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名称的由来和历史演变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在这里，我们共同分享喜悦和感动！

文 / 孟凡雨

摘 要：兰陵是中国存续两千余年而名称基本未改的著名古地名之一，也是山东境内见于记载最早的县治之一。本文以传世文献、出土文字材料与地方志谱系互证，考察“兰陵”名称的由来、屈原命名“兰陵”的时间以及兰陵与峄县（其地曾称氶县、缯州、峄州等）之间的政区传承关系。研究认为：其一，“兰陵”之名萌生于战国中期楚国北拓所置的东北边邑，“兰”取先秦“王者香”“国香”之兰草意象，“陵”取“大阜”“高地”之义，合而为“生长兰草的高平之地”，寄托着楚国经营“王道乐土”的政治理想；其二，“屈原命名兰陵”说证据链条相对完整，其时间当系于楚怀王十年（公元前319年）秋屈原首次东使齐国、道经泇水之滨次室邑之际，至迟在前312年至前311年屈原第二次使齐前后，此名已经确立并沿用；其三，“兰陵”与“峄县”自汉代起东西并峙、同郡共生，西晋以降郡治承城而使承域成为“兰陵”名号的行政主体，隋唐两名交替互用，金代“承县改兰陵”使两名归一，元代“兰陵出域”又使兰陵古镇与峄州分离、县名终为峄县所承，形成并立、统属、归并、分离四阶段的关系史；其四，今日临沂之兰陵县、枣庄之古峄地与江苏常州之南兰陵，宜在“大兰陵文化圈”的框架下共享这一历史文化遗产。以上考订均属间接证据基础上的推论，尚祈方家是正。

关键词：兰陵；屈原；地名由来；峄县；荀子；南兰陵

1 引言

在中国数以万计的古今地名中，“兰陵”是一个兼具自然地理色彩与政治文化理想、错落沿用两千余年而基本未改的特例。它既是战国时期楚国新置的东北边邑、荀子两度为令并终老之地，也是汉晋之际东海经学重镇（匡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更是南朝齐梁两代帝室的桑梓之邦——“兰陵萧氏”这一郡望，深刻影响了永嘉以后中国政治史与文化史的走向。

“兰陵”虽已沿用两千余年，但时至今日，关于其名称的由来，仍在学界存在争议，未获定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颇为复杂：屈原本人与他所深爱的楚国几乎同步经历了特殊的命运转折，可信的历史文献损失严重。围绕“兰陵”名称的由来，历来有自然地理命名说、令尹子兰赐名说、屈原命名说等不同说法；屈原命名的具体时间，或系于公元前319年，或泛称“前319年至前312年间”。而更为纠缠的是，“兰陵”与“峄县”（其地曾称氶县、缯州、峄州等）两大名号，在两千余年间时而并立、时而交替、时而归并、时而分离，以致今日形成“兰陵县城在临沂、兰陵郡故域在枣庄（古峄地）、南兰陵在常州”的政区格局。这一格局与历史时期的兰陵郡县版图存在着明显错位，并引发了相关地名之争。地名是历史的“活化石”，一个古地名的产生时间、命名理据与沿革谱系，既是历史地理学的基本问题，也是理解区域文化生成机制的重要切口。

本文拟综合《史记》《汉书》《晋书》《南齐书》《金史》《新元史》等正史记载，阚骃《十三州志》、《太平寰宇记》、明清《峄县志》等地理文献，秦汉封泥与秦墓陶文等出土材料，以及相关学者的研究，对“兰陵”名称的由来、屈原命名“兰陵”的时间作一粗浅考述，并据史料解析“兰陵”与“峄县”之间的传承与联系，在此基础上讨论“兰陵”地名的历史文化意蕴。本文所论，多属间接证据基础上的推论，其中是非，尚祈方家指正。

2 “兰陵”得名的背景

2.1 鄫与次室：兰陵地区的前史

今兰陵镇一带开发甚早。相传夏少康中兴之后，封其次子曲列于今鲁南一带，是为“缯”（后作“鄫”）国之始；西周时期，鄫受封为子爵之国。春秋中期，鲁国正卿季孙行父（季文子）为维护鲁国利益与季孙氏费邑封地，于鲁宣公十八年（公元前601年）前后派军队占据鄫地南部；《左传》襄公六年（公元前567年）载“莒人灭鄫”，此后鄫国故地辗转归属鲁国，建立“次室”邑。学者多认为，“次室”之名与鲁国“公室”相对应——曲阜为公室，此地为次室。笔者曾据刘向《列女传·鲁漆室女》所记“当穆公时”“三年，鲁果乱，齐楚攻之”等语推算，并系连季文子主持“初税亩”（前594年）的史事，认为次室邑与季文子关系密切，是鲁国南部并行于“公室”曲阜的行政重镇，建有次室亭，并流传着“次室女”忧君爱国的故事。

