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货架上的方便面贴价签。
十点二十三分,周一上午,超市刚送走第一波买早餐的上班族,收银台的小姑娘在打哈欠,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我才掏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我按了接听,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贴价签。
“赵刚?”
女人的声音,带一点沙哑,尾音压着。我的手停了一下,价签贴歪了。
“我是刘彩凤。”
我站直了,把手机拿到耳边。货架第二排的方便面需要补货,我盯着那个空缺的位置,脑子里飞快地转。刘彩凤,工地,食堂,安全帽,那年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从电梯井里灌进来。
“嗯,”我说,“听出来了。”
“你那个号我一直留着。”她顿了一下,“五年了,没换。”
“没换。”
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的声音,她应该在路边。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那种要一口气把重要的话都倒出来的架势。
“我女儿要结婚,下个月八号。你能来吗?”
我把价签拍在货架上,歪了,没管它。
“你女儿,”我说,“哪个女儿?”
“小雨。你见过的,那年她来工地找过我,短头发,穿蓝校服那个。”
我记得。那姑娘在食堂门口站着,手里提一袋橘子,刘彩凤迎出去,两个人站在板房旁边说了很久的话。那天风大,刘彩凤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那姑娘伸手给她理了理。
“她结婚,”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刚——”
“我们五年没联系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又提起来,“她爸走得早,婚礼上要有人牵她走红毯。她说想让你来。”
“她记得我?”
“她说记得。那年你给她搬过一箱书。”
我确实搬过。一箱旧课本,从刘彩凤的板房搬到校门口的面包车上,小雨跟在后面,一直说谢谢叔叔。那箱书我搬得轻松,手上却没来由地出了汗。
“我在东莞,”我说,“超市走不开。”
“你那个超市,一天不开门死不了人。”
我愣了一下,五年了,她还是这样说话,一口咬死,不给你留退路。当年在工地,她跟包工头争食堂承包费,也是这个语气,最后包工头让了步。
“你让我想想。”我说。
“想什么?来不来,一个字。”
超市门口进来一家三口,小孩直奔冰柜拿雪糕,收银台的小姑娘坐直了身子。我往货架后面退了一步,背靠着摆满酱油瓶的货架。
“我去。”我说。
“真的?”
“嗯。”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到她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可能是风。
“下个月七号到就行,我发地址给你。你坐高铁到省城站,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你认识路吗?省城这几年拆得乱七八糟的。”
“给我地址就行。”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货架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张贴歪的价签。方便面的空缺位置像一颗缺了的牙,我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离开省城那天的画面。那天也是个大风天,我提着编织袋从工地后门走出去,刘彩凤在食堂里剁排骨,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车窗外面的田地和厂房交替闪过,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邻座是个去省城看病的中年女人,一路上跟她丈夫打了三个电话,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到了,快到了,别来接,我自己能行。她挂电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别过头看窗外。
刘彩凤发来的地址是省城东郊一个小区,名字叫翡翠花园。我出高铁站打了辆出租车,司机一听地址就笑了:“那地方,以前是城中村,拆了三年才拆完,现在房价两万八一平。”
我说:“你直接开。”
车下了高架桥,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全是新盖的高层住宅,底商开着房产中介和药店。再往里走,路变宽了,小区大门出现在右手边,欧式的铁艺门,门口两个石狮子。刘彩凤站在门卫室旁边,穿一件墨绿色的短羽绒服,头发剪短了,到耳朵那里。
我付了车费下来,她从门卫室那边走过来。
五年没见,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角的纹路深了。但她走路还是那个样子,步子大,肩膀微微往前送,像随时要去搬什么东西。
“到了。”她说。
“嗯。”
她伸手要接我的包,我躲了一下。她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揣进羽绒服口袋里。
“走吧,先吃饭。”
她带我去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她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要了碗素面,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请柬。”
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双喜,我抽出来看。新娘刘雨,新郎陈志远。婚礼地点是省城东郊的万豪酒店,下个月八号中午。
“陈志远,”我念出这个名字,“姓陈。”
“嗯。”
“你老公也姓陈。”
她低头搅动碗里的面汤,筷子碰着碗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刚,”她抬起头,“我有话跟你说。”
面馆的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声讨论着什么项目验收的事。我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把请柬重新装回信封。
“你说。”
“当年你走的时候,留下一张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八万三,我一分没动。”
我看着那张卡,蓝色的建行卡,卡面磨得发白,是我的名字开的户。
“你哪来的钱?”她问。
面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她的脸在蒸汽后面模模糊糊的。
“攒的。”
“你在工地一个月挣多少我还不知道?”她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年你连烟都戒了,夏天没买过一瓶冰水。”
“你管我哪来的。”
“后来我打听了。”她把筷子放下,“你把你爸留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
我没说话。那套房子在县城,五十多平,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那年冬天我回去办了抵押,贷了十万,八万打给刘彩凤还赌债,剩下两万做路费和生活费。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她问。
“说什么?”
