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月
我今年八十一岁,养老金七千六百八十块,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算是高的了。我老伴走得早,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三室一厅,一百多平,楼下有个小院子,种了一棵石榴树。石榴是结婚那年栽的,现在长得比二楼还高。
我有两个孩子。儿子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忙,一年回来两三趟。女儿嫁到了隔壁市,开车一个半小时的路,每两周回来一次,给我买点菜,收拾收拾屋子,当天来当天走。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怨他们。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都看得淡了。
我身体一直还行。血压高一点,吃药控制着,腿脚有时候发软,但能走能动,自己能做饭能洗衣。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一套太极,回来煮碗面,看看电视,午睡一小时,下午在院子里坐坐,逗逗隔壁家那只橘猫。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摔那一跤,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下午落了点雨,院子里的石板地滑。我端着盆出去浇花,脚下一出溜,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我记得倒下的时候听见一声脆响,不是我骨头的声音,是那盆君子兰摔碎了。然后就是右胯那里一阵疼,疼得我眼前发白,叫都叫不出来。我就那么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
不知道躺了多久,大概是隔壁老赵家的狗一直在叫,老赵出来看,才看见我。他打了120,又给我女儿打了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疼麻木了,人倒是清醒的。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我看着那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挂在枝头,雨水冲得发亮,一个都没掉。
髋关节骨折,外加轻微脑梗。医生说幸好送得不算太晚,再晚几个小时,血栓上去了就没命了。做了手术,换了个人工关节,在ICU里躺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记不太清了。输液、换药、抽血、各种机器的声音,夜里护士进来查房,手电筒的光在我眼皮上晃。疼是一直疼的,但那种疼是钝的,闷在骨头里面的,不尖锐。更难受的是不能动。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后背硌得慌,想翻个身得叫人。同病房有个老头,跟我差不多岁数,也是摔的。他儿子每天来,坐在床边玩手机,不跟他说话。那老头就盯着天花板看,偶尔叹口气。我有时候能听见他夜里偷偷哭。
出院以后,更大的麻烦来了。我不能自己走路了。右腿没力气,使不上劲,要用助行器,一步一步地挪。上厕所要人扶,洗澡要人帮,做饭就不用想了。我女儿把我接到她家里住了四个月,后来又送回老房子,请了个护工,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每天来六个小时,给我做饭、擦身、洗衣服。
我算过一笔账。住院加上手术,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了四万多。护工一个月五千五,四个月就是两万二。加上杂七杂八的药费、营养费、来回的车费,这十个月,我花了将近八万。我的养老金七千六百八,存款有二十来万,是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加上我这些年攒的。花八万,心疼,但花得起。
真正让我想不明白的,不是钱的事。
刚出院那阵,我住在女儿家。女儿五十六了,还在上班,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女婿开出租车,也是早出晚归。他们有一个儿子,我外孙,在外地读大学,不怎么回来。我在女儿家的那四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好早饭和午饭,放在保温盒里,然后去上班。中午我自己热一热吃。下午她下班回来,做饭,收拾,给我擦洗,扶我上床,然后自己去睡。我看着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瘦,眼窝一天比一天深。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眼睛是直的,像是在看电视,又像是没看。
我儿子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我刚做完手术,他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待了一个下午,接了好几个电话,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千块钱。第二次是我出院,他来了,帮我把东西搬回老房子,吃了一顿饭就走了。第三次是过年,他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待了两天,走的时候又留了一万块钱。
他每次来都跟我说:“爸,你有什么事就找姐,我那边实在走不开。”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生意这两年不好做,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要发,他自己也瘦了不少。我知道他不容易。但我也知道,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躲着我的。他怕我开口要他留下来。他怕我问他“你就不能多待两天吗”。他不问,我也不问。
那十个月里,我有很多时间想事情。
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我就看着窗户外面。老房子的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石榴一个个裂开了,露出里面红晶晶的籽,像一盏一盏小灯笼。以前每到石榴熟的时候,我都会摘几个,给邻居送两个,给女儿留几个,给儿子快递一箱过去。今年石榴熟了,烂在树上,没人摘。
护工小刘人不错,帮我摘了两个,剥了籽放在碗里给我。我吃了几粒,是酸的。那棵树老了,果子一年比一年酸。
后来我能拄着助行器走路了,就慢慢地在屋子里转。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走一趟要十来分钟。我走到书柜前面,翻开以前的相册。有一张是三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从厂里退下来,老伴还在,两个孩子都还小。照片上我们一家四口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旁边,老伴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嘴角弯弯的。我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搂着女儿。石榴树上开满了红花,落了一地。
那张照片让我看了很久。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坐在窗边。窗外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冬天了,叶子落光了,枝干黑黢黢的,像一双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我看着那棵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老伴种它的时候。她用手把那棵小树苗扶正,我用铁锹一铲一铲地填土。她说:“等这棵树长大了,石榴结多了,咱们就老了。”我说:“老了就老了,坐在树底下吃石榴。”她笑了,说:“那时候牙都掉光了,还吃什么石榴。”
她没有等到树长那么大。她走的时候是夏天,石榴花刚落,小果子刚冒出来,指甲盖那么大,青青的。我摘了一个放在她枕边,她用手指捏了捏,说:“太酸了,等熟了再吃。”然后就睡着了。