春秋末年，随着吴越相继北上争霸，次室地区的归属几度更迭。公元前487年，此地一度属吴；公元前468年越国迁都琅琊后，又入于越。至战国中期，约在公元前382年或此前，齐楚争霸而鲁国衰微，楚国夺取次室一带，将包括兰陵在内的狭长地带纳入版图，成为楚国新开辟的东北边疆。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公元前350年诸侯称雄形势图”即将该地域绘为楚地，可与《列女传》的推算互证。

2.2 楚人北上与次室的更名

楚国是先秦时代最早推行县邑制的国家之一。“县”古体作“縣”，本义即悬系于国境边缘的领土，秦楚等国皆于新辟疆土率先设县；因齐、鲁两国不行郡县之制，兰陵遂成为今山东境内见于记载最早的县治之一，距今已近二千四百年。次室入楚之后，楚国面临着两个现实问题：其一，“次室”之名带有浓厚的鲁国政治色彩，在鲁国旧地建立楚国行政机构，必须革除这一旧名，才能在政治上“打上楚国的印记”；其二，此地处于齐、楚之间，东接琅琊、南邻郯国，是楚国经营东北边疆、驻军与越国对峙的前哨，需要一个既能昭示楚国理想、又能为鲁地遗民接受的新名称。北魏阚骃《十三州志》对此有一段直接的记载：

兰陵故鲁之次室邑，其后楚取之，改为兰陵县，汉因之。

这段文字明确交代了“次室→兰陵→汉因之”的沿革链条，是“兰陵”由楚更名而来、且战国时已为“县”的重要文献依据。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兰陵”取代“次室”，成为楚国东北边邑的新名。

3 “兰陵”名称的语义与命名者诸说

3.1 “兰”与“陵”的语义解析

从构词法看，“兰陵”属于典型的“植物名＋地貌名”结构。“陵”，许慎《说文解字》释为“大阜也”，即高平之地、大土山，古代地名中从“陵”者多取高地之义。“兰”指兰草。先秦时期的“兰”是黄淮流域习见的芳香草本，《左传·宣公三年》有“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的记载，后儒遂有“兰为王者香”之喻。兰在先秦观念中既是自然之香草，更是君子人格与“王道”理想的象征；孟子（约前372—前289年）更将君子品格、国家道德上升为“王道乐土”的儒家终极理念。

战国时期，楚国朝野尤尚兰。楚怀王为其子取名为“子兰”（即后来的令尹子兰）；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余既滋兰之九畹兮”、《九歌》“沅有芷兮澧有兰”等句，更是把兰升华为美人、君子、贤才的象征。据兰陵籍旅美作家王鼎钧的解读，“兰”寓意“王道”，“陵”由高地引申为“乐土”，“兰陵”即楚人要在鲁南旧地建设一片“王道乐土”、乃至“圣地”的寄托。同时，据当地文史研究，先秦时期黄淮流域气候温和湿润，兰陵近郊丘陵兰草繁茂、幽香四溢，“生长兰草的高地”确是此地的自然实景。自然之“实”与理想之“义”在“兰陵”一名中合而为一，这正是一个成功地名的典型形态。

3.2 命名者的三种观点

关于“兰陵”由何人命名，大致有三种观点：

其一，自然命名说。认为“兰陵”因近郊丘陵兰草繁茂而得名，属民间自然命名，并无特定命名者。此说仅解释了命名的自然基础，难以说明一个楚置边县更名所必然包含的政治程序。

其二，令尹子兰赐名说。认为兰陵系楚国令尹子兰赐名，因楚国尚兰而子兰名字中亦有“兰”字。此说仅见于晚近传闻，子兰的活动年代在屈原被疏之后，且无文献依据，学界多不取。

其三，屈原命名说。认为“兰陵”二字出自楚国大夫屈原之手，是屈原为楚地“打上的郢都兰台王室政治烙印”。此说为地方志谱系与当代研究的主流观点，《苍山县志》及兰陵县文史资料均主此说；清乾隆二十六年《峄县志》序追溯峄地沿革，亦称“自鄫子受封，而后为兰陵，又后为氶县，春申治之，齐梁启焉”，以兰陵居鄫、氶、峄沿革序列之首，可见方志一脉对此名号正统地位的确认。

3.3 屈原命名说的证据链

屈原命名说虽不见于正史明文，但其证据链条相对完整，可以归纳为四点：

第一，职任与行经的对应。《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屈原任左徒，“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总揽内政外交，权重一时。刘向《新序·节士》又明确记载：“屈原为楚东使于齐，以结强党。”据当代研究者复原，屈原自楚都郢东使齐国的路线为大江东去，入邗沟，达淮、泗，转泇水溯流北上；次室邑正处泇水之滨，是楚国东北的边城，也是屈原使齐往返的必经之地。屈原作为主管外交的重臣，对东北边邑予以关注并为其命名，在情理之中。

第二，文献链条的衔接。《十三州志》“楚取之，改为兰陵县”说明兰陵之名出于楚国官方的更名行为；《史记·春申君列传》所记“（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公元前255年），则说明兰陵得名远在荀子之前——上距楚人约前382年占据次室、下距文献首见，其间的时间窗口正与屈原的活动年代相合。