“说你替我还了钱。”
“替你还钱,又不是什么光荣事。”我拿起筷子吃面,面条泡久了,软塌塌的,“你那时候天天被人堵门,食堂都快开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走?”
“我不走,你拿什么还我?”
她愣住了。筷子从她手里滑下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那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赵刚,”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当时到处找你。”
“找我干什么,我又没催你还钱。”
“我不是——”
“行了。”我打断她,“小雨结婚,我来。其他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吃。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区旁边的快捷酒店。刘彩凤要我去她家住,我说不方便。她没再坚持,只说明天带我去看看婚礼场地,然后问我晚上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房间在七楼,窗户对着小区里面。我拉开窗帘,看到刘彩凤还站在酒店门口,仰着头往上看。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我再往下看,她已经走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彩凤发来的短信:“明天早上八点,小区门口等你。带你吃工地那边的胡辣汤。”
胡辣汤。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忽然涌起一股浓烈的味道,胡椒的辛、牛肉的香、面筋的软,那家店在工地北门旁边,搭着铁皮棚子,冬天里面全是白汽。刘彩凤每天五点半去工地之前,先到那家店买两碗胡辣汤,一碗加辣,一碗不加。加辣的是我的。
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亮着一个红点。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五十下楼,刘彩凤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换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先垫一口,”她说,“胡辣汤那边要排队。”
“你吃了吗?”
“吃了。”
我把包子接过来,猪肉大葱的,还热。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路往北走,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口搭着铁皮棚,棚顶的烟囱冒着白汽,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刘彩凤站到队尾,我跟在她后面。
“还是这家?”我问。
“嗯。老板都认识我了。”
排到我们的时候,老板从蒸笼后面抬起头,看了刘彩凤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老赵?好几年没见了。”
“张哥。”我点了点头。
“还那样,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对。”刘彩凤掏钱。
我伸手拦住她,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刘彩凤看了我一眼,没争。
两碗胡辣汤端上来,我端着碗找位置。棚子里摆了六张折叠桌,几乎坐满了,全是穿工装的男人,安全帽放在脚边,呼噜呼噜地喝汤。刘彩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碗放下,掰开筷子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胡椒的辣从舌尖冲到鼻腔,烫得我吸了口气。这个味道五年了,东莞那边的早餐店做不出来。
“还是这个味。”我说。
刘彩凤没喝,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筋,挑了两下又放下。
“昨晚没睡好?”她问。
“换了地方,认床。”
“你以前在工地,倒头就睡。”
“那是累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赵刚,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陈志远,就是小雨要嫁的那个。”
“嗯。”
“他爸叫陈建民。”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建民。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工地上管材料的,那年冬天丢了一批钢筋,报警查到最后,说是陈建民勾结外面的人倒卖的。陈建民跑了,包工头把气撒在我们这些工人身上,扣了两个月工资。那批钢筋的钱里,有一部分是刘彩凤垫的食堂承包款。
“他跟小雨怎么认识的?”我问。
“同学。大学同学。”
“你不知道他爸是谁?”
