛇,手臂粗,在他爹坟里住了三十年,在他娘坟里也住了三十年。
现在,它们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镰刀铁锹扛上肩,下山了。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坡地上,一座在上,一座在下,旁边是老柏树和老榆树,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落叶翻着跟头往山下滚。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当天晚上,李老栓没做梦。第二天晚上,也没做。第三天,他媳妇问他:“你这两天咋睡得这么沉?”
李老栓说:“不知道。就是踏实。”
他媳妇说:“你爹没托梦了?”
李老栓摇了摇头:“没了。”
他媳妇叹了口气:“那就是好了。”
李老栓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玉米糊糊,放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喝完了,放下碗,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山影子黑黢黢的,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
他想起他爹梦里说的话:缘分尽了,就走了。
李老栓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蹲在门槛上抽。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淡淡的,像梦里那层薄纱。
他抽完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跟他爹梦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屋睡觉了。
后来,李老栓每年清明上坟,都要检查两座坟有没有漏。三十年了,一次也没漏过。那条黑蛇再也没出现过。可他总觉得,它就在后山上,某个石头缝里,某个老树根底下,安安静静地住着。
李老栓的儿子在镇上做工,逢年过节才回来。有一年清明,儿子跟他一起上坟。走到他爷坟前,儿子蹲下来看了看,说:“爹,这坟修得好,几十年了,一点缝没有。”
李老栓抽着烟,说:“你爷自己看着呢。”
儿子不明白:“啥意思?”
李老栓没多解释。他蹲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说:“走吧。”
儿子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儿子忽然停下,指着草丛说:“爹,你看。”
李老栓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草丛里,一条黑蛇正慢慢游过,手臂粗细,浑身乌黑。蛇没停,也没看他们,只是不紧不慢地游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儿子脸都白了:“爹,蛇!”
李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家蛇,守山的。”
儿子愣了半天,问:“它住咱家坟里?”
李老栓摇了摇头:“以前住过,现在不在了。它在山上住,有时候下来看看。”
儿子不明白,可也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李老栓跟儿子说:“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在你爷旁边。坟修好点,别留缝。牛粪多糊几层。”
他儿子说:“知道了,爹。”
李老栓又说:“要是有蛇住进来了,别赶。让它住。它住够了,自己会走。”
他儿子问:“为啥让蛇住?”
李老栓抽了口烟,笑了笑:“家蛇,是守坟的。你爷坟里住过一条,住了三十年。它走了,你爷就安生了。”
他儿子半信半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李老栓看着后山,安安静静地抽完那袋烟。他想,等他下去了,他爹大概会站在院门口接他。叼着那根铜锅玉嘴的旱烟杆,穿着深蓝色的新衣裳,朝他点头。
然后说一句:“栓啊,你来了。”
他笑了笑,把烟袋别在腰上,慢慢走回家去。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后山上的草,在风里轻轻摇着。老柏树和老榆树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像两只伸出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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