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上文在主页
![]()
![]()
![]()
![]()
![]()
后来,潘潘偷偷告诉我,说侯爷去了春香楼。
那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达官贵人最爱去的地方。
潘潘急得团团转,问我该怎么办。
我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傻孩子,认清咱们的身份,我不过是个妾室,主母夫人都没着急,我瞎凑什么热闹。”
我能活着,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睡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根本就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人啊,总得先顾好自己,才有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沈锦宇没让茵茵、美玉这些府里的女人去伺候他,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她们,终究还是外面的,更有吸引力。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男人聚在一起,总爱把这些事,当作风流雅事来谈。
府里的姬妾互相赠送,在他们这些世家勋贵的嘴里,也是常有的风雅趣事。
沈锦宇年轻气盛,有这方面的需求,也很正常。
好在,他从来不会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府里,也从不在府里养歌姬舞女。
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都会先沐浴更衣,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来我的院子里看我。
那时候,我胖得像个球,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丑得不行,
可沈锦宇,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对我依旧很好,我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可人往往就是这样,站到了山顶,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我小产了。
是茵茵,在我每日必喝的安胎汤里,下了寒性的猛药。
我和她无冤无仇,她却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我那已经成型的孩子。
可茵茵,却不这么想。
她被抓起来之后,疯疯癫癫地跪在沈锦宇面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同样都是婢妾,凭什么她就那么好命,得了爷全部的宠爱,还怀了爷的孩子!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一心一意想侍奉爷,真心喜欢爷,爷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潘潘后来心有余悸地告诉我,茵茵哭闹完之后,侯爷当场就发了火,命人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最后用一张破席子一卷,扔到了城南的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听她说完这些,我吓得浑身发冷,抖个不停。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久,精神都有些魔怔了。
都七个月了,孩子都已经成型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能落地了。
秦氏就算再恨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害我的孩子,我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茵茵的手里。
沈锦宇起初,常常来看我。
有一回,他见我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便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柔声劝慰道:“十一娘,别哭了,伤了身子。咱们还年轻,日后还会有孩子的,往后,咱们还能孕育许多可爱的小生命。”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沉浸在丧子的剧痛里,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眼圈,也泛着红。
我更忘了,他同样也是失去了孩子的父亲。
后来,等我的身子稍稍好转了一些,他也和我同床共枕过一次,
可我始终无法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整个人郁郁寡欢,兴致全无。
他也觉得,这样的相处索然无味,
渐渐的,对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的我,没了耐心,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再也没有来看过我。
不过,他还是抬了我的位分。
如今的我,已经是长宁侯府沈侯爷名下的良妾,不再是那个身份卑微、任人践踏的婢妾了。
潘潘总在一旁劝我:“姨娘,您从前是个最想得开的人,如今怎么这般钻牛角尖呢?
您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折磨自己啊,您得振作起来,重新把侯爷的心,赢回来啊。”
被她念叨得多了,我终于幡然醒悟,
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才惊觉,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几日之后,我收拾妥当,强打起精神,前往沈锦宇的院子。
可我刚走到院门口,就被阿隼拦了下来。
“姨娘,您先回去吧。”阿隼低着头,不敢看我,“等爷有空了,自会去看望您的。”
屋内的房门,紧紧关着,有几个丫鬟,垂手站在门外等候着。
我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沈锦宇带了女人回来。
我呆呆地站在院门口,不肯离去。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就被打开了。
从屋内,走出一位身姿婀娜、容颜妩媚的妙龄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风情。
与她一同出来的,还有沈锦宇。
一旁的丫鬟,连忙递上披风,沈锦宇温柔地替她披上,还细心地替她系好了披风的系带,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神情恍惚地,拉了拉阿隼的衣袖,开口问道:“她……她是谁呀?”