“我知道。”刘彩凤的声音很平,“去年才知道。”
“那你——”
“小雨怀上了。”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已经三个月了,婚礼不能再拖。”
棚子里有人大声讲电话,操着安徽口音,说的是老家盖房子的事。我盯着碗里的胡辣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我用筷子头戳破了一个气泡。
“陈建民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跑了以后就再没回来过,他老婆跟他离了,陈志远是跟他妈长大的。”
“那这婚——”
“赵刚。”她打断我,“我叫你来,不光是为了走红毯。”
我放下筷子。旁边的工装男人起身走了,塑料凳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说。”
“陈建民去年冬天回来过一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找陈志远要钱。小雨见了他一面。”
“然后呢?”
“小雨问我,当年那批钢筋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棚顶的白汽凝结成水珠,滴下来落在桌角。那批钢筋的事,当年包工头查了半个月,最后不了了之。陈建民跑了,亏空的钱摊到每个工人头上。我那时候跟刘彩凤搭伙,她的食堂承包款被扣了,天天有人来催账,她坐在板房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后来我把八万三打给她,就走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我问。
“我没说。”刘彩凤的手指在碗沿上画圈,“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信了?”
“她没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胡辣汤喝完,辣味在胃里烧起来。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刘彩凤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赵刚,我怕。”她说,“我怕婚礼上陈建民来闹。他去年找陈志远要钱,要不到,说要在婚礼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有个坐过牢的爹。”
“他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敢来,我让他走不出酒店大门。”
刘彩凤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处,走回桌子旁边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包。
“走吧,”我说,“去看场地。”
婚礼场地在万豪酒店三楼宴会厅。刘彩凤带我从侧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黑西装的婚庆人员在搭舞台。T台铺了一半白地毯,两边摆着还没插花的铁架子。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迎过来,叫了声“阿姨”,看了我一眼。
“这是赵叔叔,”刘彩凤说,“小雨的……长辈。”
姑娘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张流程表。我扫了一眼,新郎新娘入场、交换戒指、改口敬茶、证婚人致辞。证婚人那栏写着:赵刚。
“我当证婚人?”我抬起头看刘彩凤。
“小雨的意思。”
“她怎么知道我——”
“她记得你。”刘彩凤把流程表拿过去,折起来放进包里,“她说那年你给她搬书,手上有茧,她摸到了。”
那箱书。我搬的时候,小雨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书抱走了。
“证婚人念什么?”我问。
“随便说两句就行。”
“我不擅长这个。”
“不用你擅长。”刘彩凤转头看着舞台上正在挂背景板的工人,“你就站那儿,念一下流程表上那段话,就行。”
我站在T台旁边,脚下是卷起来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小雨穿白纱站在一个瘦高男人旁边,两个人笑得都很开。那个男人眉眼之间确实有陈建民的影子,颧骨高,嘴角往下撇。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坐在床上翻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陈建民。号码是五年前的,我试着拨过去,嘟了两声之后有人接。
“喂?”
“陈建民?”
那头停了两秒。
“谁?”
“赵刚。省城工地,那年钢筋的事。”
沉默。我听到他在那头呼吸变重了。
“你找我干什么?”
“你儿子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来吗?”
“关你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当年跑的时候,食堂的承包款被扣了八万三。”我说,“那笔钱是我垫的。”
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我听到他咳嗽了一声,喉咙里像有痰。
“你想让我还?”
“我不要你还。”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线,“婚礼那天你别出现。”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手上有你当年写的欠条。”
其实欠条早就不见了,被我烧了。但那头陈建民的呼吸声忽然乱了。
“赵刚,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你来,我就把欠条给陈志远。他刚工作没两年,背上一个坐牢的爹和一个八万三的债,你觉得他丈母娘会怎么看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穿衣服。
“我不去。”他说。
“说话算数?”
“算数。”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嘴角抿着。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白瓷盆上。
婚礼前一天晚上,刘彩凤叫我去她家吃饭。她说小雨想见见我。
她家住在翡翠花园三栋五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刘彩凤和一个男人并排坐着,小雨站在后面。那个男人我认识,工地上开塔吊的老周,前年心梗走了。
小雨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到我,笑了笑:“赵叔叔。”
她跟五年前不一样了。头发留长了,扎着马尾,脸圆了一点,穿着宽松的卫衣,小腹微微隆起。她把菜放在桌上,是一盘红烧排骨、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清炒油麦菜。
“我妈说你爱吃排骨。”她说。
“嗯。”
“坐吧。”刘彩凤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盆。
三个人坐下。小雨给我盛饭,我接了,说了声谢谢。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小雨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赵叔叔,”她看着我,“我妈跟你说陈建民的事了吗?”
