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我叫刘桂芬,今年五十八岁,住在城南纺织厂家属院的老平房里。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儿子赵磊长大,十八岁那年他应征入伍,去了几千里外的边疆边防连。我原以为顶多两三年就能见着人,没成想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十月里的傍晚天短,刚过六点,天色就擦了黑。我蹲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择油麦菜,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盆里泡着两块豆腐。院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不紧不慢,很有礼貌。
我以为是隔壁张婶来借酱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趿着布鞋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姑娘。
看起来二十多岁,齐肩的黑发别在耳后,穿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脚边还放着一个灰色的行李箱。她看见我,眼睛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妈,我可找着您了。”
我手里攥着的门把“咯噔”一声撞在墙上,脚边的菜篮子晃了晃,几根青菜滚到了地上。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天,脑子里搜遍了所有亲戚家的孩子,也没找出半分印象。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声音有点发哑,“我们家姓赵,你找的人家是不是在前面那排?”
姑娘闻言笑了笑,把手里的包往地上放了放,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说:“没走错,妈,我找的就是您。我叫孙晓燕,是赵磊的爱人。”
“轰”的一声,我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作响。赵磊?我儿子?那个十年没踏过家门一步,连电话都打不了几回的儿子?他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晓燕就站在门外的秋风里,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菜,慌慌张张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看你这一路累的。”
她拎着行李跟我进来,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傍晚的风都挡在了外面。院子不大,东边辟了半畦小菜园,种着白菜和萝卜,西边拉着晾衣绳,挂着我刚洗的两件旧衣裳。堂屋的门敞着,昏黄的灯泡从屋檐垂下来,照着水泥地。
我把她让进堂屋,让她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转身去给她倒水。暖壶塞子拔了两次才拔下来,热水倒进搪瓷缸里,溅出来几滴,烫在我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疼。
端着水过去的时候,我还在偷偷打量她。姑娘长得秀气,皮肤白白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泛红,像是一路拎东西勒的。她坐得端正,眼神干净,不像是那种招摇撞骗的人。可我心里还是打鼓,儿子十年没回家,突然冒出来个媳妇,换谁谁不懵?
“姑娘,”我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斟酌着开口,“你说你是磊子的媳妇,有啥凭据不?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实在是这孩子走了十年,啥事儿都不跟家里说。”
晓燕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她伸手拉开随身带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封皮的小本子,双手递到我面前。
是结婚证。
我颤巍巍地接过来,封皮烫着金字,摸上去还有点温度。翻开里面,贴着两张一寸的合影,左边的小伙子穿着常服,肩章挺括,皮肤黝黑,眉眼硬朗,嘴角抿着一点笑。那可不就是我家赵磊么。比走的时候成熟了太多,脸颊有了棱角,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眼神也沉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他旁边站着的姑娘,就是眼前的孙晓燕,梳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两个人靠得很近,看着就般配。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六号,到现在快一年了。
我手指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砸在红本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十年了,我日想夜想的儿子,连结婚这么大的事,都没跟我提过一句。
“妈,您别哭啊。”晓燕慌了,赶紧掏出纸巾递给我,“都怪我,来之前没跟您打个招呼,吓着您了。赵磊本来不让我来,说怕您突然接受不了,可我想着,您一个人在家肯定孤单,就自作主张找过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把结婚证还给她,吸了吸鼻子说:“不哭,妈这是高兴的。就是……就是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这个当妈的,最后一个知道。”
晓燕坐在我对面,给我讲他们的事。
她说她是边疆县城里的小学老师,教三年级。三年前赵磊他们连队去县城驻训,到她们学校做国防教育宣讲,刚好她班上有个男生课间爬单杠摔下来,胳膊脱臼了,校医不在,是赵磊抱着孩子跑了三公里去的县医院,垫付了医药费,等家长来了就悄悄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后来她多方打听,才知道是驻训部队的赵班长。特意买了东西去驻地感谢,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认识了。