阿隼面露难色,犹豫了半天,才低声答道:“她是春香楼的凝凝姑娘。”
哦,我想起来了。
潘潘之前,就跟我提起过。
春香楼的头牌孙凝凝,人人都称她冰肌玉骨,柔媚动人,引得京城里无数世家子弟,为她一掷千金,倾心不已。
沈锦宇之前在外留宿,夜夜不回府,都是在她那里。
想来,他是真的,极为喜欢她的。
至此,我彻底失宠了。
直到这时,我才如梦初醒。
那短暂的一段好日子,让我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沈锦宇的身份。
长宁侯府世代尊贵显赫,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
仅仅是对我好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就让我迷失了自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我真是愚蠢至极。
沈锦宇,本就是个凉薄至极的人。
潘潘还在天天劝我,让我重新振作起来,努力挽回沈锦宇的心。
可我已经心灰意冷,再也不愿做这样的尝试了。
我宁愿安安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膝上盖着柔软的绒毛毯子,看着院子里的树叶,一片片被秋风吹落,凋零在地。
秦氏,也早已将我彻底遗忘了。
一个失了宠、又没了孩子的妾室,她自然不会再放在心上,连半分针对我的心思,都懒得费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的余生,大概都会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无声无息地度过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秋天的时候,我远在边疆的弟弟阿赢,给我寄来了第一封信。
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安好,让我不要挂念。
他还说,从前他的梦想,是考取功名,做个大官,光耀门楣;
如今他的梦想,是像营里的郝军师一样,成为一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出色谋士。
人有梦想,总是好的。
阿赢还在信的末尾写道:“阿姊,等我做出一番成就,立下军功,就去京城见你,到时候,换我来保护阿姊。”
看着信上稚嫩却有力的字迹,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那一天。
我愚蠢地,对沈锦宇动了真心,结果却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心肺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没心没肺,活得通透,
如今才知道,一旦动了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早已经将我彻底忘却,可其实,我本该对他心怀感激的。
若不是他,我或许早就死在了祁庄所,或是被扔进了军妓营,落得和九姐一样的下场。
后来,长宁侯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宴请京中的世家勋贵、皇亲国戚,场面壮观至极,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亲自前来赴宴。
就是在这场宴席上,我见到了我的大姐,如今的谏议府主母夫人何氏。
说实话,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她比我年长了十八岁,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她几次。
何家出事的时候,那些已经嫁出去的姐姐们,有的受到了牵连,下场凄惨;有的则被夫家拼尽全力保了下来,得以逃过一劫。
大姐,就是后者。
她的婆家,散尽了半数的家财,上下打点,才终于保住了她,让她没有受到牵连。
可她过得究竟好不好,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面容,满是沧桑,眼角的皱纹深得吓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她是随着谏议大人,一同来参加宴席的,听闻我在侯府里,便特意提出,要来看我一眼。
秦氏也没阻拦,笑着应允了。
你们可别以为,她真是来看我的,关心我的死活。
当然不是。
院门刚一关上,她就面目狰狞地,朝着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若不是潘潘反应快,及时拦住了她,她恐怕真的会扑上来,将我生吞活剥了。
“何琛!你这个不要脸的贱 货!你的心都黑透了,烂到骨子里去了!
你竟然给沈锦宇做妾,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就是害得我们何家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仇人!”
我当场就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就冻结了,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大姐还在歇斯底里地骂着,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父亲以贪污谋逆的罪名,被剥了皮、实了草,
告发他的,是京尹府的人,可最终一锤定音,给他定罪的,就是他沈锦宇沈侯爷!
他轻飘飘的一句乱臣贼子,就定了我们何家满门的死罪,
让我们家上下一百五十口人,死的死,亡的亡,流散四方!
你却恬不知耻地躺在仇人的床上,日夜侍奉他,你怎么不去死!”
我愣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也是,像我父亲何松那样的人,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或许是真的,
可他哪里来的胆子,去谋逆造反呢?