第三，命名风格的对应。屈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以“兰”寄托政治理想的诗人，其作品中的兰、蕙意象与“兰陵”之名同出一源；以充满理想色彩的香草名其新拓之县，正是屈原“美政”理想在地名上的投射。

第四，政治逻辑的对应。次室之名带鲁国色彩，楚国必须以楚式新名易鲁式旧名；而楚国尚兰、怀王子名子兰、屈原以兰为君子人格之象征，“兰陵”一名最能承担这一政治使命。彼土谓“屈原当时为楚左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春风得意马蹄疾，初踏新国土并将之更名兰陵，寄予了一个美好的政治宿愿”，正是此意。

因此，本文认为屈原命名说是现有证据下“最佳解释”：自然命名说解释了名的素材，屈原命名说解释了名的程序与义理，两者并不互相排斥——屈原极可能正是撷取当地“兰草遍地、丘陵高平”的实景，注入楚国“王道乐土”的理念，而定名“兰陵”。

4 屈原命名“兰陵”的时间考

4.1 屈原使齐的文献记载与行年框架

考订屈原命名“兰陵”的时间，关键在于考订屈原两次使齐的时间。传世文献关于屈原使齐的直接记载有三条：

其一，《新序·节士》：“屈原为楚东使于齐，以结强党。秦国患之，使张仪之楚”。此为第一次使齐，发生在“楚与齐从亲”期间，屈原时为左徒。

其二，《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史记·楚世家》系此事于怀王十八年（公元前311年）：“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此为第二次使齐归国。

其三，《新序·节士》：“怀王悔不用屈原之策，以至于此，于是复用屈原。屈原使齐。”此与《史记》所记为同一事，即第二次使齐。

据此，屈原至少两次出使齐国，学界并无异议。争议在于第一次使齐的系年，以及命名究竟发生于两次使齐中的哪一次。

4.2 第一次使齐系年：公元前319年秋

第一次使齐的时间，当系于楚怀王十年（公元前319年）秋。理由有四：

第一，齐楚从亲的缔结时间。战国晚期齐、楚两大国的联合，直接服务于合纵抗秦的战略目标。公元前319年前后，魏、楚等国开始酝酿合纵；公元前318年（怀王十一年），楚、赵、韩、魏、燕五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从长之国必先与山东最强之齐结盟，故屈原奉使缔盟，必在前318年五国伐秦之前，即前319年。《新序》将“屈原东使于齐”置于“秦国患之，使张仪之楚”之前，而张仪首次使楚、谗害屈原事在怀王十五六年（前314年—前313年）之前夕，时间顺序完全吻合。

第二，屈原职任的时间窗口。屈原任左徒在怀王十年（前319年）至被疏（前314年）之间，此为屈原政治生涯中具备主导邦交、参预命名之权威的时期。《史记》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亦在此期间。关于第一次使齐时屈原的年龄，尚需说明：若依郭沫若所推定屈原生于前340年，则其时年约二十一岁；若依胡念贻所推定屈原生年“楚宣王十七年（前353年）正月二十三日”，则其时已三十四岁。郑志强《屈原生年、卒年与享年新考》即采胡念贻说，并据《礼记·曲礼上》“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之礼制，推定屈原任左徒当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在楚怀王七至十二年（前322年—前318年）。二说相较，胡、郑之说与“左徒—命县”这一非常之举所需的政治阅历更为相称；即便从郭说，二十一岁亦已入仕任事，前319年屈原都处于足以担当使命、主理邦交的年龄阶段，命名一事于情理无碍。

第三，使齐路线的必经性。屈原自郢都赴临淄，取道邗沟—淮泗—泇水一线，次室（兰陵）为楚境东北最后一邑，出此即近齐地。以合纵大局而论，楚国新拓的东北边邑恰是齐楚交通的咽喉，屈原使齐往返皆经于此，因见沿途丘陵兰草丰茂而命名之，最为顺理成章。

第四，命名与置县的先后逻辑。楚人约于前382年占据次室，置县而暂袭旧名；至前319年屈原使齐，方以楚式新名易鲁式旧名。此距荀子任兰陵令（前255年）恰为六十四年，与地方文史研究者“兰陵地名应是公元前319至前312年之间出现”的推断相合，而取其上限。

4.3 第二次使齐系年：前312年—前311年

第二次使齐的时间可以精确考订。怀王十七年（前312年），楚在丹阳、蓝田两役大败于秦，韩魏乘机袭楚，怀王被迫重新联齐，故《新序》称“复用屈原，屈原使齐”；使齐归来则已在怀王十八年（前311年）春，值张仪已放归秦国，屈原谏怀王追杀张仪而不及。因此第二次使齐当在前312年末至前311年初。

若以第二次使齐（前312年—前311年）为命名之时，则有两点不合：其一，此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已由左徒黜为三闾大夫，政治上处于被排斥状态，以逐臣身份为一县命名，于楚国的行政礼制不合；其二，此次使齐系丹阳、蓝田新败之后的救急复交，使命单一、行色匆匆，与命名这类经国之举不称。故第二次使齐说可排除，至少应降为次优。

