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我三十四岁那年,开了这家饭店。
店面不大,八张桌子,后厨加我一共三个人。我老公在体制内上班,朝九晚五,周末过来帮忙端端菜。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像一锅温吞水,不沸腾,也不凉。
小陈是第三个月来的。那天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耳朵。他说看到门口贴的招工启事,问还招不招人。
我说招,后厨打荷,一个月三千五,包吃。
他说行。
他摘下包,露出整张脸。二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他叫我“姐”,声音很自然,好像我们早就认识。
小陈干活利索。杀鱼、切配、打扫卫生,眼里有活,不用我吩咐。更难得的是他嘴甜,见了客人叫“哥”“姐”,见了年纪大的叫“叔”“姨”,回头客都爱跟他聊天。
但他对我,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
有一回我在后厨炒菜,油溅到手臂上,我“嘶”了一声。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抓着我的手腕:“姐,没事吧?”
我说没事,他却没松手,低头凑近看那块红印子。他的呼吸打在我胳膊上,温热温热的。我抽回手,说你去把三号桌的菜端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长了,长到我把锅铲攥紧了。
他端菜出去以后,我对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火苗舔着锅底,我的心跳声比抽油烟机还响。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我弯腰擦桌子,他过来帮忙,手从我腰后绕过去拿抹布,指尖擦过我的后腰。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单子,他挤过来看,整个人几乎贴在我背上,下巴离我肩膀不到一拳。我加班算账到深夜,他从宿舍跑下来,说姐你还没吃吧,我给你下了碗面。
那碗面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葱花撒得匀匀的,碗边还放了一双筷子,筷尖朝着我。
我老公从来没给我下过面。
我老公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刷到吃饭。菜端上桌他才挪窝,吃完筷子一放又躺回去。我们一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五句关于孩子,三句关于水电费,两句是“嗯”“哦”。
小陈不一样。我炒菜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说姐你颠勺的样子真好看。我说少拍马屁。他说真的,你炒菜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知道他在撩我。我也知道我应该让他滚蛋。
可我没有。
那天晚上打烊后,员工都走了。我在后厨盘点库存,小陈说他留下来帮我搬东西。搬完最后一箱啤酒,我直起腰,他站在我面前。
“姐。”
“嗯?”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我盯着他,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后厨的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我结婚了。”
“知道。”
“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
“十二岁。”
“那你——”
“姐,”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老公对你好吗?”
我没回答。
他伸出手,把我手里的抹布拿下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他的皮肤很烫,像夏天灶台边的温度。
“就一下,”他说,“抱完我就走。”
我没动。
他张开手臂,把我整个人圈进去。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快得像打鼓。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轻轻地说:“姐,我喜欢你。”
我闭着眼,手里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出一把褶子。后厨的味道裹着我——葱姜蒜、酱油、热油、还有他身上的汗味。这味道我闻了七年,从来没觉得好闻过,可那一刻,我鼻子酸了。
我推开他,转身走了。
“明天别来了。”
我听见他在身后站了很久。然后钥匙搁在灶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卷帘门拉开又落下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公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小陈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招工启事又贴出去了。
可我忘不了他。
忘不了他炒菜时偷偷塞进我嘴里的那块肉,忘不了他擦桌子擦到我手边时故意停住的手指,忘不了他叫我“姐”的时候尾音往上挑的那个调。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在哪儿?”
他秒回:“宿舍。”
我说:“过来吃饭。”
他来了。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我亲自下厨,炒了一盘他最爱吃的辣子鸡。他低头吃着,一声不吭。我坐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筷子夹得稳稳当当,头埋得很低,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他吃完,站起来扫码付款。我说不用。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姐,我——”
“以后每周三中午过来,”我打断他,“我给你留饭。别的,没有。”
他愣了两秒,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周三准时来。坐在同一张桌子,吃我炒的同一盘辣子鸡。我们隔着一张吧台,他吃,我看。不说话,也不靠近。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吃完就走,从不多待一分钟。
我老公问过一次:“那人是谁啊,怎么老周三来?”
我说:“老顾客,爱吃辣子鸡。”
我老公“哦”了一声,继续刷他的手机。
后来小陈找到了新工作,来跟我告别。他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吃完最后一份辣子鸡,站起来说:“姐,我要走了。”
我说嗯。
“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谢谢你没赶我走,也谢谢你没留我。”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炒菜,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我盯着那团火看,想起小陈说的那句话:“你炒菜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关了火,蹲在后厨的地板上,哭了一场。
灶台凉了,锅里的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像碎了的月亮。
后来我再也没有招过年轻男工。来的全是四五十岁的阿姨,手脚麻利,话不多,不看我,也不让我看她们。
饭店还在开,八张桌子,每天迎来送往。我老公还是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我还是端菜上桌,吃完收拾。
日子还是那锅温吞水。
只是每周三中午,我会多做一份辣子鸡,放在吧台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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