京尹府的人出面告发,沈锦宇亲自定罪,二者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何家,不过是皇权争斗里的牺牲品,站队站得太早了。
我九姐当初,差点就嫁给了五皇子,他们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拿我们何家开刀。
王权之间的纷争,我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国恨家仇这四个字,我也一知半解,体会不深。
何家的其他人,是死是活,过得怎么样,其实和我没多大关系。
可我知道,我的生母杨姨娘,被卖到陕中官窑之后,因为水土不服,受尽折磨,很快就病逝了。
我那年仅九岁的弟弟阿赢,被流放到边疆,受尽了苦头,差点就丢了性命。
我和何家的其他人,没多少感情,甚至看到曾经苛待我和生母的嫡母,吞金自尽,落得那般下场,我心里都毫无波澜。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给害死我全家的仇人,做妾,生孩子。
大姐骂完我之后,就摔门而去了。
我在院子里,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坐到了日落。
直到秦氏派人来叫我,让我去梳妆打扮,我才回过神来。
潘潘打听清楚了情况,又惊又慌地扑到我怀里,哭着说道:“姨娘,您可不能去啊!
她们说,营里的曹将军,向侯爷讨要他身边的妾室,美玉和那个孙凝凝姑娘,都已经被侯爷送出去了,现在……现在他们是要把您也送人啊!”
原来如此。
那个孙凝凝,在沈锦宇的院子里,住了那么久,受尽了他的温柔对待,
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能随意被他赠送出去的玩物。
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呢?
沈锦宇,根本就是个没心的人。
我对着铜镜,精心地梳妆打扮了一番。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我瘦了好多,如今也算得上是个骨感美人了,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沈锦宇,最不喜欢的,就是骨感美人。
我抱起我那把落了一层薄灰的琵琶,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宴堂。
只见大堂之内,灯火辉煌,装饰得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锦宇,高高坐在主位之上,堂下坐满了京中的权贵贵宾。
而我,身着一袭艳红的长裙,一步步走进大堂,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我走到大堂中央,对着他,轻轻福了福身,柔声说道:“爷,让妾为您弹首曲子吧。”
他神情冷漠,身着绣着暗纹的锦衣华服,用一枚羊脂白玉环,束着乌黑的长发,剑眉薄唇,眉眼冷硬,和我初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眼前有些模糊,
定了定神之后,我抱着琵琶,半跪在大堂中央的地毯上。
我会弹琵琶,是生母杨姨娘亲手教我的,可我从来没有弹给沈锦宇听过。
这是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琵琶声缓缓响起,我伴着琴声,轻声唱了起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琵琶声凄婉,歌声哽咽,我的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我们之间,隔着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生死鸿沟。
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悲色。
那是对我们之间,这段短暂又荒唐的情分,最后的一点怀念。
我弹完了整首曲子,放下琵琶,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随即,就有人惊叹着开口说道:“从前只知道何府的九小姐,箜篌弹得冠绝京华,没想到,何府还藏着十一娘这样的绝色佳人,琵琶弹得竟也这般好。”
我循着声音望去,心里猛地一颤。
我这才发现,我的九姐姐何珍,竟然也在这场宴席上。
可此刻的我们,都如同卑贱的妓子一般,被这位说话的曹将军,用来以物换物。
他把我的九姐姐,送给了沈锦宇,
而沈锦宇,把我,送给了他。
曾经心心念念,要娶我九姐姐的五皇子,就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他的身边,坐着他的正妻皇妃高氏。
他冷漠地看着我九姐姐,被人当做物件一样,送来送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而我们何家三姐妹,
大姐只能把满腔的恨意和苦楚,往肚子里咽,
我和九姐姐,都早已认命,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世道,向来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我们这些失去了家族庇护的女子,就如同水上的浮萍,半点由不得自己。
往事如烟,那些曾经的记忆,都已经泛白发黄,模糊不清了。
不用回头,回头也没有岸可寻了。
宴席结束之后,我被送上了一顶密不透风的轿辇,
就像当初,被李公子从李家,送去长宁侯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都留给了潘潘,让她拿着银子,自己寻个出路,好好保重自己。
我本就没打算,再活下去了。
