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静宁的果园里，78亿个袋等着五十多岁的人去套

五月，静宁的村微信群里刷得最多的是招工：“有没有需要兼职套袋的工人，单个袋子一毛钱。”

我在雷大镇黎沟村的地头蹲过一个下午。赵金豆钻进树冠底下，左手撑开黄褐色的果袋，右手把拇指大的青果塞进去，袋口一折一拧，再伸手够下一颗。这个动作他一天做一万次。

“十四五亩果园，今年预计套十三四万袋。”他直起腰擦汗，目前已套七八万袋，雇了两名帮手，再有一周收工。

一毛钱一个袋，全县抢人十来天

静宁的果园有一百万亩出头。2025年全县预计套袋78亿只左右，往前一年口径是75亿只，县果业服务中心还有一个说法是“100万亩以上果园套袋超72亿只”。三个数字我没法抹平，量级一致：把七八十亿只纸袋挨个套上果枝，是这十来天全县最要紧的事。

县果业服务中心主任讲套袋的作用讲得很实在：阻隔病虫害、减少农药残留、避免风雨擦伤，让果面光洁、着色均匀。换成市场上的话——不套袋的苹果，客商看不上价。

挂果的果园九成要套袋，窗口集中在5月底到6月中旬，前后不过十来天。全县上百万亩果园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同时开工，本地人手不够，只能从庄浪、天水、陇南跨县借人；静宁南部的果园化乡镇，这十来天反过来成了劳务输入地。雷大镇党委副书记报过一组数：全镇5.1万亩苹果园进入套袋高峰，户均套袋8万枚，总用量超过4.5亿枚。

这棵树跟我儿子同岁

贾河乡中堡村的杨连军有一棵31年的树。他扶着树干说：“这棵树跟我儿子同岁，31年了。”他经营15亩果园，10亩进了盛果期，去年这10亩收入25万元。

杨连军报出来的数字在静宁不算稀奇。县里的口径是果农人均果园2.34亩、户均10亩；2024年全县苹果产量121.6万吨、产值75亿元，农民人均果品纯收入8000元以上。同一件事的其他出处，数字是7300元、7500元，最新的到8800元。四个数字，四个出处，我都留着。

让人心里没底的是人。

治平镇雷沟村的文书胡永成说得最不客气：“在我们村，种果树的大多数是60后、70后，也有少数80后，90后读书上大学在外面找工作了，即使没有读成书的年轻人也不愿吃这个苦，宁可在外面打工也不回来种树，若干年后谁来种苹果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县果树果品研究所所长的判断是，再过一二十年，60后、70后果农会慢慢退出这一行。这个担心不是今天才有的。2015年人民政协网在静宁采访时就记下了当时的样子：二三十岁的果农几乎没有，五六十岁的是主力军，有的70多岁还在侍弄果园。报道里还有一件事——小两口在城里打工一年挣5万，老父亲的10亩果园能挣十几万，父亲说“你们帮我种果园，我给你们发工资”，小两口还是不答应。

四月里的一场霜

数字再好，苹果终究要看天。

2023年6月24日17时许，贾河乡山上湾村遭了冰雹。第二天，县长带着农业农村局、林草局、应急管理局和保险公司的人进村查灾情，要求逐村逐户统计受灾面积，保险公司加快理赔进度。

比冰雹更常见的是倒春寒。治平镇胡家塬流域的果园2017年通过矮化密植改造，2022年进入丰产期，随后两年连续遭低温霜冻。雷沟村果农雷前进种了16亩：“我家在胡家塬种植了16亩果园，去年因为低温霜冻，果园基本没有收入，今年镇上在胡家塬配套了防霜机、增温炉等设施，保护苹果躲过了冻灾。”

治平镇那一年配了多少东西：大型防霜机2台、暖风式防霜机10台、增温炉800个，农户自制简易增温炉1500个，还提前备足柴油、树枝和煤炭。全县当年争取衔接和东西部协作资金1500万元，计划每年在9个乡镇装增温炉2万个、防雹网500亩。

保险是另一套账。县农业农村局局长说过：“农业素有‘靠天吃饭’的说法，静宁县也不例外。”2023年，中国太保产险在静宁承保政策性苹果种植保险30591亩，受益农户3565户，提供风险保障1.22亿元。德美地缘集团那年因大雪受灾两次，矮化密植果树和苗木获赔166万元。

苹果下树，先看期货价

2018年8月，静宁德美地缘冷链物流产业园的综合冷库被郑州商品交易所指定为苹果期货交割库，成为甘肃首批两个苹果交割仓库之一。苹果期货2017年12月上市，静宁是第一批吃上的产区。

甘沟镇杨咀村的樊森把变化说得很清楚：“以前苹果价格由果商和代办说了算。现在苹果下树后多看看期货价格，再跟客商谈价格的时候，心里大概就有底了。”

从2018年起，郑商所连续8年在静宁落地苹果“保险+期货”，累计服务果农6.26万户，保障金额25.88亿元，总赔付1.43亿元。2019年静宁成为全国仅有的两个苹果“保险+期货”县域全覆盖项目县之一；2020年那个项目赔付4074.35万元，赔付率180.6%。县里一位副县长最满意的一点是，果农以前听果商报价估摸着卖，现在会主动和果商议价。

价格当然还有另一张脸。新华·中国（静宁）苹果价格指数2024年12月9日报1328.31点，环比下降10.25%；那个月70—75规格富士均价3.33元一斤，环比跌了22.86%。2024年11月，指数显示全国苹果库存偏高，市林草局给企业的建议是“降价顺销”。

23吨货，发往沙特

2025年12月8日，余湾乡红六福果业有限公司的站台上在装车。总经理王志伟说：“这车货重达23吨，发往沙特！”这一年企业在深耕澳大利亚市场的同时开拓中东，出口量做到1500吨。

静宁苹果去过的地方确实不少。2008年是北京奥运会特供产品，2018年跻身国家运动员食谱，2023年3月搭乘“雪龙2”号极地科考船抵达南极，是国内首个“登陆”南极的苹果品牌。我在静宁还听到过更远的一个说法——有人说静宁苹果上过飞船，当过航天员的食品。这一条我查不到官方出处；公开资料能追到的最近一站，是南极。

出口这条线是真在长：2025年全县果品出口2.55万吨、货值2.26亿元，在尼泊尔、新加坡等地建成11个海外仓和品牌专柜。平凉日报另有一个口径，年出口额2.79亿元、覆盖23个国家和地区，比“远销30多个国家”那个说法保守得多。

往后走是加工。陇原红深加工工厂的负责人算过一笔账：5000吨鲜果可以加工出2100吨产品，产值约4000万元。

苹果采摘后24小时内必须入库预冷——静宁苹果产地冷链物流园招商负责人的这句话，在静宁南部几乎成了常识。

那么回到黎沟村那个下午。一亩盛果期的果园、一个五十多岁的果农、一颗要在枝头挂满110多天才能红透的苹果，这套组合里的哪一环会先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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