4.4 结论与史料层次说明

综上，本文的结论是：屈原命名“兰陵”的具体时间，当系于楚怀王十年、周慎靓王二年（公元前319年）秋，即屈原首次东使齐国、道经泇水之滨次室邑之际。宽泛言之，“兰陵”之名必产生于公元前319年至前312年之间，而以公元前319年秋为最大可能。这一结论与《新序》《史记》的使齐记载、阚骃《十三州志》的沿革链条、《中国历史地图集》所示楚疆形势以及相关地方志谱系四者均相吻合。

需要说明的是，正史中“兰陵”之名的首次出现，是《史记·春申君列传》所记公元前255年“以荀卿为兰陵令”，屈原命名说主要依据《新序》的使齐记载与方志谱系的层层因袭，属于在间接证据基础上所作的“最佳解释推论”，而非直接史证。本文在论证中尽量将“文献明证”（前255年兰陵之名已行用）、《十三州志》之“楚取之，改为兰陵县”（兰陵名出楚国官方更名）与“地方传说”（屈原见兰草而名之）三个层次区分开来，结论以推定的口吻表述。今后若能在战国楚简、秦封泥或相关考古中获得更早的“兰陵”文字材料，此一问题有望获得最终解决。

5 兰陵两千余年的历史演变

5.1 战国时期：楚国兰陵县与荀子治兰陵

兰陵置县后约一百二十余年，迎来其历史上第一位文化巨人。据《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相楚八年（前255年，一说自前261年始），“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荀况，赵人，时为天下大儒，两度任兰陵令近二十年（一说十八年。第一次约四年，遭谗去赵；春申君谢过请还，复任十余年）。公元前238年春申君死，荀卿废，“因家兰陵”，著书数万言而终老，“因葬兰陵”。李斯、韩非皆出其门下，《荀子》三十二篇多有成篇于兰陵者；荀子作《赋篇》以隐语体物，开汉赋之先河，故后世以“辞赋之祖”并尊屈、荀——屈子以骚体著，荀卿以赋体行，二人先后辉映于兰陵一地。荀子由此被称为“后圣”，兰陵遂成先秦儒学在东方的重镇。今兰陵镇存荀子庙、荀子墓，历代祭祀不辍；枣庄市亦有荀子文化研究会，峄城青石山一带的朝阳洞群也有荀子书院传说和摩崖石刻等遗迹。尤可注意者，刘勰《文心雕龙·时序》论战国学术曰：“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兰陵与稷下并举，为南朝文论家心目中战国两大文化圣地。

5.2 秦汉时期：兰陵县的定型

秦统一后推行郡县制，兰陵县属东海郡。出土材料确证了秦代兰陵县的存在：西安相家巷出土秦封泥有“兰陵丞印”；秦始皇陵西侧赵背户村秦刑徒墓出土瓦文有“兰陵居便里不更牙”字样，说明秦兰陵县下已有“便里”这类乡里编制。西汉因秦制，《汉书·地理志》东海郡三十八县中有兰陵县，王莽时改曰“兰东”，东汉复旧；汉献帝建安年间（196年起）兰陵属东海国。两汉之世，兰陵人文鼎盛：孟喜为一代《易》学宗师；萧望之官至御史大夫、太子太傅，为汉宣帝名臣；疏广、疏受叔侄同为太子太傅、少傅，荣归乡里，“散金”惠及乡党；匡衡以“凿壁偷光”发迹，官至丞相；王良字仲子，教授诸生千余人。笔者曾在《文哲：探寻二疏及二疏文化承传》一文中较为详细地介绍了二疏生平及故里，并在《峄地文脉之孟卿与疏广》一文中说过：“像这样文化大家、学术宗师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区域里扎堆涌现的文化景观，在中国古代史中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古兰陵作为经学之乡的地位由此奠定。

5.3 魏晋南北朝：兰陵郡的设立与南兰陵的诞生

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东海郡之兰陵、氶（承）、戚、合乡、昌虑五县置兰陵郡。北宋《太平寰宇记》记曰：“分东海之兰陵、氶、戚、合乡、昌虑五县置兰陵郡，理氶城。”此为“兰陵”由县升郡之始，兰陵萧氏由此“复为兰陵郡人”。西晋末永嘉之乱，兰陵萧氏随中原士族南渡：淮阴令萧整“过江居晋陵武进县之东城里”，东晋遂于武进县界侨置兰陵郡、兰陵县，与淮北本土相区别而加“南”字，是为南兰陵。《南齐书·高帝纪》记其事曰：“中朝乱，淮阴令整字公齐，过江居晋陵武进县之东城里，寓居江左者皆侨置本土，加以南名，于是为南兰陵兰陵人也。”