“他那人话特别少,”晓燕说起赵磊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每次见面都没几句话,就知道傻笑。但是心细,我冬天带学生早读,手冻得通红,他第二次见面就给我带了一副部队的防寒手套,说是发的,他用不上。下晚自习晚,他只要没训练任务,就会在学校路口的大树底下等我,送我到宿舍楼下,看着我开灯了才走。”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随他爸,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是做事踏实,心里有数。
“谈了两年多,去年冬天领的证。”晓燕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本来打算今年春天休婚假,一起回来看您,结果他突然接到任务,去山里驻训,一走就是大半年,信号都没有。我这不是放暑假了嘛,就想着自己先过来看看您,替他陪陪您,也让您知道,他在那边挺好的,有人照顾。”
我看着眼前的姑娘,大老远的,一个人坐三天两夜的火车,转两趟汽车,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个老家属院,就为了替儿子看看我,心里暖得发烫。我活了大半辈子,老伴走得早,儿子不在身边,孤苦伶仃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多了这么个贴心的闺女,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饿了吧?”我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你坐会儿,妈去给你做饭,路上肯定没吃好。”
“我帮您。”晓燕也跟着站起来,跟着我往厨房走。
厨房不大,灶台是老式的砖灶,烧蜂窝煤,旁边摆着案板和碗柜。我刚要洗菜,晓燕已经把菜篮子接过去了,说:“妈您歇着,我来就行,我在家常做饭。”
她洗菜切菜,手脚麻利得很,土豆丝切得细匀,葱花碎得恰到好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我儿子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
做饭的时候她问我:“妈,赵磊说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他从小就爱吃。”
我笑着点头:“是啊,那孩子无肉不欢,小时候家里穷,难得做一次红烧肉,他能连吃三碗米饭,汤汁都要拌米饭吃了。”
“他也跟我说过,”晓燕笑,“说每次想家,就想您做的红烧肉,想酸菜馅的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四个菜,红烧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我焖了大米饭,盛了满满两大碗。
吃饭的时候,晓燕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肉,说:“妈您多吃点,赵磊说您平时总舍不得吃肉,一个人吃饭就凑合。”
我嘴里嚼着肉,香是香,就是有点堵得慌。这傻小子,自己在几千里外受苦,还天天惦记着我吃没吃好。
吃完饭,晓燕抢着洗碗,我拦都拦不住。她站在灶台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这房子里有了人气,不再是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了。
收拾完厨房,我带她去西屋——那是赵磊的房间,他走了之后,我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每周都打扫一遍,就等着他哪天回来住。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靠墙放着一张单人木床,铺着我缝的蓝白格子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靠窗是张旧书桌,上面摆着他高中的课本,还有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墙角的衣柜是他爸当年亲手打的,油漆都掉了好几块。
“十年了,一直这样。”我走进去,摸着书桌的边缘,“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天天擦,就怕他哪天突然回来,住得不舒坦。”
晓燕走到书桌边,伸手摸着桌角一道浅浅的刻痕,笑着说:“他跟我说过,上初中的时候在桌子上刻了个‘早’字,想学鲁迅先生,结果转头就睡过头迟到了,被您揍了一顿。”
我忍不住笑出声:“可不是嘛,那时候皮得很,三天两头闯祸。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让我操心。”
晓燕打开她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毛衣,递到我面前:“妈,这是我给他织的,您看看针脚行不行,合不合身。我怕织大了或者小了。”
我接过来摸了摸,毛线很软,针脚细密均匀,比我织得还好。我打开旁边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毛衣,厚的薄的,各种颜色都有。
“你看,”我指着那摞毛衣,“这十年我也没闲着,年年织,织了一件又一件,都等着他回来穿呢。谁知道这孩子一去不回,毛衣都堆成山了。”
晓燕看着那一摞毛衣,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妈,您辛苦了。”
那天晚上,晓燕就住在赵磊的房间里。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起儿子十八岁走的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起晓燕叫我“妈”的声音,一会儿又想起结婚证上两个人的合影。
十年了。
我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2014年,赵磊刚过完十八岁生日,高考发挥得不好,离本科线差了十几分。他拿着成绩单回来,闷在房间里一天没出来。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妈,我不想复读了,我想去当兵。”
我当时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看到大,突然要走那么远,我怎么舍得。可我也知道,男孩子长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得出去闯闯。
我沉默了半天,说:“想好了?”