可轿子走了很久,最终停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把我送到曹将军的府上,
而是把我,送到了翰林府。
翰林府的主人,是如今内阁的张翰林,新科状元郎。
是那个,当年见了我,会红了耳根,会羞涩地把母亲留下的玉佩,递给我的张漾。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腼腆,成了一位沉稳庄重、气度不凡的翰林大人。
我站在堂下,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轻声说道:“妾十一娘,见过张翰林。”
张漾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眉目清俊,气质温润,还和往昔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快步走上前来,伸手,一把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开口说道:“琛琛,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口。
我垂着眼,没看他,只扯出一抹麻木的笑:“张大人不必如此,我如今不过是侯府送出来的一件玩物,当不得您这般相待。”
张漾的手僵在半空,却没再往前,只是挥了挥手,让堂里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房门合上的瞬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轻轻放在了我面前的桌上。
“十一娘,你先看看这个。”
我没动,只抬眼瞥了他一眼。当年那个见了我会红透耳根的书生,如今眉眼间尽是朝堂打磨出的沉稳,唯独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干净,没有半分轻佻与龌龊。
木盒里没有金银,没有玉佩,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的一封,是我生母杨姨娘的字迹。
我认得她的字。小时候她偷偷教我写字,指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琛”字,说这个字里有玉,是珍宝,就算埋在泥里,也总有发光的一天。
那封信里,她写了我从不知道的前尘。
她从来不是什么被何松一眼看中、赎身回府的青楼琵琶妓。她是先帝亲赐给老长宁侯的暗卫,当年何家暗中依附五皇子,结党营私、私藏兵甲,谋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是老侯爷亲自安排,让她隐了身份,入了何府,做了最不起眼的庶妾,只为盯着何松的一举一动,把五皇子谋逆的证据,一封封送出去。
我在何府十几年,过得猪狗不如,不是因为我是庶女,是她故意为之。她从不让我出头,不让我争宠,甚至故意让嫡母苛待我,就是要让我变成何府里最透明、最没人在意的人,这样等何家倒台的那一天,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把我许给张漾,也是她早就布好的局。张漾是老侯爷的门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寒门书生,他秋闱中副榜,入国子监,都是沈家一步步安排的,为的就是等何家事了,能顺理成章地娶我,护我一世安稳。
而何家满门抄斩,从来不是沈锦宇一手构陷。
何松谋逆的铁证,堆积如山,是先帝临终前就定下要清算了的账。新帝年幼,太后垂帘,满朝文武,唯有沈家世代忠良,手握兵权,能担得起这抄家定罪的差事。沈锦宇不接,有的是趋炎附势之人接,到那时,何家上下一百五十口人,只会死得更惨,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是他,在圣旨下来之前,就把已经嫁出去、未曾参与谋逆的何家女眷名字,一个个从罪籍里划了出去;是他,在行刑名单里,偷偷改了我弟弟阿赢的身份,把本该斩立决的男丁,改成了流放北地;是他,提前安排了李公子,在祁庄所的高台上,把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送进了长宁侯府。
祁庄所里,他不是没来。他就站在台下的人群里,看着我替九姐出头,看着我被李公子带走,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他为我铺好的、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而张漾当年没来赎我,不是他囊中羞涩,不是他负心薄幸。是沈锦宇按住了他。
祁庄所里全是五皇子的眼线,京中权贵虎视眈眈,张漾一个刚入仕的贡生,别说赎我,只要他敢在那里露脸,第二天就会被冠上“与逆臣家属私相授受”的罪名,不仅救不了我,连他自己,连同沈家布了多年的局,都会毁于一旦。
我握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抖,信纸被眼泪打湿,晕开了生母的字迹。
原来我所以为的救命稻草,从一开始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避风港。原来我所以为的仇人,是这世上,除了生母之外,唯一一个拼尽全力,要护我活下来的人。
张漾的声音在对面轻轻响起,打断了我的失神:“十一娘,侯爷从来没有想过把你送给曹将军。宴席上的话,都是说给秦夫人和五皇子的人听的。孙凝凝姑娘是侯爷的人,送她去曹将军府,是为了拿曹将军和五皇子私通的证据;美玉是秦夫人安插在侯爷身边的眼线,一并送出去,是断了秦夫人的臂膀。”
“至于你,侯爷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让我接你过来。翰林府是清流之地,五皇子和秦氏的党羽,绝不会把目光放在这里,你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他是我的仇人?”