侨居江南的萧氏以军功与外戚（刘裕继母萧文寿亦出兰陵萧氏）起家，至刘宋中叶已成方面重镇。公元479年，萧道成代宋建齐；502年，萧衍代齐建梁，萧氏统治江南近八十年，齐梁文治——萧统《文选》、萧子显《南齐书》——皆出此族。南兰陵（今常州市新北区孟河镇一带）由此成为齐梁故里。与此同时，淮北本土的兰陵则屡经易主：刘宋泰始三年（467年），包括兰陵郡在内的淮北四州入于北魏，此后兰陵先后隶属北魏、东魏、北齐、北周。其建制亦屡有变更：北魏一度废兰陵郡；东魏武定五年（547年）复置，领承、昌虑、合乡、兰陵等县，郡治基本在氶城，曾短时移驻昌虑（今滕州市羊庄镇土城村）；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废昌虑、合乡、兰陵三县入承县。南北两个兰陵，一为帝乡，一为故土，遥相辉映，构成中国地名史上罕见的“同名异地双线并行”景观。

5.4 隋唐时期：兰陵与承（氶）的名号交替与美酒名扬

隋开皇三年（583年）罢兰陵郡；开皇十六年（596年）置缯州，分氶县置兰陵县；大业二年（606年）废缯州，省氶县入兰陵县，属彭城郡——此际“兰陵”再度成为该域县名。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缯州，治承县，领承、兰陵、缯城三县；贞观六年（632年）废缯州，省兰陵、缯城入承县，属沂州。至此，秦汉以来的兰陵县建制告一段落，兰陵古城降为承（氶）县属镇；然兰陵之名未尝湮灭——《史记正义》即云“兰陵县，属东海郡，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清人王琦《李太白诗集注》亦引之，可见唐人心目中“兰陵”即沂州承县之域望。

唐代兰陵的文化声名不坠。开元二十七年、二十八年间（739年—740年），李白漫游东鲁，留“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客中行》）之句，兰陵美酒遂名扬天下，并成为整个兰陵郡县故域的公共物产与记忆。此外，北齐兰陵王高长恭的故事与《兰陵王入阵曲》亦在唐代传入日本，成为中古东亚共有的文化记忆。

5.5 宋金元时期：承县改兰陵与兰陵县名的终结

五代与北宋，兰陵地属沂州承县。金明昌六年（1195年），《金史·地理志》明确记载：“兰陵本承县，明昌六年更名。”——沿用了1400余年的“承县”之名退出历史舞台，“兰陵县”之名重新覆盖承县全域；金贞祐四年（1216年）三月，县治徙于土娄村。金兴定二年（1218年），升置峄州，兰陵县为附郭县，“峄”之名自此登场。元至元二年（1265年），省兰陵县入峄州。据《新元史·地理志》：

金兰陵县，属邳州。元初，于县置峄州。至元二年，又省县入州。李璮为益都路行省，以其姻亲胡甲知沂州，峄州畏其逼，尽割州东二十里外与之，后遂因而不改。

这就是著名的“兰陵出域”事件：约在元中统三年（1262年）前后，含兰陵古镇在内的峄州东部三乡（兰陵、底阁、甘露沟）被割归沂州，兰陵古镇自此脱离兰陵郡县故域，元代降为兰陵社，隶兰山县石城乡。这一行政区划变动，发生在“李璮之乱”前后，直接影响到了今天枣庄与临沂交界地带的历史地界认知，也是现在“兰陵归属”话题常被提起的历史背景之一。应当指出的是，金元两代是“兰陵”作为正式县名的最后一个时期，此后县名让位于“峄”。

5.6 明清至民国：兰陵的延续与古镇的记忆

明洪武二年（1369年），降峄州为峄县，此后“峄县”之名沿用至1960年。清代含兰陵在内的县域分属沂州府兰山、郯城、费、峄诸县。兰陵仍是鲁南重要商贸巨镇，尤以酒业著称。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兰山县丞移驻兰陵，设分防县丞署，兰陵再度成为准县级治所。而峄县一方对“兰陵”的记忆同样绵延不绝：明代峄县境西仍置“兰陵乡”，现存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碑刻落款即有“山东兖州府峄县兰陵乡曹马社”字样；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峄县建“兰陵书院”，即后来山东兰陵中学、枣庄二中之前身。荀子庙、萧氏遗事与美酒声名，构成兰陵古镇的三重记忆。

5.7 现当代：红色兰陵的兴废与苍山的更名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抱犊崮山区建立根据地，1942年10月设置兰陵县（抗日民主政权）。1947年春，鲁南区党委析赵镈县东部置苍山县；1948年2月恢复兰陵县，一度出现赵镈、苍山、兰陵三县并存的局面（兰陵县治一度设于台儿庄城区）。1950年撤赵镈县入苍山县；1953年7月兰陵县撤销，辖区分入苍山、峄县。1952年，底阁、甘露沟两乡回归峄县，而兰陵古镇留在苍山县境。1984年设兰陵镇。2013年12月27日国务院批准苍山县更名为兰陵县；2014年1月8日民政部印发《关于同意苍山县更名为兰陵县的批复》（民函〔2014〕6号）；2014年1月17日山东省人民政府下发《关于苍山县更名为兰陵县的通知》（鲁政字〔2014〕23号）；2014年1月21日兰陵县召开苍山县更名为兰陵县工作会议。至此，延续两千年之久的“兰陵”古名重新成为县名，其历史文脉亦为更多人所认同。与此同时，关于“兰陵”归属的讨论也在坊间持续进行，这正说明这一古地名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之深。