他点点头,眼神很坚定:“想好了,去边疆,当边防兵。锻炼锻炼自己,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我没拦着他,第二天就陪他去报了名。体检政审都过了,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给他收拾行李,塞了好多吃的,还有我织的毛衣。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说:“妈,你别收拾了,部队都发。”
我没停,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发的是发的,妈织的不一样。那边冷,多穿点,别冻着。”
第二天去火车站送他,他穿着崭新的作训服,背着大大的背包,剃了平头,显得精神又利落。站在检票口,他跟我挥手,说:“妈,你回去吧,别送了。等我两年,我就回来看你。”
我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进人群里,直到火车鸣了笛,缓缓开走,我还站在原地。秋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摸了一把脸,全是眼泪。
头两年还好,他每周都能打个电话回来,说训练累,但是能扛,说班长对他好,说连队里的战友都很照顾他。那时候他说,等转了士官,就有探亲假了,到时候就能回家看我。
可后来转了士官,他去了更偏远的边防连,电话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才能通一次话,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说任务重,忙,等有空了再打回来。
探亲假一推再推。
2017年他说夏天能回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晒了他爱吃的腊肉,腌了酸菜,结果临了他说有执勤任务,回不来了。我嘴上说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就坐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
2020年过年,他说肯定回来,我腊月二十就开始备年货,炸丸子,蒸包子,买了他最爱吃的砂糖橘。结果腊月二十九晚上打来电话,声音沙哑,说有紧急任务,要去支援,回不来了。我握着电话,听着那边呼呼的风声,说:“没事,你注意安全,妈等你明年回来。”
那一年的年夜饭,我煮了两碗饺子,一碗摆在他爸的遗像前,一碗摆在我对面。饺子凉了,我也没吃几口。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就慢慢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习惯了对着他的照片说话,习惯了把思念都揉进一件件毛衣里。
街坊邻居有时候也会说闲话,尤其是张婶,嘴快,总跟我说:“桂芬啊,你家磊子是不是忘了你这个妈了?十年都不回来,哪有这样的儿子?”
我每次都笑着替他辩解:“他忙,部队上事多,走不开。”
其实夜里躺在床上,我也会偷偷抹眼泪。我也想儿子,也想他能陪在我身边,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可我也知道,他穿了那身军装,就有他的责任。别人家的孩子也是爹娘生养的,都去守边防了,我家的怎么就特殊?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我披上衣服出去,就看见院子已经扫得干干净净,晓燕正蹲在小菜园边,手里拿着个小水瓢,给白菜浇水。
“妈,您醒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笑,“我熬了小米粥,拌了点咸菜,在锅里温着呢。”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晨光落在她身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日子,晓燕就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扫院子,熬粥,收拾屋子。吃完饭陪我去菜市场买菜,我跟卖菜的老王头砍价,她就安安静静跟在旁边拎菜篮子。以前我一个人吃饭,一顿就炒一个菜,凑活凑活就过去了。现在两个人,每天都做三四个菜,家里烟火气越来越足。
第二天我们买菜回来,刚进家属院就碰上了张婶。张婶拎着一兜子鸡蛋,看见我们就停住了脚,眼睛在晓燕身上转了一圈,拉着我的胳膊小声问:“桂芬,这姑娘是谁啊?家里来亲戚了?”
我看了眼晓燕,笑着说:“什么亲戚,是我家磊子的媳妇,我那儿媳。”
“啥?”张婶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磊子媳妇?那孩子十年没回家,悄没声儿把媳妇都娶了?你可真有福气啊!”
