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西港：那些被标了价的中国人
夜市旁边的巷子里，我数过，十二家中国超市，三家关门了。
关着的那三家，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电话号码是本地号。开着的那九家，门口都坐着人，抽烟，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人。
我也在看路过的人。我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点什么。
第一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来之前我以为西港是个海边小城，有沙滩，有海鲜，有便宜的啤酒。
落地才发现沙滩是有的，但沿着沙滩走，每隔几百米就有个穿制服的过来问你要不要“服务”。我一开始没听懂，以为是要不要导游。后来听懂了，摇头，他就走了，也不纠缠。
再往前走，看见一栋楼，三十几层，玻璃幕墙反着光。楼底下停着几辆埃尔法，车牌被遮了一半。楼下保安看我走近，站起来，盯着我。
我拐了个弯。
真正让我想写点什么的，是第三天晚上。
我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面。老板是甘肃人，来西港四年了。面端上来，他坐我对面，问我住哪。
我说了酒店名字。他皱了下眉，说那一片最近不太平，晚上别乱走。
我问怎么个不太平。
他没直接答，反问我来干嘛。我说随便转转。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讲了他刚来时候的事。
他说2019年那会儿，西港满街都是中国人。开赌场的、做中介的、搞网络的，都挤在那几条街上。房租一年翻三倍，一个破单间月租能要到一千五美金。
他那时候也想搞点大的，差点盘了个二层做火锅。
“后来呢？”
“后来一锅端了嘛。”他低头擦桌子，“抓的抓，跑的跑。我隔壁那家，老板前一天还跟我借葱，第二天人就没了。
店到现在还锁着。”
我问他人去哪了。
“谁知道。回国了吧，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他顿了顿，“反正不是回去了。”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老板后来没再说话，去后厨忙了。我坐在那儿，看着外面的街。街对面是一栋新楼，挂着中文招牌，写着“科技园区”。
楼下停着几辆中巴，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有两个年轻人站在楼门口，背着双肩包，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抽着烟，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楼。
我没看见他们进去。也没看见他们走。
我就坐在拉面馆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们。看到最后，我面吃完了，汤也凉了。
第四天，我换了个地方住。
原来那个酒店太贵了，一晚上六十美金，房间倒是干净，就是窗户对着墙，白天也得开灯。我在网上找了个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四百五，说是海景。
到了才发现，海景是真的，但得站阳台上，踮脚，从两栋楼的缝里看。那缝大概一拳宽。房东是个福建人，四十来岁，穿拖鞋，带我看房的时候一直在打电话。
电话里说的好像是汇率的事。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这房子他2018年买的，那时候一平米两千美金。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下，“现在挂出去没人问。你说多少？
我说八百，人家说五百。我说五百？那我不如放着。”
我问他不怕放着放着出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转头去开空调。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楼下有人在吵架。我听不懂，但能听出是在吵钱的事。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声音忽大忽小。
后来男的摔了什么东西，女的哭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白天那个房东的话。
他说“放着”。放着的房子，放着的人，放着的那些说不清的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楼下已经安静了。我去便利店买水，看见门口蹲着个中国人，三十多岁，穿polo衫，眼睛红红的。他抬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买了水出来，他还蹲在那儿。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已经站起来了，往一栋楼里走。
那栋楼我认识，就是前几天看见的那栋“科技园区”。
后来几天我刻意绕开那片。
我在西港待了十天。十天里，我见过凌晨四点还在卸货的码头工人，见过在海边卖烤鱿鱼的小姑娘，见过一个中国老头在公园里打太极，旁边围了一圈本地人看。
我也见过一个中国女人，在药店门口哭，说她的护照被扣了。
药店的人听不懂，她就一直说“护照，护照”。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帮忙。她看了我一眼，摇头，说不用。
然后她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事我可能不该看见。
离开那天，我坐的是早班机。
凌晨四点，酒店前台帮我叫了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三十来岁，会一点中文。他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车开过一条街，街两边全是中文招牌，关着灯，黑漆漆的。只有一家还亮着，是家火锅店，门口坐着两个人，在吃早饭。
司机突然说了句：“以前这里全是人。”
我问：“现在呢？”
他没回答，指了指前面，说机场到了。
我下了车，拎着箱子进航站楼。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就看见玻璃门外，天刚亮，灰蒙蒙的。
我想起拉面馆老板那句话。
“反正不是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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