6 兰陵与峄县（承、氶、峄州）的传承与联系

兰陵与峄县的关系，是理解兰陵地名史的关键一环。概括而言，两大名号经历了并立、统属、归并、分离四个阶段，其间的分合消长，正是今日鲁南政区格局与“兰陵文化圈”错位的根源。

6.1 并立期（两汉）：氶、兰陵东西并峙，同郡共生

“承”（古作氶，音zhěng，《旧唐书》变作“丞”，《新唐书》省作“氶”）以承水（氶水）得名，治所在今山东枣庄境内，其名始于西汉初。在汉代东海郡的版图上，承县与兰陵县东西相邻、并置共存，均为“小县域”规制——每个县的幅员仅相当于今天两三个乡镇。光绪《峄县志》记西汉承县疆域曰：

氶县，其地西不及阴平，南不及偪阳，东北不及缯、兰陵。疆域之狭，仅得今境十之二三。

可见彼时承县之小，也可见承、兰陵二县并峙之格局：承县居西（今峄城），兰陵县居东（今兰陵镇一带），东北又有缯县（鄫），各霸一方。尤可注意者，二地人文同风，出萧望之、孟喜、疏广、疏受、匡衡等，皆一代经学魁儒；匡衡墓今在峄城区匡谈村，二疏“散金台”今在峄城区峨山镇（城前村北），正说明二地共享同一片文化土壤。笔者尝谓“峄地文化是多元的，更主要的是兰陵文化”，其渊源即在于此。

6.2 统属期（西晋—隋唐）：郡治承城，“兰陵”名号的行政主体西移

西晋元康元年（291年）置兰陵郡，是兰陵与承县关系的第一次重大转折。兰陵郡以下辖的兰陵县得名，但郡治却设在氶城——《太平寰宇记》“理氶城”，光绪《峄县志》“晋初，立兰陵郡，治承，县地始大”。自此，承县城在历史上首次成为郡（州）治所，此后近三百年间（除北魏短暂废郡、东魏武定五年复置后短期移驻昌虑外），兰陵郡的行政中枢一直在氶城。“郡县同名，治所不同地”——兰陵县治仍在兰陵城（镇），而“兰陵”名号的行政载体已移至承域。这意味着，自西晋起，今日枣庄市峄城、市中、薛城、台儿庄、山亭诸区所在的古承县地区，成为“兰陵”郡名所系的核心区域；兰陵古镇则是兰陵郡域的东南门户——《南史·齐本纪》记萧道成先世“本居东海兰陵县中都乡中都里”，兰陵古镇在兰陵县内尚不过一乡之建制。

隋唐两代，“兰陵”与“承（氶）”在同一境域内交替使用：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缯州、分氶置兰陵县，大业二年（606年）废州后县名为兰陵；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缯州，承、兰陵、缯城三县并立，贞观六年（632年）省兰陵入承。笔者对此曾有一概括：

战国至宋，兰陵与氶（承）、鄫，无论为郡为州为县，总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反复交替使用。

所谓“交替使用”，实质是“一体两名”：兰陵、承、鄫三号，所指都是同一个以氶城—兰陵镇为轴心的区域，王朝改置州县，即在此三名号间流转。

6.3 归并期（金代）：承县改兰陵——两名归于一

金明昌六年（1195年）改承县为兰陵县，是兰陵—峄县关系的第二次转折。沿用了1400余年的承县之名退出历史舞台，“兰陵”之名重新覆盖承县全域（治承城，1216年徙土娄村）。这可以视为隋唐“一体两名”格局的最终归并：从此以后，这一区域只有一个县名——兰陵。兴定二年（1218年）升兰陵县为峄州，“峄”名登场。“峄”之源，在《尚书·禹贡》徐州之贡“峄阳孤桐”，境内天柱山古名葛峄山，乾隆二十六年《峄县志》序所谓“峄因山得名，其见于经传也屡矣”。彼土考证，“峄”取义于峄阳孤桐与泗滨浮磬的乐土意象，与邹城之“绎山”（绞丝旁，取“络绎如丝”之义）判然有别，宋代以后“绎峄同意”乃是后起的讹混。无论如何，自金兴定二年起，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新名——峄州，兰陵县为其附郭。

6.4 分离期（元—今）：兰陵出域与名号的最终分置

元代“兰陵出域”是兰陵—峄县关系的第三次转折，也是今日政区错位的枢纽。《新元史·地理志》载，元初李璮任益都路行省，其姻亲胡甲知沂州，“峄州畏其逼，尽割州东二十里外与之”。约中统三年（1262年）前后，峄州东境包括兰陵古镇在内的三乡（兰陵、底阁、甘露沟）被割归沂州（后为兰山县）。至元二年（1265年），省兰陵县入峄州；明洪武二年（1369年），降峄州为峄县。