她嗓门大,旁边路过的几个邻居都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问。没过半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赵磊媳妇找上门了。
下午家里就来了好几拨串门的。以前纺织厂的老姐妹李婶,对门的王大爷,还有后院的刘奶奶。大家围着晓燕看,夸她长得俊,懂事,说赵磊这孩子有出息,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晓燕也不怯场,叔叔阿姨叫得甜,还把她带过来的边疆特产拿出来分给大家,葡萄干、巴旦木、奶疙瘩,说是赵磊特意让她带过来给街坊邻居的。
“这孩子,有心了。”王大爷抓了一把葡萄干,感慨道,“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都成家立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等人都走了,我收拾桌上的茶杯,晓燕过来帮忙。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妈,是不是我来太突然了,给您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拍了拍她的手,“妈高兴还来不及呢,添什么麻烦。就是……就是磊子这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我这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晓燕低下头,手指抠了抠桌沿,说:“妈,您别怪他。他不是不想告诉您,是不敢。前几年每次说要回来,最后都没回成,他说您每次都盼好久,盼不到就难受。这次结婚也是,本来想等休婚假一起回来,给您个惊喜,结果任务说来就来,他怕跟您说了,您天天等着,到时候又回不来,您更失望。”
“他还说,”晓燕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他说自己不孝,走了十年,没在您身边伺候过一天,连结婚都不能让您操办,没脸跟您说。”
我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怎么会怪他呢。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苦都自己扛,怕我担心,报喜不报忧。
“我不怪他。”我擦了擦眼角,“妈知道他不容易。当兵的,身不由己。”
住了大概一周的时候,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红色的存折。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退休工资省吃俭用,加上平时缝补衣服赚的,还有卖院子里鸡下的蛋攒的钱,一共八万六。本来是攒着给赵磊娶媳妇用的,盖房子,办酒席,买三金。结果儿子自己把婚结了,一分钱都没跟家里要。
这天晚上吃完饭,我把存折拿出来,塞到晓燕手里。
“晓燕,这是妈给你的见面礼。”我说,“家里条件不好,没多少钱,你别嫌少。本来想着磊子结婚的时候给你们风风光光办酒席,结果你们自己就把事办了,妈心里过意不去。这钱你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或者添补点家用。”
晓燕愣了一下,赶紧把存折往回推:“妈,这钱我不能要。您自己留着花,平时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我和赵磊都有工资,够用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把她的手合上,“这是妈的心意。你大老远嫁过来,我们家没给你办婚礼,没给你买三金,已经委屈你了。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妈心里不安。”
推来推去好几次,晓燕才收下。她眼睛红红的,说:“妈,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我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晓燕住下来之后,家里热闹了很多。
她会陪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听我讲赵磊小时候的糗事。我翻出家里的旧相册给她看,里面有赵磊百天的照片,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有他上小学的照片,戴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笑;还有他当兵走之前拍的照片,站在院子里,高高瘦瘦的。
晓燕拿着相册看了好久,指着一张赵磊初中的照片说:“他那时候好瘦啊,跟个豆芽菜似的。”
“可不是嘛,”我笑着说,“那时候总挑食,不爱吃饭,就爱跑出去玩。上高中才慢慢长个子,一下窜到一米八。”
她还会给我讲赵磊在部队的事。讲他训练特别拼,五公里越野总是拿第一,手上磨的全是茧子;讲他当班长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兵,对新兵特别照顾;讲他去年立了三等功,奖章寄到了连部,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他都没跟我说过。”我摸着相册里儿子的脸,轻声说。
“他不想让您担心。”晓燕说,“他说跟您说这些,您反倒要天天替他揪心。”
我心里清楚,这十年,他吃的苦肯定比晓燕说的多得多。边防线上的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冰天雪地,风吹日晒,站岗执勤,哪一样不苦。可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不累”“您放心”。
有天下午我洗衣服,蹲在井边搓衣服,起身的时候闪了腰,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扶着墙半天直不起身。我咬着牙慢慢挪到屋里,想着躺会儿就好了,没打算跟晓燕说,怕她担心。
结果晚饭的时候,我刚坐下,晓燕就看出来不对了。“妈,您腰怎么了?是不是闪着了?”
我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她放下筷子就走过来,扶着我慢慢躺下,从她包里拿出一贴膏药,说:“我带了膏药,活血化瘀的,您贴上试试。”她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把膏药贴在腰上,又用手轻轻揉了揉,动作很轻。
“您躺着别动,饭我来做。”她给我盖好被子,“以后洗衣服这些活您别干了,我来就行,您年纪大了,腰不好。”
那天晚上,她做好饭端到我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吃。吃完饭又给我倒了热水,拿了药。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子发酸。
都说女儿是妈的贴心小棉袄,我没闺女,可这儿媳,比亲闺女还贴心。
腰好点之后,我带着晓燕去逛了逛县城。去了老街上的裁缝铺,给她做了件新的碎花外套;去了人民公园,跟她说我以前经常带赵磊来这儿玩滑梯,给他买棉花糖;去了老伴的坟上,跟他说,老头子,你看,磊子娶媳妇了,姑娘可好了,你放心吧。
晓燕很乖,站在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说:“爸,我是晓燕,以后我会和赵磊一起好好照顾妈的。”
风刮过坟头的茅草,沙沙地响,像是老伴在答应。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晓燕跟我说:“妈,赵磊说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是您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拉扯大的。您那时候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去给人家缝补衣服,特别辛苦。”
我愣了一下,这些事我都没跟他说过,没想到他都记在心里。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笑了笑,“那时候苦是苦点,但是看着磊子一天天长大,就觉得啥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晓燕来了快半个月了。我每天都盼着赵磊能来个电话,可一直没消息。晓燕说他在山里驻训,信号特别差,要等训练结束才能出来。
我嘴上说不急,可心里天天悬着。尤其是最近看新闻,说边疆那边下了暴雪,我就更担心了,觉都睡不好。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赵磊在雪地里站岗,风特别大,雪都没过膝盖了,他脸冻得发紫,还冲我笑,说妈我没事。我一下子就惊醒了,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冷汗把睡衣都浸湿了。
“咚咚咚”,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妈,您没事吧?我听见您喊了一声。”是晓燕的声音。
我定了定神,说:“没事,做了个梦。”
门被轻轻推开,晓燕披着外套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她走到床边坐下,把保温杯递给我:“妈,喝点热水。是不是又担心赵磊了?”