张漾叹了口气,从木盒里,又拿出了另一封信,是沈锦宇的字迹。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
他写,十一娘,见字如面。
他写,我知你恨我。恨我定了你何家的罪,恨我把你困在侯府,恨我对你忽冷忽热,恨我最后把你送了人。可我不能说。
秦氏的父亲是当朝太傅,与五皇子早已沆瀣一气,当年她害死自己的庶妹,也就是我放在心尖上的秦三姑娘,就是因为秦三姑娘撞破了他们私通谋逆的秘密。侯府里到处都是秦氏的眼线,宫里的皇上太后,也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对你多一分特殊,你就多一分危险。
他写,西田营里,你问起会弹箜篌的妓子,我知道你想你九姐了。我已经把她从曹将军手里接了出来,她不愿再回京城,我便安排了人,送她去了江南,给她置了宅院,买了良田,她往后,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没人能糟践她。
他写,你小产那日,我比你更痛。我知道茵茵是被秦氏挑唆的,我打死她,是不想秦氏狗急跳墙,对你下更狠的手。我夜夜去春香楼,宠着孙凝凝,是做给秦氏看的,让她以为我对你没了兴致,放松警惕,她才不会再对你下手。
他写,你怀着身孕,半夜抱着我哭,问我会不会去母留子。我那时候就想告诉你,不会。我沈锦宇这辈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给我生孩子的工具,是你。是那个在祁庄所高台上,明明怕得要死,却敢站出来替姐姐出头的你;是那个明明受尽了委屈,却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你;是那个嘴上说着贪生怕死,却不肯丢下丫鬟独自逃跑的你。
他写,如今我要收网了。扳倒太傅一党,清算了五皇子的余孽,这一仗,凶险万分,我不能把你放在侯府,放在我身边,那是把你往刀口上送。张漾是我最信任的人,他会护着你,等我了结了京城的事,就去接你。
他写,十一娘,等我。
信纸的最后,被墨迹晕开了一小块,像是写字的人,落了泪在上面。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叠信纸,哭得撕心裂肺。
我总以为自己活得通透,看得明白,从来没动过不该动的心。可到头来,我才知道,那个凉薄冷漠的侯爷,早就把一颗真心,捧到了我面前,只是我被仇恨和绝望蒙了眼,从来没看见。
我在翰林府住了下来。
张漾果然如他所说,只把我当做故人之女,敬着,护着,从没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没过多久,他就奉旨娶了礼部尚书的嫡女,大婚那日,他还特意让夫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说让我安心住着,不用拘束。
潘潘也找来了。我当初把积蓄都给了她,让她自寻出路,可这个傻丫头,愣是偷偷跟着我的轿子,一路跟到了翰林府,在府外的巷子口守了半个月,直到张漾的下人发现了她,把她带了进来。
她抱着我哭,说:“姨娘,我哪也不去,我就跟着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消息,也一封封地传了过来。
长宁侯沈锦宇,手握太傅与五皇子谋逆的铁证,当庭上奏,皇上震怒,下旨抄了太傅府,五皇子被废黜皇子身份,圈禁在宗人府,终身不得出。秦氏害死庶妹的罪证也被公之于众,被废黜了侯夫人的身份,送回了秦家,后半生都要在家庙里度过。
大姐也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终究接受不了自己的父亲,是真的谋逆造反,接受不了自己恨错了人,在谏议府里落了发,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我的弟弟阿赢,在北地军营里立了军功,凭着自己的本事,从书童做到了军师身边的主簿,脱了贱籍,恢复了良民的身份。他给我写了信,信里说,阿姊,等我再立些军功,就去京城接你,以后换我护着你。
我拿着信,笑了又哭。
生母护了我一辈子,沈锦宇护了我一路,如今,我的弟弟长大了,也要来护着我了。
可我没等沈锦宇来接我,也没等阿赢来京城。
我给沈锦宇回了一封信,又给张漾留了一封谢信,带着潘潘,拿着沈锦宇早就给我准备好的路引和盘缠,坐上了去北地的马车。
京城再好,侯府再富贵,都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有我弟弟的地方,在能让我堂堂正正活着的地方。
我不想再做谁的笼中鸟,谁的掌心物,哪怕那笼子是金的,那掌心是暖的。我要自己活一次,活成生母希望的样子,做那块埋在泥里,也能自己发光的玉。
北地的风,比京城烈,却也比京城干净。
