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七点四十分,榕安楼的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我把入场登记表传下去,梁姨扶着膝盖坐在第一排,身边放着一袋没有拆封的复印件,里头是病历和影像报告。
她说:“六楼啊,我下去一趟像下山,上到四楼要扶着栏杆喘。这电梯再拖,我这膝盖就不等我了。”对面的七楼阿强点头,说家里老人在天台晾被子摔过一跤。大家于是都拿老人说事,好像老人一开口,电梯就不必再讨论条件。
何叔是最后进来的。他提着一个不锈钢茶壶,靠门口坐下,也不看白板。我介绍完大致流程,请他先表态。他抬起头说:“我不反对装。但是我住一楼,电梯井贴着我卧室外墙,采光挡了一半,晚上还有电机声。要我签名,十万。”
屋子里先是一静。梁姨转过身:“何叔,你也要为楼上老人想一想。我六楼,都没跟你要过什么补偿。”何叔说:“你是得利,我是让利,不一样的。”
七楼阿强拍了桌子:“十万?你不如去抢。”何叔把茶壶拧开,慢慢喝了一口:“你都快七楼了,当然不用看一楼那面墙。”我提高声音,请大家先不要下结论,说补偿可以评估。
何叔像没听见,补了一句:“那面墙现在还有霉味,你们装作没事。今天轮到我签名,十万就算便宜你们了。”话一出口,几个高层住户同时站起来。
梁姨脸色涨红,说何叔是要拖死整栋楼。我连喊了几声“先散会”,才没让桌子被拍翻。散场后我留在活动室,白板上只写了两个词:补偿,签名。何叔走前把茶壶盖子拧紧,声音不大:“你最好来我屋里看一次。”
三天后,我敲开何叔的门。他让我进去,屋子里比活动室安静得多,客厅的旧沙发铺着蓝色毛巾,茶几上摆着几个洗好的杯子。
何叔没有寒暄,把我带进卧室,指着床头斜上方。那片墙从踢脚线往上,到窗边约莫有半米宽,全是灰绿色霉斑,墙皮鼓起,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他顺手拿手背贴了贴墙,说:“你摸摸,潮不潮。”我没有伸手,只看见靠近地面的墙根有水迹,旁边的木柜脚有受潮的痕迹。
何叔从衣柜上取下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按日期夹着几张报修记录复印件。最早的一份是五年前,写着“一楼204卧室墙面渗水,疑楼上管漏”。
后面几份间隔半年、一年,内容差不多,其中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已电话联系楼上,未获得入户配合”。何叔说:“我报修了多少次,他们说不能确定哪一家。有人不开门,有人说不是自己,有人讲在外地。最后我烦了,自己铲掉墙皮,重新刷了一遍。不到半年,又渗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这墙不是一夜之间发霉的。你们现在天天说我不讲理,我要十万,就是要整栋楼把以前欠的听清楚。”
我问他是否坚持一定要十万。他摇头:“不先给这墙一个说法,给多少钱我都不会签。”我提出先去查维修记录和管井,把漏水情况弄清楚。何叔点头:“你查,别只来劝我减价。”
接下来一周,我请物业调出历年维修台账,又约了检测公司。师傅打开楼道公共管井,拿仪器测了何叔家的墙体湿度,再联系的几家住户里,除了二楼陈姐开门有些犹豫,其余都让进去看了支管。
报告出来后,物业在活动室做了一次简短说明:何叔家上方有一段公共立管接口渗漏,二楼支管附近也有异常,两处都需要处理;但现有痕迹只能证明这里坏过、那里可能漏过,不能据此倒推出五年前先从哪里开始,更不能证明当年漏水的唯一责任户是某一家。
何叔听完没讨价还价,只是把报告折起来。陈姐却坐不住了,她指着报告里“二楼支管附近存在渗漏隐患”几个字,说自己不会签任何含“责任户”三个字的文件,免得将来被要求赔整堵墙。我这才意识到,如果还在找某个人来认旧账,会议只会再吵散。
我没有再开全员会,先把方案拿给何叔、陈姐、楼长和物业单独碰了两回。正式住户会那晚,我把协议列成三栏:公共管段维修、墙面修复、电梯影响补偿。
公共管段由物业修,从公维金出;相关住户允许入户检查;何叔家墙面翻新正常部分由他自己承担;电梯补偿另按评估做附件。
何叔听完,说:“可以。但要有期限,还要写清楚,当时楼上这些人没有配合过排查,是他们令我这面墙拖到现在。”
陈姐立刻抬起头:“什么叫‘这些人没有配合’?我不是不配合,我是当时上班,嫌烦。我不承认水是从我家漏的。”何叔说:“我没有叫你现在赔。我就是要你当面讲一句,那一年电话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理过?”