这一刀割出的结果，在政区上是“兰陵古镇脱离兰陵郡县故域”：兰陵古镇——它曾为楚之兰陵县治、兰陵郡域的东南门户、萧氏祖籍“中都乡中都里”所在——自元代起隶属沂州（临沂）系统，元明之际降为兰陵社，明清为兰陵镇；而继承了兰陵郡县故域主体的峄州—峄县，反而失去了自己域内最具历史意义的地标。笔者曾以“最憋屈的是峄城”一语形容此局；彼土则称之为对兰陵郡县历史文化的“斩首行为”，并指出明洪武以后峄县仍以“兰陵乡”名其西境之乡，是对失地名号的乡愁式补偿。1952年，底阁、甘露沟回归峄县（后属枣庄），而兰陵古镇留在了苍山县——历史的一刀，至此定格。

由此形成了今日的格局：从地名本体看，兰陵古镇两千年名号未改，是当之无愧的“兰陵源”，2014年苍山县更名兰陵县，使古名与古镇重新结合；从政区连续性看，战国兰陵县的初置域、西晋兰陵郡的治所（氶城）与主体辖境、金代兰陵县（承县全域），均在今枣庄市域（古峄县地区），枣庄对兰陵郡县历史拥有主体继承权——彼土《论苍山易名兰陵的历史谬误性》力主此说，笔者亦指出“现代版兰陵县和历史上的兰陵县是两回事”。本文认为，两种视角各有史据，不必强分正伪：兰陵县名所系者“名”，峄县故域所系者“实”，名实分离本是“兰陵出域”这一特殊历史事件的结果，而非任何一方作伪。今日临沂兰陵县、枣庄市（古峄地）与江苏常州（南兰陵）三方，共享的是同一个“兰陵”，正宜在“大兰陵文化圈”的框架下，把屈原之名、荀子之学、萧氏之运、李白之酒、笑笑生之谜，作为共同的文化遗产来对待。

6.5 方志谱系中的“兰陵—峄县”连续记忆

兰陵与峄县的历史联系，在峄县方志一脉中得到最系统的自我确认。明万历十年（1582年），邑人、兵部右侍郎贾三近创修《峄县志》，其原序自言于耕钓之余“穷郊原，访耆旧，披古今图籍”：

凡残编断碣，片言只字，有关于鄫、氶、兰陵故实者，靡不搜罗备录。……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峄为鄫、氶、兰陵之旧。

万历知县王希曾序亦开宗明义：“峄故所称鄫、氶、兰陵地也，距周孔之墟堇三舍而近。”清代方志承其绪而愈加自觉：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邑人翰林院庶吉士李克敬增修县志，辨正乡贤里籍，明言“匡衡之不在邹，而二疏兰陵之城，所以入于沂也”——既考订匡衡为氶人而非邹人，也说明清初方志家已清楚地意识到兰陵故城与峄县、沂州辖界的交错。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知县白忠琏重修县志，序中给出完整的沿革序列：

峄因山得名，其见于经传也屡矣。自鄫子受封，而后为兰陵，又后为氶县，春申治之，齐梁启焉。历代以来，史不绝书。

该志凡例并规定，人物传凡见正史者，“仍各载兰陵氶当时别名”。从贾三近到白忠琏，峄县方志绵延近两百年，始终将“兰陵”与“鄫、氶”并列为本地身份记忆的三大源头。换言之，在明清峄县人的自我认知中，“兰陵”从来不是与峄县无关的外来名号，而是“峄”的前身与本名之一。这正是金代“承县改兰陵”、明代峄县仍置“兰陵乡”、清代建“兰陵书院”的历史心理土壤，也是今日两地共享“兰陵”文化遗产最深厚的方志依据。

7 “兰陵”地名的历史文化意蕴

第一，“兰陵”是中国地名史上少有的以植物意象承载政治理想的命名。它把“国香”之兰与高平之陵结合为一，使一个自然地理实况（兰草高地）升华为“王道乐土”乃至“圣地”的政治理想。从屈原的《离骚》到荀子的兰陵之治，“兰”所象征的君子人格与礼法秩序，构成这一地名的精神内核；刘勰“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之评，则昭示这一地名在中国学术史上所占据的圣地地位。

第二，“兰陵”地名的历史演变，浓缩了中国文化南移的一个典型样本。永嘉之乱后，兰陵萧氏举族南渡，把淮北的郡望移植于江南武进，孕育出齐梁帝业与《文选》之学；唐代萧氏“八叶宰相”，史称“世家之盛，古未有也”。南北两个兰陵的互动，正是楚文化、齐鲁文化与江南文化三层积淀交汇的结果。