我在边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教坊,不做迎送生意,只教当地的女孩子弹琵琶,认写字。我教她们弹生母教我的曲子,教她们,女子这一生,不是只能依附男人活着,我们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
阿赢就驻扎在边城的军营里,休沐的时候,就会来看我,给我带军营里的干粮,给我讲他又立了什么功。他长得越来越高,眉眼也长开了,再也不是那个吸着鼻涕,说要保护我的小孩子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北地的雪,下得比京城大,铅灰色的天,飘着碎雪,像极了何家被抄家的那一日。只是这一次,风里没有刺骨的寒意,也没有血腥气,只有屋里暖炉的热气,和琵琶弦上轻快的调子。
潘潘掀开门帘,跑进来,一脸兴奋地喊:“姨娘!姨娘!你看谁来了!”
我停下拨弦的手,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上落满了雪,身姿挺拔如松,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分明。是沈锦宇。
他比一年前瘦了些,眉眼间的冷硬淡了许多,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眼望过来,就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迈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琵琶盒,是当年我生母留在何府的那把凤尾琵琶,我以为早就丢在了抄家的乱局里,没想到,他竟然找了回来。
他把琵琶放在桌上,看着我,声音低沉,带着一路风霜的沙哑,却又温柔得不像话:“十一娘,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侯爷怎么来了?北地苦寒,可不是您这种金贵人物该来的地方。”
他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我,眼底带着笑意:“我向皇上请了旨,以后,我就镇守北地,做这里的主将。”
我愣了一下:“你放着京城的侯爷不做,来这北地喝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我没躲开。他的掌心,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稳稳地裹住了我的手。
“京城再好,没有你,也不是家。”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我答应了杨姨娘,要护着你和阿赢一世安稳。从前,我总想着,把所有危险都扫清了,再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可现在我知道,你在哪,家就在哪。”
“你不想回京城,那我就来北地。你想在这里开教坊,我就给你守着门。你想跑,我就追。天涯海角,我都追。”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屋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琵琶就放在桌上,我爱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我的弟弟,就在不远处的军营里。
我这一生,从泥里来,往风雨里去,被人当做物件买卖,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爱过,恨过,绝望过,也重新活过。
我总以为,回头无岸,却没想到,那个撑着船,在岸上等我的人,一直都是他。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眼里的泪落了下来,却不是苦的,是甜的。
“沈锦宇,”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北地的风大,你要是敢反悔,我可就真的跑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温柔得小心翼翼。
“不反悔。”他说,“这辈子,都不反悔。”
窗外的风雪依旧,屋里的琵琶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再也不是载不动许多愁的凄婉调子,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有你在身边的,人间圆满。
【全书完】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