陈姐抿着嘴。七楼阿强在后面小声说他当时也以为有人会开门。梁姨皱起眉:“何叔,旧漏水是旧漏水,电梯是电梯,不要每次都绑着说。”
何叔把茶壶盖子拧开又盖好:“梁姨,你六楼等电梯,我再等几年墙都塌了。既然要谈电梯,就把这笔旧账一起谈。”我打断,把检测报告摊在桌中间:“报告说不能确定唯一责任。我们这里不是法庭,今天要写的是以后谁做什么,不是过去谁最坏。”
物业师傅又确认了一遍公共管段能在十天内修完。陈姐终于松口:“当年我确实收到过电话,心里烦,没开门。这是我不对。但我不能签成漏水责任人。”
何叔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你肯认这句话,我要的就有了一半。”七楼阿强和五楼住户也分别说,当时没有继续追问,是自己的问题。
我按这个口径修改方案:各户确认未及时配合排查,导致公共维修延误;公共管段修公共的,墙面粉刷属正常翻新由何叔负责,电梯影响补偿单独列明。
何叔把原先写着“补偿十万元”的那一行划掉,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写“同意进入公示和设计阶段,不表示无条件接受最终设计”。
陈姐签字时手很慢,像要把每个字看清楚。会议结束后没人握手,也没人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但协议上总算有了名字和日期。
电梯进入公示准备后,运行费又卡住。陈姐在第五周的会上先开口:“我承认我不该烦,可现在公维金我又出,固定维保费还按户均摊,二楼和八楼一样多,公平吗?”
七楼阿强说:“你坐一次和我坐一次,耗的电差不多,凭什么我多出?”梁姨说:“我一天上下三次,按次数算不就是欺负老人?”几个人同时望向我,像要我算出个绝对公平。
我让维保公司的师傅先说。师傅说固定维保费主要是检测、年检、应急叫修,和电梯跑多少趟关系不大;电费才是看实际耗电。
我接着在板上写:固定费按受益楼层系数分摊,一楼不乘梯不出,二楼系数低,越高越多;电费先按户均摊半年,半年后拿电梯电表数据复核,多退少补。
陈姐问:“半年后数据不准怎么办?”阿强说:“总比现在拍脑袋强。”有几户犹豫,我让他们写在表决票上。最后举手通过的是试行规则,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自公示之日起六个月内复核。”
陈姐投完票说:“我保留继续提意见的权利。”阿强笑了一声:“你几时没保留。”这话不太好听,但大家没有吵起来。
公共管段修完那天,物业通知何叔验收。我站在何叔家床边,新刷的漆把旧霉斑盖住了,靠近墙根的地方重新做了防水。何叔用手背贴了贴墙,又用指节敲了敲,说:“今天干爽,不等于明年不返潮。我签修复单,但电梯最终设计我会再看。”
我点头,说设计阶段还会逐户征求意见。楼下公告栏贴出电梯方案,梁姨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支红笔,一行一行看。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催何叔无条件签字,只是问:“这电费附件里的复核期限,真能保证半年后有人负责?”
我说到时有电表数据,谁都不用再靠吵。何叔提着一袋垃圾下来,经过公告栏看了一眼,没说话。梁姨把发现的问题写在纸条上,说会书面反映。
公告栏前很快又围了几个住户,大家在讨论设计图,没人再说“有得商量”就散了。那面墙已经修好,电梯还在公示,往后的施工和长期关系都没有保证。
但我们至少把旧账、补偿和未来分摊分别落了字,谁要反口,得先翻过那些白纸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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