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
我爷爷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下葬那天,我爸哭得像个孩子,跪在泥地里,额头磕出了血。村里人都说,老周家出了个孝子。
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我爸上过坟。
头几年,清明前后,我妈还会念叨两句:“他爸,该给老爷子烧点纸了。”我爸要么装没听见,要么摆摆手:“人都走了,搞那些虚的干什么,活着的时候我尽孝了就行。”
我妈嘴笨,说不过他,这事就一年一年搁下了。
我爷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头两年还有模有样,坟头圆实,草被拔得干干净净。第三年开始,野草疯长,把坟包吞了大半。第五年,旁边那棵柏树枯了,没人补种。第七年,一块碑角不知道被什么撞断了,碎石就那么在原地躺了半年,最后被放羊的老头踢到了沟里。
没人管。我爸在城里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到头回来一趟,待不了三天又走。我妈在镇上的厂子里做零工,早出晚归。我上了高中,然后是大学,离家越来越远。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爷的坟。我太爷的坟,我太奶的坟,更早那些先人的坟,早就不知道埋在哪了。村里老一辈的人走了,年轻人连坟头都认不得。有一年清明我回去,碰见隔壁李婶。她蹲在自家祖坟前烧纸,看见我就问:“你爸没回来?”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把纸钱:“你们家那些坟,怕是要绝了烟火了。”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奶去世那年。
我奶走得很突然,晚上睡下,早上就没醒过来。我爸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进门,我奶那张遗照就摆在堂屋正中间,是我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照片上的老人梳着发髻,表情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我爸对着遗照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办丧事那几天,亲戚们来了。我姑从隔壁县赶过来,一进门就哭,哭完就跟我爸吵了一架。吵的什么我没全听见,只隐约听到一句:“爹的坟都荒成那样了,你多久没去过了?”
我爸没吭声。
我姑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以后老周家的事,别找我。”
奶奶的丧事办完,我爸回了工地。我留下来收拾老屋,翻到一本族谱。薄薄一本册子,纸页发脆,封面用红布包着。翻开,从太爷那辈开始,每一代人的名字、生卒年月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爷的名字,下面本该有我父亲的名字,再下面该是我。
但那下面空着一大块,什么都没写。
我问我妈:“爸的姓名、生辰,怎么没往上填?”
我妈正在灶台上擦锅,头也没回:“你爸自己不让写,说他这辈子没混出个人样,不配入谱。”
我攥着那本族谱,站在堂屋里,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
那年之后,我注意到一些事。
我爸那辈的兄弟,渐渐都不来往了。我叔去了南方,偶尔打个电话,聊不了几句就挂。我姑逢年过节发条群发的祝福短信,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家族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人发个链接,没人回,过两天又被新的广告刷掉。
我小时候那些热闹的亲戚,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个沉默的号码。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弟。他比我小八岁,出生在城里,从我爷走的那年起就没回过几次老家。有次我问他:“你记得爷爷长什么样吗?”
他想了想,摇头:“照片上那个?记不太清了。”
“那你知道咱家祖坟在哪吗?”
他笑了:“哥,你问这个干嘛,谁还管那个。”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没错,他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在村后的山坡上抓过蚂蚱,没在坟头旁的柏树下乘过凉,那些先人对他来说,就是课本上“祖先”两个空洞的字。
后来我也去了城里工作,结婚了,有了孩子。
孩子三岁那年,清明前夕,我忽然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村后的山坡上,满山的野草高过人头,我爷的坟找不到了,所有的坟都找不到了。漫山遍野只有风在草尖上呜呜地吹,像谁在哭。
醒来后,我跟我老婆说:“今年清明,回老家上个坟吧。”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来回一千多公里,孩子又小,路费也不少。但她最终只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回去。”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清明一起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回来吧,我腿脚不太利索,就不折腾了。”
我回去那天,一个人上了山。
果然找不到路了。村里修了新的水泥路,老土路全被推平了,山坡上栽了经济林,密密匝匝的果树把老坟地遮得严严实实。我转了半个多小时,才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底下认出了我爷的坟。坟头已经平了,和周围的土包混成一片,要不是小时候的记忆刻在脑子里,根本认不出来。
我蹲下来,把坟头上的枯枝败叶拨开,用手一点点把土培回去。没有纸钱,没有香烛,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跪在那儿,忽然想哭。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会带我上坟。他跪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说些“爹、娘,今年的收成好,给你们多烧点纸钱”之类的话。那时我觉得好笑,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我明白了。那些话不是说给死人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上坟、祭拜,从来就不只是求祖先保佑。它是活着的人在告诉自己:我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我身后有根,我的来处清清楚楚。一代一代人把名字刻在族谱上,把坟头留在山坡上,把香火续在子孙手里,这是在跟时间较劲,是在说:我们来过,我们记得,我们还在。
而我爸那辈人,把这个链条生生掐断了。
后来我回去得多了些。每年清明,不管多忙,我都尽量抽时间回去,哪怕只是对着那个位置磕个头,培把土。我把我爸的名字、生辰补进了族谱,又把我的也写了上去。
我弟笑我老土,说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没跟他争,只在心里想,等我儿子大了,我会带他回来,告诉他这座山叫什么,这条路通向哪里,那个长满了草的土包底下睡着谁。
也许他将来也会嫌我烦,也会觉得这些毫无意义。但我希望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不会像我一样,站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连自己爷爷的坟都找不着。
去年清明,我带着儿子回了老家。小家伙蹲在坟前,歪着脑袋问我:“爸爸,这是谁呀?”
“这是你太爷爷的爸爸。”我说,“他以前可厉害了,会编筐,会打猎,村里人都敬他。”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山风从远处吹来,草叶簌簌地响。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觉得脚下的土地,忽然踏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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