刘彩凤的筷子停在半空。
“说了。”我说。
“明天他会不会来?”
“不会。”
小雨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打过电话了。”
刘彩凤猛地转头看我。小雨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筷子尖在碗里戳了两下。
“我爸当年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刘彩凤放下筷子:“小雨——”
“妈,你让我问。”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同学都知道。陈志远也知道。他跟我说的时候哭了,说他爸是混蛋,但他没办法选。”
我放下碗。排骨的汤汁粘在碗沿上,我用拇指抹了一下。
“你爸当年确实拿了那批钢筋。”我说,“但他不全是为了自己。你妈那时候生病住院,手术费要五万,他跟包工头借,包工头不借,他才动了钢筋的主意。”
小雨看着刘彩凤。刘彩凤低着头,手指攥着桌布边。
“他跑了以后,你妈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继续说,“她把食堂的承包款垫进去,想把亏空补上。后来补不上,我替她补的。”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所以你那年走——”
“我走是因为我跟你妈吵了一架。”我说,“她觉得我管得太多,我觉得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吵到最后我说行,钱我不要了,人我也不要了。”
刘彩凤抬起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刚——”
“我说的是实话。”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排骨很好吃。明天婚礼,我八点到。”
我走到门口换鞋。小雨追出来,站在玄关看着我。
“赵叔叔。”
我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半,我穿好西装下楼。西装是昨天在商场买的,深灰色,打折款,穿上有点紧。刘彩凤在小区门口等我,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套着羽绒服。
“走吧。”她说。
到了酒店,婚庆公司的人把我带到后台。证婚人候场区在舞台侧面,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流程表和一支话筒。我坐下来,把流程表看了一遍。证婚人致辞只有三句话:祝福新人、感谢来宾、宣布礼成。简单。
八点五十八分,婚礼开始。音乐响起来,司仪上台暖场。我站在侧幕后面,看到小雨挽着刘彩凤的手从大厅门口走进来。刘彩凤作为母亲牵女儿走红毯,这是她们商量好的。小雨穿白纱,刘彩凤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她们走到T台尽头,新郎陈志远从另一边上来,接过小雨的手。刘彩凤退到台下,坐在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司仪说:“请证婚人赵刚先生上台致辞。”
我走上台,话筒拿在手里有点滑。台下坐了二十桌,灯光打在我脸上,看不清人脸。我打开流程表,念了第一句:“各位来宾,今天是刘雨小姐和陈志远先生的大喜之日——”
台下忽然有个声音:“等一下。”
所有人的头转向大厅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陈建民。
刘彩凤从座位上站起来。
陈建民往里走,皮鞋踩在红毯上,一步一个黑印。他走到T台前面,看着陈志远。
“儿子,”他说,“你结婚,怎么不请你爸?”
陈志远的脸白了。小雨攥住他的胳膊。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我放下话筒,从台上走下来。陈建民转过头看着我。
“赵刚,”他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不让我来吗?”
“我说过。”
“我反悔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几天没睡觉。
“你他妈——”
“我来看看我儿子。”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大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我坐了八年牢,出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儿子结婚,我来看看怎么了?”
陈志远往前走了一步,小雨拉住他。陈志远甩开她的手,走到陈建民面前。
“你走。”他说。
“志远——”
“你走!”陈志远的声音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你管过我们吗?你坐牢,你去啊,你去啊,你现在出来找我要钱,我没有钱!”