我接过杯子,热水暖着手,心里稍微安定了点。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梦见他在雪地里,冻得不行。这几天下暴雪,我就怕他出事。”
晓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妈,您别担心,他都经历过好多次了,没事的。他们连队有防寒装备,训练有素,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他也天天惦记您。去年冬天您高血压住院,是不是没告诉他?”
我一愣,这事我谁都没说,就托张婶帮我喂了几天院子里的鸡,他怎么知道的?
“是张婶家的儿子跟他说的,”晓燕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知道之后,在电话里哭了。说自己不孝,妈生病了都不能在身边伺候。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早点退伍回来,陪着您,给您养老。”
我听着,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掉。我一直以为他不懂事,不惦记家,原来他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着。
“我就是怕他分心。”我擦着眼泪,“他在那边本来就危险,我不能再给他添乱。”
“妈,以后有我呢。”晓燕轻轻抱着我的肩膀,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以后我替他照顾您,咱们一起等他回来。等他退伍了,咱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心里又酸又暖。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得好累。现在终于有人跟我一起撑着了。
又过了几天,一天中午,我们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晓燕放在石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猛地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睛都亮了:“妈,是赵磊!他出来了!”
我手里的青菜“啪”地掉在篮子里,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慌慌张张地说:“快接,快接。”
晓燕按了接听键,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石桌上。
“喂,晓燕?”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风声。是赵磊的声音,是我儿子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在吗?”赵磊又问。
“在呢在呢,”晓燕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妈,您跟他说。”
我颤巍巍地把手机拿到耳边,吸了吸鼻子,才发出声音:“磊子?”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也有点抖,“您身体还好吗?腰还疼不疼了?”
“好,都好。”我擦着眼泪,“你咋样?那边冷不冷?训练累不累?”
“我没事,妈,您别担心。”他说,“这次驻训结束,我就打报告申请探亲假,大概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就能回家了。”
“真的?”我一下子就哭出了声,“你没骗妈?”
“没骗您,妈。”他的声音也带着哭腔,“这次肯定能回去,领导都批了。我回去陪您住一阵子,给您磕头。”
“好,好。”我泣不成声,“妈等你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给你包酸菜饺子,做你最爱吃的。”
“嗯,我早就想吃了。”他笑了笑,又说,“妈,晓燕没给您添麻烦吧?她不懂事,您多担待。”
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晓燕,她正低着头笑,脸颊红红的。我说:“傻孩子,晓燕好得很,比你贴心多了。你能娶到她,是咱们赵家的福气。你可不能欺负人家,不然妈饶不了你。”
“哪能啊,妈。”赵磊笑着说,“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那天的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直到那边传来集合的哨声,他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还坐在石凳上发呆,眼泪止不住地流。晓燕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说:“妈,这下放心了吧?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点点头,抹了把眼泪,笑了:“放心了,妈这下终于放心了。”
从那天起,我就天天数着日子等儿子回来。日历本上,他回来的那天,我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
我和晓燕一起忙着准备。把赵磊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上新的床单被罩,晒了好几天,满满的太阳味。衣柜里的毛衣都拿出来晒了晒,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开始晒腊肉,灌香肠,腌了一坛子酸菜,都是他爱吃的。
晓燕说:“等他回来,咱们去拍全家福,挂在堂屋墙上。”
我说好,拍大大的一张,让全院的人都看看。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晓燕快开学了,得回去了。
我心里舍不得,可也知道不能耽误她的工作。临走前一天,我给她收拾行李,装了满满一大箱子。有我腌的酸菜,晒的萝卜干,酱牛肉,还有我新织的两件毛衣,一件给她,一件给赵磊。
“妈,太多了,拿不动。”晓燕看着大箱子,哭笑不得。
“拿得动,”我往箱子里塞着东西,“都是家里的东西,你们在那边也吃不上。你上班忙,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对付。赵磊训练累,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
“知道了,妈。”她抱着我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您也照顾好自己,别总干重活,腰不好就多歇着。我寒假再来看您。”
第二天我送她去火车站。检票的时候,她抱着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妈,等我和赵磊一起回来。”
我拍拍她的背,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看着她的身影走进检票口,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久。跟十年前送赵磊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我心里是暖的,是踏实的。