第三，“兰陵”与“峄县”的名号分合表明，古地名是多层积淀的“层累”结构：楚人的兰陵、鲁地的次室、汉代的氶县、金代的峄州，层层叠加于同一片土地之上。明代峄县“兰陵乡”、清代“兰陵书院”与2014年苍山更名，都是对这一层累结构的历史回应。贾三近在《峄县志·风俗》中概括峄地民风“其质直怀义，类鲁；其宽缓阔达，类齐；其轻剽任气，类楚”——鲁、齐、楚三源并举，而其“楚”之一源，正得自兰陵的楚文化底色。可以说，不识兰陵，无以识峄；不识峄县，亦无以识兰陵。

第四，“兰陵”的省废与恢复亦表明，古地名是一种可以再生的文化资源，但其再生应当尊重历史的层累与名实的关系，避免以今律古、以点代面的排他性叙述。屈原命名说的确立，使“兰陵”与中国第一位大诗人联系起来；而兰陵—峄县关系的澄清，则使这一文化遗产的分享有了诚实的基础。

8 结语

“兰陵”之名，起于战国中期楚国经略东北边疆的政治需要，得名于兰草遍地的自然实景与“王者香”的文化理念，而成于屈原使齐道经之际——其时间当系于楚怀王十年（公元前319年）秋，至迟不晚于前311年。此后两千三百余年间，兰陵历经战国楚县、秦汉古县、西晋兰陵郡、东晋南朝南兰陵、金代兰陵县、当代兰陵县的曲折演变，屡废屡复而名号不改。而兰陵与峄县之间并立、统属、归并、分离的四阶段关系史，既解释了“兰陵郡故域在枣庄、兰陵县治在临沂”的当代错位，也昭示了鲁南两地对同一份历史遗产的共同继承。

屈原之诗、荀子之学、萧氏之运、李白之酒、笑笑生之谜，层累地书写在“兰陵”两个字的背后；而次室之旧、氶水之滨、峄阳之桐，则提示我们这片土地记忆的纵深——正如明人贾三近创修《峄县志》时所期望的，要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峄为鄫、氶、兰陵之旧”。一个地名的生命，正是一个区域文明的记忆史；“兰陵”之所以至今鲜活，正在于它始终承载着中国人对“王道乐土”与君子之泽的悠远想象。

本文所论，自“兰陵”得名之由、屈原命名之年至兰陵、峄县两千余年之分合，率多推论之辞，其中疏漏与未安之处，必所难免。谨陈管见，以就正方家。

参考文献

[1] 司马迁. 史记[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9.

[2] 刘向. 新序[M]//向宗鲁. 新序详注. 北京: 中华书局, 1997.

[3] 刘向. 列女传[M]. 四部备要本.

[4] 班固. 汉书[M]. 北京: 中华书局, 1962.

[5] 阚骃. 十三州志[M]//张澍. 二酉堂丛书.

[6] 刘勰. 文心雕龙[M]//范文澜. 文心雕龙注.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8.

[7] 房玄龄, 等. 晋书[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4.

[8] 萧子显. 南齐书[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2.

[9] 李延寿. 南史[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5.

[10] 脱脱, 等. 金史[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5.

[11] 柯劭忞. 新元史[M]. 上海: 开明书店, 1935.

[12] 乐史. 太平寰宇记[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7.

[13] 王琦. 李太白诗集注[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7.

[14] 白忠琏. 峄县志[M]. 刻本. 1761(清乾隆二十六年).

[15] 周凤鸣, 等. 峄县志[M]. 刻本. 清光绪间.

[16] 谭其骧. 中国历史地图集: 第一册[M]. 北京: 地图出版社, 1982.

[17] 后晓荣. 秦代政区地理[M].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9.

[18] 郑志强. 屈原生年、卒年与享年新考[J]. 中原文化研究, 2017(6): 78-85.

[19] 王鼎钧. 昨天的云[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3.

[20] 苍山县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 苍山县志[M]. 济南: 齐鲁书社, 1997.

[21] 彼土. 论苍山易名兰陵的历史谬误性[EB/OL]. (2022-06-06)[2026-09-30]. 风的声音.

[22] 文哲. 兰陵与屈原[EB/OL]. 网络文章.

[23] 文哲. “兰陵美酒郁金香”中的兰陵[EB/OL]. 网络文章.

[24] 文哲. 兰陵故峄: 端午季 念屈原[EB/OL]. 网络文章.

[25] 佚名. 兰陵故城: 煌煌圣地 悠悠兰陵[EB/OL]. (2013-12-18)[2026-09-30]. 大众网.

[26] 山东省民政厅. 临沂市苍山县正式恢复古名兰陵县[EB/OL]. (2014-01-22)[2026-09-30].

说明：本文关于屈原命名“兰陵”的系年（前319年秋）属学界主流与地方志谱系基础上的考订性推论；正史首见“兰陵”之名者为《史记》所载公元前255年“以荀卿为兰陵令”。关于“兰陵—峄县”政区关系之辨析，本文于第6章兼采笔者旧作与彼土二家之说并加按断；笔者旧作均以“文哲”署名，详见参考文献。凡所论述，皆不足以称定论，谨俟博雅君子匡正焉。

感谢关注，欢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