陈建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抬起手,像是要打陈志远,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
“陈建民,”我说,“你儿子结婚,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赵刚,那八万三——”
“我说了不要了。”
“你烧了欠条,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那钱是我欠你的。我记着。”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旧铁盒子,饼干盒,锈迹斑斑。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两万。我攒的。”他说,“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两沓钱,用皮筋扎着,全是旧钞,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十块的。
“你哪来的钱?”我问。
“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他说,“攒了两年。”
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铁盒子,眼圈红了。
“爸……”他叫了一声。
陈建民回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你结婚,我没啥给你的。”他把盒子从赵刚手里拿过来,递给陈志远,“拿着。虽然少。”
陈志远没接。小雨走过来,伸手接过了盒子。
“谢谢爸。”她说。
陈建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陈志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爸,你别走了。”陈志远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坐下吃饭。”
陈建民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彩凤从第一排走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老陈,”她说,“坐下吧。”
陈建民回过头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刘彩凤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攥着旗袍的侧边,指节发白。
“彩凤,”陈建民说,“对不住。”
刘彩凤没说话,转过身走回座位。陈志远拉着陈建民往台下走,陈建民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司仪重新拿起话筒。我站在T台旁边,手里的流程表被攥成一团。刘彩凤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婚礼继续。证婚人致辞我念得很快,三句话念完,台下鼓掌。接下来是敬酒环节,我回到后台坐下。折叠桌旁边放了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彩凤走进来。她关上门,站在门背后看着我。
“赵刚。”
“嗯。”
“陈建民那两万,你打算怎么办?”
“给小雨。算嫁妆。”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对面。旗袍的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领口别着一朵红花。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垫的那八万三。”
我把水杯放下,抬头看她。
“刘彩凤,我来不是要钱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五年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在问什么。当年在工地,她站在食堂门口等我吃饭,也是这个眼神。
“我明天回东莞。”我说。
“然后呢?”
“然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她走到桌边,手撑在桌面上。我看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那年在食堂切菜切的。
“赵刚,”她说,“你走那天,我在食堂剁排骨。刀砍在砧板上,我砍了整整一扇排骨。砍完之后我去你板房找你,你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跟我说你要走,我拦你了吗?”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跟我说你替我垫了钱,我让你还了吗?你自己走的,你自己把门关上的。”
“那你现在要我怎么样?”我的声音也大了,“回来?跟你过日子?小雨结婚了,你有你的生活——”
“我没说要你回来!”
她喊出这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台撞了一下。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刘彩凤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只搪瓷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朵红牡丹,杯口有一块磕掉的瓷。当年在工地上我天天用它泡茶,走的时候没带走。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就是没扔。”
我伸手拿起那只杯子。杯壁上有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但没有碎。我攥在手里,杯子的温度冰凉。
“赵刚,”刘彩凤看着我的手,“你就跟我说一句实话。当年你走,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我?”
后台的门被推开了,小雨探进头来。
“妈,要敬酒了。”
刘彩凤没动。小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攥着那只搪瓷杯,刘彩凤站在我对面。后台的灯光很亮,照得她脸上的细纹清清楚楚。她等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前送,像随时要去搬什么东西。
我把杯子举起来,摔在地上。
搪瓷碎片炸开,白色的瓷片和红色的牡丹花溅了一地。杯底那块完好的瓷滚到墙角,打着旋停下来。
刘彩凤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你。”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那年我走,是因为你。”我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片上,鞋底发出嘎吱的声响,“我怕再待下去,我就走不了了。”
刘彩凤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旗袍的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你混蛋。”她说。
“我知道。”
“你走了五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怕打了就回不去了。”
她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但她只是攥住了我的西装袖口,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料里。
“赵刚,”她抬起头,眼睛红透了,“明天你还走吗?”
门外传来敬酒的喧哗声,陈志远在喊“妈”。刘彩凤没松手。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像那年冬天的风从电梯井灌进来,“明天你还走吗?”
我看着地上的搪瓷碎片。那片红色的牡丹花碎成三瓣,躺在白色的瓷片中间。
“不走了。”我说。
刘彩凤松开我的袖口,往后退了一步。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把眼泪擦干,又变回那个在工地食堂砍排骨的女人。
“把地扫了。”她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地上的搪瓷碎片。杯底那块完好的瓷上,牡丹花的根部还在,一根细细的绿色枝叶。
当天晚上我住在刘彩凤家。她把老周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抽屉里。小雨和陈志远回新房了,家里只有我和她。她给我铺了床被子在沙发上,然后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我。
“明天去把你那个超市转了。”她说。
“转了干什么?”