晓燕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到处都有她的痕迹。厨房里她买的洗洁精,衣柜里她叠的衣服,桌子上她用的杯子。院子里的小菜园,她种的几棵生菜,也长得绿油油的。
我还是每天买菜做饭,打扫院子,织毛衣。只是心里有了盼头,日子就过得特别快。
十月的时候,张婶的儿子结婚,我去喝喜酒。张婶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再过俩月你家磊子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也热热闹闹办一场。”
我笑着说:“好啊,到时候请大家都来喝喜酒。”
十一月中旬,天气渐渐冷了,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我每天都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儿子回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端着个竹簸箕,把萝卜条一根一根摆开。院门外又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跟晓燕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张婶来借东西,随口喊了声:“来了!”
我把簸箕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一开,我手里的门把“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高高大大的,肩上扛着士官军衔,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迷彩包。他皮肤黝黑,脸颊上带着点高原红,眉眼硬朗,眼神明亮。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妈。”
是赵磊。
我儿子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十年了,我日想夜想的儿子,就站在我面前。他比走的时候高了,壮了,也黑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亮亮的。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可手抖得厉害,半天伸不出去。
赵磊往前走了一步,放下手里的包,“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妈,儿子不孝,让您等了十年。”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儿子回来了,以后再也不离开您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我积攒了十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得说不出话。我弯腰去扶他,手摸着他的肩膀,硬硬的,是真的。
“起来,快起来。”我哽咽着,“地上凉,快进屋。”
他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侧身让开身后的人。
“妈。”
晓燕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着跟我挥手,手里拎着个小行李箱。“我跟他一起回来的,给您个惊喜。”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穿军装,一个穿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的秋风里,看着我笑。我擦了擦眼泪,也笑了,连连说:“好,好,都回来就好,快进屋。”
赵磊拎着包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眼睛红红的。“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当然没变。”我跟在他身后,“妈天天收拾,就等着你回来。”
回来的第二天,赵磊买了纸钱和供品,带着我和晓燕去给他爸上坟。
到了坟前,赵磊把供品摆好,点燃纸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爸,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儿子不孝,走了十年才回来。我娶媳妇了,叫晓燕,人特别好。您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妈,不让她再受苦了。”
风刮过坟头,纸钱的灰飘起来,绕着圈飞。我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想,老头子,你看见了吧,咱们儿子出息了,成家了,你可以安心了。
晓燕也跪在旁边,磕了个头,说:“爸,以后我和赵磊一起孝敬妈。”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赵磊一直扶着我。他的手很大,很暖,跟他爸的手一样。路过小时候常去的人民公园,他说:“妈,我记得小时候你总带我来这儿玩滑梯,还给我买棉花糖吃。”
我笑着说:“是啊,那时候你淘气,爬滑梯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喊疼,回家还不敢说,怕我揍你。”
他也笑了,摸了摸后脑勺,像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酸菜饺子,炸丸子,酱牛肉,都是赵磊爱吃的。堂屋的灯开得亮亮的,八仙桌上摆着碗筷,三个人坐得满满的。
赵磊给我倒了杯果汁,自己倒了杯白酒。他端起杯子,看着我说:“妈,这杯我敬您。这十年,您一个人在家,受苦了。儿子没在身边尽孝,是儿子不对。以后儿子好好陪着您,给您养老。”
晓燕也端起杯子,笑着说:“妈,以后我们一起孝敬您。”
我喝了一口果汁,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头。我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儿媳,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扎扎实实的。
这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牵挂,十年的孤单,在这一刻,都值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院子里的菊花香顺着风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暖黄的灯光照着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安安稳稳的。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一个人守着空院子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以后的日子,都会像今晚这样,暖乎乎的,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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