那十个月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些。想以前的事,想老伴,想孩子们小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打过儿子,骂过女儿,跟老伴也吵过架。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觉得有的是时间。现在回头看,几十年也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
想明白的第一件事,是我以前把钱看得太重了。
我退休金七千多,在厂里的时候是科级干部,退休以后待遇不差。我每个月花不了多少,剩下的都存着。孩子买房的时候,我一人给了五万,说不用还了。但后来他们再需要钱的时候,我就没那么爽快了。我心里有一本账,谁给了多少,谁拿了多少,我算得清清楚楚。我总觉得钱在手里才踏实,花出去就没了。
躺在医院那两个月,我看明白了。钱能买来药,买来护理,买来最好的病房,但买不来一双扶着你去厕所的手。那双手得是亲人的。可我以前对孩子抠抠搜搜的,总觉得他们惦记我的钱。女儿有一次跟我说想换个冰箱,旧的太费电,我说等这个坏了再买,其实我卡里有的是钱。后来她没再提过。这次我住院,她请假来照顾我,超市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她一个字没跟我说。
第二件事,是我太固执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好,不用人管,不用人陪。老伴走的时候我才六十六,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摇头。我说一个人自在。这些年我确实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可这次摔了才知道,自在是要付代价的。我摔倒那天,如果家里有个人,哪怕是个老伴,哪怕她扶不动我,至少能早点打电话,我少在地上躺那半个钟头,也许恢复得能快一些。可我以前从来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现在我知道了,一个人不是不好,是还没有遇到需要人的时候。
第三件事,是我不该跟孩子们隔得那么远。不是说住得远,是心离得远。他们每次回来,我都在心里算着他们待了多久,什么时候走。我盼着他们回来,又怕他们回来。盼的是那份热闹,怕的是他们走了以后屋子更空。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这些。我跟儿子打电话,说不到三句就开始说“你少喝酒”“你注意身体”,说完了就挂。我跟女儿见面,她忙着干活,我坐在一边看电视,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住院的时候,女儿守着我,有一天晚上给我擦完身子,坐在床边看着我。我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事,结果她说了一句:“爸,你知道吗,小时候你骑自行车带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你的腰,觉得你是全世界最高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说去倒水。她走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去,流进耳朵里。我想起那个画面了。她小时候确实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手抱着我的腰。我那时候年轻,蹬着自行车上坡也不觉得累,边蹬边哼歌,她就跟着唱。那些日子是什么时候没的,我想不起来了,好像一眨眼就没了。
我花了十个月才想明白这些。代价有点大,但好歹想明白了。
现在我还在老房子里住着。助行器换成了拐杖,能自己慢慢走了,做饭还不行,护工小刘每个星期来三次,帮我收拾收拾,做点饭。女儿还是每两周回来一趟,但我不让她干活了。她回来,我们坐在一起,泡一壶茶,说说话。我跟她讲以前的事,讲她小时候,讲她妈,讲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的事。有些事她听过好几遍了,但她不打断我,就那么听着,偶尔笑一笑。
儿子上个月回来了一趟。我把他叫到跟前,把存折拿出来,告诉他里面有多少钱,密码是多少。他愣住了,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你听我说完。我说我八十一了,活一天赚一天,这些钱留着也没用。你跟你姐一人一半,你想做生意也好,留着也好,我不管了。他低着头没说话,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爸,要不我每个月回来一趟。”我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他说:“我想回来。”我没再说什么。他就坐在那里,我们父子俩,抽了半下午的烟。
那天他走的时候,从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摘了一个石榴,揣在兜里。我说还没熟呢,酸的。他说没事,拿回去放放。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开车走了,尾灯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太阳快落山了,光照在石榴树上,叶子在风里翻着金色的边。护工小刘说今天给我熬了小米粥,还有一盘蒸南瓜,放在厨房里。我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路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的,硌手,树根底下的土里还长着几棵杂草。
我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喝粥。粥熬得烂,入口就化了。南瓜蒸得甜,筷子一夹就断。我吃了大半碗,饱了。放下筷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摸了一下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石榴,前天女儿回来的时候帮我摘的,放在桌上一直没吃。石榴不大,皮是青红色的,顶上裂了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挤得紧紧的籽。我用手掰开,剥了几粒放进嘴里。还是酸的,但酸里面有一点点甜。
我把石榴放下,擦了擦手。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子。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冲在碗沿上,溅了一点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我关上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我慢慢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黑白的,她那时候才四十多岁,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我看着她,想起她那天在石榴树下说的那句话。
“等熟了再吃。”
她没等到。我替她等到了。虽然酸,但每年都还能吃到。这就挺好的。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回原处。然后我关了灯,躺下来。床很硬,是护工小刘帮我铺的棕垫,医生说对腰好。我听着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听着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摸着床沿的木边。那块木头被我摸了几十年了,边角磨得光光的,滑滑的。
我想着明天早上起来要做什么。煮一碗面,卧一个鸡蛋。去院子里看看那棵石榴树,把掉在地上的烂果子捡一捡。下午女儿说要来,我得把那盒好茶叶找出来,她上次说那个茶香。
都是小事。但这些小事,是我花了十个月躺出来的明白。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这些小事了。那些大的——挣多少钱,当多大官,有多少面子——到老了都不算什么。真正算数的,是有人给你煮一碗粥,是有人接你的电话,是院子里那棵树还活着,每年还能开花,还能结石榴,哪怕酸。
酸就酸吧,能吃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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