“搬回来。”她把那只旧铁盒子推过来,里面是陈建民给的两万,“小雨说这钱给你。”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把东莞那边处理干净,搬回来的路费。”
我把铁盒子推回去。
“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她把盒子又推过来,“这是小雨的心意。”
我看着她。餐桌上方吊着一盏灯,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纹路淡淡的。
“刘彩凤,”我说,“你当年为什么没找别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提了一下就没了。
“找了。”她说,“老周。但老周走了。”
我低下头。铁盒子的棱角硌着我的手心。
“赵刚,”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胡辣汤。”
“加辣?”
“加辣。”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手里的搪瓷碎片一片一片摆在茶几上。那块带着牡丹枝叶的杯底瓷片,我单独放在最前面。
手机响了一声。是东莞那边超市房东发来的,问下个季度房租什么时候交。我回了一条:房子不租了,月底之前搬。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刘彩凤背对着我在洗碗,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微微起伏。
“刘彩凤。”
她没回头:“嗯。”
“我明天先去趟县城。”
“干什么?”
“把老房子赎回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
“赎回来干什么?”她问。
“回来住。”我说,“你那个食堂,还开吗?”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
“开。”她说,“工地那边新项目下个月开工,我已经签了合同。”
“缺人吗?”
“缺个打饭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工资多少?”
“管吃管住,没工钱。”
“那我不去。”
她笑了一声,从挂钩上取下毛巾擦手。
“赵刚,”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你才知道。”
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闻到洗洁精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件旧毛衣的樟脑味。
“明天早上,”她的声音很轻,“胡辣汤我买回来。你别起太晚。”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铺被子的窸窣声。客厅茶几上的搪瓷碎片在灯下泛着光,那块牡丹枝叶的瓷片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我走回沙发躺下,被子有一股樟脑味,跟刘彩凤身上的味道一样。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只搪瓷杯从手里飞出去的样子。碎得彻底,但每一片都还在。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刘彩凤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碗胡辣汤,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加辣了,趁热喝。
我揭开保鲜膜,胡椒的辣味冲上来。我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窗外的天刚亮,小区里有老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手机响了,是东莞超市房东打来的。我接起来。
“赵哥,你真不租了?”
“不租了。”
“那你那些货怎么办?”
“盘给别人。”
“行吧。”房东顿了一下,“你那个店位置好,我下个月就租出去了。”
“嗯。”
挂了电话,我把胡辣汤喝完。碗底有一小块面筋粘着,我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茶几上的搪瓷碎片还在,我找了个塑料袋把碎片装进去,那块带牡丹枝叶的杯底瓷片单独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三片。
我到楼下的时候,刘彩凤正好从巷口回来,手里提着两袋包子。看到我,她站住了。
“你去哪?”
“县城。下午回来。”
“下午几点?”
“三四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家里钥匙。”她说,“回来自己开门。”
我接过来,钥匙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
“刘彩凤。”
“嗯?”
“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提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赵刚。”
“嗯。”
“你那个搪瓷杯,我买了十年了。工地门口两块钱一个。”
“我知道。”
“摔了不可惜?”
我把口袋里的瓷片掏出来给她看,那根牡丹枝叶绿得发暗。
“不可惜。”我说,“剩下的够用了。”
她转身上楼,红色的羽绒服在楼梯转角晃了一下,不见了。我把钥匙揣进口袋,往小区门口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翡翠花园那几个金字上,反着光。
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腿,那块瓷片贴着钥匙,一硬一软。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楼。刘彩凤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提着那袋包子。她没招手,我也没招手。我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刘彩凤发来一条短信:中午给你留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的省城在早晨的光里慢慢醒过来,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外套从旁边超过去。我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块瓷片。
五年了,这只杯子终于摔了。
碎了才知道,里面装的不是茶,是五年没说的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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